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一日間的幸福
《在座寫輕小說的各位,全都有病》 · 甜咖啡 · 1.1萬 字
無法理解。
完全無法理解。
我將身體呈大字狀靠着木質長椅,後腦順勢枕在椅背上。
仰望着蔚藍的天空,無數問號在思緒中飄過。
——之所以會如此困惑,完全是因爲桓紫音老師突如其來的吩咐。
「零點一,理科教室內有一臺『轉轉游樂園君』,那是晶星人的道具,可以製造出遊樂園,汝跟幻櫻去玩吧。對了,沒待滿兩天不準出來!」
「什麼?去遊樂園玩!?」
即使當下發出驚訝的叫聲,耳邊再次重複的命令也沒有絲毫改變。
明明剩下短短几天就要與A高中再次交手,現在正是大戰前夕,每一分、每一秒都十分珍貴,爲什麼桓紫音老師卻下達「去玩」這種不合理的命令呢?
但如同以往所認知的,桓紫音老師執行決策時十分霸道,一切抗議都無效,不久後我被趕到了理科教室。
「……」
理科教室裏,有一名少女。
更準確的形容,是一名正值高中生年紀的美少女。
無瑕的銀色長髮,幾乎只有在雜誌上才能看見的可愛長相,以蘿莉來形容絕對不誇張的嬌小身段——我名義上的師父,幻櫻。
——而幻櫻看見踏進教室的來客,像西部牛仔那樣,對我比出手槍的手勢。
「弟子一號,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遲到!死刑!砰砰!」
「……呃?」
「你呃什麼呀!真的被人家打中了嗎?」
「……」
幻櫻沒有因爲我遲到而生氣,反而笑得很開心。
也就是說,不管怎樣都是她佔上風,而我只能被牢牢壓制着。
「然而你的表情已經這樣說了。對於詐欺師來講,在許多細微處能讀出真正的實話。」
「……」
「其實我手中這杯飲料,也是地獄特調喔!我怎麼忍心讓我好傻好可愛的徒弟一個人喝,獨自承擔那份痛苦呢。」
「……嗯?」
隨着聲音一起抵達的,是貼在後頸的冰涼觸感。
「……」
像是在極力忍耐大笑的衝動,幻櫻嘴角不斷勾起又放下。她的視線在我跟飲料中間遊移了兩秒,接着像是觸動了某種機關,捧着肚子爆笑出聲。
「……」
該怎麼形容呢?這是一種酸酸鹹鹹甜甜又帶着碳酸氣泡、前所未見的奇妙飲品。舉個貼切點的比喻,就像把酸菜跟可樂還有大量糖分亂七八糟地攪拌之後的產物。
我本來有點不爽,但看見這麼開朗的幻櫻,從踏進理科教室就開始有的違和感,悄悄衝散內心的怒氣。
真是超級奸詐。
我忽然想到,如果喝了這杯飲料,透過吸管的接觸,這樣似乎就成了間接接吻。
「那我們要先玩什麼?」我問。
「哇啊!!」
「……」
「……?」
……到底爲什麼會有違和感呢?
然後,我忍不住嘶一聲地噴出「好難喝」的埋怨氣音。
「欸?你好像不信呢?這『少騙我了』的表情是怎麼回事?」
這時候,我忽然恍然大悟。
……雖然在常人眼裏看來,我本來就是個怪人。
「……奇怪,旋轉木馬有這麼遠嗎?」
可是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能夠與桓紫音老師互相理解,多半就會進化爲怪人·MAX,連自己都無法忍受自己。
然而,思考過後,我依舊想不通桓紫音老師讓我們來遊樂園玩的原因。
「旋轉木馬!」
✎
於是,胡思亂想的我,與幻櫻一起進入「轉轉游樂園君」當中。
還來不及探究違和感的根源,幻櫻就拉着我的手臂,走到理科教室正中央。
不喝飲料 → 「呼呣,真是多疑呢,所謂的獨行俠之王,只有這種程度的氣量嗎?」
最後,她終於承認我喝的飲料是刻意向飲料店老闆購買的「地獄特調」,裏面加了酸菜汁、芹菜粉、九層塔碎末等許多根本不可能出現在可樂中的可怕原料。
好吧,對於晶星人的科技力,其實我早就見怪不怪了。
「吶,不然這樣,你自己喝一口確認看看。」
我斜眼看去,發現幻櫻手中的飲料已經快喝完了。
身體可以縮小啊……這東西居然這麼方便嗎?
