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在我體內
《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 · 十文字青 · 1.9萬 字
以阿拉巴吉亞王國曆來說是六六一年九月十七日。
在我這輩子──像我這種人的人生,根本無法獲得任何保障,連我自己都不曉得,在我消失不見的那一天來臨之前所度過的時間,究竟能不能稱作是人生或一輩子──總之在我還有思考、回憶、感受事物的能力期間,絕對不會忘了那天發生的事。
曉村讓庫薩克帶着村子要給不死之王的答覆回去了。我覺得曉們不可能不在意不死之王會給出什麼樣的回應,但大家好像都沒什麼提及這個話題。
大概是因爲有更需要關心的事情。
爲此曉們合力搭建了一棟小屋,並且禁止男性進入,但唯有一人是例外,那就是藍德。
女生們,尤其是荒野天使隊的成員們對此事提出嚴厲批評,但藍德並沒有放在心上,最重要的是夢兒沒有反對。其實藍德有直接告訴我,好像是夢兒希望他能陪在身旁,所以他纔會進去。我聽到藍德這麼說後,內心感到極度不安。
曉中有人會使用光魔法,所以過程中就算有什麼意外應該也能平安度過。但是,生小孩可不是輕鬆就能完成的小事。
我記得曉中,曾經參與或見證過生產過程的應該就只有索吾馬的同伴,妖精莉莉雅。據說妖精的少子化問題十分嚴重,偶爾纔會有小孩誕生。只要有人準備臨盆,都是要全族總動員的一大活動,莉莉雅當然也參與過那種活動。不過那個活動也只是參加類似儀式的流程,再加上平時也只有學習常識,知道懷孕期間母子都存在各種風險,但實際上並不具備助產的相關知識。
最後決定產房中由莉莉雅擔任參謀,亞基拉先生的妻子米荷擔任指揮官。莉莉雅與其說是參與過生產過程,更像旁觀者,因此包含她在內,產房內的所有人都是第一次參與接生。最後大家都認爲已做好萬全準備,但肯定誰都無法判斷,所做的準備是否真的已經足夠。
越靠近生產日,我越是感到害怕,不對,是悲觀。
正因爲我不曉得生產若是失敗,具體會面臨什麼情況,反倒害我產生更多不好的想像。在我腦中揮之不去的就是最糟糕的情況,夢兒和小孩都會離我們而去。我越是祈求不要發生這種事情,越是覺得自己的擔憂會成真。總覺得去祈求不要發生這種事情,只是在逃避現實,到最後肯定會變成想像中的那樣。
當然,我沒把這些想法說出口,仍舊一如往常地做着勞力工作。
夢兒在臨盆前,都還挺着感覺起來不是一般大的肚子,在曉村中四處走動,因此我們常常碰到面。我實在無法當作沒看見,所以都會詢問一下她的身體狀況,或是說些「妳可是夢兒,一定能平安生產的」這類連我自己都不相信的話鼓勵她,至於她總是用笑容回應。我拼命隱藏內心那種超越不安、甚至已達恐懼的感受,但藍德還是察覺了。
我記得那是生產前兩、三天的事情。
「笨蛋。」
藍德相當用力地拍了我的背。
「你這傢伙是在害怕什麼鬼啦。要生小孩的是夢兒耶?我們什麼忙都幫不上,所以至少得保持沉着冷靜纔行。再說了,要當爸媽的是本大爺和夢兒,又不是你。」
夢兒之所以偷偷拜託藍德,希望他能陪在身邊,就代表夢兒實際上比外表看起來還要不安。從某種角度來看,當時最冷靜的可能就是藍德。我對他能有這樣的表現感到十分意外,同時也說明了到頭來,我永遠贏不了這傢伙。如果今天換作是我,絕對沒辦法像這傢伙一樣冷靜以對。
「啊啊,感覺好像怪怪的耶。」
夢兒是在九月十七日剛過中午沒多久,說出這句話,進入產房小屋。
我獨自進到了小屋。夢兒躺在鋪滿乾草的牀鋪上,小嬰兒則是枕着她的手臂睡得香甜。
雖然毫無道理可言,但一直以來我都覺得自己會遭天譴。畢竟仔細想想我做過的事情,就會覺得沒有報應反而才奇怪。所以我才無法正向思考。然而,夢兒、藍德和他們的孩子若是遭天譴就太沒道理了。不過,我害怕的是正因爲沒道理,對我來說纔是嚴厲的懲罰,進而招致不幸的結果。當然,我不希望事情真的會演變成這樣。也不知道爲什麼,事情就是一直朝着好的方向發展。我只要抱持某種希望,那個希望就不會成真,但反之亦然,所以我不該有任何願望。不過,我倒是希望好事能降臨在我身邊這些人身上。然而像我這種該遭天譴的人,還是要儘量避免幫其他人祈福纔對。
我轉身背對夢兒和嬰兒。他們兩人接下來在做什麼,我不太清楚,也不太在意。總之,我只覺得我不該繼續待在這個地方,但又沒辦法直接離去。
而且也不知道爲什麼,我還清楚記得索吾馬和亞基拉先生兩人站着說話的模樣。
「是喔。不過你這傢伙、夢兒和本大爺,先前真的是緊張到炸。」
「真是拿你這傢伙沒轍耶。你真的有夠屎的,屎中之屎指的就你這傢伙啦。」
他平常也有不少親切隨和的一面,也常和我以外的人摟肩、擁抱。但是,他基本上不會對我做出這些動作。
當下也沒有設定目的地。老實說我沒地方可去,怎麼可能會有地方能去。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但我還是不要和同伴們待在一起比較好。
「喔,快進去、快進去。」
事到如今,我非常後悔。
「──很痛耶!雖然我現在不會死了,但還是會感覺到痛啦!」
「哈爾,你要不要抱看看盧溫?」
「咦?啊,那個……當然可以,嗯……我……那個,我會往後轉。」
那個時候我位在牀鋪附近,身體使不上力,根本無法動彈。
我點了點頭,但實在很難跨出腳步付諸行動,結果到了隔天早上才見到盧溫。天剛亮沒多久,藍德步出夢兒和盧溫所在的小屋,所以我前去拜託他讓我見見兩人。
畢竟藍德和我的交情沒有那麼融洽。
夢兒輕撫小嬰兒的頭後,他那感覺有點浮腫的眼皮稍微往上翻了起來。接着從眼皮的縫隙間,露出了黑眼球。
「既然你們懷疑我到這種地步,那把我的頭砍下來也無所謂。」
現在想起來雖然還是覺得很丟臉,但事情都過去了,我還是講出來好了。
我站在遠方望着小屋一陣子後,便返回建造其他小屋的工作了。當時手上應該仍有在處理某些作業,但心思肯定已經不在工作上了。我儘量不去看夢兒所在的小屋一帶,不過到現在都還依稀記得那段期間藍德反覆進出小屋,安娜小姐和米摩莉還有從小屋出來吩咐需要的物品,塔達和基卡瓦也在四處奔波,由此可知我當時應該還是相當頻繁地瞥看小屋的動靜。
