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如果人生只是一連串錯誤
《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 · 十文字青 · 1.8萬 字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想知道嗎?
我能懂那種感覺。
不過,拜託也體諒一下回答問題的我作何感想。
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整體局勢太過複雜,各種情況更是史無前例地棘手。我也不是通盤瞭解,何況遑論通盤,以我的經驗和知識能瞭解的部分也少之又少。老實說,用少之又少四個字都可能還言過其實,講成微乎其微或許才比較貼切。
然而即使微乎其微,仍舊是一段很長的故事。
如果要從一切的開端,也就是我聽到不知道是誰的聲音喊了──「覺醒吧(Awake)」,接着睜開眼睛的那一刻說起,有再多時間應該都不夠講述吧。我不是沒時間娓娓道來,老實說當中有不少難以解釋的地方,而且也有我不想再談及的往事。
從中途開始講好了。
總之,那是我被稱爲哈爾希洛時的種種遭遇。
在那段時光中,有羣人是用哈爾希洛這個名字來稱呼我的。
是的。
我也曾經擁有過。
擁有過一羣珍視的人。
如果以阿拉巴吉亞王國曆來看,我記得是在六六○年的一月──沒錯,一月二十二日。現在回想起來,六六○年應該是正確的沒錯,但日期的部分我就沒什麼把握了。總而言之,在所謂的A歷六六○年的一月二十一日、一月二十二日,又或是一月二十三日,反正大概就是在這幾天中的某一天。
當時的我並非孤獨一人。
我身旁還有同伴。
藍德。
他的身高比我矮一點,所以嚴格說起來算是個頭矮小的男子。然而這傢伙體格雖然矮小,卻有着用核彈來形容也絕不誇張的爆發力。說起來這是他與生具來的能力嗎?應該不是。他雖然不是勤奮努力型的人,但好勝心極強。如果有人擺出高高在上的態度瞧不起他,他絕不可能忍氣吞聲。這個人極其煩人,總之就是會死纏爛打到沒完沒了。無論遭遇再大的打擊,也不會一蹶不振,生命力旺盛,心理素質更是超級強大。
我終究無法說服自己喜歡藍德這個人,畢竟我們打從第一次見面就鬧不合,覺得自己沒辦法跟這種傢伙一起組隊行動的念頭更是萌生過無數次。我們曾經吵架到差點分道揚鑣,也曾有很長一段時間是分開行動。至於那傢伙,想必也很受不了我這種優柔寡斷的人。總之自始至終,我和他就是水火不容。
直到現在,我還是很討厭他,一回想起他那惱人的聲音就讓我一肚子火。那傢伙是自然捲,頭髮一變長就會用手指纏住頭髮,再用小刀「沙沙沙」地修剪,這一連串的動作讓人看了就不爽。如同我剛纔所言,當時我的名字叫做哈爾希洛。那傢伙明知如此,還是故意要用帕爾匹洛或帕爾匹洛霖來叫我。這類無聊透頂的惡作劇實在搞得我快要抓狂。
我還是無法協助她進行消極的自殺。
首先,伊茲庫希瑪不會對所有事情都發表意見,也不會針對每件事情都下指導棋。他的行事作風根本是獵人中的獵人,相對於紙上談兵,他更喜歡將一切訴諸於實際行動的背影。狼犬波奇理所當然的不會開口說話,記憶中,以狼犬來說波奇應該算是年事已高。大概因爲是這樣吧,牠靜靜坐着的模樣簡直就像森林中的賢者,感覺遠比人類更能看透事物的本質。因此我認真覺得縱使與人類的才智有所不同,但波奇或許擁有相當高的智慧。畢竟現實中,本來就有很多比見識短淺的人類還要更聰明的生物。
據說格林姆迦爾自古就有這類長時間遺留於世、通稱爲遺物的有形物體。
我和艾萊莎道別後,回到了同伴們等待的路密愛裏斯神殿,結果伊茲庫希瑪帶着波奇外出不在。我告訴藍德和夢兒我遇到了艾萊莎,畢竟我沒辦法無恥到把這個事實瞞着兩人。然而,也可能單純只是因爲我沒膽睜眼說瞎話罷了。
結果艾萊莎來到神殿前方後,便轉身打算離去。
然而,我曾有過一種念頭。
現在的我當然知曉答案。
換句話說,經歷過九死一生的人終究不會輕易死亡。
夢兒這麼回應。她總是放眼明天、放眼未來,總是在容忍我、安慰我。我突然驚覺「對耶,這一切又不是已成定局」,我決定用這個想法來面對目前的局面,反正還能再回來歐魯達那。如果擔心艾萊莎,再回來查看她是否安好不就好了。隨着時間流逝,她的心境或許也會出現變化。到時候說不定就會有那個機會,能夠把她帶離歐魯達那。
結果盜賊公會人去樓空,四處都不見艾萊莎的蹤影。然而,我現在完全想不起來當下是什麼感受。
這名盜賊是艾萊莎和芭芭菈的師父,因此艾萊莎和芭芭菈也曾幫忙過修整工程。結果盜賊們找出了絕大部分過往遺留下來的暗渠,再透過工匠之手四處補強結構,花了一番心思在市內建立了好幾處出入口。
A歷六六○年,約莫是一月二十二日。
我記得當時的自己是這麼回答。畢竟我們並非是有明確的目的才返回歐魯達那,而是抱着些微期待能借此找到蛛絲馬跡。然而依當下的情況看來,應該算得上是不出所料,最後的結果是期待落空。接着當然是要好好想想接下來該如何是好。我那時候不敢說完全沒有,仔細回想起來應該本就打算開口求她一起幫忙思考。
了無生機。
目的地是位於西町的盜賊公會。唯獨身爲忠告者(Mentor)的艾萊莎,即使在這種異常的情況下,依舊還有可能留在歐魯達那。如果連她都離開了,歐魯達那就會是名符其實的空無一人,而我想親自確認此事。畢竟我是盜賊,早已習慣單獨祕密行動,況且獨自行動也比較沒有負擔。我非常珍視同伴,他們都是我相當重視的同伴,對於我來說太重要了。因此我不想失去任何一個人,更何況我已經不能再失去同伴了。
這樣的我如果也迎來生命的終點,那應該就是我命中註定的死法吧。
這條暗渠好像已經被人們遺忘很久了,後來被一名好奇心旺盛的盜賊重新發現,並且着手修整活用成密道。
至於纏夜者是什麼時候開始在歐魯達那四處徘徊,艾萊莎也給不出明確的答案,但她第一次目睹纏夜者好像是在七天前。
那傢伙只會不斷地向前邁進,他纔不會回頭等我跟上。我如果裹足不前,就會被他丟下。不曉得他是不是刻意用這種方式在引領我、引領大家前進。我不是他,所以也不清楚實情,只是覺得他應該沒有特別意識到這一點。
當時的我們不太清楚世界腫究竟是什麼來歷。不對,豈止是不太清楚,說是一無所知也不爲過。
希諾哈勒率領的獵戶座從南門出城查看情況後,便音訊全無。
我的求生意志明明沒有如此強烈,但還是爲了活下去,從小巷中的便門進到義勇兵團事務所。雖說是便門,但實際上只是個相當狹小的出入口,感覺平時沒什麼在使用。接着還爬進位在建築物內的豎坑來到地底下。
連一個人影都沒看到。
我當時相當煩惱要怎麼說服她和我們一起離開,但又覺得就算窮盡所能也很難說動她。然而,有努力總比直接放棄好。
這些來自異世界,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不知道是透過什麼途徑來到、漂流到格林姆迦爾。不管來龍去脈,總之這些東西就是從異世界來到格林姆迦爾的。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艾萊莎解釋暗渠由來的語氣十分平淡,但能感覺到她莫名詳知眼前的一切。她或許是用自己的方式在緬懷過往吧。當時我隱約感覺到她對當下的情況漠不關心,只是全神貫注地在回憶往事。
追根究柢,遺物究竟是什麼呢?