那裏,有一張白色的實驗桌。
旋轉木馬似乎在遊樂園的西邊。
「你別急。我看看,原來如此……伸出手指觸摸遊樂園的入口,玩家的身體會縮小,就可以順利進入『轉轉游樂園君』當中。」
「……!」
那笑容裏,帶着想看好戲的戲謔感。
因爲這裏太熱了,所以幻櫻先去買飲料。
幻櫻瞄了我一眼。
……怪人MAX啊,真可怕。那是在想象中稍微加以描繪,就令人想找個地洞鑽下去躲藏的遠景。
幻櫻手上捏着一張像是道具說明書的紙片,朗讀出上面的文字。
我乾咳兩聲。
所以絕對——絕對不是因爲幻櫻過人的美貌,我柳天雲才無法回絕,其他怪人社的成員若是以相同的方式開口,我肯定也會答應。
幸好,她大發慈悲地沒有繼續以言語進行追殺,而是保持沉默,與我一起站了起來。
……真是惡趣味啊,這傢伙。
「嗚!」
發現我不說話,幻櫻把喝到剩三分之一的飲料塞到我手中。
「太小了吧!這要人怎麼進去玩啊!!」我搔了搔臉頰,忍不住吐槽。
雲霄飛車的呼嘯聲、攤販的叫喊聲交互響起,還有許多看起來像是NPC的路人,佔據了通往各大遊樂設施的通道,讓場面顯得十分熱鬧。
看到自己惡作劇成功,幻櫻誇張地大笑,湛藍的雙目笑得泛出淚水。
所以最後我喝到了地獄特調。
看見她興高采烈的表情,會使人誕生無法拒絕的軟弱想法。
「轉轉游樂園君」裏是炎熱的夏天,空氣被太陽烤到有點扭曲,劇烈的蟬鳴在四處迴盪。
但是我根本不相信幻櫻喝的也是地獄特調。雖然沒有確切的證據,不過幻櫻喝的絕對是普通的可樂。
這就是桓紫音老師所說的晶星人道具「轉轉游樂園君」?
我們走了一陣子,陸續經過鬼屋、驚喜地心冒險等感官類的設施,卻始終走不到目的地。
思考的同時,我伸手接過幻櫻遞給我的飲料,小小啜飲了一口。
「呃……嗯,我很不想對一個在大熱天辛辛苦苦跑去買飲料回來的人這樣說,但是呢……坦白講,簡直難喝死了。這究竟是什麼飲料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的反應好大!笑死我了!!」
眼看這個方向似乎快要走到底了,旋轉木馬卻遲遲沒有現身,我忍不住感到疑惑。
一邊這麼說,幻櫻又露出似笑非笑的招牌笑容。
「好、好冰!」
喝飲料 → 「欸?弟子一號,你真的喝了啊?這可是間接接吻哦,嘻嘻。」
然而,幻櫻尖銳的言語,卻刺得我全身一縮。
「咳咳,話說飲料也喝夠了,我們趕緊去找東西來玩吧。」
「啊?」
雖然以幻櫻嬌小的身材,就算混在戶外教學的小學生裏,可能也不會多麼突兀就是了……從這點來說,或許這是意外適合幻櫻的遊樂設施。
啊……要先搖過嗎?
