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終將成爲傳說的兩人
《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 · 十文字青 · 1.8萬 字
當時的我雖然一無所知,但格林姆迦爾其實有這麼一則古老的傳說。
那時候世上只有天空與海洋。
某日,有個人類外形的無名者從大海的另一端到來。
無名者在大海中撒下幾千萬的種子後離去。
幾千萬的種子發芽後,成長爲億兆的生命。
這些生命枯萎後,遺骸不停堆積在海底。
久而久之陸地就這樣浮出大海,最終形成大陸。
生命也開始在這片大陸上大量孕育繁衍生命。
有着人類外形的無名者再次現身來到大陸,並在此度過了漫長的歲月。
無數的生命在無名者的見證下成長、凋零,先祖們也誕生於世,整座大陸充滿着生機,綻放生命的光彩。
但是,後來始祖龍從天而降,驅逐了無名者。
始祖龍取代了無名者,將大陸做爲牀鋪昏昏睡去,最終甚至被塵土埋沒。地表上則是滿布靜謐的豐饒景象。
然而兩位神明從天空與大海的遠方漂流而來,打破了大陸的平靜。
兩位神明各自率領先祖們相互對抗,其騷動喚醒了始祖龍。
始祖龍爬出牀鋪,爲了誅殺兩位神明而挑起戰火。
始祖龍與兩位神明的激烈大戰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先祖們也被捲入其中。
憐憫先祖們的無名者,眼見大戰遲遲未能分出勝負,便從天邊降下一顆紅星。
紅星後來雖被始祖龍擊墜,但其碎片於地面深深紮根,化爲漆黑的突起物,最終這種漆黑突起物蔓延至整片大陸。
兩位神明遭漆黑突起物覆蓋而消失無蹤,始祖龍則再次鑽進牀鋪。
然而,始祖龍在擊墜紅星時已用盡所有力氣,再也沒有甦醒過來。
事實是不死之王根本沒有死亡。
失去伊茲庫希瑪和波奇,照理來說夢兒應該受到很大的打擊。即使如此,在我的記憶中她並沒有顯得失魂落魄。勉強算得上反常的地方,大概就是話沒有像平常這麼多吧。嗯,頂多只有這樣而已。
「她會和經歷過死亡的我一樣,死而復生。」
至少妖精和矮人世代相傳的傳說中,都有提及先祖、始祖龍、兩位神明,還有紅星。
甚至,他們還特地進了驚奇洞穴。
然而,就算是我過度美化了他們,對當時的義勇兵來說,那十八人的存在還是具有無可取代、至關重要的意義。
總之,關鍵就在驚奇洞穴了。
假設這十八人打從一開始就參戰,格林姆迦爾的歷史是不是會朝截然不同的方向演進呢?如果索吾馬他們參戰,說不定就能擊潰南征軍。這麼一來,歐魯達那便不會落入吉恩•莫基斯的手中。不死之王也不會復活,我們就能以義勇兵的身分過日子,並尋找奪回席赫露的方法。
我覺得最有可能的應該是索吾馬吧。
原本我和藍德都隱約地覺得何必再思考接下來要如何行動,反正只剩去找索吾馬一條路可走了。想必夢兒也是抱持着相同的想法。
「既然你這傢伙是那麼想的,那事情應該就是那樣了吧。」
當時的我應該是理智線完全斷了吧。
驚奇洞穴好像自古以來就廣爲人知。
藍德竟然不是用帕爾匹洛而是用哈爾希洛喊了我,接着直勾勾地看着我的眼睛開口道──
我是覺得始祖龍和龍的牀鋪都曾實際存在過。
「應該是義勇兵吧。」
人類在阿拉巴吉亞王國撤退至天龍山脈南方之前,好像就已經開始調查驚奇洞穴了。不過,聽說直到歐魯達那興建完成後,尤其是義勇兵們開始活躍後,纔算是真正開始認真調查。
其實,我和我的同伴們,還有苡歐的隊伍都隸屬於曉連隊。我不太清楚苡歐他們當初是如何加入的,至於我們也只能說是因緣際會。後來我們一下去到黃昏世界、達倫格迦爾,一下誤闖異世界帕拉諾,有很長一段時間不在格林姆迦爾,因此幾乎無法掌握索吾馬他們的行動。我們這幾個人和他們之間有着一道巨大的隔閡。
這應該是我能做到最大的補償了吧。
藍德用平淡的口氣這麼說後,夢兒稍微鼓起臉頰,朝藍德罵了聲「笨蛋」。
索吾馬持續在探查驚奇洞穴。他曾經由驚奇洞穴,深入靠近北方、四周環繞懷特洛克大山脈的不死之天領。後來憑藉這項壯舉,在不死之王出現復活的徵兆,進而宣佈成立曉連隊(DAY BREAKERS)時,義勇兵們也覺得他的說法有一定說服力。最後索吾馬拉攏亞基拉先生等人和颱風洛庫斯成爲同伴,繼續調查驚奇洞窟。
究竟是爲什麼呢?
「人死不會復生纔是常識,實際上也是如此。」
真不知索吾馬的隊伍和亞基拉先生的隊伍如果交手,最後會是誰勝誰負,雖然這個假設毫無意義就是了。
結果我們談論了好多事情,已經可以說是促膝長談了。話題源源不絕,也說了好多隻有我們三個能相互理解的事情。我記得自始至終都沒有迴避任何話題。
據古老的傳說所言,始祖龍把大陸做爲牀鋪深深睡去,最終甚至被土壤埋沒。接着,兩位神明開始率領先祖們相互對抗,始祖龍正是因此爬出牀鋪。至於那張牀鋪位在何處呢?答案就是這裏,先祖們認爲這座驚奇洞穴正是始祖龍原先沉睡的地方。
我們三人在討論這個問題的同時,於倖存者們的野營地升起篝火。雖然要親手破壞眼前的安穩讓我有些不捨,但最終還是殺了一隻梅祿祿克,在經過屠宰後喫下肚。位在驚奇洞穴前方的梅祿祿克們看見同伴慘遭毒手後,有的四處逃竄、有的不斷啼叫哀號了好一段時間。不過,這段時間過去後,現場又恢復平靜。
「本大爺和你之間,實際上確實有過很多摩擦。老實說,也曾想過我們是不是已經分道揚鑣了。不過,本大爺發現並不是這麼一回事,而且已經決定了接下來就要這樣繼續走下去。雖然要大爺我把背後交給你保護,你這個貨色根本還能力不足,但嫌東嫌西的話什麼事情都開始不了。所以你給我下定決心,好歹拿出你那種死纏爛打的精神,死命跟在本大爺後頭。」
然後,有關梅莉以及不死之王(NoLife King)的事情也是一樣。
例如,庫薩克的事情、瑟朵拉的事情,甚至連席赫露的事情,我們都能侃侃而談。
我倒是覺得夢兒失去情同父親的伊茲庫希瑪後,反而變得更加堅強了。她之後會成爲生下兒子的母親,不過這件事也是她自己的選擇,一切都是站在她自己的立場所做出的抉擇。
索吾馬隊的整體實力面面具到,而且無比強大。
大部分的人類都認爲,是因爲長久以來衆多鐘乳石洞、熔岩洞等洞穴與峽谷、溪谷等地形陸續連接起來,纔有瞭如今稱爲驚奇洞穴的面貌。
「這點事情,本大爺知道啦。」
雖然沒有直接證據,但一些間接證據還是拿得出來的。
真的是無計可施了。
還是說,我過度美化他們了?
