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生死關頭
《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 · 十文字青 · 4878 字
──感覺……我想起來了。
好多事情。
我就是有這種感覺。
但是,我不記得我想起了什麼。
我回想起了那裏的事情,絕對沒錯。
但是,我現在什麼也記不得了。
上一秒就不是這樣,在上一秒所有的事情我都想起來了。
不過,現在的我已經不知道所有的事情究竟是哪些。
我怎麼可能不知道,我剛纔明明就知道,然而現在只有「我曾經知道」的感覺。
殘留着。
殘留在這裏。
在胸口正中央這一帶。
在這裏,曾經有過什麼。
但它已經消失無蹤,已經全被削掉,而且被削掉的地方出現了一個凹洞。
我描了一遍凹洞的形狀,大致可以推敲出那是什麼的輪廓。
那是巧可。
我想起的是巧可的事情,但現在又忘了。我又忘了與巧可相關的事情。
我應該本來就認識巧可,我們以前就認識了,應該是朋友之類的關係。
不過,知道的果然就只剩這些。
其他的事情我一點也不記得了,連線索都沒有。
「不要再射箭了,夢兒!因爲現在都打成一團了……!」
至於那些侍衛半獸人,好像也怕遭到池魚之殃似的,不敢靠近佐蘭。
現在,半獸人或許正準備殺了哈爾希洛,下一秒,他就有可能慘遭毒手。
──我當然知道?
攪亂的幻影
。
這時哈爾希洛突然想到水,我有水。
雖然我毫無根據。
這一擊來得正是時候,梅莉用錫杖狠狠地朝侍衛半獸人B敲了下去。
但是不管實情爲何,現在根本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就像藍德說的一樣,現在情況緊急,存活下來的那些義勇兵──還有蓮崎他們已和佐蘭•澤休那些敵人進入了激烈的交戰狀態。蓮崎甚至已經在和佐蘭交手,而且還被佐蘭壓着打。
「唔啊……!」
「──可惡!」正當隆想加入戰局的時候,蓮崎卻喝斥了一句。「別過來!別礙事……!誰都不準靠近……!」
「嗚啊……!? 」
就算我們互相認識,但我也不知道我們的交情如何,或許我們倆就僅止於互相認識、聊過天的交情。
而是因爲太危險了。
極爲劣勢。
侍衛半獸人B應該是想用手上的盾牌毆打哈爾希洛,不過哈爾希洛竄了過去。
「
強擊
……!」
就是現在。
夢兒彎弓射出一箭,咒術師爲了躲開箭矢往後一跳,這時藍德好像又可以開始動了。
是梅莉,但是她叫我退後是要退去哪裏纔好?話說,我嘴巴里有好幾只蟲子,我很想把牠們吐出來,但是嘴巴一張開感覺又會有更多蟲跑進來。眼睛也不能睜開,所以我根本不知道現在的情況究竟如何。完蛋了,真的是要完蛋了。
「歐姆•雷爾•艾克特•帕拉姆•達休……!」
我會被牠殺了。
這一大羣蟲子爬滿莫古索的頭部,莫古索雖然配戴着頭盔,但這些體積小的蟲子從縫隙鑽了進去。
佐蘭手臂的長度、粗細,肩膀和胸膛的厚實度,還有牠的動作以及那把彎刀,牠的一切都比進攻歐魯達那的依修•多格朗更具威脅。只要喫上牠的一記攻擊,只要被牠的攻擊正中一次,在被擊中的那個瞬間,人鐵定是一命嗚呼。
哈爾希洛拿起水壺,從頭頂倒出了整壺的水。他用手擦了擦臉,把嘴巴里的蟲子吐了出來,接着他確認自己看得見也還能呼吸後。「──好險!」
蓮崎隊也處在危險當中,蓮崎依舊被佐蘭緊緊追趕,而另外四個人則是聚在一起拼命防禦,看起來只是勉強撐住而已。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種事情。
巧可他們也死了,已經死了,陽光男、輕佻男、神官、短髮女,還有巧可全都死了。至於高個男,他倒臥在牆邊絕非毫髮無傷,而是身受重傷,大家都被半獸人殺了。
這時一把劍映入了我的眼簾。那把劍掉在地上,那是誰的劍?管他是誰的。
哈爾希洛馬上緊閉嘴巴、闔上雙眼,壓低了身子。蟲,是蟲子,是咒術師,這些咒術師、這些蟲子是什麼時候來的?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哈爾希洛撿起劍扔向侍衛半獸人A。他已經別無他法了,但是侍衛半獸人A用盾牌就把飛過去的劍給彈開,不過牠也往後退了一點。就在這一小段時間裏,藍德得以喘口氣。
「該不會是念力吧……!」
「這……這……!」
莫古索站到所有人前方之後,咒術師停下腳步,拿起垂吊在腰間的壺打開了蓋子。壺中跑出了某種東西,蟲,是蟲嗎?恐怕是蟲,是一大羣的蟲子。
蟲,是蟲子。
「喔咻!喔咻!喔咻!喔咻……!」
我不應該是現在這個樣子。面對巧可的死,我哀痛的程度居然只有這樣?