不發一語實在太過尷尬,因此我和夢兒聊起天來。不過,實際上都是夢兒主動提問,我只要針對問題回答就好。
「是怎樣?你這傢伙幹嘛偏偏挑在這種時候,擺出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樣啦。」
我好想感受一下藍德和夢兒的孩子到底有多輕,到底有多重,還有他的體溫。我禁止自己去抱盧溫後,應該是覺得自己活該受到這種懲罰。
而且,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也是最後一次。
是個體型小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生物。
我在牀鋪邊跪到地上。
「你來看一下盧溫吧。」
夢兒笑了笑後,輕聲喊了我的名字。小屋中有個火爐,有些光線。夢兒的模樣看起來十分疲憊,感覺非常困,但沒顯得憔悴。
「嗯……我個性本來就這樣。」
盧溫出生還沒滿月時,庫薩克出現了。他前來告知不死之王想直接見面再談。
明明這麼小一個,人類的特徵卻清晰可見,但看在我眼裏,老實說有點毛骨悚然。
「緊緊相連──」
不死之王方前往的有不死之王、庫薩克、瑟朵拉和身爲公子的亞紀德庫拉四人。曉村方則是會先以十人左右的陣仗移動到會談地點附近,實際要和不死之王方見面的人是索吾馬、亞基拉先生,然後是基於與對方熟識而入選的藍德和我。
「……盧溫。」
夢兒雖然這麼提議,但我拒絕了。是因爲我並不清楚抱小孩的方法而感到害怕。除此之外,要我用自己骯髒的雙手去觸碰那個純潔無瑕的小小生物,我實在做不到。
我聽到那陣喜悅的喊聲,便明白了一切,接着閉上雙眼,用力深呼吸。
感覺光是抱起來,摔落到地上就會一命嗚呼,這種弱小的生物竟然是夢兒和藍德的小孩,實在讓我覺得太不可思議,深深感到恐懼。
「名字……應該還沒取吧?所以接下來要取名字了?」
我後來打算隨便往西或往北走,最後要是能曝屍荒野就好了。簡單來說,我當時打算自我了斷,不僅是祈求人生能畫下句點,也是希望能好好地迎向終結,一了百了。
我在此之前都一直垂着頭,這時才抬起臉說了「啊啊、嗯嗯、太好了、夢兒還好吧?」之類的話。反正我已經不記得當時自己說了什麼就是了。
庫薩克雖然不是在曉們面前跪地磕頭,但也是跪坐在地苦苦哀求。
「你聽好了,哈爾希洛。那傢伙是大爺我和夢兒的兒子,可是啊,他不僅僅是我們兩人的兒子喔。這孩子,沒有血統問題。盧溫他啊,是在某種因緣際會下,出生在這個地方。從某個角度……是從某個角度來看喔?盧溫他也是你這傢伙的小孩喔。你聽得懂嗎?不如說,給我聽懂啊。不要讓本大爺解釋這種事啦。盧溫他不只是要靠大爺我和夢兒,還要靠包含你在內的所有人來保護喔。我們就是要這樣子,緊緊相連傳承下去。本大爺啊,也不想麻煩大家來照顧大爺我的孩子啊。但唯獨這件事不得不這樣做。所以,你給我去見盧溫。哈爾希洛,你別逃跑喔。你給本大爺待在這個村裏。不管今天、明天還是後天,都要和我們待在這個村裏。我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們。」
期間,蓮崎也曾來找我說過一次話。
當時我只要有一絲絲勇氣,就算無法用最正確的方式抱起新生兒盧溫,但應該也能算是抱過嬰兒了。當初如果有這麼做,在那之後我肯定還會抱住盧溫無數次。
「如何?」
「只剩下一顆頭的話,未免也太噁心了吧!」
然而他們就算見了盧溫,應該也不會改變任何事情,整體現狀大概也不會產生太大的變化。不過,我想讓他們見面,也覺得他們應該見面。
「這個名字沒什麼特別的意義,就是很響亮而已。藍德、夢兒、盧溫,聽起來很有節奏,給大爺我一種……緊緊相連的感覺?」
若是顧慮剛生產完的夢兒的感受,我其實不該做這種事情的。確實是這樣沒錯,我也明白這個道理,但就是沒來由地想要自我了結,因爲我實在撐不下去了。現在的我還有力氣自行拉下人生的帷幕,因此縱然感到極度歉疚,但還是渴望讓人生結束在美好的時刻。
「唔喔,哈爾。」
「好像吧。」
包含卡姬可在內的荒野天使隊所有成員是反對派的急先鋒,他們主張庫薩克其實是想擄走盧溫當人質。結果不只奇涅隊贊同荒野天使隊的主張,甚至颱風洛庫斯的成員也不知爲何與他們同調。
例如,我們若要引地獄業火燒燬天地,應該也先了解這麼做之後,盧溫會變成什麼樣子。
在我記憶所及的範圍內,那應該是他第一次摟住我的肩膀。
「你講那什麼廢話,他肯定會變得比誰都還強喔。」
「是喔。」
「抱歉。我……這個嘛,就是放心下來後覺得好累。」
這是非常正確的評價。
畢竟,我的做法如果正確無誤,事情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了。
「本大爺讓你見見盧溫。」
藍德拍了庫薩克後腦勺一巴掌。
原本受到曉們簇擁的藍德,特地來到我身旁。
我到現在都還清楚記得,那時候腦子裏想的是──今天如果是我人生的最後一天就好了。我的人生如果能在今天終結,不知該有多好。這樣絕對比較好,真希望我的人生就在今天畫下句點。我當下甚至有個強烈的念頭,希望能立刻死在原地。因爲,我的人生中不會有更美好的事情了。怎麼想都覺得,最美好的事情已經發生了。其實我活得很累,對如此弱小的我來說,每一天都過得非常喫力。不過,我能迎來今天這個日子,已經心滿意足了。拜託,我真心誠意地拜託,就讓我的人生在這裏畫下句點。
以蓮崎平時的行事作風來看,他這個問題實在問得太沒重點,大概也只是隨口問問,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是啊……」
「……是喔,這樣啊。是個男孩子啊。畢竟是你和夢兒的孩子,想必他將來一定會很強的。」
我們接下來無論是要怎麼擬訂計劃、怎麼規劃行動都好,但在付諸實現之前,都要讓他們先見見盧溫比較好。