「……我可沒這樣說。」
「嗯,不過那個滿嘴吸血鬼暗黑教義的傢伙……本來就是不按常理出牌的怪人,我如果能理解她的想法的話,大概會變得很可悲吧。」
幻櫻笑到眼角都流出了眼淚。
……當然,這種軟弱並非通俗認知上的「弱點」,而是出於同伴關係的人情壓力。
與她截然相反,我則露出了苦瓜臉。
幻櫻的飲料,杯身上彷彿還殘留着她手心的溫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你竟然能喝這麼多,弟子一號,我真是服了你!」
轉頭一看,原來幻櫻偷偷從背後繞了過來,惡作劇地大叫一聲,還偷偷摸摸將飲料的杯身貼到我的後頸上。
幻櫻坐在椅子上,晃着纖細的小腿,看似心情越來越好。
經過兩秒鐘後,她像是想通什麼似的朝我豎起食指。
幻櫻盯着我手中的飲料,擺出思索的樣子。
「……難道很難喝?」
「啊!人家明白了!你沒有搖晃過再喝吧?很多飲料都要搖過再喝的唷。」
……旋轉木馬嗎?真是孩子氣啊。
在等待期間,我枕在椅背上,望着天空整理思緒。
身體縮小之後,本來以爲抬頭會看到理科教室的天花板,落入視線中的卻是蔚藍的天空、熾熱的太陽,還有零零散散的雲朵。
「不過呢,飲料店老闆調的這杯地獄特調,也不是隻有你喝到而已。」
「好!那我們走吧!!Go、Go、Go!!」
我很久沒有來遊樂園了,內心深處也悄悄被熱鬧的氣氛所感染,忍不住雀躍了幾分。
實驗桌上放置着一個尺寸迷你、不斷髮出藍光的遊樂園模型。
不過,如果將埋怨宣之於口,大概也只會被身爲詐欺師的幻櫻視爲最棒的稱讚,然後成爲下一個嘲弄我的藉口。
看似看穿了我想要打破僵局的意圖,幻櫻曖昧地笑了。
幻櫻的大叫聲從背後傳來。
但是,她說話的方式與語氣,讓我產生強烈的違和感。
「……這不是更難喝了嗎?」
我依言搖晃手中的飲料,然後再次喝了一口。
幻櫻露出躍躍欲試的表情,似乎充滿了遊玩的鬥志。
幻櫻的表情很愉快。
我被嚇了一跳,忍不住叫出聲。
好奸詐。
幻櫻毫不猶豫地回答我。
但幻櫻好像毫不在意,只是保持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我會不會去證實這杯飲料究竟是否爲「地獄特調」。
「我說,弟子一號……你不會帶錯路了吧?剛剛可是參考過地圖導覽了喔?哎呀哎呀,你不會是那種看了地圖還會走錯方向的笨蛋吧。」
就在幻櫻說完這番話後,我看見了遊樂園高高豎起的的圍牆。
看到圍牆,代表走到底了。
既然走到底了,前面當然不會有旋轉木馬。
——所以說,我大概真的走錯路了。
而幻櫻環抱着胸,尾隨在我的身後,用高高在上的語氣,繼續對我進行打擊。
「人家可是很厲害的呢,超級厲害的。這麼厲害的我,應該不會有一個笨蛋徒弟吧?嘻嘻。想想也是嘛,俗話說名師出高徒,一個『高徒』怎麼會連地圖都看錯呢?」
……唔!!
糟糕。
從一進遊樂園開始,我始終被幻櫻壓得死死的,導致心中的氣焰也跟着低迷。
必須改變情況。
如果是強大的獨行俠,即使陷入這種困窘的場面,也能找出方法來化解危局。
「……」
我低頭思考。
我柳天雲當然是一個強大的獨行俠,很快的……從令人煩惱的困境迷宮中,我尋找到唯一的出口。
——這麼做就行了吧!!
於是我停下腳步,並將雙手插進口袋裏。
然後半回過頭,以側臉對着幻櫻,用極爲鄭重的語調執行計劃。
「哼……難道到了這個地步……你還不懂嗎?」
「……?」
以由下往上的必殺角度注視着我,在這種距離下,更能看出幻櫻的五官究竟有多麼清秀端正。
我被她笑得整張臉都燒了起來,非常想找個地洞鑽下去,一輩子都躲着不出來。
玩過旋轉木馬後,我們去玩驚喜地心冒險。
幸好獨行俠的內心擁有歷經千錘百煉的強大,最後我避開幻櫻的目光,死死盯着周圍的風景,試圖平靜地做出回答。
「唉,你真是個不瞭解潛規則的笨蛋呢。要知道,一起坐旋轉木馬的時候,可是對前方乘客的腰肢上下其手的最好機會喔!」
多麼扭曲的潛規則啊!雛雪這傢伙腦袋裏除了畫畫之外,難道只剩下色色的東西嗎?
