10.被留下的東西與剩下的東西
《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 · 十文字青 · 4044 字
「完了……」
哈爾希洛在牀上打滾,他光是變換身體的方向,全身上下就有一股難以忍受的疼痛席捲而來。
「我說不定會死……」
這麼嘟囔後,他又「不不不」地否定自己的說詞。那種詞彙不能隨便掛在嘴邊吧,但是真的很痛。
「芭芭菈老師根本是惡魔,雖然我早就知道了……」
強襲
是盜賊喧譁殺法中的技能之一。
從名稱來看感覺此技能威力十足,至於它到底是哪種技能,簡單來說就是一種奮不顧身的攻擊。在有被反擊的覺悟下,給予敵方連續攻擊,絲毫不考慮防禦和迴避,只是一直攻擊、攻擊、再攻擊。而且在武器使用上採行效率較高的攻擊方式,儘量不要讓攻擊中斷,行動中不防禦也不迴避,取而代之的是接連不斷的持續進攻,藉此降低遭到敵人還擊的風險。如果還是受到反擊那也無可奈何,只能概括承受,在自己被殺之前將敵人斃命,是一招乾脆俐落的技能。
哈爾希洛在義勇兵宿舍那個極爲昏暗的房間裏,將自己既疲憊又疼痛的身體橫躺在上下鋪上頭,但他手邊還放着剛買來替換的全新優質匕首,和一種用來打人名爲短鐵棍的武器。短鐵棍呈短棒狀,長約三十公分,前端較重,採用具有韌性的材質製成。整支短鐵棍用帶狀皮革纏繞,此帶狀皮革在握把底端套成一個圓圈。不管是新匕首還是短鐵棍,都是爲了學習
強襲
所準備的武器,也就是說,哈爾希洛爲了強化自身的攻擊力,選擇學習
強襲
和
左右開弓
。
哈爾希洛當然不是雙手並用的類型,他是右撇子,因此要他用左手操控武器並非易事,更何況還要左右手同時使用不同武器,這樣的難度又更爲提升了。
芭芭菈老師給他的建議是「總之你就去習慣它」,她叫哈爾希洛不只是醒着的時候,連睡着時都要緊緊握住武器。
哈爾希洛拿起匕首和短鐵棍,雖然不可能真的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拿着武器,但他一有空閒就會像這樣接觸它們。
這六天爲了學習
強襲
所做的訓練一如往常地艱辛,最初兩天哈爾希洛捱了芭芭菈老師無數次的
強襲
,再下來兩天他不眠不休地仿效
強襲
的套路,最後兩天他不斷地和芭芭菈老師過招──結果哈爾希洛的
強襲
根本沒打中過老師,反倒是被芭芭菈老師的木劍不知敲打了幾回。他昏過去好多次,芭芭菈老師甚至還請神官過來幫他治療。
所以說,基本上我沒受傷,應該說傷都已經治好了,然而我的身體還是疼痛不已、使不上力,不是疲倦而是使不上力。
「藍德怎麼還沒回來啊……」
席赫露和夢兒也不在宿舍,她們分別前去學習魔法和技能了,藍德也是嗎?雖然我有懷疑過他是不是隨便講個理由然後到處玩耍,不過看來好像不是這麼一回事。
哈爾希洛明天本來就預定要修練其他的技能,因此還要前去盜賊公會,但是以他身體現在這種情況真的沒問題嗎?他沒有自信。
「──話說,現在不是講這些的時候吧。」
雖然身體極度疲憊,但他的肚子很餓。哈爾希洛心想睡前要喫點東西比較好,於是他乾脆地坐起身,將匕首收入刀鞘,把短鐵棍插在腰帶上。
從牀鋪下來後,他馬上拔出匕首和短鐵棍。
「……太慢了。」
「除了我以外,都走了。」
雖然我心裏也在想自己幹嘛在高個男面前擺前輩的樣子,不過同情他應該沒有罪吧,畢竟我也懂他的辛酸。
「嗯。」
「我現在只有一個人而已。」
「那樣比較好喔,那我先走了。」
「就去學了些技能。錢我是有,就是遺產之類的。」庫薩克拉了拉耳垂,臉上浮現一道淺淺的苦笑。「還有,想了很多事情。」
「這裏就只有我和你兩個人吧。」
「我沒想到那種地步,」庫薩克好像有點發火。「……畢竟我覺得自己辦不到,而且你們又是前輩,經驗之類的也不同。」
「蛤?」
「痛……痛……」
「先生兩個字就不用加了。對了,你要拜託什麼?」
是高個男,是巧可他們隊上的高個男,是鬼嗎……?