結果我從未抱過盧溫,還深信自己的做法正確無誤,不抱也沒差,但現在看來是大錯特錯。
藍德在我身旁坐了下來。我當下只覺得,你幹嘛不走開,曉們還想替你、夢兒,還有你們的孩子獻上更多祝福。況且,你們值得受到大家的祝福,所以現在根本不必理我。
「很可愛吧?對不對?盧溫,這個人是哈爾。跟他講也沒用,他都在睡覺,目前連眼睛都還不太常睜開。喔……」
當時,我位在自己的牀鋪附近。雖然已經記不太清楚那時候坐在地上做什麼了,但腦中應該是不斷排列或抽換各式各樣無濟於事的負面想法,諸如未免也生太慢了,夢兒和孩子是不是已經不行了?看這情況肯定是完蛋了,固然是這種結局,當下就是會不斷冒出「我就知道」這類想法。不過接着又覺得,現在要生的又不是我的孩子,這樣講好像在說廢話,但要生產的人是夢兒,我怎麼會覺得她已經不行了,我這個人實在是糟糕透頂,無可救藥。
要嘲笑我的愚蠢的人,儘管笑吧。
「那麼一來,你們只要讓我的頭去見藍德和夢兒的孩子就好。反正我就算只剩下一顆頭也不會死。那可是活頭,活着的頭,不是佛頭喔。等等、等等,我不是在開玩笑,是很認真在跟你們解釋。」
「盧溫。很帥氣吧?」
話題主要圍繞在席赫露、梅莉、瑟朵拉和庫薩克身上。夢兒希望也能讓這四人見見盧溫。我先前有告訴庫薩克,藍德和夢兒之間有了孩子,再過不久就要出世,因此想必瑟朵拉和梅莉也會得知這個消息。夢兒堅信大家也一定想見見盧溫。
小嬰兒好小一個。
藍德摟住我的肩膀。
我們很快就談妥會談方式,但後來在討論要不要讓庫薩克見盧溫時,由於反對的曉爲數衆多而爭論不下。
我打從心底這麼認爲。若是把看起來就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嬰兒丟在這個殘酷無情的世界不管,根本是慘無人道的行爲。如果我手握決定權,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也絕不允許有人去做這種事。
話說當時我們聊了什麼?我記得都是些很正經,不對,應該要說是很嚴肅的內容,但是我們都是用沉穩、冷靜的心態在討論。
曉們圍着藍德獻上祝福。我也很想去恭賀藍德和夢兒,慶祝他們的孩子誕生,但我完全沒有資格這麼做。總覺得要是我前去祝賀,豈止不會是祝賀,根本就會變成詛咒。
「……別說了啦,我有自知自明。」
我應該要抱抱盧溫纔對。
好想抱抱他啊。
我那時勉強撐起身體站起來後,其實打算離開曉村。
我只是簡單答腔回了聲「嗯」,蓮崎就像喃喃自語般說了句「這樣啊」後,便離開了。他那搔着頭逐漸走遠的背影,我到現在都還有印象。
藍德不知爲何沒打算一起入內。
至於我與其說是半信半疑,老實說更偏向沒有頭緒,不過也是希望他們的反應能如夢兒所料。
這種生物哪可能活得下去。
問題在於,必須採用特殊的會面方式,不然不死之王會招來世界腫。如今難以在地面上自由行動,因此不死之王方和曉村方要先各自推派代表人員,再前往世界腫不會進入的驚奇洞穴進行會談。
「……所以叫什麼?」
畢竟像我這麼該被恥笑的人舉世罕見。
藍德摟着我的肩膀這麼說道。
過了一會兒,藍德離開了小屋。
「沒有,我們已經取好了喔。我和夢兒一起想了男生的名字,此外想說還是可能生出女生,所以也想了女生的名字。如果是女生的話,我們打算叫她優璃。意思大概就是聚集在一起、相互牽絆。」
「對耶,讓你看見的話,好像會很奇怪嘛。」
本以爲他會吶喊些什麼,結果他一語未發,只是默默地用力高舉雙拳。至於聲嘶力竭放聲大喊的不是他,而是小屋外的曉們。
當初我本就有種預感,如果有與盧溫接觸,就算只是輕碰一下也好,我一定會深深愛上他。然而盧溫確實對我很重要,我也必須好好呵護他,但絕不能愛上他。因爲我認真覺得,盧溫如果被我愛上,肯定會變得不幸。
「是個男孩子喔。不過,大爺我之前就隱約覺得是男孩了。夢兒也是這麼說的。是說,你好歹也問一下小孩的性別嘛。」
「你這傢伙肯定一直在擔心可能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整個想法變得很負面、很負面。反正你本來就是這副德性。」
「啊啊……」
「盧溫,你起來了呀?他好像醒了耶。看來要喂一下奶比較好。哈爾,夢兒呀,能不能餵奶給盧溫喝一下?」
小屋中傳出歡呼聲已經是天色變暗以後的事情了。
「哈爾希洛!」
我大喫一驚,藍德竟然會有這樣的舉動。
「大爺我管你那麼多,是說,如果你連痛都不會痛,本大爺拍你腦袋就沒意義了!」
「不過,能被這麼對待,我有那麼一點高興耶。」
「被大爺我拍這麼大力還覺得高興,你這個變態!」
「我不是在說你拍我頭,是指你還會吐槽我的部分。」
「好了,聽你說這些本大爺都快吐了。」
最終夢兒雖沒下令,但還是由她拍板定案,決定讓庫薩克去見盧溫。
爲求安全起見,我、藍德、荒野天使隊的卡姬可,還有蓮崎、米摩莉和安娜小姐也隨行陪同。小屋中,夢兒抱着盧溫坐在牀鋪上。但庫薩克沒有靠近牀鋪,而是與母子兩人隔着好一段距離坐在地上,態度說是嚴肅也不爲過。夢兒看着這樣的他笑了出來。
「好久不見呀,庫薩克。你是怎麼了,感覺好秤重。」
「妳應該是要講感覺好鄭重吧……」
藍德開口訂正後,夢兒毫不在意地笑着回了句「是那樣講喔」。
「哎呀──」
庫薩克頓時語塞,交互看着夢兒和藍德好一陣子後,突然垂下頭,肩膀開始顫抖。
「……天啊,我現在應該是覺得超級感動。這大概是我變成現在這種樣子後,第一次有這種感受。哎呀……藍德和夢兒的孩子耶。我好開心,真的好開心,超級無敵開心的。藍德當爸爸,夢兒當媽媽了耶。這下該怎麼說呢?你們兩人都得長壽一點纔行了。此外,真希望能世界和平,大家能好好相處,不要再打來打去了──」
庫薩克沒有哭。他看起來明明已經快哭出來了,但好像流不出淚來。