從某些角度來看,我們這些人可能也算是一種遺物吧。其實遺物在格林姆迦爾隨處可見,雖然稱不上是稀有物品,但當中有一部分十分貴重。尤其是那些具有特殊力量、非常規性能的武器、道具之類的實在是少之又少。想靠武力迫使他人屈服時,這類遺物就能夠展現壓倒性的威力。
約莫A歷六六○年的一月二十二日,我們回到了歐魯達那。
就算她想要儘快一了百了,想要早日脫離獨自過活的空虛與苦楚。
變成了截然不同的歐魯達那。
世界腫完全是漆黑一片,沒有其他色調,徹頭徹尾全是黑的,甚至毫無光澤,不會反射半點光線。讓人不禁懷疑自然界中是否存在這種物質。世界腫非常柔軟、有伸縮性,卻也堅硬無比,就算用利刃劈砍也無法切斷,甚至連一絲裂痕都不會留下。它會動,但絲毫感受不到像是生命力的氣息,根本不會覺得它是生命體。
然後是夢兒。
我希望她能活得越久越好。
十五天前,漆黑的世界腫開始湧向歐魯達那。
在那個時刻來臨之前,我甘願死心承認這就是我的命運,徹底接受這個事實。無論一切是多麼沉重,我都會全盤接受。
只是所有居民都已經不見蹤影了。
伊茲庫希瑪和波奇邁步向前,我們也緊跟在後。
然而周遭不僅有世界腫,還有纏夜者這種極度危險的存在在歐魯達那四處徘徊,實在找不到繼續停留的理由。討論的結果是,我們一致決定要前往黎笆賽德鋼鐵要塞查看。
如果硬要用文字來描述,我當時的理解便是這麼模糊不清。
我總覺得不太對勁,認爲那東西明顯不屬於這個世界。雖然在格林姆迦爾出現來歷不明的事物根本不足爲奇,即使如此世界腫的存在仍然太過異常。
我這麼攀談後,她只回了一句「要走去哪裏?」。她說話的音量真的很微弱,而且語調毫無起伏到令人痛心。還記得聽到她的回話後,我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這並不是謊言,那時候如果哭得出來,我真的很想大哭一場。然而我如果是能在那種場面落淚的人,感覺就太不對勁了。
原以爲藍德應該會怒斥我幹嘛不把她帶回來。結果他好像心中已有某種定見,只回了一句「是喔」而已。
我拚死拚活地逃走了,當下只剩逃命這個選項,總之現在只留有拚盡全力才逃出生天的記憶。我甚至無法確定,至今還有沒有比這次更萬念具灰的瞬間。
但就算時光能倒轉回到那時候,我也絕對會想盡辦法活下去,反正我又不像藍德那樣有骨氣。應該算是貪生怕死吧,總之在生死關頭,我會無條件地選擇能夠活下去的那條路。無論如何,我就是會做出這種選擇。
這個無法斷定是否具有生命的物體,與格林姆迦爾這個世界──基於某種法則建構而成的一個世界──格格不入,是一種難以用言語定義,無法套用任何概念的事物、現象。
想必我早前去到盜賊公會時,艾萊莎只是剛好外出不在。老實說我也不是什麼都不懂的門外漢,只要慎重查看現場,明明就能看出有人在裏頭生活的痕跡,但當時就是沒有好好調查一番。現在回想起來,艾萊莎的出現真的讓我大喫一驚,沒想到她還留在歐魯達那。那時她可能是在巡視城內,結果在途中發現死命逃竄的我。後來我從她口中得知了逃跑路線,好不容易纔逃離險境。如果沒有她的救命之恩,我八九不離十,不對,是百分之百會被那兩名纏夜者抓走。若是這樣,我的人生肯定就會結束在大概是A歷六六○年一月二十二日位於歐魯達那的那一天。
不對,遠遠在這之上。我動過這種念頭無數次。
「艾萊莎小姐,妳要不要和我們一起走?」
我當然制止了她。我非常擔心艾萊莎,因爲她在我眼裏看起來就像是在慢性自殺。不過,當她發現我身處險境時並未見死不救。我雖然和她不熟,但我們同樣是盜賊,她還是我恩師芭芭菈的同事,怎麼可以置之不理。
結果艾萊莎也願意助我一臂之力。她竭盡所能,斷斷續續地把她所知道的所有資訊告訴我。
艾萊莎認爲自己必須留在歐魯達那。
那座都市已經──
我還是不想經由我的雙手去縮減她的壽命,也實在做不出這種事。
日出的同時,我們離開了神殿,來到西北方的城牆。這一帶的城牆有一部分已經崩塌,能夠直接穿越。我們來到歐魯達那後,也是經由此處進入城內。
那名纏夜者體內如果曾是我們之中的其中一人,其實只要冷靜思考就會發現符合條件的人十分有限。然而,當時我的狀態距離冷靜相當遙遠,更何況接着還遇到第二個纏夜者,讓我完全陷入恐慌。
不過當我一回神才發現,自己早已在追逐他的背影。
因此我非常能夠理解藍德爲何會強烈地、深深地愛着她。畢竟像她這樣的人,要是不愛上她反而才奇怪。我之所以沒把她視爲心儀的對象,大概是因爲我真的太喜歡她這個人了。這種話我自己講起來很沒說服力,但我對她抱有的真的只是非常純粹的好感。比如說,我的腦中就從未浮現過想要把她佔爲己有的念頭。更何況她也非常重視我,所以我從未懷疑過她對我的信任與關愛。我不必向她提出任何要求,甚至不必請託,她就會爲我付出一切,而且自始至終都是不求回報的。
但要說我羨慕那傢伙嗎?沒有,唯獨羨慕這件事是絕對不曾有過的。我從未想要變得和那傢伙一樣。
當時無論是我,還是藍德、夢兒都一樣,畢竟已在格林姆迦爾生活多年,已經不能算是小孩了,在某些層面上早就長大成人。不過,現在回想起來也會覺得那時候的自己應該也還沒成爲足夠成熟的大人吧。
總之,這樣的我……