通往驚奇洞穴深處的斜坡是片草原,名爲梅祿祿克的草食性大雞怪依舊自由自在地生活在上頭。這種堪稱是驚奇洞穴特產的恬靜景象,沒有絲毫變化。
這裏所謂的天然,單純就是未經人工雕琢的意思。仔細想來,包含人類在內的廣義人形種族確實無法打造出那種地方。話雖如此,要發生什麼樣的自然現象才能產生這樣的洞穴呢?驚奇洞穴十分開闊,寬度超過一百公尺,整個洞窟呈現地面往地底延伸的形式,看起來像是某種體型巨大到非比尋常的生物挖掘而成。就算用無邊無際來形容也絲毫不會感到突兀,完全超越人類智慧所能理解的範疇。
當時夢兒必須成爲母親。而這件事的重點並不是爲了延續自己的血脈,而是必須孕育負責傳承我們這個世代的孩子。現在仔細想想,總覺得夢兒當時應該是帶着某種使命感。其實,世間萬物本就擁有繁衍子孫的本能,因此天生具備相關的身體機能。夢兒或許只是順應天命,但在伊茲庫希瑪死後,我明確感受到她真的變了。
身爲曠世奇才的索吾馬固然引人注目,但其他成員也都不遑多讓。體格極具優勢、名爲凱姆利的聖騎士也是個實力超羣的高手、帶着人造人發條的品戈是個才氣縱橫的死靈法師(Necromancer)兼魔法師、妖精莉莉雅則是劍舞師(SwordDancer),身懷人類無法模仿的高超劍技。擔任治療者(Healer)的巫醫(Shaman)希瑪原先是盜賊,因此也精通體術。
按照常見的說法,不死之王駕崩於A歷五五五年左右。但仔細一想就會覺得這個說法十分詭異。不死之王也會死亡,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不正是因爲是不死之身,所以人們才稱他爲不死之王嗎?
至少應該能加入索吾馬他們的集團獲得庇護。縱使難以打破現狀,只要能和索吾馬他們一起活下去,應該就還有一線生機。
傑西當初是在慫恿我嗎?此事我已反覆思索到厭倦,但他其實沒有強迫我。
即使補償再多也無法挽回任何事物,但當時也只能盡力而爲了。
「她會取代我活過來。」
如果說整座驚奇洞穴就等於龍的牀鋪,應該是錯誤的認知。實際上應該是先有龍的牀鋪,後來隨着時間的流逝,洞穴範圍也跟着擴大。
夢兒在斜坡中段發現的是篝火燃燒後的灰燼,在其周邊還留有相當人數活動過的痕跡。她推測曾有超過十五人曾於此野營,我仔細探查了一番,也認同夢兒的看法。
那就是不死之王。
我們抵達驚奇洞穴後感到相當震驚。
對我而言,這些都只是往事──而且是已經過去非常久的那種,事發的時代甚至都已成爲歷史,因此現在談論的內容與其說是現實,其實更像幻想的故事。我以前曾在名爲達倫格迦爾的異世界遇到龍。那隻口吐恐怖火焰的龍,體積龐大到猶如山脈。實際上可能沒有巨大到那麼誇張,不過在我的記憶中,牠就是放大了好幾倍、好幾十倍,化爲一隻與本尊截然不同的龐然大物。
颱風洛庫斯的整體實力就算還差一截,但索吾馬他們和亞基拉先生等人完全是不同層級的存在。他們當時說是被奉爲半人半神也不爲過,畢竟在大衆眼中,這些人都是神一般的英雄。
不過,誰知道呢?
然而當時我並不知道,在格林姆迦爾爆發一連串戰鬥的期間,他們好像就在驚奇洞穴內。雖說是「內」,但那個地方其實遠在梅祿祿克棲息的驚奇洞穴出入口好幾百公里外。他們好像是在攻入不死之天領(Undead DC)後的回程路上。當時他們就算想回來,當然也不可能一、兩天就趕完那樣的距離。不過,義勇兵們也知道包含索吾馬在內的曉連隊主要成員都位在驚奇洞穴的深處。
看起來驚奇洞穴前方應該是安全地帶。雖然倖存者人數比想像中來得少,但那些義勇兵應該是拼死拼活才從黎笆賽德鋼鐵要塞逃到此處的,會在這裏休息幾天也很正常。不如說,他們就算停留在這裏,也沒有要遭到責備的道理。
如果能和索吾馬會合,或許就能尋得一條生路。
索吾馬是位衆所周知的非凡劍士,直到現在我仍無法摸透他的實力。即使見識過他揮劍的模樣、看過他一劍劈下的威力能碎山分海,我還是隻能理解到他就是強大無比。雖然實際相處就會發現他在很多方面都與常人無異,但在各種能力上,他都是如此的出類拔萃。一般人甚至無從揣測,只能用天才來形容了。我當下腦中只能浮現這類庸俗的描述方式。
「夢兒覺得他們不只住了一個晚上,大概是停留了好幾天吧?畢竟稍遠處有被他們當作廁所的地方,骨頭之類的垃圾也有集中丟棄。」
「存活下來的那些人從黎笆賽德鋼鐵要塞逃到這裏,接着就地野營。」
包含人造人發條在內,這三組人馬共有十八人。然而他們具備了不只是十八人,而是足以媲美百人,不對,是上百人的戰力。
「既然你知道,幹嘛還是用那種方式講話啦。」
我們討論後得出的結論是,他們大概是渴望在這樣黑暗的時期尋找一絲光明吧。如果倖存者們有所謂未來的希望,那應該就是在驚奇洞穴內,或是洞穴的另一頭。倖存者們爲了掌握任何一點可能性而不斷前進着。
因爲他們根本不在歐魯達那。
「這並不是一件普通的事。」
「你怎麼那樣講。這是哈爾的事情耶,也和梅莉兒有關耶。既然如此,這一切不就等於也是我們的事情了嗎?」
然而這十八人並未參與後續一連串的戰鬥。
牠就這麼在牀鋪上腐朽辭世。
當時我們失去了數位重要的同伴,在那之前的過往只能說是悽慘無比,前路更是黯淡無光。儘管如此,我在那四天甚至可說是度過了一段幸福的時光。我那時候是不是刻意對不想見到的事物眼不見爲淨,刻意不去思考那些不想提及的事呢?好像也不全然是如此。
爲什麼會這樣呢?