巧可他們是一支六人隊伍,高個男一次失去了五位夥伴成了孤身一人。在那場戰役後他發生了什麼事嗎?雖然無法得知內情,但從他跑來找哈爾希洛商量的情況看來,他應該沒跟新的夥伴處得很愉快。
「你僵在這裏也不是辦法吧……」
「我也想找支願意讓我加入的隊伍,畢竟日子還是要過。」
「也是喔。」
這個人雖然用手壓着腹部臉皺成一團,但我沒看錯。
「什麼東西不對?」
說我們是前後輩的關係或許沒錯,但我沒跟他說過什麼話。也不是說不想跟他聊,雖然他的境遇很悲慘。
原來是這麼大、大到超乎想像的打擊。
那時候庫薩克靠着牆壁與半獸人交鋒,當時的他想要保護巧可但是失敗了。庫薩克被半獸人擊倒,巧可則慘遭毒手。
「誰、誰叫你要站在這種地方啊,要人不覺得奇怪很難吧。」
「幹嘛,這又不是什麼……壞事,那個,其他人呢?」
高個男做了個深呼吸。
「算了、算了……」
「莫古索死後我們隊上沒了肉盾,所以你想自己可以填補那個位置?」
「對……是沒錯。」
「就……該怎麼說纔好……」高個男使勁地搔着頭。「就……有事想跟你商量?」
「但是……雖然這是我的想法,但現在談這個還太早了。大家都還沒整理好自己的心情,而且這件事也不是我一個人就能做決定,所以我可能沒辦法給你一個好的答覆,很抱歉。」
「不是我愛講,你這個人還蠻難搞的耶,你……」
「但是我們需要肉盾,真的──」
「啊。」
「你是覺得,我們隊的人應該可以瞭解你的心情?」
正當我要步出房間之際,我感覺到某種氣息。
「……咦?你還活着?」
看來沒轍了,我感覺和庫薩克合不來。爲什麼會這樣?有什麼事情讓我心生芥蒂嗎?──原來是這麼回事。
由於工匠街的攤販村就在宿舍附近,因此我決定在那裏找間店喫飯,反正不會去梭爾佐的店就是了,也許我再也不會踏進那家店半步。
突然回憶起這件事的我,有種想癱坐在地的念頭,然而坐下去又能怎樣,巧可已經不在了。我和她或許有了不錯的交情,但是已經沒了任何可能,明明再怎麼想都毫無意義,但我就是會想到她。
我們隊裏果然需要一位新的肉盾,只能去找願意加入我們的戰士或聖騎士了吧。
「庫薩克。」
我使出
潛行
隱藏腳步聲往門靠近。好了,接下來該如何是好?我眨眼間就決定好了。我以右手拔出匕首,用左手打開房門,那傢伙就站在門的另一頭。那個人的身高非常高,哈爾希洛賞了那傢伙的心窩一記肘擊。
「呃……」
「就覺得會很難走下去啊,因爲我失去了五位夥伴剩下自己一個,所以總覺得如果不是經歷過那種事情的隊友,我應該很難和他們相處吧。」
「……不過該怎麼說纔好,與其說是找你商量……」
「哈爾希洛先生……不對,是哈爾希洛的。」
走廊上好像有誰在。
「你是戰士?」
「你的名字嗎?」
「不是啦,就──」
「這樣也好啦。不對,一點都不好,你不是有事找我商量嗎?」
「……話說回來,剛剛我以爲會死在你手上。」
「應該說是有事想拜託你纔對。」
「好啊。」
他講話的語氣是不是越來越隨便了?算了,這又不是什麼要緊的事。高個男,也就是庫薩克固然是哈爾希洛的後輩,但論義勇兵資歷兩人又不是差了一、兩年那麼懸殊,再加上論外表,哈爾希洛看起來比較年輕,而且他也不喜歡太拘謹。
「這樣啊。」庫薩克輕輕地低下了頭。「謝謝。」
「……那個,我有話。」
失去莫古索這件事。
他們在販售各式肉品和蔬菜串燒的店裏品嚐了幾根串燒,高個男只是照着哈爾希洛的推薦,不斷地把熱騰騰的串燒往嘴裏送,什麼話都沒說。
「對,是我的名字,你是哈爾希洛先生對吧?」
這種事情誰想知道啊。
「嗯……沒錯。啊啊,好像有點不對。等等,應該是一樣的吧,啊──」庫薩克撐着下巴吐出舌頭。「嘴巴好酸,我好久沒講這麼多話了。」
「以後我會注意的。」
「就是啊。」
我錯了嗎?怎麼可能,我以爲他已經死在戴德黑監視堡壘了,我一直以爲巧可他們隊已經全滅了,難道我搞錯了嗎?