「你們或許不信,但我們的王是真心希望我剛說的這些事情成真,雖然好像非常困難。該怎麼說呢?因爲牽扯到種族、國家、歷史、前因後果等各式各樣的事情,看來大家終究是沒辦法徹底放下過去,開開心心地重新開始。我個人是非常納悶,覺得爲什麼做不到呢,畢竟過去的事情如果不放下,還能怎麼處理?就算是已經發生的事情,也只能當作沒發生過吧。太過執着只會沒完沒了,到頭來什麼都不會改變吧?我想表達的意思就是,不要再執着這些了。嗯,就是所謂的從零開始?總是就是讓一切回到像白紙的狀態,再重新開始,我覺得這是最好的模式。像這孩子現在不就完全是白紙一張,但各位會把認知中的往事灌輸給他,告訴他以前發生過這種事情,那個時候是這個樣子,你們可能認爲自己只是出自好意,但這樣不就是在替白紙塗上顏色嗎?這孩子原本可是純潔無瑕,照理來說和任何人都能變得親近喔。我希望,而且是衷心希望這世界能變成所有人都和睦相處的世界。」
我能理解庫薩克這番話想表達的意思。
道理我都明白。
然而,這充其量只是種理想。
根本不可能成真。我無法不陷入這種思考。
庫薩克在變成這樣之前,也不曾說過這種話。這是無庸置疑的。不死之王和庫薩克終究是不會理解我們的想法的。
不死之王以梅莉的聲音這麼說後,依序看了索吾馬、亞基拉先生、藍德,接着是我。
「……謝謝妳願意讓我抱抱他。」
亞基拉先生打岔。
若能放下一切,大家手牽手和睦共處,至少就不必互相殘殺。
據說那不只是一棵樹,而是由好幾顆地底樹相互交錯成長而成,體積纔會變得如此巨大。極大樹由地底森林底部生長至頂部,並且枝繁葉茂。繞着樹幹走一圈肯定超過一百公尺,大概有兩百公尺左右。
至於亞紀德庫拉,我是第一次見到此人。她是不死之王創造出的公子之一,聽說是名魔法師,但沒想到是名女子,而且看起來十分嬌小,不對,外貌根本就只是個小孩子,實在讓我有些喫驚。她的頭髮應該相當長,在經過束整、編結後,目前的髮型狀似一隻展翅的鳥兒。她的眼睛打上一圈紅色眼影,嘴上塗着口紅,額頭和臉頰都畫有飛鳥形狀的圖騰,服裝與瑟朵拉穿的極爲相似。她沒用自己的雙腳站立,而是坐在無法判定是金色還是銀色的球體上。雖然不明顯,但這個物體微微浮在空中,這種效果不曉得是來自遺物,還是她的魔法。
瑟朵拉冷淡地這麼說後,庫薩克露出一副引以爲傲的模樣。
據說建議不死之王建構這個消息傳遞網路,並實際完成的便是瑟朵拉。如今別說是一百公里外,甚至是三百公里外發生的事情,或是有人傳來的消息,不死之王都能透過這個網路在當天就掌握。因此,庫薩克不必親自返回不死之王身邊,稟報曉這邊的決定。庫薩克從不死族的使者口中得知不死之王方已經準備就緒後,便把這個消息轉告曉村方。接着我們就後和庫薩克一起從曉村啓程。
亞基拉先生則是在鎧甲上披着紅色大衣,手中拿着劍和盾牌。束起的頭髮和變長的鬍鬚有三分之一左右已經變得蒼白,他本人動不動就自嘲自己老了、年紀大,但動作還是靈活俐落得不輸年輕人。他的體格明明相當壯碩魁梧,看起來卻沒有那麼高大,可能是神情太過溫和的緣故。不過,比起我第一次看見亞基拉先生時,會談時期的他好像瘦了一些。我還記得他曾感嘆過,食量明顯變小很多。不過也曾說過,由於無法常保充足的糧食,因此食量變小反而稱得上是好事一樁,人上了年紀也不全然是件壞事。亞基拉先生在義勇兵之間明明是被奉爲傳說人物,但當時的他就是個充滿人味的血肉之軀。如果不怕遭人誤解直言不諱,他就只是個實力與經歷都出類拔萃的普通大叔。亞基拉先生本人好像也這麼認爲,他就是這麼直爽的一個人。
「北方那邊冷爆了……」
「你爲什麼也來徵詢我們的意願?難道是需要我們加入那場戰爭嗎?」
不死之王望着遠方某處,他的心思或許都放到了那段已經遺忘的久遠往昔。
「那麼你應該也很清楚,我們這些人雖然是人類,但與阿拉巴吉亞王國根本毫無關聯。我認爲我們應該是從其他世界來的。」
「他在你扯這一堆的時候,都不知道長多大了。」
由於目前位在驚奇洞穴內,因此索吾馬身穿遺物盔甲魔鎧歪王丸,背上揹着刀身帶有彎度的單刃長刀,腰上還佩帶小型刀具。他的魔鎧呈現像是由無數漆黑金屬板組成的構造,從手腕到雙腳都是鎧甲覆蓋範圍,甚至還附有外形爲非左右對稱的裙襠,但完全不會妨礙他的動作。金屬板的縫隙會透出橙色光芒,看起來神祕感十足。比起索吾馬的面貌,更讓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雙細長的眼睛。當時的我們還不夠成熟,因而沒有任何感受,但現在回想起來,那是經歷過深切悲傷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順帶一提,瑟朵拉小姐擔任的是太政官,我則是大判官。雖然不太清楚這些職稱的意思,但感覺很帥氣吧?」
「我和她不熟,但算是認識她,她應該也認識我。你剛纔那句話的意思是她所知道的事情,你也全部知道,我這樣理解對嗎?」
「有角人各族原本就是王的盟友,至於皮拉茲人則是我去談妥的。此外,有角人和皮拉茲人的主要戰力已經移動到疾風荒野。同時也已徵得半獸人的迪夫•果庫恩大王、灰色妖精的圶爾茲法爾特王、地精族長亞德莫伊、半人馬十六氏族,還有強波率領的弗羅岡的同意。」
實際上,不死之王方正以極高的效率在進行此事。
沒錯,這畢竟是情感、感受的問題。
「那是指妖精、矮人、大地精靈、半人馬和地精的祖先。這幾支種族的外觀相差甚遠,但其實都流傳着共通的古老傳說,只是一般人類一時半刻很難相信。根據那則傳說,這幾支種族都是來自同一個祖先。」
地底森林就是一片極爲寬廣的區域,頂部非常高,底部也相當深,還有地下水水流、地底河川流經,亦能看見瀑布。
「你竟然自己跑去大冒險……」
「我叫亞基拉。」
「我──」
直到前一刻明明都還是梅莉,但現在完全不同了。
公子亞紀德庫拉用小女孩般的高亢聲音自我介紹。
我能感覺到。
瑟朵拉身穿類似和服,版型相當短的黑色服飾,腳穿及膝長靴。此外還配掛着類似短劍的物體,整體看起來只有攜帶那樣武器。她即使看到我和藍德,也未露出一絲笑容。這些地方其實相當符合她一貫的調性,確實是她會有的風格。感覺上瑟朵拉反而是對索吾馬、亞基拉先生比較感興趣,毫不客氣地端詳打量兩人。
「現在的重點根本不是這件事,不要隨便離題。」
索吾馬輕輕聳了聳肩。
「老身是亞紀德庫拉。」
「那麼,意思是你們已經和有角人聯手了?」