沒錯,這就是文字的奧妙之處。
超乎我意料的是,幻櫻相當鎮定,完全沒有受到驚嚇。
經過替換詞彙後,單純的迷路變成「換條路走」,格調頓時增加了一百倍。
排隊過程中,幻櫻仰頭看向我。
✎
「怎麼樣?有沒有響起『好感度+10』的音效?」
就像在唸課本一樣的平板語氣,讓剛剛充滿格調的話聽起來變得十分怪異。
彷彿刻意去擺脫一切思緒,只想單純沉浸在快樂中那樣,此刻的幻櫻,渾身上下洋溢着愉悅的氣息。
驚喜地心冒險是一款隧道遊戲,會坐小火車經過漫長的地下隧道,於過程中可以欣賞園方設計的各式特殊造景,如荒誕鬼怪派對、咻咻砰砰大風吹等景色都將一一出現。
「……」
一口氣說完臺詞後,我放緩腳步,往我認定的新方向走去。
「……誰想啊,再說旋轉木馬會被壓壞吧。」
「嗯哼?難道不是嗎?」
「這樣啊……沒有嗎?」
「身爲獨……」
「——因爲,我對你的好感度,從一開始就已經滿了喔,當然沒辦法再增加了!」
「呣呣呣……身處黑暗之人………是沒有回頭路可走的……」
過了一會,我聽見身後傳來幻櫻拖長音調的朗讀聲。
我繼續把話說下去。
她的態度讓我忍不住追問:「呃,這『潛規則』你是從哪裏聽來的?」
「其實坐小火車也有潛規則哦。」
「——所以了,哪怕背叛過去的自己,斬斷曾經立下的誓約,我也將承擔那份苦痛,將其化爲嶄新的力量,在無盡的黑暗中,找尋那一線曙光……最後,藉此建立新的理想!」
「……真的沒有。」
然而,面對維持沉默的我,幻櫻露出可愛的笑容,將話題延續下去。
「但是呢,現在的我,不是獨自一人……身後,還有人在追隨我的腳步。
「身處黑暗之人,是沒有回頭路可走的。」
「呣呣呣……哪怕背叛過去的自己,斬斷曾經立下的誓約,我也將承擔那份苦痛,將其化爲嶄新的力量……!!」
果然幻櫻這傢伙就是喜歡捉弄我。
「……大意了。」
「嗚……!!」
小火車的旅途即將結束的提醒聲,在這時候響起。
察覺到少女的嘆息後,即使知道可能是陷阱,原本逃避了對方視線的我,忍不住再次朝她望去。
「想不想跟我坐同一只旋轉木馬?嗯?」
如孤狼般的獨行俠當然不會放過那個破綻,於是趁着幻櫻還來不及做出反應,我立刻把話題接了下去。
沒想到,幻櫻像是早就料到我會轉過頭去那樣,一直盯着我不放。
「可惜……人家明明對你增加了很多好感度說,沒想到……唉……」
「弟子一號,坦白告訴你好了,剛剛那句話其實是騙你的!抱住你手臂的時候,我對你的好感度沒有增加。」
幻櫻笑得很狡猾。
✎
「欸——!?騙人,真的沒有增加好感度嗎——!?」
果然,幻櫻聽見我的話後,哪怕她是傳說中的天才詐欺師,依舊被我的格調震懾了短短一瞬間,並露出微小的破綻。
「……」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請別擅自解讀青春期男孩子的內心謝謝。」
「……」
唸到後來,幻櫻的語調裏偷偷帶上了想笑的感覺。
「……沒有。」我回。
以迷路來說,「啊、我不小心走錯路了」這種話一聽就有失水準,但是如果將臺詞巧妙地替換成「身處黑暗之人,是沒有回頭路可走的」這種充滿格調的發言,即使是與前者相同的舉止,也必將被視爲尊爵不凡的高尚舉動。
「果然是那傢伙嗎……」
然而,看見那樣的幻櫻,不知道爲什麼,我感到內心深處一陣隱隱作痛。
小火車明明已經快要駛到終點,但這段短暫的時間,在我感受起來卻無比漫長。
幻櫻臉上的笑容誇張地收斂,刻意裝出失望的表情。
離開驚喜地心冒險後,由於肚子有點餓了,我負責去買草莓刨冰,幻櫻則坐在假山上的涼亭休息。