伊茲庫希瑪不止比我們年長一個世代,而是接近兩個世代,與其說他像是年長許多的哥哥,其實更像父執輩,因此總覺得有點不適合稱他爲同伴。他是個精通求生技巧的優秀獵人,也是個深思遠慮的大人。
那個被稱爲世界腫的物體或許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不過,那個時候忠告者(Mentor)艾萊莎和她的同事培養出的盜賊們幾乎都已死絕,連跟她感情深厚的芭芭菈也早一步離世。在我眼裏,她把身心都奉獻給盜賊公會了。然而那個時候她最寶貴的盜賊公會已經瓦解,甚至瀕臨消亡,她或許早已失去了活着的意義。
真的是在千鈞一髮之際,有人從義勇兵團事務所及隔壁的建築物間探出頭。那是個人類,活生生的人類──艾萊莎。
「盜賊公會還有糧食,我能分一些給你們。」
世界腫摧毀歐魯達那後,艾萊莎僅出城過一次。她確認到達姆羅地區也已遭受世界腫襲擊,哥布林族好像連同達姆羅一起被世界腫毀滅殆盡,他們沒能去到黎笆賽德鋼鐵要塞。
有過一、兩次。
不如說,拜託不要再增加我的痛苦了。
那傢伙擁有的盡是我沒有的特點。
在那天畫下句點說不定反而是種解脫。
隔日清晨,吉恩•莫基斯下令開啓北門,帶着騎兵、步兵想要逃脫。他最後是否順利逃出生天我們不得而知,因爲過沒多久世界腫就席捲了歐魯達那。
那傢伙就只是貫徹他的生存方式而已。
據艾萊莎所言,那裏是暗渠。
如果還沒體會過垂死掙扎的人,請務必要牢牢記住我接下來要說的話。雖然不是萬用法則,但在有些時候,某個瞬間的判斷就能決定人的生死。在那種情況下,根本沒有深思熟慮的餘地,當事人會展露本性,原本執着於活着的人就會頑強地活下去,不在乎自己生命的人三兩下就會殞命。
伊茲庫希瑪和波奇回來後,我們便在神殿過了一夜。
要是我有幸能以人類之姿死去──
夢兒對艾萊莎揮了揮手,但艾萊莎完全沒有任何反應。藍德嘖了一聲後貌似想要開口講話。本以爲藍德大概又要一如往常地惡言相向,他最後卻什麼都沒說出口。
眼前的景象實在是相當悽慘,但用面目全非來形容也不對。整座城市並未化爲瓦礫堆,也沒有荒廢破敗到只剩斷垣殘壁。
話說回來,他臉上有道大面積的傷痕,從額頭右上方穿過眉心直達左耳下方,十分醒目。然而那傢伙完全沒有因此而羞於抬起臉,感覺他已經完全接受那道傷痕也是自己的一部分了。有些時候,那傢伙在我眼裏實在顯得光彩奪目。
「因爲那是我的使命。」她用不帶一絲情緒的平淡語氣說道。
她主動這麼提議,但我回絕了。我怎麼可能拿走那些糧食呢,畢竟糧食越多,她就越有機會活下去。如果糧食耗盡,情況又會如何?比起積極地四處尋找能喫的東西,我總覺得她更有可能會任由飢餓取走自己的性命。我不願見到情況惡化至此。
在我認識的人中,至今依然沒有人能比她更溫柔體貼、活力旺盛。當然,這只是我的個人見解,應該有人會抱持不同的看法吧。但是,我絕對不會讓不認識她的人否定我的意見。我真的非常喜歡夢兒,無論發生任何事,我都沒辦法討厭她,那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
縱使艾萊莎自己不這麼期望。
第二個纏夜者身穿金色鎧甲、戴着頭冠、拿着手杖,這些物品也都是遺物。牠在空中飛舞,手杖還釋放出電閃雷鳴。這個纏夜者的遺物威力強大。當下的我完全失去了判斷能力,但後來回想起來,這個纏夜者的內部並非人類,而是哥布林。那是哥布林王夸克金。
我從暗渠的密道回到地面上後,發現身處原是邊境軍司令總部的建築物內,距離同樣位在北區的路密愛裏斯神殿並不遠。我們爬至坡道盡頭,神殿映入眼簾。我還察覺到艾萊莎的外觀顯得相當骯髒,她的頭髮毛躁凌亂,當中還參雜着白色的物體。黑色的衣服襤褸不堪,顯得十分鬆垮。而她本人也小了一圈,變得非常纖瘦,感覺沒什麼在正常飲食。
始終在死亡的邊緣苟延殘喘的我,只能認命活下去。
在歷經各種波折後,偏偏被推上隊長的位置。然而我認真覺得,當時的自己應該是心智最不成熟的那一個。正因如此,伊茲庫希瑪對我們而言至關重要。
反正這就是遺物算不上確切來歷的真身。
當時我們暫時落腳在位於北區高處的路密愛裏斯神殿。大家都安頓好之後,我獨自外出偵查。
當時如果沒有夢兒,我的旅程應該在極短時間內就會畫下句點,根本不會成爲任何人的追憶。
歐魯達那在成爲城牆環繞的城塞都市之前,最一開始是阿拉巴吉亞王國偵察部隊於此築起駐紮的營區,在周邊形成聚落後,爲了從附近的河川接引生活用水而挖掘水道。後來,人們因爲鑿井成功,再加上河川取水變得越來越不穩定,原本的水道就被拿來排放污水。又過了一段時間,部分水道被用沙土填平,剩餘的部分則被用石材覆蓋遮蔽。
當時的我極度渴求別人的協助。雖然身旁已有藍德、夢兒,伊茲庫希瑪也在,甚至連狼犬波奇都幫了大忙。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援手不足。畢竟我在格林姆迦爾醒來後,一直都是靠他人協助、支援才能活到現在,根本從未有過想靠一己之力完成某件事的骨氣。
仔細一看,發現艾萊莎站在距離我們二十公尺左右的建築物屋頂上。她沒有刻意隱藏行蹤,但看起來也沒打算向我們展現任何動作或手勢。不過她的行動實在很難理解爲她在附近閒晃,剛好看到了我們。她昨天拒絕了我的提案,並不打算和我們同行,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對她漠不關心。