在盜賊公會芭芭拉老師的嚴格訓練下,偶爾能喘口氣時,我腦裏想的大概都是肉盾的事。
哈爾希洛一邊搖頭一邊嘆着氣。
「……真不好意思,我還活着。」
「說得也是啦。」
「所以你希望能加入我們的隊伍?」
巧可的名號是
傲慢貓
。
他心想這樣不行。哈爾希洛將匕首和短鐵棍重新收好又再次拔出,他試了好幾次,但就是不合他的意。
哈爾希洛收起匕首和短鐵棍。喫飯、喫飯,喫飯去,喫些好喫的東西想必多少能讓心情好些。
「但就是覺得……該怎麼說呢,就是感覺不太對。」
「那走吧,我請你喫。」
「我?拜託我?咦?什麼事啊?」
「從那之後到今天,你做了什麼?」
「嗯,誰的隊伍?」
「不是,我是聖騎士。」
「……我是
老貓
啊。」
我並不是一口咬定錯都在他,只是有些事情我無法釋懷,恐怕我心裏的疙瘩就是來自這件事。巧可死了,但庫薩克卻活了下來,或許庫薩克當時已經盡了全力,或許庫薩克比誰都還要愧疚,或許他真的是無能爲力,但我卻無法說自己心中對他毫無芥蒂。
「不方便嗎?」
我同情庫薩克的遭遇,但你這傢伙居然沒給我好好地保護巧可?而且最後是你活了下來巧可慘死敵手,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這樣啊。」
「我們隊?」
「啊……算了,急也沒有用……」
「是沒錯啦──咦?你要和我說什麼?」
「咦?」
我即刻繞到那傢伙的背後,打算將匕首抵在他的脖子上──咦,這傢伙……
「要跟我說?」
「……如、如果邊喫飯的話,我是可以聽你講一下。」
是藍德嗎?不對,藍德應該會進房間吧。還是席赫露或夢兒?不過如果是她們,至少會跟我打聲招呼吧,梅莉應該也會這麼做纔對,那麼到底是誰啊?有點恐怖,我只能提高警覺了,說不定是小偷,雖然應該不是。
我不是不會心疼,但是老實說,我其實是不想再見到庫薩克了。
「要是沒賺錢就什麼事都做不成吧。」
「這事情很難開口。」
我心裏很清楚,不過就算我想改變,真的想要改變,但卻改變不了什麼。我雖然想變成那樣,就是──積極地?就是能開朗帶領大家一起前進的那種類型。平時小心翼翼,但是在緊要關頭卻能果斷、明確地做出判斷,我想變成這種隊長。
「是有關隊伍的事。」
「啊,對喔。」
「氣勢不夠啊。」他不知道被老師這樣罵了幾回,氣魄、氣概、骨氣。
雖然哈爾希洛沒什麼資格說別人,但高個男的說話態度確實非常不討喜。他講話的語氣讓人感覺沒幹勁到極點,臉上還掛着一副憤世嫉俗的表情。身高應該有一百九十公分左右,不過態度真的很散漫。
「是的,簡單來說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