「應該不用我多作介紹,這位是我們的王唷……我們的王。那個?我個人是認爲,應該沒必要很拘謹地自我介紹……我是這麼認爲啦,應該吧。」
「一開始,我沒有所謂的思想或記憶,這些都是後來才逐漸成形的。大概是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我才終於成爲我這個存在。無記憶時期的我,應該和現在的我大相逕庭。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我曾待在北方。有角人的歌謠中仍有提及我的故事,但他們不談論時間。無論是千年之前的事情、百年之前的事情,還是昨天的事情,對他們來說,這些在他們的歌謠中都是現在。因此,有角人還是待我如友。他們也已答應我,之後與世界腫註定爆發的那場戰爭來臨時,會火速趕來馳援。」
守在一旁的我們,大概是隱約散發出,不對,應該是散發出濃濃的殺氣。但畢竟是身爲生母的夢兒提議,因此沒人喊出「千萬不可以」之類的話加以制止,但大家都不認同這個舉動。不對,唯獨藍德看起來異常冷靜,感覺他有不同的看法。
「認爲你現在是附身在這個女孩身上,不知這個說法正不正確。」
她將緊緊交疊的雙手放在肚子前方,看得出來肩膀和手腕都非常用力。她稍稍皺着眉頭看向我,接着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
驚奇洞穴內有一塊人稱地底森林的區域。
地底樹的大小參差不齊,有一、兩公尺的矮木,也有超過十公尺的大樹,當中不少還結有紅色、藍色或黃色果實。
「連強波──弗羅岡都有啊!? 」
我們也陸續自我介紹。
這種事情用不着別人講,我們心裏一清二楚。
庫薩克全身顫抖。
問題是縱使一清二楚,辦不到的事情就是辦不到。
「你剛說這是與世界腫的戰爭吧。」
亞基拉先生詢問不死之王。
庫薩克結束介紹後,不死之王只是垂下視線,稍微抬了抬下巴。
雖還未經確認,但那一帶好像就位在妖精們曾經居住的幻影森林正下方。
不對。
雙方的會談就在極大樹下舉行。
結果是瑟朵拉代替不死之王回答。
「遺憾的是,我不記得了。」
「我是索吾馬。」
那就是梅莉。
不死之王的外觀與瑟朵拉及亞紀德庫拉形成強烈對比,身穿下襬長到拖在地上,帶有紫色、藏青色和深紅色的服飾。頭髮看得出來經過精心梳理,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上去都筆直無比。頭上戴着王冠。那頂王冠毫不花俏,甚至可說是極度簡約,只有在頭環部分鑲有裝飾,但一眼就能看出做工十分精細、價值連城。
當中有株格外巨大的地底樹,人稱極大樹。
「哎呀,當我們的同伴很不錯啊?你就來當看看嘛,試着當看看啊。你可以先試試看再決定要不要就好喔。王,要不要考慮一下,把藍德也變成公子?」
「你這傢伙,是有去過嗎?」
「本人藍德。」
索吾馬在不死之王點頭回應後,嘆了一口氣。
地底森林樹木的樹幹與樹枝看起來都是白色,會微微發光,枝頭上還有長出透明的物體,那物體與其說是葉子更像綿毛。義勇兵們稱之爲地底樹或底下樹。
藍德用揶揄的口吻這麼說後,庫薩克非常振奮地回了句「那我們得趕快行動纔行」。
「庫薩克。」
「先祖們……」
但我心知肚明。
「你是在什麼時候來到格林姆迦爾這個地方的?又是從何而來的?你回答得出來嗎?」
「就是一望無垠、無邊無際的整片白茫茫,好像被稱爲銀白世界吧,景色非常漂亮。要不是有這種身體,我應該早就凍死了。有角人他們竟然能毫不在意地生活在那種酷寒環境。」
如果是我認識的梅莉……
「我雖然位在她的體內,但可以說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他一副要起身的樣子,但馬上又坐了回去。
「哪可能啊,你這豬頭!」
藍德臉色大變,我也稍感喫驚。
我們雙方在極大樹下面對面,人數是三對五。瑟朵拉用冰冷的目光瞪看還在我方隊伍中的庫薩克。庫薩克「啊」了一聲,走到曉和不死之王雙方正中間的位置,舉起手示意不死之王后,微微鞠躬。
「至於北方的有角人,聶希沙漠的皮拉茲人,以及半獸人族、哥布林族等等,這些種族也和人類一樣,被視爲外來種族。」
「誠如各位所知,我過去和半獸人、灰色妖精、哥布林及地精們結爲同盟,一起毀滅了人類的王國。雖然我的本意並非是要促成這樣的結果,但你們應該很難相信我的說法。不過,過去我是真的想和人類的伊蘇瑪珥王國、納南卡王國及阿拉巴吉亞王國展開談判。對妖精和矮人們,我也是保持相同的態度。然而他們絲毫不對我們讓步,只是一直誹謗、驅逐我們,一心把我們逼進不毛之地。因此,我們決定趕走人類,互相分享從他們手上奪來的事物。最終我做了一個決定,如果真有過錯,一切都由我來承擔就好。後來我們殘殺人類,奪走他們的土地、都市、所有的財富和文化,把他們趕出了天龍山脈以北的區域、趕出了這個格林姆迦爾。過去的這一切,都是我乾的好事。」
「老身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侍奉陛下,在陛下銷聲匿跡的期間,也都隨時做好恭迎陛下歸來的準備。目前奉陛下之命,出任總目付一職。」
亞基拉先生提問。
不死之王用右手食指輕觸了自己的胸口。
不死之王點頭示意。
「我們沒打算花太多時間在這次的會談,既然是決定要做的事情,就想趕快處理好。只要能按照計劃(plan)進行下去,我們所有人都能捲土重來。目前我們確實是深陷危機,但危機也有可能就是轉機──」
至於不死之王就是梅莉。
藍德詢問後,庫薩克簡短「嗯」了一聲作爲回應。
「聶希沙漠的皮拉茲人,則是由瑟朵拉小姐前去會見的。至於冷的地方和熱的地方,哪邊比較好?仔細想想應該還是冷的地方好過熱的地方。」
庫薩克絕不是單獨行動。如今不死之王方在驚奇洞穴和地面上配置了大量不死族,只要庫薩克一通報任何消息,這些不死族就會依序把消息傳回去。
「你要不要抱抱看盧溫?」
「有勞各位遠道而來,實在是感激不盡。」