我與藍德、夢兒一起行動。此外同行的還有身爲夢兒師父的老練獵人伊茲庫希瑪,以及狼犬波奇。
持有強大遺物的人類並不多,甚至可以說是十分稀少。
艾萊莎十分厭惡受人注目,所以即使現身,還是用長髮和衣領遮住面容。她好像極度不擅與人往來,所以總是獨來獨往、離羣索居,但應該還是對自己的工作和職務感到自豪。這名女性的責任感比別人強一倍以上,抱持的與其說是義務,不如說是一種使命感。她對盜賊公會有情有義,極度忠誠,並且深愛着那個地方。
對夢兒來說,藍德應該也是這樣吧。畢竟他應該只是在尋求一個能毫無顧忌地展現軟弱一面的對象,簡單來說就是在找一個能撒嬌的人,好讓他把自己維持在最強大的狀態。對藍德這種人來說,這個對象大概非夢兒莫屬。
取而代之的是,漆黑的管狀物體──世界腫蜿蜒密佈。
第一個遭遇的纏夜者是騎乘在一隻由世界腫交織而成、外觀形似四腳獸的坐騎上,手中還拿着發光的劍與盾牌。而且那名纏夜者的內部貌似是人類。至於牠手中的劍與盾牌,如果是在格林姆迦爾打造的金屬裝備,就算會反射光線,也無法像這樣自主發光,因此一眼就能看出那些都是遺物(Relic)。
途中,我感受到他人的視線。
不過,後來遭遇的纏夜者更是讓我大受震撼,完全顛覆了我對世界腫的認知。
「反正我們之後再來歐魯達那就好了呀。」
「我們現在,還在思考……」
簡單來說,纏夜者就是種全身纏繞世界腫的人型生物。
艾萊莎隔着約莫二十公尺以上的距離追了上來。不對,應該不能用追上來這個詞來描述。她只是默默地目送我們。在我看來,她只是擔心我們的人身安全,必須確保我們能安然無恙地離開歐魯達那。我到現在都還是認爲她當時的想法肯定是如此。
不久後,當城牆崩塌處映入眼簾時,艾萊莎便不見蹤影了。正當我還在納悶她是不是覺得任務已了而轉身離去時,結果並非如此,其實她不知在何時已移動到城牆之上。她就站在我們正準備穿越的崩塌處的另一端。然而她剛纔明明還在我們後方,究竟是如何搶先一步去到前頭的呢?
艾萊莎是盜賊公會的營運者,也是負責教導盜賊的忠告者之一。我雖然也曾擔任過忠告者,但那只是爲了減緩嚴重的人力不足問題而採取的權宜之計。她不同於我,是當之無愧的忠告者。芭芭菈老師也是一樣,是個本領高超的盜賊,我這種貨色就算使出渾身解數也不可能贏過她們。
在我們靠近崩塌處之前,她幾乎是一動也不動,只是靜靜地從城牆上方俯瞰着我們。
夢兒則像是忍不住般,再次揮了揮手。
「再見啦!」
艾萊莎在她的呼喚下,終於有了反應,但她並未回應夢兒。
只是回過頭向上看。當時的我或許有發出某些聲音,無疑是震驚的緣故。
因爲那傢伙出現在艾萊莎身後。
是纏夜者。
身穿金色鎧甲、戴着頭冠,還拿着手杖的纏夜者出現在眼前。
話說那名纏夜者究竟是什麼時候冒出來的?我不認爲牠是老早就待在那邊,大概是艾萊莎回頭前一刻纔出現的。我個人的推測是,纏夜者原本就在城牆的另一側,然後一聲不響地現身,艾萊莎應該有感受到牠現身時的動靜。
纏夜者將手杖前端對準了艾萊莎,不過艾萊莎搶在手杖釋放出閃電前,將應該是小刀的物品擲向了纏夜者。結果閃電擊中那把小刀後爆炸,並未波及到她。
「快走!」
艾萊莎大喊。我反射性地拔腿狂奔。她的用意簡單明瞭,完全不可能出現誤解。她在向我們表示,她會拖住纏夜者,要我們趁這段期間離開歐魯達那,逃得越遠越好。
「糟了……!」
然而夢兒的反應與我相反,她想爬上已經崩塌的城牆,藍德見狀隨即抓住她的手加以制止。
「不能過去,夢兒!」
「又來了!」伊茲庫希瑪說道。
他看往我們剛纔走來的方向,我也往那個方向看了過去。持杖纏夜者並非唯一的纏夜者,至少還有一名。如今另外那一名纏夜者拿着發光的劍與盾牌,跨坐在交錯成四腳獸形體的世界腫上,猶如流水般順着我們剛纔走來的路徑飛衝進逼。
此時我毫不躁進,深怕萬一遭世界腫察覺被鎖定爲敵對目標,因此我小心翼翼地前進,覺得繞遠路也沒差。世界腫雖然沒有進逼過來,但我也沒主動靠近世界腫。
戴眼鏡的前戰士塔達、身爲最優秀吉祥物及開心果的安娜小姐、戴着眼罩綁馬尾的伊奴壹、個頭高大、體能超羣的女魔法師米摩莉。
我不記得詳細次數了,總之在途中遠遠地目擊到好幾次纏夜者。即使距離遙遠,我還是在樹蔭處壓低身體,呈現幾近趴跪在地的姿勢,等待纏夜者遠去,直到完全看不見身影。
我也思考過同樣的做法。
我遠離大門超過十公尺後,席地而坐靠在防衛牆上。然而這樣的姿勢實在不太舒服,於是我隨即屈起單膝抱胸。
不是隻有他會發號這種指令。假如我是伊茲庫希瑪,肯定也會做出相同的判斷。
藍德和夢兒好像認爲位在七號塔底下的密道是最有可能的路徑,因此決定前往查看。不過,當時七號塔其實就近在眼前了。
我有沒有刻意扭曲自己的記憶以符合自己的見解?
夢兒。
夢兒衝向了七號塔的出入口,藍德好像喊了聲「喂!」,同時追了過去。
我則是抬頭向上查看。然而如果有人問我當下爲什麼要抬頭,我也無法解釋,大概是因爲有什麼感覺促使我那麼做。
如果包含德奇牧涅在內的奇涅隊全數陣亡,也只能說是這個世界太過無情。這樣是要我在這種荒誕的世界如何抱持希望?