「……呃、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總覺得心裏有個疙瘩,那個疙瘩彷彿在問我「你只傷心到這種地步就好嗎?」當然,巧可的死確實衝擊了我,畢竟我們同是義勇兵,她還是我的後輩,而且我還和她說過話,甚至我在來到這裏之前還可能認識她。這樣的她居然死了,但是總感覺不太對。
那邊也處於劣勢。
隆正和侍衛半獸人短兵相接,不過他看起來相當喫力,小小、莎莎和亞達契已經被逼到牆邊了。雖然有幾位義勇兵能和侍衛半獸人打成平分秋色,但這些人是少數中的少數,其他人不是感覺要被殺了,就是現在已經要被殺了。
「哈爾,這邊……!」聽到聲音後我的手就被抓了起來,被人拉着走。是夢兒嗎?
「唔嘎!」莫古索的身體雖然搖搖晃晃,但他還是用力地揮舞着手上的劍。「唔嘎嘎嘎嘎嘎……!」
藍德已經快要挺不住了。這下糟糕了,藍德不妙了,要快點去幫他纔行。不過我行嗎?這時哈爾希洛告訴自己非上不可。正當我要衝過去的時候,侍衛半獸人B跑出來擋住我的去路,牠散發出十足的壓迫感,嚇得我冷汗直流,心想我非得這樣做纔行嗎?
雖然藍德能動是好事一件,但夢兒那一箭卻削過了隆的臉頰。「……很危險耶!喂!」
這時席赫露大喊了一聲。「咒術師……!」
「這是男人之間的單挑對決。」恐怕蓮崎心裏想的不是這個。
「嚇啊……!」
「也對,嗯,夢兒知道了!」
「哇,對、對不起!」
「喔喔咻咻……!」
侍衛半獸人B一派輕鬆地用盾把錫杖擋了回去,侍衛半獸人B的身體仍然朝着哈爾希洛,但眼睛卻是看着梅莉──誰說這一擊沒用。
「可惡的半獸人!耍這種小花招……」
「黃道帶殺人魔寶貝跑去哪了!? 」
這時侍衛半獸人A的劍賈哈里與藍德的長劍猛烈交鋒。
「嘿欸……!」
此時這個詞從我腦中閃過。
藍德這記攻勢相當敏銳,不過咒術師應該已經看穿他的意圖。咒術師靈巧地往後一跳,而侍衛半獸人A則往前站到咒術師原本的位置。
一個像是擦身而過的動作,哈爾希洛學莎莎打算將匕首沒入半獸人的頸部。
不,藍德說得對,就和他講的一樣,我究竟是在發什麼呆。
堡壘鐵衛
佐蘭•澤休和牠那羣侍衛,還有那羣半獸人咒術師正在堡壘一樓大開殺戒,義勇兵陣營傷亡慘重。巧可,啊啊,巧可。
哈爾希洛毅然決然地衝向侍衛半獸人B。
咒術師身體頓時晃動了一下,牠甩了甩頭,但是就只是這樣而已。
衝向咒術師的藍德,在奔跑途中突然以一種奇怪的姿勢靜止不動。
不對,明明就還很危險。
巧可被牠們殺死了。
「怎麼回事……!? 」
「你先退後,哈爾……!」
我當然知道,我當然知道啊。
感覺我應該要更──要更捶胸頓足之類的纔對。
「這種──」
蓮崎根本連用劍揮開佐蘭的彎刀都沒有,不知是不是他辦不到,總之他只是一昧地閃躲,拼命地閃躲。
現場到底有幾個人活了下來?
哈爾希洛讓夢兒去幫梅莉,自己則前去協助藍德。問題是要怎麼提供藍德協助纔好,如果繞到侍衛半獸人A的背後,那自己的背後多半也成了其他半獸人的囊中物。
莫古索死命掙扎,整個人感覺快要跌坐在地。糟了。
藍德雖想馬上推開半獸人的劍拉開雙方距離,但他卻被侍衛半獸人A壓制住了。
「交給本大爺處理……!
憎惡斬
呀……!」
「可惡,打不下去了啦……!真的、真的啦……!」
全滅。
「喝!
激怒排斥
……!」
「夢兒妳快去梅莉那……!」
「──哈爾希洛!」藍德用力地搖晃着我的身體。「喂,你這傢伙!在這種時候你發什麼呆啊!現在根本不是發呆的時候吧……!」
現在已是短兵相接。
魔法成功了嗎?
藍德完全被侍衛半獸人A壓制,隨時都可能有生命危險。莫古索可能因爲蟲子的影響,所以感覺他只是勉強牽制住侍衛半獸人B。至於爲了保護席赫露而奮力對抗侍衛半獸人C的梅莉,看上去也是岌岌可危,不想點辦法不行。
不,這一擊看來沒用。
「呃啊……!」
仔細一看,有一羣像是咒術師的半獸人,正在靠近位於階梯口一帶的哈爾希洛一行人。
糟了,我手都麻了。頭暈目眩,好恐怖,實在是太恐怖了。我不行了,牠太強了。
我會死。
從結果看來,現下感覺成了佐蘭和蓮崎之間的一對一對決,但實際上侍衛半獸人、咒術師與其他義勇兵之間的戰鬥未曾停歇。
真是這樣嗎?