「那麼你又是如何呢?」
「我不算是附身。」
瑟朵拉冷酷地怒斥後,不僅庫薩克,連藍德都縮了一下脖子。
眼前的她就是梅莉。
「你憑什麼擅自替本大爺做決定啦!」
「……我是哈爾希洛。」
庫薩克重複了多次想要起身又坐回去的動作後,像是在說服自己般說道。
我非常確定她就是梅莉。
「其實,格林姆迦爾這個地方本來沒有人類這支種族。至少,根據先祖們流傳下來的傳說,人類是後來纔來到的。」
「我也很想抱抱他,但還是下次好了。該怎麼說纔好……嗯,等到我們和平相處後?就是把各種爭端處理好,然後建立信賴關係?先建立起這樣的關係,我再來抱他好像比較恰當。該怎麼說呢?對我來說,這樣會變成一種激勵吧,鞭策我必須促成此事纔行。只要想到事成後就能抱抱他,我就會繼續努力下去。嗯,大概是這樣。」
「藍德,你只要成爲我們的同伴,就有辦法去到北方這類地方喔?此外,還能長生不老。雖然可能永遠不會死,但這樣也是爲了盧溫好嘛。」
纔不可能是出於自身喜好而打扮成那樣。
索吾馬、亞基拉先生、藍德、我,還有庫薩克,揮別其他同行者來到極大樹後,發覺不死之王、瑟朵拉和亞紀德庫拉已經抵達,在等候我們到來。
夢兒向庫薩克搭話。
「大致正確。」
庫薩克遲疑了。
名稱中畢竟帶有森林兩字,當地林木蔥鬱,然而植物類型與地面上的大不相同,不確定是否爲類似物種。
「我負責輔佐王,名字叫瑟朵拉。」
「你們是不可或缺的。」
不死之王開始談論這個話題後,看都沒看過我一眼,彷彿把我當成空氣。然而我不是覺得受到排擠,只是再次體認到目前的不死之王並非梅莉。
「我認爲你們必須參與這場戰爭纔行。」
「唔嗯……」
亞基拉先生露出沉思的表情摸了摸鬍子。
「就像過去半獸人、哥布林和地精,聯手率領不死族的我毀滅人類王國一樣……吧。雖然用的是你們壓根也想不到的方式,但我是打算聯合各方勢力通力合作撲滅世界腫,再由大家共享重新奪回的格林姆迦爾。」
「老身不認爲事情能進展得那麼順利就是了。」
亞紀德庫拉至今都只面帶淺笑沉默不語,卻在此時開口打岔。
「陛下您難道忘了先前把人類趕出格林姆迦爾後,發生了什麼事情嗎?當時身爲陛下隨從的公子竟然背叛了您,被栽贓成弒君者的灰色妖精還一走了之。半獸人、哥布林和地精也都以自主獨立爲目標。各種族根本沒有互信互助,只是信任陛下您而已。陛下您並沒有違背任何約定,但是大部分的人眼中都還有比信用道義更重要的東西。從某些角度來看,甚至連我們那些堪稱您的分身的公子,都各有各的慾念,各懷各的鬼胎。畢竟當中甚至有公子癡人說夢,想要取代陛下您。」
「我自己也不會樂觀看待。」
不死之王沒有斥責亞紀德庫拉。
「我在親眼目睹各種背叛、不合和分化後,有段時間也立志當個小小隱士在這個世界到處流浪度過餘生。」
「你應該不會死吧。」
索吾馬納悶地歪過頭,露出堪稱天真的神情眨了眨眼。
「你能活在世上的時間實在不適合用餘生來描述。」
不死之王微微揚起嘴角。
那和梅莉的笑容截然不同。
我是這麼覺得的。
也有可能只是我想這樣相信。
「我認爲自己並非不會死亡,至少應該不是永恆不滅。如果把我徹底抹除,我就會毀滅了。就算是被尊崇爲神明的存在,恐怕也不可能永恆不滅。我只是在被毀滅之前都不會死亡而已。」
亞基拉先生交叉雙臂說道。
然而在兩位神明到來後,各自率領先祖們展開戰爭,始祖龍從沉睡中甦醒。
「遺物嗎?」
「光是不會老、不會死這一點,就讓人非常羨慕了。我最近忽然覺得,姑且不論死亡,光是老化就夠折磨人了。話說回來,我們要怎麼消滅世界腫啊?」
「就在冠山。詳情等之後再說明,目前準備透過現場這位瑟朵拉所擬定的計劃(plan),將戰力集結於此,把世界腫引誘過來,我再趁隙一口氣收拾世界腫。」
瑟朵拉淡淡地說道。
梅莉、庫薩克和瑟朵拉都發生這種事了,我哪可能拋下一切離開格林姆迦爾。
一般都認爲驚奇洞穴是龍的牀鋪,一切若如古老傳說所言,此地也等同是墓地。
「不過,在格林姆迦爾中被稱爲人類的種族,應該全都是來自同一個世界。從人類的文化來看,不就能感受到當中殘留着你們原來世界的氣息嗎?」
不過仔細想想,對我們來說,目前剩下的選項已經不多了。
從她始終沉默的模樣看來,我確定這個人果然是梅莉。
「就算以前已經有人在尋找這種遺物也很正常──總之我已經打定主意這輩子要老死在這個格林姆迦爾,但還是格外關心遺物。等到之後能毫無顧忌地在地面上自由活動後,去尋找那樣的遺物也不錯。這次的目標達成後,在尋找遺物上我應該能幫上你們的忙。」
「然而據我所知……」
紅星雖被始祖龍擊墜,但其碎片於地面深深紮根,化爲漆黑的突起物。
不死之王擺了擺頭,但擺動方向既非橫向,也非垂直,而是模棱兩可的角度。
不過,如果真有回去的方法,我倒想知道。
不知是一座大陸的名稱,還是一個地區的名稱。
我隨即點頭回應。
雖然無從得知紅星所指爲何物,但用不着贅述,所謂的漆黑突起物就是世界腫。
亞基拉先生聳了聳肩。
索吾馬先搶話了。
「那你找到了嗎?」
但是,目前的情況並非如此。此次的同盟只是暫時的,想辦法收拾掉冠山的世界腫後,再借口說要探索不同的事物拆夥就好。爲了繼續活下去,暫時先和不死之王合作,就算不是上上策,也能算是次佳的對策了。
「我接下來要說的不是什麼條件……」
「日之本……日本……」
不死之王列舉了好幾人的名字。
然而,事到如今我好像也能體會他們的感受了。
「艾納德•喬治、伊希德瓦•薩耶姆、連薩布羅。」
「綜合考量下,這是最有效率的作戰方式。」
不死之王終於看向我。
不僅是我。
我當時身爲普通的義勇兵,每天的日子過得極其辛苦,因此縱使聽聞他們想要返回原來的世界,也幾乎可說是完全沒有一絲真實感。
那不是梅莉。
如果能回到那個世界,我的家人和朋友或許就在那裏,我出生的城鎮也可能是那邊,這麼一來那個地方纔是我真正的故鄉。
看樣子索吾馬和亞基拉先生打算和不死之王聯手。
龍沉沉睡去,最終沒入土中,格林姆迦爾因而滿布靜謐的豐饒。
連索吾馬、亞基拉先生,還有藍德都輕聲重複那片土地的名稱。
話說,索吾馬的同伴希瑪,以前曾輕聲對我說過一句話。