這些都是傑西的說法。
至於人類則是後來纔出現的種族,所以這則傳說並未提及人類。
我其實也沒有太認真地去審視此事,只是一想到那十八人就會不禁思考這類的可能性。
「你們也不是笨蛋,應該能懂現在的情況吧?」
他們集中探索的就是這個地方。
一言以蔽之,驚奇洞穴就是個巨大的天然洞穴。
「是獵食了梅祿祿克吧。意思是他們可能在這個不知道爲什麼世界腫不會靠近的地方養精蓄銳後──進入了驚奇洞穴嗎……?」
「這未免也太平靜了吧……」
我們知道距離驚奇洞穴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有個湧水處,也順利獲取了糧食。由於沒必要急着採取下一步行動,所以我記得我們後來在倖存者們的野營地停留了三天,不對,是四天的時間。
亞基拉先生集最高水準的意志力、體能和經驗於一身,本人雖然認爲一切都是外界對他過譽的稱讚,但於旁人眼裏他就是處於巔峯狀態。他的隊伍擁有超強大的前衛,除了他之外,還有矮人斧戰士布朗肯與個頭高大的戰士榎宥。後衛也相當優秀,身爲混血妖精的泰朗雖然還年輕,但已是位傑出的弓箭手,還有能使用魔法的神官葛賀,以及傳聞是當代第一的魔法師米荷。亞基拉先生與米荷是夫妻,在索吾馬出名之前,這對夫妻就是名符其實的最強存在。
此外生活在北方──極寒的北部一帶、頭上長角的有角人各族,還有居住在聶希沙漠的皮拉茲人,他們生活在格林姆迦爾的歷史據說也都長於人類。雖然有角人各族和皮拉茲人都不是原住民,但也都留有關於兩位神明挑起戰爭的傳說。在有角人各族的認知中,格林姆迦爾的紅月就是紅星,皮拉茲人甚至把始祖龍奉爲祖神。
其實,一路上越靠近驚奇洞穴,世界腫就變得越少。以驚奇洞穴爲中心畫圓,半徑一公里以內完全沒有世界腫的蹤跡。
無論讓我重新選擇多少次,我都會做出相同的抉擇。梅莉死了,我沒能保護好她,但實在是不想失去她,所以我無法就這樣放任不管。只要有辦法力挽狂瀾,不必失去她,無論是多麼不利的交易我都會欣然答應。
倖存的義勇兵們爲什麼要進入驚奇洞穴呢?
他曾警告我,確實還有個祕法,但那個方法違反自然法則,也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
我們是在動身的前一晚才做出明確的抉擇。
「用什麼方式講話根本一點也不重要吧,反正我們已經是休慼與共的關係了,本大爺會奉陪到最後的。哈爾希洛,你聽好了──」
我在驚奇洞穴前的倖存者野營地,把傑西的事情告訴了藍德和夢兒。當下我可能有發抖,但中途應該沒有哭泣或講不出話,應該有把整件事解釋得很清楚。我位於篝火的其中一側,藍德和夢兒則是並肩坐在對面。兩人自然而然地依偎在一起,藍德在我的左手邊,夢兒在右手邊。藍德立起右腳,將右手肘靠在膝蓋上,夢兒則是雙腳隨意擺放。藍德的左臂和夢兒的右臂緊靠在一起。
因此,我個人從未後悔接受傑西的提議。反正後悔也無濟於事,與其感到後悔,在自責中自怨自艾,還不如絞盡腦汁好好思考自己還能做些什麼來改善現狀,哪怕只能挽回一點也好。
我不太記得自己當時是點頭回應,還是也回酸了幾句,不過可以肯定的是聽完藍德這番話後,內心壓力減輕了許多。說不定此事就是讓我開始思考未來的契機。
不死之王潛藏至別人體內,直至今日──甚至是此時此刻,那個怪物都還活着。
既然如此,那個希望又會是什麼呢?
因爲映入眼簾的驚奇洞穴完全沒變,和以前如出一轍。
「但那是有代價的。」
藍德下了這樣的結論。
我、藍德和夢兒穿過密道離開黎笆賽德鋼鐵要塞後,便以驚奇洞穴爲目標向東前進。
據說格林姆迦爾的先祖們指的是妖精、矮人、大地精靈、半人馬和地精的祖先。這些種族的外貌實在天差地遠,要說是同種同源實在很難讓人信服,但他們在這片土地上都算是人類的大前輩。
至於洛克率領的颱風洛庫斯,也是個實力不輸索吾馬和亞基拉先生等人的個性派團隊。身形魁梧的光頭戰士卡奇塔、足智多謀的暗黑騎士莫佑基、原是獵人,身手極其俐落的自然派戰士庫羅。還有職涯經歷豐富到無法定位職業的薩卡納米、原是聖騎士,但從某些角度來看,轉職過程充滿謎團的五分頭神官恣格。說這支隊伍中全是能以一擋千的高手也不爲過。論戰力,將颱風洛庫斯評爲僅次於索吾馬和亞基拉先生等人的第三名,應該也不會有人不服。
公認爲最強義勇兵的索吾馬和他的同伴們,沒有參與至今一連串的戰鬥。而且不僅是索吾馬他們,還有索吾馬所組織的曉連隊(DAY BREAKERS)主要成員、身爲活傳奇的亞基拉先生,以及颱風洛庫斯也是一樣。
梅莉曾經死過一次,爲了將她如字面意義上從死亡的深淵救回來,我依照一位名爲傑西的神祕男子的建議行事。雖然他名叫傑西,但其實這並不是他真實的身分,他的體內存在着不是傑西的東西。
藍德傻眼地嘀咕。夢兒則是做好獵人的本分,在遠望查看後好像於斜坡中段一帶發現了什麼,接着便衝向那個地方。
先祖的後代們都稱之爲「龍的牀鋪」。他們無不敬畏這座洞穴,也不會輕易接近。
現在回想起來,那四天的時光讓我的心靈獲得了充分的平靜與休息。
我們起初仍在猶豫不決,所以應該也有過乾脆維持原貌,三人一直圍着篝火過活就好的念頭。即使如此,我們還是做了肉乾、煙燻肉等乾糧,儘量儲存飲用水,做足出發前的準備。
「明天就出發吧。」
語畢,藍德伸手扣住夢兒的背再摟向自己。夢兒則是微微歪過頭,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但始終沒有推開藍德。
「嗯。」
我點頭回應後,藍德也點了點頭。
「今晚得好好睡一覺纔行了呢。」
夢兒這麼說道。我們只是用這樣的互動來宣示決心。
翌日一早,我們踏進了驚奇洞穴。出入口附近與其說是個巨大洞窟或隧道,更像一處地勢逐漸向下的溪谷。因此義勇兵們都把這一帶稱作谷穴。谷穴棲息着斯普利坎、多魯卡、波奇等小型亞人,他們會獵殺梅祿祿克或互相殺戮,但那時完全沒看到他們的蹤跡,只有蟲子和小型野獸之類的生物在活動。谷穴顯得異常安靜。
我先前曾聽說過一個消息,據說不知從何時開始,名爲格倫德爾的新種生物稱霸了驚奇洞穴。
佔地廣大的驚奇洞穴內,有好幾處與異世界相連的地方。義勇兵們發現全新的異世界相連地點後,確實會有人前往新世界一探究竟。不過大多時候都是相反的情況,異世界的生物會闖入格林姆迦爾。格林姆迦爾的人們會把這些前所未見、聞所未聞的生物視爲新物種。有需要的話,還會幫它們取名字。
像是格倫德爾就不是那個物種的自稱,而是義勇兵取的名字。
至於由來就不得而知了。
不過,我們在格林姆迦爾醒來時,全都失去了記憶──正確來說是不知被誰奪走了,又或是被消除了──總而言之,雖然我們處於只想得起自己名字的狀態,但對自己以外的所有事物卻沒有忘得一乾二淨。我們能夠使用語言,也都還具備有關自然界和人類社會的所有知識與常識。有時甚至會突然回憶起明顯與格林姆迦爾毫不相關的事物。
我不清楚格倫德爾這個詞彙,到底有什麼樣的典故,第一次聽見時卻有種莫名的恐懼感油然而生。難不成是存在或流傳於前個世界的事物?