要是真的全滅誰受得了啊,開什麼玩笑。
蓮崎已經全身是血,雖然還不至於致命,但是他的頭部已經被劃開了很多道傷痕。
我震驚歸震驚,但心裏怎麼會有這種感覺。就是我雖然覺得悲傷、落寞、心酸,但就是不到那種痛徹心扉的程度。
「別坐下去……!」哈爾希洛猛然這麼一說。「莫古索,別坐下去!把那些蟲趕走!」
席赫露法杖前端施放出宛如黑色球藻的影元素,在空中循着螺旋狀的軌跡飛了出去,命中咒術師後從口鼻竄入牠的體內。
就差那麼一點。
不,他並不是被壓着打。
難道這也是咒術嗎?剛剛使喚蟲子攻擊莫古索的咒術師,正以手掌朝着藍德。
這樣不行。
蠅擊
、
蠅擊
、
蠅擊
、
蠅擊
。
席赫露咬牙切齒地說道:「被牠抵抗掉了……!」
「滾回家了!才被打一下而已!超弱的啦,那個白癡!
憤慨擊
……!」
被打成這樣居然還能借機反擊,感覺藍德真的是很厲害。
不過侍衛半獸人A的實力遠在他之上,牠輕而易舉地揮開了藍德的長劍。侍衛半獸人A迅速地一個反手,用劍毆打藍德的頭部。是頭,他的頭。
「嗚啊……」
藍德雖然戴着頭盔,但頭被這樣毆打感覺不妙,藍德的身體開始搖晃了起來。
「我纔不會讓你得逞……!」
哈爾希洛奮不顧身地衝出去攻擊侍衛半獸人A──但他只是裝個樣子,等侍衛半獸人A轉向他時,哈爾希洛便擺出了迎擊的架式。來吧!過來打我啊。侍衛半獸人A真的朝他攻了過去,
蠅擊
、
蠅擊
、
蠅擊
。
「振作點,藍德……!」
「──不用你講!唔哇哇哇啊啊啊!百裂懺悔斬……!」
沒這種技能吧,藍德你也太亂來了吧。這時藍德拿着長劍往侍衛半獸人A身上一陣亂砍。雖然全都被侍衛半獸人A擋了下來,但侍衛半獸人A也因此專心在防守他的攻擊。對了。
我趁這個時候進攻好了。
即使多少有些勉強,不過能殺一個算一個,不先減少敵人的數量不行。我的目標是牠背後,繞到侍衛半獸人A的背後,以一記
背面突刺
收拾牠。很好,就這麼辦。然而就在我下了這個決定的時候──
「嗚呀呀……!」
是夢兒發出的慘叫。她正翻滾着,不,看樣子應該是被打飛了。
鮮血從她的肩膀流到胸口。
是侍衛半獸人C乾的好事。
侍衛半獸人C跳到夢兒身旁,這時梅莉本想趨身擋在夢兒前面,然而事與願違,侍衛半獸人C用盾輕鬆地擋掉了她手上揮舞的錫杖。
「糟糕……!」
哈爾希洛衝了過去──但可能來不及了。
不過,還好夢兒夠不屈不撓,她丟出了一把飛刀。「──星貫……!」
侍衛半獸人C拿着劍正要往夢兒揮下。完蛋了,夢兒要被殺了。等等,不對。
但是,辦得到嗎?
「總之先撤退!退到剛纔的監視塔上……!」
「撤退……!」
侍衛半獸人C往後縮了一步,閃過夢兒的飛刀。雖然這樣只有爭取到片刻的時間,但對我而言已經足夠了。這時我奮不顧身,打算整個人撲上去抱住侍衛半獸人C,可是事情不太對勁。
「這──!」
哈爾希洛吶喊後心想「現在只能這麼做了」。不能再繼續打下去了,豈止是打不贏,而是會死,再這樣打下去,所有人都會死。撤退不是因爲我自己不想死、怕死,而是我不想讓自己的夥伴送死。我不希望他們死,不行,我絕不能讓他們死。
「唔啊……!」
旁邊好像……從左側傳來一股氣息。我側過頭往那個方向看了過去,好險有確認,是咒術師。牠正在大口吸氣,看似準備要吐出什麼東西來。什麼?牠從嘴巴吐出的是──火焰!
完蛋了。
哈爾希洛立刻往地面貼了下去,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了火焰,但他仍然覺得好熱,真的好熱。結果是他的外套着了火,但這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夢兒。
莫古索以身體撞開了侍衛半獸人C,但是還有咒術師,咒術師的攻擊接踵而至,是火炎放射。咒術師口吐火炎,莫古索整個人變成一團火球,然而莫古索不顧自己已經全身着火,還是揮舞着手上的碎肉劍。不知道是不是畏懼他這種氣魄,咒術師倉皇逃離。
事情還沒到絕望的地步,因爲有莫古索在。哈爾希洛隊上,還有莫古索這號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