因此世界腫纔不會靠近龍的墓地。
「碎片掉落的地方,就是世界腫紮根之處。先前我曾當個小小隱士遊歷格林姆迦爾,就是爲了尋找那個地點。」
不只索吾馬、亞基拉先生和藍德,庫薩克、瑟朵拉和亞紀德庫拉也都遠離了我和不死之王,讓我們兩人獨處。
「我不清楚歐魯達那的義勇兵是來自何處。」
「世界腫是有根的,而我們也找到他的紮根地點了。」
目前衆多種族、勢力都已聚集到不死之王麾下。我們如果也加入,就必須抱持着「昨天的敵人就是今天的朋友」的心態,和從前有過過節的半獸人、不死族、弗羅岡等勢力團結一致。然而我們真的辦得到這種事嗎?但若是背道而馳,我們將被視爲異己。
不死之王講述了那則古老傳說給我們聽。
因此,我只是低頭微微向上凝視着她,不發一語。
亞基拉先生嘆了口氣,用力收緊了覆滿鬍子的嘴脣。
索吾馬起初就是因爲不死之王出現復活的徵兆,以攻入不死之天領爲目的,進而成立曉連隊(DAY BREAKERS)。不過,就算不死之王復活,他好像也沒打算立刻要打倒他。索吾馬他們另有真正的目的。看來尋找返回原來世界的方法就是他們真正的目的。
世界腫至今都還避免靠近死去的始祖龍,甚至可說是敬而遠之。
「文字也是從第一次看到就能讀懂。遠比我們還要早來到這個格林姆迦爾的……也就是所謂的前輩們,直接使用了原來的世界所用的語言。」
也就是說接下來將進行佯攻,不死之王以外的所有人都將成爲誘餌。
「要不要和她說話,你自己決定,我也沒打算強迫她。」
不死之王突然蹙眉,露出陷入沉思的表情。
這就類似最後一道防線,實在是窮途末路時,返回、逃回原來的世界就好。
無論是始祖龍、兩位神明,還是紅星、漆黑突起物,說穿了就連先祖們,甚至是這個格林姆迦爾,對我們來說根本全都無關緊要。
「你倒是說得輕鬆耶。」
索吾馬詢問後,不死之王點頭回應。
但我所關心的是梅莉。
例如半獸人是支與人類不相上下的種族,但如今的數量是我們的數千、數萬倍,甚至可能還更多。如果半獸人認真要攻打我們,縱使索吾馬、亞基拉先生和蓮崎能一騎當千,到頭來還是毫無勝算。
索吾馬不知抱持什麼樣的想法,像他這麼強大的人類也需要預留後路嗎?還是說,他另有這麼做的動機。
她可能是不知要說些什麼,所以遲遲沒有開口。
不死之王舉起右手指向看不見的天空,再緩緩往下挪動。
兩位神明遭漆黑突起物覆蓋後消失無蹤,始祖龍則再度沉睡。
起初世上只有天空與海洋。
「還沒有人類已經回去日之本或日本所在的那個世界。但是,如果有人使用從未告訴任何人的某種方法順利返回,根本無從掌握相關情報。此外,既然人類都來到此處了,由此可知一定存在與那個世界的連接點。只要能找到那個連接點,你們或許就能返回原本的世界。再來,我還要說一另種可能性──」
不死之王應該有他的理由,但對我們來說呢?
「假如這些全是遺物……那麼就算有能自由來去各個異世界的遺物,應該也不足爲奇了。」
我們光是目前的處境就已極度不利,說好聽是少數精銳,但就算各個都是精銳,人數還是太過稀少。
庫薩克嘴上雖在表達不滿,卻依舊嘻皮笑臉。這毫無疑問是攸關他們存亡的問題,但他們好像不太緊張。害我覺得這一切都太不切實際。
那裏應該就是我們所謂的故鄉。
但始祖龍後來從天而降,驅逐了無名者。
我的注意力都放在不死之王身上。
不對,實質上不是兩人,但形式上應該還是獨處,畢竟目前在極大樹下的就只有我和梅莉。我感覺眼前的她已是梅莉,卻又無法斷言絕對無誤。
我們在來到格林姆迦爾之前,其實待在某個不同的世界。
「所謂的遺物就是來自異世界的創造物,說不定我本身也是遺物。這麼說應該算是擴大解釋,但遠古傳說中提及的無名者、始祖龍、兩位神明、紅星、紅星殘留物化爲的漆黑突起物,還有世界腫,這些全都有可能是遺物。而後來纔出現的遺物在對付當下現存的遺物,代表遺物想除掉遺物。所謂的遠古傳說,有可能就是一段遺物們在格林姆迦爾寫下的生存競爭史。」
「這幾個都是阿拉巴吉亞王國建國時期實際存在過的人物。不過,在我的記憶中,這幾個名字的發音都有些微的不同,應該分別是MINATO JYOUJI、ISHIDO UZAEMON、RENZABUROU。據說他們世代相傳名爲日之本或日本這塊土地纔是他們的故鄉。」
如果有人問我,若能返回原來的世界,我會想回去嗎?
而是不死之王的眼神。
我們大概也認得那幾個字,只是不知什麼原因,實在無法聯想到具體的畫面。
不死之王點頭回應。
不過,龍已用盡所有力氣,因此在牀鋪上腐朽辭世。
「假使王的行動失敗,我們所有人就要立刻撤退。至於王在被世界腫逮住後,是會被封印,還是會被毀滅,也只能看到時候的情況了。在那之後就得思考別的方法,或許要摸索與世界腫共存的可能性。不過王若是被毀滅,我們這些公子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就是了。」
我們如果不和不死之王聯手,獨自走自己的路,之後就算努力避戰,長年以來都與人類敵對的半獸人會放過我們嗎?即使保守評估,也無法樂觀以待。
如果是要求我們必須成爲不死之王的臣子,反對的曉應該也會不少。
紅星是遭始祖龍擊墜的。世界腫如果是紅星的殘留物,那麼與龍應該就是水火不容、誓不兩立的關係。
種子生長爲生命,接着枯萎,遺骸最終堆積出這片大陸,也就是格林姆迦爾。
「例如語言嗎?」
「龍、神、星辰、世界腫、不死之王──」
那幾個字的發音令人懷念。
「她好像有些話要跟你說。」
原來的世界。
結果我方決定將不死之王的提案帶回曉村討論,之後再透過也會和我們一同回村的庫薩克傳達正式答覆,接着便結束了會談。
「我們正在尋找返回原來的世界的方法,你肯定比我們還要了解格林姆迦爾,不知道你手上有沒有任何線索?」
龍爬出牀鋪,力戰二神。
「我們正在尋找返回原來世界的方法。」
不死之王先做了開場白後接着說──
結果戰火連綿不絕,憐憫先祖們的無名者,從天邊降下一顆紅星。
瑟朵拉接着說明了具體的作戰計劃。索吾馬和亞基拉先生聽得很專心,藍德也算是有在聽,唯獨我幾乎都心不在焉。
話說回來,真的有必要像這樣徹底消滅世界腫嗎?