總而言之,無論對義勇兵們來說,還是對原先割據驚奇洞穴的各種生物而言,格倫德爾都是巨大的威脅。不僅是谷穴三亞人,穿過谷穴後,原本還有外形猶如巨大螞蟻、名爲姆利安的種族建構起的大規模聚落。當時雖然依舊能看到錯綜複雜的姆利安巢穴,卻遲遲不見姆利安的蹤影。
根據藍德所言,三亞人和姆利安都遭到格倫德爾大量屠殺,如今都已經絕跡了。
格倫德爾會肢解殺害的生物,再帶走頭部、內臟、骨頭和牙齒等部位。當中至少有一部分看來是用來食用的。
據說有一段時間,谷穴和姆利安的巢穴內到處都是三亞人和姆利安的屍塊殘肢。不過,後來全被驚奇洞穴內的蟲子和小動物啃食殆盡,當時已經看不到了。
然而我實在不認爲三亞人和姆利安已經絕種,牠們應該只是畏懼格倫德爾,因而捨棄原棲地遷徙至他處。
時間倒回歐魯達那剛被半獸人南征軍攻陷的時候。
目前十二面體在那傢伙的手掌上。
據說義勇兵團後來在比谷穴和姆利安巢穴更深入洞穴的地方,也就是人稱惡魔王國的區域一帶與格倫德爾交戰。當時的義勇兵團納入了逃離歐魯達那的邊境軍正規士兵──也就是吉恩•莫基斯自封爲邊境軍總帥前的那些最正統的邊境軍,因此坐擁超過百人的戰力。據說當中神官、聖騎士的人數衆多,因此聽說是在幾乎無人陣亡的狀態下,成功擊退了格倫德爾。他們最終確實獲勝,但也深刻體會到格倫德爾是非常棘手的強敵。
那種感覺雖不同於耳鳴,但兩者其實有點類似。
巖壁都被切削打磨得十分平整,呈現出壯觀的建築樣貌。棲息於此處的是種義勇兵們稱爲巴風特的異世界生物,這些建築全是出自他們之手。
當我重新擺好十二面體後,那種像是耳鳴的感覺就停止了。
那傢伙發出獨特的金屬聲響,沿着道路從另一頭走了過來。
「三打一,如果這樣都贏不了,那根本就不用討論後續的事情了。」
如果發生了這種事,絕不可能輕易收場,通常都必須付出一些代價。
不過這或許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罷了。
他們──格倫德爾們乍看之下都長得一模一樣,但仍舊存在個體性的外型差異。身高部分,連矮小的格倫德爾都有一•八公尺,高大的格倫德爾甚至隨便都超過兩公尺,綜合來看是要比人類還要魁梧。體格部分類似半獸人,此外戴在頭上的球狀突起物其實沒有固定數量。
後來義勇兵團開始策劃奪回黎笆賽德鋼鐵要塞,結果在A歷六五九年的十一月十五日離開了驚奇洞穴。
不過在那羣不到十個的格倫德爾奮力抵抗期間,援兵趕到了。
本以爲相較於姆利安巢穴,惡魔王國是太過安靜,靜謐到耳朵會隱隱作痛。
雖然一時之間還沒有頭緒,但沒有人提出要掉頭折返。
比起巴風特們精心打造出的手工藝品,到處都散發着的黃綠色微光,更是突顯出沉重的寂靜。
話雖如此,義勇兵團當然不可能因此怯戰退縮,然而格倫德爾像在處理例行公事,每日都會前來襲擊,有時一天之中甚至會來好幾次。
巴風特是種頭部形似山羊,手持法杖的人型生物,光靠那把法杖和他們的雙手就能製造出任何東西。他們並不好戰,只要義勇兵不出手就不會主動攻擊,堪稱驚奇洞穴的工藝師、建築師。
我讓藍德和夢兒在原地等待,仔細偵察了敵情。甚至去到剛纔那頂帳篷的前方,但即使前進了超過一公里的距離,還是沒看到其他帳篷,也沒發現其他格倫德爾。
「格倫德爾好像不會離開驚奇洞穴。情況若是太危急,想辦法逃到出口就好,輕鬆愉快啦。」
我把十二面體重新放回了地面角落。總覺得要分毫不差地把十二面體擺回原本放置的位置會比較保險。我自認已儘可能放回原位,但對實際結果十分沒信心。
那傢伙後來不知搜索了多久的時間,十分鐘?十五分鐘?大概在這個區間吧。
我們藏身到位於三樓,沒有擺放十二面體的房間。從該處往下看,找到了剛纔重新擺回道路上的十二面體。我讓藍德和夢兒退到屋內,自己則是靠到了能清楚看見道路上那個十二面體的房間邊側。
結果他突然在道路正中央停下腳步,將十二面體擺到了地上。
結果找到的是一種我能將其握在掌中、用厚玻璃之類的材料製造而成的十二面體,發光物體就是被封於其中。而且仔細觀察後就能發現,黃綠色光芒並不穩定,會些微地忽強忽弱。
格倫德爾將十二面體拿到左手,換用右手握持武器後,開始在附近徘徊。他的頭戴著有兩處突起的球狀物,緩緩地左顧右盼,上下移動視線。那傢伙看起來是在巡視附近一帶,應該是在尋找因挪移而觸動十二面體警報的犯人。也就是說,他正在尋找我。
於是我們開始尋找光源。
綜合至今所有的資訊,現在的情況應該是這麼一回事。
話說當時我們有花很多時間討論接下來要如何行動嗎?在我的記憶中是沒有。偵查期間我自己思考過我們有沒有能耐解決這個格倫德爾。回到藍德和夢兒身邊後,他們的思考方向好像也跟我一樣,因此我們三人討論的重點反而是如果真要動手,那該採取什麼樣的戰鬥方式?