我還記得夢兒是直接用手幫我清除已經幹在頭髮上的鳥糞。藍德看向我的眼神就像在說「你這傢伙還好吧?」但始終都沒說出口。當我告知還沒進入要塞內查看後,藍德終於表露出質疑的態度。
話說回來,波奇也是隻年事已高的狼犬,來日肯定不多了。伊茲庫希瑪十分疼愛波奇,因此他說不定是選擇了和波奇生死與共。這麼一來,伊茲庫希瑪這位堪稱獵人中的獵人的男子,也算是用無愧此生的方式替這輩子畫下句點。
而纏夜者就不同了。這種存在雖然與世界腫有着密不可分的關係,算得上是其中一種世界腫,但實際上兩者還是有很大的區別的。牠們實質上可能是人類或近似人類的種族,而且會把人類當作敵人。
我不停地擺動雙腳前進,不必特地確認,就能知道夢兒、藍德、伊茲庫希瑪和波奇就在周圍。離開歐魯達那往北方走一小段路就有座森林,我們打算逃進裏頭。雖然抵達森林仍舊無法放鬆警戒,但當下也別無他法。狂奔的同時,我再三回頭查看。每次回頭都在祈禱不要看到追兵,但終究是事與願違。
布蘭尼是義勇兵團事務所的前所長,在歐魯達那陷入動盪之際團結了義勇兵團。他把頭髮染成綠色,還透過某種方法改變了瞳孔顏色,雖然是個怪咖,但是個十分照顧後進的義勇兵大前輩,還是位實力堅強的聖騎士。我其實有發現一具附着綠色毛髮的骷髏,但刻意沒告知藍德和夢兒。德奇牧涅和布蘭尼都在此陣亡,我光是要接受這個事實就已經非常喫力了。
如今德奇牧涅戰死沙場,奇涅隊就算全軍覆沒也不足爲奇。
畢竟當時已經別無他法。
我雖然走到了大門附近,但就是提不起勁進到要塞內。雖然很想說自己是悲傷到無法行動,但並非如此。我只是實在厭倦了當前的一切,徹底失去動力,什麼事情都不想做。自從離開歐魯達那後,我半點東西都沒喫,甚至連水都沒喝。照理來說肯定是飢腸轆轆,口乾舌燥,但覺得一切都無關緊要的無力感甚至凌駕其上。
夢兒用手指向並排停靠在防衛牆上的那些鳥兒。
我感受不到任何稱得上威脅的事物,恣意地在森林內飄移。
疾風荒野上就像萬物已經死絕一樣寂靜無聲。我前進時也儘量避免發出聲響,因此只要一恍惚甚至就會連自己是生是死都搞不清楚了。
我思考的明明是會遭天譴的事情,但能判別是否面臨生死關頭偏偏又是我這個人唯一具備的才能。
而我腦中也只是閃過一句「是鳥糞吧」而已。
藍德像是在自言自語般嘀咕。但他這個說法我也贊同,畢竟遺體的數量並沒有多到稱得上是全軍覆沒。
伊茲庫希瑪是資深獵人,即使沒什麼睡覺也依舊神色自若,鮮少在我們面前露出疲態。他是在硬撐嗎?如果是,他的意志力未免也太強,體能也非比尋常。以年紀來說,他遠比我們年長,我們之間大概存在親子左右的年齡差距。
不過可能要完全歸功於夢兒的個性和說話方式,這兩個人就算起衝突,看起來也只像是在打情罵俏。雖然鮮少會看到兩人吵架的場面,簡直就是隻有夢裏才遇得到。每當我看到這種場面,我都不禁會暗自希望他們兩人乾脆永無止盡地一直吵下去。
但是,星光和月光根本是杯水車薪,地面還是籠罩在漆黑的黑暗之中,即使眼睛已經習慣當下的環境,但還是有種被遮住眼睛的感覺。明明伸手不見五指,但赤紅的月亮和星辰依舊清晰到令人毛骨悚然。不過也是多虧有月亮和星辰,我才能大致掌握方位。
我們後來發現眼熟的鎧甲和盾牌,那是奇涅隊隊長德奇牧涅的裝備。當我還在懷疑是不是看錯時,藍德斬釘截鐵地認定「那應該是德奇牧涅的」,夢兒也沒有出言駁斥。接着,藍德撿起一把劍。那是把感覺用雙手持握會較好操控的大劍。
我後來也睡了一段時間,但也沒辦法睡得安穩。
如果是爲了同伴,要我拋棄自己的性命也無妨,在所不惜。
夢兒在叫我。
朝陽升起後,我們進到了黎笆賽德鋼鐵要塞內。視線範圍內好像沒有世界腫,但也不出所料空無一人。雖然沒有半個活人,但現場留有亡者的痕跡。一踏入毀壞的大門,隨即就發現前庭四處散亂着屍體──正確來說其實是遺體殘骸,應該是遭到那些以這座要塞爲巢的鳥類啃食。現場僅能看見亡者們的遺骨和裝備四散各處。
可以看出義勇兵們出現衆多死傷而屈居劣勢,接着在某個階段,撤出了黎笆賽德鋼鐵要塞。他們應該是已經到了非逃不可的地步。
此時藍德和夢兒想要推測出義勇兵們撤退、避難的路徑。穿過大門當然就能離開要塞,但這道大門已被摧毀,因此可合理推測當時世界腫就是從該處湧進內部。存活的義勇兵們有可能是跑到了其他路徑,德奇牧涅和布蘭尼或許是爲了阻擋敵人繼續前進,纔會在前庭決一死戰。也就是說,他們替同伴們爭取了逃跑的時間。藍德和夢兒討論著各自的推測,打算找出那一條真正的逃生路線。
一路上偶爾會踩到,甚至差點被應該是世界腫的物體絆倒。起初實在非常緊張,但後來逐漸明白並不會因此遭遇危險,中途開始就沒放在心上了。比起世界腫,我必須警戒的應該是纏夜者。在大多數的情況下,世界腫不管受到任何形式的物理類刺激也都不會出現任何反應。
到處都是世界腫,不過牠們好像沒把我當作獵物。
「喂,帕爾匹洛,你少在那垂頭喪氣了啦,笨蛋……!」
我在太陽下山、天色變暗之前,一直都待在森林內。
「本大爺的意思是就算是這樣,該做的確認當然還是要做。自己親眼查看過的話,大概就能理解這裏出了什麼事情吧。」
「哈爾──」
猶如隨風飛舞的枯葉,又或是樹木種子。
這處防衛牆環繞的堅固要塞,豈止是面朝噴流大河(Jet River),甚至有一部分是突出在河上,如果設備齊全還能作爲河港使用。防衛牆內聳立着十四座高塔,塔與塔之間還有連通橋相連。當時看起來好幾座連通橋以及大門都已毀壞。防衛牆上停着數量驚人的鳥,要塞上空也有鳥在盤旋。
「正常都會先進去確認一下伊茲庫希瑪和波奇有沒有在裏頭吧?你是有什麼毛病,腦袋壞了嗎?哪來的蠢貨?帕爾匹洛,你怎麼笨成這樣?」
藍德回嘴,夢兒駁斥,兩人開始鬥起了口角。
如今的一切,都只是在名爲死亡、永無止境的長眠中,所做的一個殘酷的夢。
不曉得有沒有人能夠體會,我耳裏傳來這個聲音時的感受。
到底還有多少義勇兵壯烈犧牲?