負責破壞世界腫的根的就是不死之王本身。
大海的另一端來了一位無名者,在大海中撒下幾千萬的種子後離去。
抑或是一個國家的名稱。
無名者再次現身,格林姆迦爾生機勃勃,先祖們也誕生於世。
「紅星的──」
我無法立刻點頭表示肯定。
「嗨。」
我脫口而出後,實在後悔做了這麼愚蠢的問候。
梅莉垂下視線,微微發出聲音。
好像還微微地笑了。
「……哈爾,我──」
「嗯。」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明纔好。」
「這樣啊,嗯……確實是很難說明。」
「我在很久之前,大概就已經察覺,可是一直都說不出口。畢竟我也不是完全理解這個情況。」
「我也是……這樣想的。這樣說雖然很籠統,總之這個情況已超越一般人可以理解的範疇了。」
「是啊。」
「反正追根究柢這一切都是我的──」
「別這麼說。」
梅莉搖了搖頭。
她從剛纔就一直垂着視線,沒打算看着我的眼睛說話。
「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千萬不要那樣想,這些都是我的問題。把庫薩克和瑟朵拉變成那樣的是我。是我拜託他的,他只是實現了我的願望。然而事情演變成現在這樣……讓我覺得,一切的一切全都錯了,那個時候……直接一了百了是不是比較好。這件事我不知道思考了幾次,但始終沒有結論。畢竟我想傳達的事情,全部都還沒傳達出去,所以也覺得我這條命沒在那時候迎來終結,真是太好了。而且在那之後,也遇見了非常多美好的事情……獲得了非常多寶貴的時間。我無法否認我放棄不了這一切。在應該已死的我復活的瞬間,情況就註定會變成這樣了。因爲他至今已經走了很長一段路,他有他非做不可,又只能那樣做的事情。我不是不能反抗他……只是因爲現在的我能理解他了。不過啊,他和我們是差異極大的存在,所以他無法理解我的──我們的想法。他雖然想要理解、有心要理解,但終究還是無法理解透徹。他也很清楚這一點,十分明白他和我們無法互相瞭解……因此他才更想要接近我們。畢竟他總是獨來獨往,真的是孤伶伶一個人。因爲像他這樣的存在就只有他一個。」
「梅莉……妳是在同情他嗎?」
「同情,或許吧。畢竟目前可說是他在我體內,我也在他體內。同情……不過老實說實在很難區別自己跟他。」
「現在應該……是梅莉吧?」
「我是這麼想的。」
「我就會沉到我體內……很深的底部。不只是我,還有好幾個人。」
「妳能和那些人──說話嗎?」
「……梅莉?妳現在的……意思是──」
「梅莉。」
「可能性──」
她這麼說。
「老實說我也不清楚他到時候會怎麼做。說不定,連他自己也還不清楚。」
「第一個是一隻老鼠。」
「妳現在是……梅莉……」
「你會害怕他?」
梅莉搖了搖頭。
「那麼一來……他不就再也沒有畏懼的事物了?」
「哈爾,你相信我,他不會犯錯。等消滅世界腫後,他會協助索吾馬他們調查遺物。他應該也想更深入瞭解遺物,畢竟遺物確實擁有可能性。」
「梅莉……是妳嗎?」
「我實在不覺得世界腫是能溝通的對象……」
「是呀。」
抓住了她的手。
「沒錯,他已做好覺悟,認爲現在只剩下這一種辦法可行。他原本擁有無比強大的力量,打算將那股力量全都用來攻擊世界腫。他認爲勝券在握。」
就像在阻擋某種東西從胸口跑出來一樣。
「相信我,哈爾。」
這確實是梅莉的手。
梅莉講完這些後,嘆了好大一口氣。
「那是隻老鼠──鼠王(Rat King),是他的備用分身。他把自己分至鼠王(Rat King)體內以防萬一。後來公子伊希德瓦•洛洛背叛他,使用遺物封印了他的本體。不過可以說是另一個他的鼠王逃過一劫。鼠王接着進入名叫帝哈•卡特的半獸人體內,再後來是伊茲納克。此人雖然是在隱村出生成長,但在很小的時候就跟母親一起被趕出隱村。下一個則是前義勇兵魔法師阿斯瑪,他師承魔導師薩萊伊,眼看就快觸及魔法奧祕之際不幸死去。再來是艾格赫,她也是前義勇兵,有個名叫塔克亞的男友。至於傑西•史密斯,他則是當時無法適應義勇兵的生活,在單獨遠行途中丟了小命。目前最後一個就是我。但我也不知道我會不會是真正的最後一個。傑西因爲記憶遭到破壞,現在躲藏在某處。」
我這麼答覆。
接着,終於看向了我的眼睛。
無庸置疑。
我完全沒想到,這竟然是最後一次面對面呼喊她的名字。
「你可以不相信他。」
我至今仍深深地希望,那不是最後一次。
「如果他出來的話,梅莉妳──」
「我相信妳喔。」
「……我沒辦法說毫不畏懼。」
「幸好,他是在我體內。」
梅莉用雙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不過,他是在我體內。」
「拜託。」
梅莉將原本按在胸口的雙手伸向我。
「真像你會說的話。」
「他……會聽到我們說話嗎?」
「所以才終於下定決心要收拾世界腫──」
梅莉清楚地重複了同一句話。
「我不想對哈爾說謊,他應該聽得到。他只要有意,隨時都能出來取代我。」
我毫無遲疑──
「是啊。他一展現出意識,世界腫就襲擊而來。他所生成的不死族,原本是用來抵禦世界腫的盾牌。世界腫會避開不死族,所以他纔會生成不死族。他那目前都還遭到封印的本體,持有一件名爲「尤茲伊之杖」的遺物。只要將龐大的力量注入那把杖中,便能驅除世界腫。他爲了要存活在格林姆迦爾,爲了終止與世界腫之間的戰爭,所以才找出了那種驅除方式。但就結果看來,他和世界腫終究是無法共存的。」
「……哈爾,我明明把他的祕密告訴了你,但他沒有阻攔我。他的心胸非常寬大,但這和所謂的溫柔或許又有不同。他願意寬容、接受、再認同。他心裏期待着,這麼做說不定就能和任何對象都成爲朋友。甚至覺得有機會能和那個世界腫共存。他還是傑西時,找到世界腫的紮根處就在冠山。本來想和世界腫對話,只是最後以失敗收場。」
「是梅莉……」
「我不會讓他犯錯的。」
「嗯嗯,他現在不在。他目前已經沉到我體內很深、非常深的……底部去了。甚至連臉都沒露出來。」
梅莉壓低音量,語速增快。
梅莉露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