據說在連日的防衛戰中,別說是義勇兵,也有相當數量的正規軍因而陣亡。
我甚至還發動了隱形(Stealth)以防萬一,同時也理所當然地提高戒備。接着做好心理準備,先在腦中演練了多種行動模式。
映入我們眼簾的是數也數不盡的格倫德爾帳篷。即使在外頭也能看出,一頂帳篷內只有一名格倫德爾。
接着我們並沒有討論太久。
那個格倫德爾筆直地走到我重新放置十二面體的地方,明顯能看出他的目標就是那個十二面體。
至於數量則有點難以掌握。無論是在通道平滑冰冷的石板上、又或是巴風特們沿路兩側立起的柱子突出部分,還是屋子內等地方都有擺放。感覺毫無規則性可言,給我的印象就是隨意放置在看起來能夠擺放的地方。
我們決定繼續深入惡魔王國。當然,在遭遇危險時,趕緊逃跑還是首要之務。畢竟沒人能使用光魔法,因此最好是不要受傷。
再次重申,我本就認爲格倫德爾會出現,因此當前的情況算是預料中的事情,所以其實也不太慌張。
他是重新擺回原位嗎?
據說義勇兵團在和格倫德爾交戰時,巴風特就已經不在惡魔王國了。看來他們應該是因爲同伴遭到屠殺,已經先一步逃走了,目前可能是在其他地方努力創作新的工藝和建築作品吧。我真心希望他們的境遇會是如此。
準備行動前,藍德這麼說。
首先,我因爲挪移了十二面體,所以觸動了警報聲。那種警報聲叫來了那傢伙。在他抵達後確認了發出警報的十二面體,那樣東西雖然位在原位,但警報確實響了,因此他開始搜索可疑人物。最終那傢伙沒能找到可疑人物──也就是我們,所以踏滅了十二面體的光芒,再把十二面體帶了回去。
驚奇洞穴內的某些地方是漆黑一片,因此我手中拿着油燈。在谷穴時仰頭還能看見天空,但進入姆利安巢穴就需要照明。
他們明明無法像義勇兵那樣運用魔法治療傷者,卻能和數量超過三倍的敵人長時間激戰,最終也只犧牲了五個人。
然而,偶爾也會看見具有三處突起的格倫德爾。
「要執行這種作戰時,總是讓人非常興奮。」
後來才知道,帳篷有單人用的,也有三、四人用的,更大一點的還能容納超過十名格倫德爾。不過,它們的外形全部相同,骨架都是十二根,都採用半透明壁材,呈現半球型。格倫德爾待在帳篷內時基本上都是坐着。除非他們要出入帳篷,不然我從沒見到格倫德爾在帳篷內四處走動,看起來他們也沒有躺下。格倫德爾應該還是要睡覺,只是就我所知他們不會橫臥身軀。
我很久沒進來這裏了,所以回想了一下之前是否也和現在一樣,有會發出黃綠色光芒的東西。仔細想了想應該是沒有才對。詢問後,藍德和夢兒也說他們是第一次看見。
「……喔?」
距離鐘乳石洞口一百公尺左右的地方,有個半球型的物體。
最好的結局就是敵人沒有現身,但我絕對不會樂觀看待任何事情,所以本就預設敵人必定會出現。
然而巴風特也拋棄了他們所建造的住居。
我把其中一個拿在手中,反覆查看仔細端詳後,夢兒率先皺起眉頭。我也隨即感受到不對勁,與其說是不對勁,更像是不舒服的感覺。
那傢伙發出的聲響絕對不算小聲,全身穿着金屬製的鎧甲,上頭還披着一件看起來是用某種堅硬纖維編織而成、猶如蓑衣般的斗篷。頭上戴着如耳朵般有兩處突起的球狀物體,其正面簍空處則有形似W和U組合而成的窺視口,窺視口底部還裝有網狀物。雖然還不到針也穿不過的程度,但即使用劍尖刺中窺視口,也會被那面網狀物擋下。
畢竟惡魔王國的靜謐實在顯得太過殘酷,有如隨時都會奪走我們的性命一般。
我到現在都還能清晰記得、回憶起那種聲響。自從在那之後,這種聲響我已經聽過無數次,早就深深烙印在我腦海中,所以只要一聽見,瞬間就能辨別出那是來自格倫德爾的聲響。
絕大多數的格倫德爾都是兩處突起。正因如此,外觀看起來就像耳朵。
在他們離開的大概兩個半月後,我、藍德和夢兒踏進了惡魔王國,但此處已籠罩在寂靜無聲到耳朵會隱隱作痛的靜謐之中。
以前他們並未設置警報器。格倫德爾們應該是在防範敵人,尤其是從出入口進入驚奇洞穴的全新敵人。
我覺得這種現象和眼前的十二面體有關。畢竟我是在把十二面體拿到手中後,纔出現這種難受的感覺。
雖然我也沒有在等待什麼就是了。
真不知這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那是十多根──正確來說是十二根──沒錯,那個物體就是在十二根骨架上張開半透明牆壁的構造。其內部看起來也是有黃綠色的發光物體,隔着半透明的牆壁,還能看到席地而坐的人影。
但或許不是如此,可能是我們的聽覺確實感受到了異狀。像是聽到了身體無法辨識的聲音,或是某種算不上聲音的聲響。
他挪開右腳後,十二面體便不再發光。我記得在被那傢伙踩踏之前,還會發出黃綠色的光芒。是被弄壞了嗎?但從外觀看起來並沒有毀損。那傢伙再次撿起不會發光的十二面體,接着便離開了。
穿過惡魔王國後,進到綿延好幾公里的鐘乳石洞。這處鐘乳石洞也到處都有十二面體,黃綠色光芒照亮了從頂部懸垂而下的鐘乳石,以及從地面向上生長的石筍。這幅美景實在是引人入勝,但當下可不是能慢慢欣賞的時候。
那傢伙只是不斷在道路上來來去去,始終沒有上來屋內。然而就算是如此,也不能鬆懈戒心,我還是保持警戒。不過我並未感到恐懼,但不是因爲對敵人無法找到我很有信心,單純是因爲自己一動也不動,還維持着隱形的狀態。那個時候,我應該幾乎沒在動腦思考。畢竟凡人如我,只要一開始胡思亂想,就很難保持冷靜。過去的經驗告訴我,失去冷靜便會招來失誤。到頭來我能倚靠的也就只有這個了。經驗有時會讓人產生刻板印象,也可能成爲犯錯的根源,但最少得把經驗當作前進的路標,不然像我這樣的人只會裹足不前,任何目標都實現不了。
在我的記憶中,具有六處或七處突起的格倫德爾雖是極度少數,但應該還是有出現過的紀錄。
當時出現的格倫德爾身高約莫兩公尺,武器劍身爲直劍形,頭上有兩處突起。整體看起來應該是標準型、一般水準的普通格倫德爾。