伊茲庫希瑪從歐魯達那狂奔至森林,應該已經耗盡體力,但肯定還不到跑不動的地步。他不想因此拖累年輕的我們,所以纔會下令要我們分開逃跑以分散追兵。如果繼續聚在一起逃命,最後只會落得團滅的下場。既然無法大家一起逃出生天,還不如想辦法讓幾個人,甚至是讓其中一人活下去。畢竟開口的是伊茲庫希瑪,想必他是至少希望夢兒能夠存活。然而問題在於夢兒。縱使伊茲庫希瑪本人拼命懇求,夢兒也肯定不會丟下情同父親的師父自生自滅。難怪伊茲庫希瑪會下達這種命令,一切都是爲了夢兒。
「現在只能賭一把了,大家分頭逃命!」
如果筆直地往北穿過森林,就會抵達戴德黑監視堡壘。不過,如果沿着不斷往東北方延伸的森林前進,便能去到疾風荒野,然而荒野上幾乎沒有任何能夠藏身的遮蔽物。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爲害怕,總之最終是採取最安全的行動模式,等到黑夜降臨後,才進入疾風荒野。接着不停朝西邊前進。
不過,這個世上或許本就不存在所謂的希望。
此時某處電閃雷鳴,但無論是艾萊莎還是持杖纏夜者,我都沒看見。不過,持杖纏夜者既然仍在釋放閃電,代表艾萊莎應該還平安無事。
然而我十分懷疑,事實真的是這麼一回事嗎?
伊茲庫希瑪催促我們。夢兒還是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模樣,但藍德和我硬是合力把她拉離了歐魯達那。伊茲庫希瑪先讓我們和波奇出去後,自己才穿過城牆的崩塌處。
「哈爾……!」
難不成這都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
因此,一切錯不在我,並不是我一個人的錯。
目的地非常明確,畢竟我們原本就決定要前往黎笆賽德鋼鐵要塞。只要去到那個地方,應該就能和其他同伴會合。不過,我還是心生愧疚、感到悲傷,也斥責了自己一番,當下實在無法奢望伊茲庫希瑪和波奇能夠存活,之後再也見不到那名獵人和那隻狼犬了。即使如此,我對藍德和夢兒生存與否並沒有感到絕望,並深信着兩人平安無事,衷心祈禱他們安然無恙。他們兩人如果沒能活下去,伊茲庫希瑪和波奇肯定會死不瞑目,想必我也會不知所措,頓時變成無頭蒼蠅。
我和奇涅隊算是相當有緣。德奇牧涅的爲人就像剛纔說的那樣,因此奇涅隊就是會給人朝氣蓬勃的印象,成員雖然都很有個性,但是個非常團結的隊伍。對我這種陰沉的人來說,實在是很難適應奇涅隊醞釀出的氣氛,但終究還是夾雜着幾分嫉妒。奇涅隊的成員確實都相當討喜,我是覺得像他們那樣的人,不管處境再險惡,最後如果都能夠存活下來的話也不錯。畢竟奇涅隊的成員總是相當享受人生,是值得活在世上的一羣人。
先前義勇兵團從半獸人的南征軍手中奪回黎笆賽德鋼鐵要塞後,就把此處作爲主要活動據點,然而我這個時候完全不知道里頭實際上發生過什麼事情。不過,毫無人跡是目前唯一一目瞭然的狀況。
「可是看起來也不像全軍覆沒。」
況且不只他們兩人。
恐怕超過十人。
我沒能反駁,就算想說些什麼,也深怕會被藍德看穿我已認定伊茲庫希瑪和波奇再也不會出現。
「快跑!」
結果鳥糞從防衛牆上直直掉到我頭上。
「……連布蘭尼也……」
我們遭到了追殺。
結果耳裏還響起不太想聽到的聲音。不過,如果讓我以爲我如願以償的那個聲音只是幻聽的話,我纔不可能聽見藍德的聲音。他的聲音反而替一切增加了真實性。
我本來應該是垂着頭,但也不是在看地面,實際上我根本沒有看向任何東西,放空大腦,整個人退化成了一種沒有感知能力與思考能力的生物。然而她的聲音將我恢復成了人類。
這也是種辛酸的角色。馬納多、莫古索,你們能代替我的話,我非常樂意把這個機會讓給你們喔。
即使如此,我的第一個反應仍是使勁閉起雙眼,並且用手捂住眼皮。不過又覺得畢竟是聽到聲音,要捂也是要捂住耳朵而非眼睛。明知如此,我竟然選擇的是閉起雙眼,還用手蓋住。雖然我當時已經厭倦了面對現實,但看起來還是很想聽見夢兒、聽見同伴的聲音。當下我強烈懷疑自己可能是幻聽,但萬一真的是本人的話,當然不可能不想聽。
當時太陽已經下山,附近一帶變得越來越昏暗。我忘了我們後來討論的詳細內容,只記得最後大家決定等天亮再進要塞探索與調查。在我的記憶中,我們三人後來是露宿在離要塞稍遠一點的地方,我記得那個地點能俯瞰噴流大河(Jet River)。
伊茲庫希瑪只是做了理所當然的決定。
不僅有乘坐世界腫野獸、手持光劍與光盾的纏夜者,那傢伙還引領着一大羣世界腫,眼前的景象宛若一道漆黑的滔天大浪。雖說是大浪,但我們身處的地方並非海邊。這道大浪不同於一般海浪,靠近後不會向後往復。我們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漆黑大浪依舊會追殺而來,看來終究會被追上,最後大概會遭大浪吞噬溺斃吧。
依眼前的遺體狀態,實在難以推估,但絕不可能是小數目。
不管實情爲何,我最後衝進了北方森林,回過神時已經只剩我一個人了。藍德應該不會離開夢兒身邊,他肯定不會讓夢兒孤立無援。只要待在一起,緊急時刻就能挺身而出當作誘餌之類的,藉此保護夢兒。然而要是不在夢兒身旁,就什麼也做不了,派不上半點用場。這麼想來,我是不是至少也要待在夢兒附近纔對?