幻櫻的音量有點變低。那是會令人於心不忍的轉變。
「雛雪教的。」
「上當了、果然上當了!果然在這方面,你跟一般男孩子沒兩樣嘛!期待跟女孩子產生邂逅什麼的,就算是獨行俠也無法避免的哦?」
✎
第二次回答過後,幻櫻放開了我的手臂。
繞了一大圈後,我們再次回到起點。
隨着旅程接近尾聲,小火車開始減速。幻櫻在微風中伸了個懶腰,她伸懶腰時,上衣稍微被拉起,露出一截平滑的小腹,與小巧可愛的肚臍。
我嚇了一跳,但那隻南瓜怪物其實只是做做樣子,剛接近小火車就又飛回原位。
明明知道她在引誘我上鉤,就像拿着魚竿的漁夫那樣……但是,手臂陷在她柔軟的懷抱時,內心裏、特別是身爲正常男性的那部分,依舊感到一陣動搖。
不過旋轉木馬人很多,要排隊才能遊玩。
「別逞強了,青春期的男孩子在這種情況下,絕——對——會幻想女孩子被嚇到,然後『呀』一聲地抱住同行男士的手臂吧?畢竟這可是增加親密度的絕佳機會,如果在美少女遊戲裏的話,就會響起『好感度+10』的叮咚音效呢。」
幻櫻默默跟在我的身後。
幻櫻彎了彎手指,示意我答對了。
「……」
「……沒有啊。」
伴隨着輕快的音樂聲,旋轉木馬像海浪一樣不斷起伏、於柵欄中不斷轉動。幻櫻坐在我隔壁的木馬上,笑得很開心。
我話剛說到一半,幻櫻忽然靠得更近,接着抱住我的手臂。
「嗚……!!」
「……」
坐在我旁邊的幻櫻,朝我豎起食指。
在經過荒誕鬼怪派對的中間段落時,忽然有一隻長着蝙蝠翅膀的南瓜怪物朝我們撲來。
草莓刨冰的小販那裏,也有很多遊客在排隊。
這次我走對了路。
我努力裝作沒聽見。
軟綿綿的少女身軀,彷彿要將整隻手臂包覆、溫柔地吞噬那樣,令人心跳加速的體溫也不斷傳來。
幻櫻的揶揄聲不斷傳來,我完全不敢看她。
明知道的事實被說出口,胸口頓時產生被利箭射中的感覺。
「……」
叭叭——
最後,以做出總結般的語氣,幻櫻再次挑起話題。
幻櫻貌似認真地說出了歪理。
幻櫻疑惑地歪着頭。
「嗯?你似乎在期待什麼呢?弟子一號。」
大概是察覺到了我的視線,幻櫻嘴角勾起帶着嘲弄意味的弧度。
而幻櫻聽完我的臺詞後,眼睛睜得圓圓的,露出震驚的模樣。
「……該不會又是雛雪教的,可以對身旁的乘客上下其手之類的潛規則?」
就算人不在這裏也能對局面造成影響,不愧是怪人社的成員之一,怪人戰鬥力十足。
……這樣說來,剛剛對我好感度增加什麼的,果然只是爲了引誘我跌入陷阱的誘餌吧。
「咦?你怎麼又臉紅了?難道戳到你的要害了嗎?你沒辦法抵擋直球攻勢嗎?呼呣……又找到你一個弱點了呢。」
然後,她帶着惡作劇成功的笑容,捧着肚子爆笑出聲。
一邊排隊,我用雙手拍拍自己的臉頰,檢討剛剛的過失。
「沒想到我會掉入如此明顯的言語陷阱,這種猶豫不決的笨蛋作風,非獨行俠所爲……看來我在這條道路上,還有很長的距離要走。」
所謂的獨行俠,必須像壁虎那樣,身負斷尾求生的決斷力。
況且,被人察覺弱點是獨行俠的大忌。
不過話說回來,不知道爲什麼,幻櫻非常瞭解該怎麼應付我。
從初次見面開始,我就有這種感覺……幻櫻對於我的瞭解,比我預計中更加深刻,簡直像是原本就認識我很久很久似的。
「謝謝惠顧,一共是一百八十圓!」
終於輪到我了,從老闆手上接過兩碗草莓刨冰後,我回去找幻櫻。
沿着長長的階梯爬到頂端,那邊有一個供遊客休息的涼亭。
幻櫻靠着欄杆,坐在涼亭的石椅上,低頭欣賞旁邊假山的造景。假山上有水流不斷沿着隙縫淌下,那些水流於最低處彙集、形成了瀑布,注入一個小池塘中。