藍德偶爾會刻意用難聽的話語辱罵我,想借此激怒我,不過這是這傢伙獨特的溝通方式。雖然他本人沒有親口證實過,但我覺得那傢伙總是試圖要引導對方說出真心話。畢竟無論真心話的內容爲何,都遠比場面話、阿諛奉承,或爲了顧及面子虛情假意說出口的話還要更有價值。我認爲這纔是藍德真正的用意。
贏得勝利後,義勇兵團清點了格倫德爾的屍體,結果總共只有五具。
布蘭尼等一羣義勇兵撤離歐魯達那後,由於黎笆賽德鋼鐵要塞也已淪陷,實在無處可去,因此才決定將驚奇洞穴做爲據點。
惡魔王國看起來像是精心設計了某種帶有深意的意象,實際上則是一處多樓層式的集合住宅。每間屋子的天花板雖然都不高,但都有四、五層樓左右。所有屋子都面朝道路,縱向都不深,通道側沒有牆壁。
爲何當時的我們沒有選擇完全不冒險、只要三人能存活就好的那條路呢?其實我們根本沒把這個選項列入考量。我後來仔細一想,實在是相當納悶當初究竟爲何沒列入考量,但對當時的我們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決定。
只要還有希望,人類就能維持自我。
更何況,對義勇兵而言,驚奇洞穴一直都是主戰場之一,講明瞭根本就像自家後院。裏頭當然危機四伏,但從未暫居過驚奇洞穴的義勇兵大概都是假貨。來自異世界的生物中,有的也能當作食物,再加上因爲位處地底,所以也有水源能夠取水。若非如此,就算是索吾馬他們,也不可能完成爲期數個月之久的遠征,畢竟攻入不死之天領單趟路程就要數百公里,來回路程更是破千公里。姑且不論是否能長居則安,但只要有心確實是能在驚奇洞穴過活。原本應該是這樣纔對。
那傢伙用右腳踩了十二面體。與其說是踩,不如說是把重心集中在後腳跟猛力踩踏。
此外,他們使用的那種應該稱爲雙頭劍的武器也各有差異。其柄長平均是一至一•五公尺,兩端都呈現劍身的形式。至於劍身形狀有的是直劍、有的是鐮刀,有的則是十字狀或是箭頭狀,偶爾還能看見球狀的劍身。雖然不清楚是因爲個人喜好、流派差異,又或是由於各部族特色纔會產生如此的差異,但格倫德爾製作武器時,在遵循基本形式之餘,雖稱不上豐富多樣,但還是會賦予一定的變化。
最終決定由藍德負責擔任誘餌,靠近帳篷,刻意讓格倫德爾發現,藉此先觀察對手會如何出招。我則是在不被察覺的狀態下,悄悄移動至能夠從背後接近格倫德爾的有利位置。藍德將格倫德爾引出帳篷後便開始作戰,夢兒也會加入戰局。假如看起來毫無勝算,我就會出手擾亂,一起逃走。若是有一戰的機會,我們三人就會協力戰鬥。不過如果出現格倫德爾以外的異常動靜,爲了安全起見,我們也會撤退。
「到時候就要回洞窟外靠着火堆過日子了嗎?」
如今難受的感覺變得更加明顯。
「結果最後還是要做爲義勇兵奮力戰鬥啊,真是沒救了。」
我先出發來到帳篷前方約莫十公尺的地方,蹲進石筍陰影處就定位。我身上裝備着匕首和劍身狀如火焰的短劍。當時雙手手腕雖被塔克薩基所傷,應該還沒痊癒,但傷勢沒有嚴重到無法使用武器。我只先用右手握住匕首擺出戰鬥架式,畢竟沒必要從一開始就暴露自己的底牌。
如果只是想苟且偷生,別無所求,我們便會認分地這麼做。但當時只要打起精神勇敢前進,或許就有機會遇見同胞、或許就有機會迎來更好的明天。
相對於義勇兵團超過百人的陣仗,格倫德爾起初還不到十個。
眼下只有一頂帳篷,一名格倫德爾。我個人的推測是,如果設置在惡魔王國和鐘乳石洞的十二面體警報器遭到觸發,眼前這個格倫德爾就會衝去確認有無敵人。就像是哨兵一樣。情況若是如此,代表他是獨自負責看守相當廣大的區域。
那傢伙在抵達目的地之前,都是用右手拿着武器,到達之後才換成左手,因此我推測他應該是右撇子。那傢伙發出「鏘啷鏘啷」的響聲彎下身體,伸出右手撿起了那個十二面體。
我和藍德與夢兒討論此事。
那種聲響聽起來是源自於金屬裝備之間相互摩擦碰撞,又或是堅硬重物敲打到路面石板,但格倫德爾發出的那種聲響毫無疑問有自己的特徵。
至於我當下作何感想?應該不到熱血沸騰的程度就是了。畢竟我終究無法喜歡上打鬥,直到現在都還十分厭惡。不過,即使沒有充滿鬥志,但也算是幹勁十足,簡單來說其實我也是一丘之貉。
看起來不像。
那個十二面體只要被人從放置的地方取走,就會開始運轉,會導致耳鳴的就是類似警報的運轉聲。格倫德爾即使身在遠方,也能聽到那種警報。我剛纔拿起了十二面體,因此觸動了警報聲。那個格倫德爾就是聽到警報聲才前來查看。
此時開始出現先前那種耳鳴的感覺。
即使已經完全看不見那傢伙的身影,也聽不到他發出的金屬聲響,我還是有好幾分鐘的時間靜靜待在原地。期間,我整理了那傢伙剛纔的所有行動。
那傢伙手中持有武器。那是種長柄兩端都呈現直劍劍身的武器,長柄與劍身部位融爲一體,必須加以破壞才能拆分兩者。然而看起來作工十分堅固,也具有相當的重量。
「你的意思是說那種十二面體是類似警報器的東西啊。看來不要隨便亂碰比較保險。話說回來,蠢貨帕爾匹洛,你幹嘛隨便亂碰那種東西啦。你難道看不出來,那東西可疑到爆了嗎?這點判斷能力都沒有,到底是有多蠢啊?你實在有夠笨耶。不過你這傢伙從以前就是個大蠢貨了,真是受不了……」
這樣的譬喻雖然庸俗至極,但如今此處確實瀰漫着一股散發死亡氣息的靜默。
具有四處突起的格倫德爾不算常見,五處突起的格倫德爾更是少之又少。
藍德用雙手捂住了兩邊的耳朵。看見他這個動作後,我恍然大悟。
最終,義勇兵團和三十個左右的格倫德爾歷經一番激烈交戰,總算成功迫使他們撤退。
但時機實在太不湊巧,義勇兵團撤退至驚奇洞穴時,剛好重疊到了新物種格倫德爾極速擴張勢力的時期。
比起只是爲了生存而活着,人們更會選擇爲了希望而活。換句話說,只要還有希望,要生要死都能操之在己。但失去希望便只剩死路一條,無法繼續活下去。人類不就是這樣的生物嗎?