這麼說可能不太好,但姑且不論布蘭尼,德奇牧涅竟然陣亡了。他這個人可是會在危急時刻,不顧自身安危,率先挺身而出拯救同伴的男人。而且縱然被逼入絕境,最終都還是能化險爲夷。他不僅陽光有活力,還擅長洞燭機先。義勇兵的工作明明是與危險爲伍,但德奇牧涅從未失去任何一個同伴。和徹頭徹尾就是假隊長的我截然不同,根本是天壤之別。我們兩個徹底相反,而像德奇牧涅那樣才稱得上是真正的隊長。
所謂的要塞,是用來防衛的軍事設施。布蘭尼和德奇牧涅是死在這座要塞內,而非外頭。要塞應該是遭大量敵人,也就是世界腫攻入,導致義勇兵們被迫撤退。光是想像就讓人不寒而慄,無論怎麼想都是最糟糕的局面,我的腦中不停浮現悽慘無比的畫面。
天空的另一端開始泛白,我選擇稍微南下後,再沿着天龍山脈山麓西進的路線。從歐魯達那到黎笆賽德鋼鐵要塞的直線距離約莫是四十五公里。沿着山麓前進算是繞遠路,即使速度再快,也要到太陽昇至頭頂後才能抵達黎笆賽德鋼鐵要塞。我根本沒膽量在大太陽下,走在視野極度清晰的疾風荒野上。結果我抵達黎笆賽德鋼鐵要塞時,天色已經明顯變晚了。
「現在都這個樣子了,裏頭應該不會有人才對。」
嗯嗯,是夢兒。
看來我原本應該是要這麼做的,但現在爲時已晚,一切都太遲了。
我該不會是在哪件事之後就已經死了吧?
期間我只目擊過一次那個身穿金色鎧甲,戴着頭冠,還拿着手杖的纏夜者靜靜地飛在空中。艾萊莎不知道有沒有事?──我也就只有在這個片刻確實地擔心過她的安危。
伊茲庫希瑪在森林前對我們下達指示。在我的記憶中,連夢兒都沒有提出異議。畢竟我們當時應該都已氣喘吁吁,連要正常講話都是問題,判斷能力肯定也是所剩無幾。大概是因爲這樣,所以當下一有人發號施令,其他人都會覺得只能聽命行動了。
看來不出我所料,夢兒和藍德片刻都沒有分開行動。兩人比我晚了數小時,在日落後沒多久才抵達黎笆賽德鋼鐵要塞。
夢兒當時是側睡,藍德則是緊貼在她背後。如今我都還清楚記得那個夜晚兩人的睡姿。
照理來說,在馬納多離世時,我就應該已經瞭解這個道理了。這個世界只要稍微正常一點,即使是死亡應該也會遵循一定的順序,當初那隻白色羽毛的箭矢根本不該插在馬納多身上。爲什麼被箭射中的人不是我?那時候死的如果是我這種人,纔是更合理的結果。莫古索也是一樣。爲什麼非死不可的偏偏是他?要是死的是我的話不就好了嗎?
藍德也是,甚至連夢兒也和我一樣。
我曾產生這樣的想法。
「可是呀……」
我記得我默默聽從了伊茲庫希瑪的命令。
我下意識使出盜賊的技能,消除了腳步聲。
赤紅的月亮。
至於對我來說,當時只是跟在他們兩人後面到處遊蕩。途中我雖然有在查看四周環境,或觀察遺骸,但幾乎沒在動腦思考。我有聽取他們兩人的想法,但沒有提出任何意見。我從以前只要悶不吭聲,很容易就會被誤認爲是在沉思,但實際上我根本沒什麼想法。如果認真思考過一件事情,應該就能有條有理地開口說明。若無法用言語解說,則代表那個人根本沒在思考。相對的,我說不定就是因爲沒在動腦思考,所以纔有辦法察覺奇特的感受。
當時的疾風荒野罕見地幾乎沒有風勢,而且幾近萬里無雲,不會閃爍的星辰佈滿整個夜空。
看來在格林姆迦爾,死了會令人惋惜的人會先行離世。如果真是如此,我應該會活得相當地久。然而活着的人,就必須不斷地送走逝去的亡者。
藍德和夢兒好像都精疲力盡,在我值夜警戒期間沉沉睡去。
月亮也清晰可見。
包含七號塔在內,黎笆賽德鋼鐵要塞的所有高塔都採用相同的外觀設計,幾乎無法分辨。全都是厚重的圓柱形結構,頂部還設有猶如尖帽的屋頂。我記得高塔和防衛牆的地基是用鋼鐵骨架和類似混凝土的合成材料打造而成,鋼鐵要塞也是因此得名。不過無論是防衛牆還是高塔,地基以外的部分都只是石砌結構物。
如今某個東西就站在七號塔頂端。對方身上穿着一眼就能感受到不祥氣息的鎧甲,不過那不是人類。那東西除了鎧甲以外,還披着一件漆黑的極長大衣,長度甚至長到走動時會在地面拖行。等等,那是大衣嗎?不對,看來不是。
那纔不是什麼大衣,而是世界腫。
無比漆黑的世界腫匯聚在牠身上,佈滿了鎧甲。
「夢兒、藍德!」
我隨即吶喊,因爲我認得那副鎧甲。蓮崎曾經穿過,好像是遺物(Relic),名字叫做劍鬼妖鎧(Aragall Faldo)。沒錯,那是他的遺物。難不成那東西是蓮崎?鎧甲底下是他嗎?該不會連蓮崎那種高手都陣亡了吧?
總而言之,那傢伙是纏夜者。
我也不是因爲把注意力都放在鎧甲上,才忽視了那傢伙左右手中都還各別持握着某種東西,不過確實也沒特別放在心上。但隨即又意識到那些也不是可以當作沒看到的東西,接着下一秒就辨認出那些東西都是生物。
那傢伙的左右手分別提着像是狗的野獸和人類。
如果說我當下腦中沒有閃過恐怖的推測,那就是在自欺欺人。況且我豈止是推測,根本是已經變成確信了。不過,我刻意沒有跟藍德和夢兒提及這件事。
「快逃!是纏夜者!躲起來!趕快躲起來……!」
我一面吶喊,一面衝向並非七號塔的另外一座高塔,藍德和夢兒也跟在我的後頭。就在我開始奔跑的同時,纏夜者從七號塔的頂端一躍而下,當時那傢伙身上像是大衣的世界腫看起來簡直就是漆黑的翅膀。
我們躲進了別座高塔的陰暗處,只是我不知道爲何我們三人都在同一個地方停下了腳步。大概是因爲那時候周遭實在安靜過頭了,甚至連那傢伙落地的聲響都沒聽到。
藍德探頭查看,但馬上就縮了回來。他沒出聲,只是動了動嘴脣,同時搭配手勢告訴夢兒和我怪獸的位置。
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如果有條有理地仔細思考,感覺只會得出「這下死定了」的悲觀結論,進而感到崩潰。那傢伙應該是一直在追殺我們,也就是說他遲早都會找到我們的。這名纏夜者體內真的是蓮崎嗎?縱使撇開這點不談,纏夜者若是能使用那件遺物「劍鬼妖鎧」的力量,那我們根本不是對手,任何反抗都毫無作用。但我們又不能因爲這樣就靜靜待在原地,坐以待斃。
我豎起左手的五根手指,接着把右手食指和中指抵在左手掌上,做出代表數字七的手勢。接着用右手食指比了下方,再筆直地伸向前方,最後再指向上方,藉此傳達從七號塔的密道逃命的計劃。藍德和夢兒點了點頭,看來他們都理解了我的提議。
但在獲得兩人的同意後,我卻遲疑了。這個計劃行得通嗎?真的安全嗎?實際上當然不可能安全無虞,我當下只是覺得非逃不可,所以選擇從距離最近的路徑逃跑。
藍德用肢體語言提議讓夢兒帶頭,他自己跟在後方,由我殿後。我不熟這裏的環境,所以沒有什麼意見,夢兒也接受了這個安排。
夢兒奮力衝了出去,我緊緊地跟隨着她。就在我們順利來到七號塔出入口前方時,還感到有些意外。沒想到才一回頭,就發現纏夜者已經準備襲擊藍德。
我如果站在藍德的立場,一定會選擇犧牲小我,用盡全力拖住纏夜者讓同伴逃跑,即使只有一、兩秒也好。老實說,這完全是現實面的問題,因爲我能做到的只有這件事。但藍德跟我截然不同。
而且我也在煩惱什麼時候要說出那件事──總是得把纏夜者分別提在左右手的物體告訴藍德和夢兒。縱使心知肚明此事非說不可,但腦中還是不時閃過不想用言語表達的念頭,這導致我無法思考任何事情。
我實在是感到相當抱歉。要是能道歉的話,我好想鄭重道歉。真的非常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全是我害的。
如果我先抵達要塞並進到裏頭,那傢伙肯定會殺了我。如果演變成這種局面,後面抵達的伊茲庫希瑪和波奇說不定會察覺情況有異,因而和最晚抵達的夢兒與藍德一起離開此地。
「師父……已經死了嗎……」夢兒哽咽地說。
代替我陣亡了。
夢兒看起來完全不擔心藍德,已經順利進到七號塔內。她打從心底信任藍德的實力,心知肚明多餘的擔心只是在白費力氣。我真不曉得自己究竟有沒有辦法像她這樣相信一個人。總之,我也跟隨了夢兒的腳步。
因爲黎笆賽德鋼鐵要塞內有其他纏夜者。
我雖然看不見,但當時藍德肯定是摟着夢兒的肩膀。
他緊急停下腳步,看起來像是要正面擋下纏夜者的突擊。不過,下一秒他卻出現在稍遠處。他不僅用黑暗騎士特有的、不按牌理出牌的身法,閃避了纏夜者的攻勢。纏夜者還被藍德徹底擾亂,一時之間找不到他。此時夢兒已經衝進出入口,我也緊接着進到了塔內。
但是,這樣反而招來了殺身之禍。
可是,我現在又能跟誰道歉呢?
畢竟我原本認爲伊茲庫希瑪和波奇應該早就死在途中,沒想到他們居然能夠活着抵達。看來伊茲庫希瑪和波奇是想方設法脫離險境,好不容易纔來到黎笆賽德鋼鐵要塞。甚至比我們還早抵達。
不過密道畢竟是密道,通往底下的階梯原本是封在石牆內,但那道石牆如今已被破壞。多虧如此,我們只要跨過瓦礫就能穿過原本的石牆。走下階梯後,來到以我的身高不用彎曲身體就能進入的密道口。
伊茲庫希瑪和波奇都已經死了。向死者道歉,根本毫無意義。
我到現在只清楚記得一件事,那就是我是在漆黑的密道中將噩耗告訴兩人的。
不然,跟夢兒和藍德道歉呢?
如果死的人是我就好了。
不過我覺得自己好像沒在擔心纏夜者會追殺到密道內。可能是因爲伸手不見五指,根本無法戰鬥吧,感覺擔心被追殺也無濟於事,所以纔會覺得既然如此,索性豁出去,能前進多少是多少。
我們兩個在通道口前等待了片刻。在藍德衝下階梯後,才一起進入密道。
「自創招──」
「嗯。」
那個時候,我不曉得有沒有安慰夢兒幾句,我想應該不至於從頭到尾都只是默默站在一旁,大概至少有附和藍德的說法。
「是這樣啊。不過啊,事情還不到絕望的地步。所以妳也別說喪氣話了,我們之所以現在還能在這裏,都是多虧了伊茲庫希瑪和波奇。懂嗎?」
他憑藉着自成一套又超乎常人的鍛鍊強度與實戰經驗,練就獨樹一格的體能與劍技。我已經認識他很長一段時間了,但實在很難相信他能有如此大幅度的成長。難道是我沒有看人的眼光嗎?雖然我也覺得自己沒有,但又有誰能料到這傢伙會成爲一流的暗黑騎士呢。當下眼前的畫面就像有好幾個藍德,瘋狂地猛撲攻向纏夜者。然而即使發動了這樣的攻勢,應該還是無法傷到纏夜者半根寒毛,但藍德打的算盤原本就不是要造成傷害,而是要擾亂纏夜者。他貼近攻擊後迅速拉開距離,拉遠後又近身攻擊,之後再次拉遠,用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在讓人摸不透的時機一直重複着這樣的攻勢,同時不斷靠近七號塔。
那一天,該死在黎笆賽德鋼鐵要塞的是我纔對。
我第一次知道藍德竟然是一個說話能夠這麼體貼的男性。大概是因爲說話對象是夢兒吧,畢竟他那傢伙纔不會對所有人都那麼溫柔。
藍德拔出刀刃,給了纏夜者一擊。這一刀雖然被世界腫大衣擋下,但藍德整個人突然從對戰中消失。當然,他並不是真的消失不見,只是在發動攻擊的同時,做出與之相互矛盾的撤退動作,因而讓人產生像是消失無蹤的錯覺。
密道中伸手不見五指。我們三人不發一語的前進,不停邁向黑暗的深處。
我實在無法這麼做,也沒道理這麼做。
即使如此,我到現在都還是覺得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然而無論原因爲何,看來我們暫時逃過纏夜者的追殺了。即使剛纔有追過來,應該也已在中途折返。我們撿回了一條小命。
結果,我沒能跟任何人道歉。
伊茲庫希瑪和波奇在黎笆賽德鋼鐵要塞陣亡了。
我、夢兒和藍德三人都活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