總而言之,十二面體如果是警報器,就代表格倫德爾在戒備敵人。
印象中沒有等待太多時間。
不過惡魔王國截然不同。
格倫德爾每個個體的戰鬥能力都非常卓越,也會透過類似語言的聲音互相溝通,十分擅長團體戰。他們恐怕非常習慣戰鬥,貌似是支純正的戰鬥種族。
總之我們做了某種非常不妙的事。毫無根據,只是我的直覺。
雖然技巧不如身爲盜賊的我,但藍德也會消除腳步聲。那傢伙身上帶着一把沒有作者落款的刀,我記得塔克薩基是那把刀原來的主人。那傢伙已經把刀拔了出來,不過他只是幾乎沒發出腳步聲,其實也沒有躲躲藏藏的打算,光明正大地逐步靠近格倫德爾。然而,連我都沒看到夢兒的蹤影,是躲到哪裏去了嗎?她應該是打算等藍德與格倫德爾開戰後,再發動奇襲助他一臂之力。
夢兒是個徹頭徹尾的和平主義者,可以說是無法散發出任何一絲殺氣。即使如此,大概是與生具來的天賦吧,她身懷超凡的戰鬥直覺,運動神經也極其出衆。
我非常高興這兩人有留下後代。
後世有這兩個人的子孫在,對我來說應該是感慨萬千吧,因爲他們兩人的基因實在太過優秀。
如果這個格林姆迦爾還有所謂的未來可言,這兩人的後代或許會是開創這個未來不可或缺的力量。
我非常希望此事能夠成真,不過這也只是我個人自私的願望罷了。
藍德迫近至離帳篷三公尺左右時,帳篷內的格倫德爾有了動作。
他在帳篷內抱住武器,並換成立起單腳的坐姿。支撐圓棚狀帳篷的骨架共有十二根,對應的半透明的牆壁也有十二面。格倫德爾邊站起身,邊用左手摸了靠近藍德的那面牆。
結果,原本半透明的牆壁轉變爲全透明。不如說牆壁消失不見了纔對。
那傢伙從消失的牆壁處衝出帳篷,襲向了藍德。
他頭上的突起處有兩個。
雙頭劍的劍身呈現直劍狀。
身高約莫兩公尺。
他大概就是前去惡魔王國查看十二面體的那個格倫德爾。
那傢伙發出金屬碰撞聲的同時向前踏步,既不是垂直也不是水平,而是斜向地將手中的武器高速旋轉兩週。如果藍德愣在原地沒動,肯定會被狠狠劈成兩半吧。不過,藍德當然沒有傻傻地站着讓他劈砍。
暗黑騎士的鬪法──他們獨有的戰鬥技能中有個名叫立鳥不濁跡(Missing)的招式。此招的要訣好像是在人類感到不自然的時機,運用人類平常不會出現的肌肉使用方式迷惑對手。簡單來說,就是透過出其不意的行動,擾亂對方的判斷。雖然說起來很容易,實際操作其實十分困難。
藍德像是穿過格倫德爾的武器般,一派輕鬆地移動至左後方。但現實中不可能真的穿過去,由此可知那只是某種障眼法。
格倫德爾頓時失去了藍德的身影,不過隨即便找到他目前的所在位置,接着逼近而去,斜向旋轉了兩次手中的武器。然而,第二次進攻同樣失手,藍德又穿過他的雙頭劍,這次換成一派輕鬆地移動至右後方。
藍德咧嘴一笑,「什麼嘛,結果這招對他還滿有用的。」他大概是這樣覺得的吧。
格倫德爾果然不是泛泛之輩,他未再繼續進攻,只是緩緩轉着武器,像是在觀察藍德的行動。那傢伙雖是正面面向藍德,但偶爾會轉頭看向別的地方,看起來他並不認爲敵人僅有藍德一個,至少尚未徹底排除另有敵人的可能性。感覺他不慌不忙,十分沉着冷靜。
踢的位置相當高。
藍德淺淺一笑,下一秒大幅往右邊跳開──正當我這麼想時,他便出現在左邊。接着又往右邊,不對,還是在左邊。
藍德像是穿過格倫德爾的雙頭劍,猶如流動般往右方移動,同時用力連續開合上下脣。
藍德在我踹了那傢伙的右腿後,隨即揮刀猛敲那傢伙帶有凸起處的球狀頭盔左右兩面。他不只是單純用手,而是有確實使勁揮刀敲打,甚至可以說是往死裏狂敲。
不對。
雖然還看不出他這番攻擊是否奏效,但格倫德爾已表露出膽怯的模樣。話雖如此,那傢伙的頭盔既沒被劈裂,甚至沒有半點凹陷,也沒有錯位。格倫德爾應該不用多久就會發動反擊。
此時夢兒終於採取行動。
那種奇特的怪聲,像是緊跟在藍德後方般不斷飄移。
夢兒從一旁朝格倫德爾如字面意思般飛撲而來。
我們飛快地逃走了。
她飛踢的目標是格倫德爾的側臉。
格倫德爾沒有發動追擊,藍德則是拉開距離「呼……」地喘了氣後,露出滿臉笑容。
藍德是故意的。
「喔,唷,呼……」
我很意外她選擇這個高度進攻。
格倫德爾俐落迅速地往右方揮出武器。藍德就在右邊,他正準備斜向揮下手中的刀。格倫德爾難不成是看穿了藍德的行動,打算用武器抵擋劈砍?
藍德用力連續開合上下脣,發出怪聲。他這個行爲本身應該毫無意義,但有的對手可能就會因此猜疑其中是不是有詐。
感覺夢兒差不多要有動作了。她之所以遲遲還未出手,都是因爲找不到插手的機會。夢兒在這種局面下,大概也只會在藍德陷入險境時,爲了設法解救他纔會出手。
然而使用那招旋轉攻擊時無論再謹慎,都還是會出現破綻。但就算因此捱了對手的攻擊,格倫德爾也完全沒事,再加上一身優質防具,讓他能夠安然如故。

格倫德爾不僅會使用可能兼具照明功能的十二面體警報器、半透明的帳篷等奇特道具,在我們看來他們的外觀也非常古怪。不過,就如藍德所言,格倫德爾的戰鬥方式十分正統,身心素質具佳,堪稱無懈可擊。
我決定要採取行動了。目前格倫德爾正與藍德激烈交鋒,我離開石筍陰影處後,從背後逐漸靠近他。藍德已經注意到我的行動,只是刻意裝作毫不知情。我們兩人在這部分算是默契十足,我深知他的想法,他也知道我的下一步行動,說不定我們比誰都還了解對方。當然,比誰都還了解的只是某些部分,並非全部。不過,這些部分都是我們各自的核心信念,只要知道這些,自然就能知曉對方所有珍視的事物。
「嘿……」
不過,格倫德爾好像察覺自己落入圈套了,所以沒將武器揮向藍德,而是準備轉身。
格倫德爾幾乎是翻了個跟斗再重摔在地。
不過,我毫不意外,藍德想必也覺得是預料中的事情。其實,藍德剛纔猛敲格倫德爾的頭部只是在佈局而已。
但是,藍德再度消失無蹤。不對,他沒有消失。他還在那邊,就在格倫德爾的正面。他把身體壓得很低,從低角度向上刺出刀刃。藍德瞄準的好像是格倫德爾那頂有兩個突起處的頭盔與猶如蓑衣的斗篷之間的空隙,也就是脖子。
話說,當時我們的身心狀態照理來說都奇差無比,但那四十七天對我而言,倒是一段還算不錯的回憶。
然而,藍德的刀就算砍中,格倫德爾依舊穩如泰山。他的雙頭劍猶如遭狂風猛吹的風車快速旋轉,藍德雖一邊閃躲一邊反擊,但無法一口氣傾盡全力攻擊。話雖如此,藍德的攻擊爲何顯得疲弱無效呢?原因是出在格倫德爾的頭盔、覆蓋全身的鎧甲,還有猶如蓑衣的斗篷,這些裝備的防禦性能極高無比。
藍德使出和剛纔相同的身法,像是穿過格倫德爾的武器般前後左右移動,反覆來往。格倫德爾的攻擊時間拉得越長,藍德越有機會摸透他的攻擊模式。只要藍德的速度夠快,能看清對方的動作,就能應對自如。
仔細回想起來,我們在接下來的四十七天,就是在不斷逃離認真對抗也打不贏的格倫德爾。會這樣做大概是因爲縱使勝算渺茫,我們依舊想打贏他們。多虧了藍德和夢兒,我們不至於落到單方面捱打的下場。不過,究竟是什麼緣故讓我們這麼想要打贏格倫德爾呢?如果有人向我提出這個疑問,我根本答不出個所以然。
「你真能打耶。不過,你長成那副德性竟然會選擇正面進攻──」
我並不想那麼做,但也只能硬着頭皮去做了。
先出手的是藍德,他的刀刃鎖定了格倫德爾。
藍德擁有異常充沛的體力,但他畢竟是人類之軀,終究存在極限,因此身手漸漸變得遲鈍,如今腳也開始遲鈍了起來。
大概是現在的我知曉後來的局勢發展,所以纔會這樣有感而發吧。
這部分照理來說格倫德爾也是一樣。
我反手持握匕首,抵住那傢伙的斗篷,感受到粗糙摩擦的手感。與此同時,我迅速衝向那傢伙的左側。當我準備遠離他時,順勢踹了他的右腿,借力使力,一口氣遠遠跳開。運氣好的話,那傢伙的身體還可能因此失去重心。就算沒讓他失去平衡,應該也能替藍德製造攻擊那傢伙的機會吧。
他接下來會怎麼出招呢?
夢兒還沒出手。
而且格倫德爾還十分敏捷靈活。他當然是孔武有力,但防具看來也經過巧妙設計,不會妨礙他施展動作。
格倫德爾迅速後仰上半身,躲開了藍德的向上突刺。他是要重新調整應戰架式?還是姿勢再奇怪也要發動攻勢擊退藍德?
要怎麼樣才能做到?
我也還在潛伏,還不到動手的時候。
叫我帕爾匹洛就算了,帕爾又是什麼鬼?我懷念地回憶起,當時我把怨言吞下肚邁步快跑的畫面。
如果是我,應該會鎖定背部一帶。但夢兒不同,比我更大膽。
如今格倫德爾可能是受到怪聲引導,或是被怪聲迷惑,出手攻向了藍德。
「呀!」
至於夢兒,她則是輕盈地在空中轉了一圈,再華麗落地。
藍德則是用一種不屬於步行或是跳躍的和緩步伐向後退,躲開了格倫德爾的武器。
那把武器也相當棘手,除了刺擊、橫掃,還能利用離心力發動旋轉攻擊。
我絲毫不覺得慶幸這件事是由我來負責。
「走了!帕爾!」
甚至是用雙腳。
然而,如果真的非得那麼做、如果那傢伙真的希望我那麼做,不對,我心知肚明,唯獨我再清楚不過,那傢伙就是希望我那麼做,所以我當下就只能硬着頭皮付諸行動。
他難道是感覺到有其他人,也就是我在背後了嗎?
除了我之外,應該沒人能做得到這件事。
就結果論而言,我們的掙扎是有意義的。
我只要再往前一步,匕首的尖鋒就能刺到格倫德爾的背脊。藍德就是刻意在這個時間點,引開格倫德爾的注意力。
這種時候還在胡鬧,實在太白目了。
「啵、啵、啵、啵、啵、啵、啵、啵……」
即使如此,我的行動還是比較快。我沒把匕首刺向格倫德爾的背部,畢竟他的背上也有鎧甲保護,上頭還披着用金屬纖維製成的蓑衣狀斗篷,可想而知匕首根本插不進去。
有辦法殺死那種生物嗎?
「嚇啊……!」
兩者皆不是。格倫德爾往後翻滾,再往後一翻拉起身軀,接着揮出武器攻擊藍德。
因此那傢伙當時纔會讓我做出那種行動。
雙方在這段攻防戰中展開激烈交鋒。
「啵、啵、啵、啵、啵、啵、啵、啵。」
藍德此時以雙手持刀,擺出像是把刀扛在肩上的姿勢,彎曲雙腿壓低身子。呈現極度駝背的模樣,但並非靜止不動,而是全身不停地前後左右晃動。
她使出飛踢。
「嗯奴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然而,就算格倫德爾先耗盡體力,我們有辦法打倒他嗎?
藍德一開口說些無關緊要的廢話,格倫德爾隨即在毫無徵兆下發動攻擊。將他的雙頭劍揮舞得嗡嗡作響。
然而格倫德爾沒有反應,藍德這種有點詭異的行徑沒能讓他產生困惑。
目前,格倫德爾的攻勢還無法給出致命的一擊。不過這樣的描述,對格倫德爾而言或許有點太苛刻了。畢竟藍德是不斷重複那種無法捉摸、從某些角度來說堪稱違反自然法則的行動,纔有辦法躲開格倫德爾的雙頭劍。如果是我的話根本無法招架格倫德爾的攻勢。就算換成夢兒,在一對一的局面下,能不能撐過幾十秒都是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