在那小池塘裏,可以看見各色鯉魚游來游去。不過那些鯉魚喫得圓滾滾的,我猜大概是被遊客喂肥的吧。
「拿去。」
我把草莓刨冰遞給幻櫻。
「哦?我還以爲你會趁機報復呢。」
「……報復?什麼意思。」
「我之前買飲料的時候,不是把飲料偷偷貼到你後頸嗎?這次輪到你買東西,你竟然沒有趁機還擊,這讓我有點意外。」
「……那個,我買的是草莓刨冰。如果把這種沾滿醬料的東西貼到你後頸上,絕對會超過惡作劇的範圍吧?」
「嘻嘻,也是呢。」
幻櫻接過草莓刨冰,愉快地笑了起來。
她明明知道我不會這麼做,卻刻意提起了這件事。與其說是確保自己不被惡作劇,更像是在彰顯過去的勝果,將輝煌的戰績搬到檯面上來二次炫耀。
我不明白幻櫻的意思。
幻櫻的話聲很輕。
「好甜~~吶吶,弟子一號,這個好好喫喔!」
「但我不想放棄,一直到晶星人降臨的前一天爲止,我還是有來樹先生這裏,幫它澆澆水,與它說說話。
幻櫻並不稱我爲「弟子一號」,而是叫我的名字。
她的存在感,就像被水不斷洗刷的顏料盤那樣,原先繽紛的色彩一層層剝落……剝落……剝落,直到最後,只剩下蒼白的顏料盤主體。
不知道爲什麼,明明是這麼輕的話聲,卻每一句都鑽進了我的心裏,讓我胸口感到隱隱作痛。
我跟着幻櫻走入其中,沿着迴廊不斷前進……前進,最後來到一間和式風格的屋子。
「爸爸常常勸我不要這樣做了,替樹先生澆水只是浪費時間,它不會開花的,但我還是每天都來這裏報到。」
爲什麼幻櫻會慢慢淡出怪人社的圈子呢?
那是一點一滴、精細得可怕的變化——即使內心深處覺得有哪裏不對勁,也無法確切地指明問題所在。
「……?」
接着,她對我微笑。
「之後,你可能會忘記很多很多事,但不管發生什麼事,都絕對不能再放棄寫作,知道嗎?」
在晶星人降臨的那一天,那個開朗又愛笑的幻櫻,與現在遊樂場裏這個會因爲草莓刨冰而感到幸福的幻櫻,是完全相同的。
就好像得到渴望已久的事物那樣,這一刻,幻櫻彷彿全身都在閃閃發光。
「……?」
但是,現在在遊樂園中的幻櫻,跟起初的她一樣快樂的幻櫻……在產生了對比後,於劇烈的違和感中,我終於發現了其中的變化。
……不過,這是爲什麼呢?
「可是,這也不是那些人的錯。
然後她像是自言自語一樣,說出了我聽不懂的話。
不對勁。
「認真回答,不要這麼敷衍!」
一直以來,我似乎都忽略了一件事。
在強烈的對比下,我忽然明白了……從進來這個遊樂園開始,不,從今天見到幻櫻開始,內心不斷翻攪的「違和感」的誕生原因。
「……嗯。」
現在的我,還不清楚答案。
她那異常的雀躍,她那極度的欣喜,她那燦爛到極致的笑容……還有,那令人感到迷惘的巨大幸福感,究竟從何而來?
我挖了一湯匙草莓刨冰,然後不甘心地問:「如果我真的那麼做了呢?我是指草莓刨冰的惡作劇。」
「?」
雪越來越大了,正方形的院子內已經覆滿皚皚白雪,一棵老邁的櫻花樹座落正中。櫻花樹外探的枝椏,彷彿乾枯的老人之手,朝天空、乃至四面八方毫無生氣地延伸。
本來想要做出回擊,卻又被幻櫻捉弄得更慘。
因爲幻櫻的語氣,帶着隱約的悲傷。
幻櫻說到這裏,聲音慢慢低了下去。
「……」
幻櫻把手指抵在脣上,考慮了一下。
「即使遇到了很嚴重很嚴重的打擊,也要在痛苦過後,變得更強、更強……咬緊牙關重新站起來,明白嗎?」
「哪來的黑色笑話啊!你是惡魔嗎!」
樹先生本來就比別的櫻花樹還要高大許多,即使只是在虛擬世界中盛開,但它的枝葉就像巨大的翅膀一樣遮蔽了天空,看起來真的非常壯觀。
幻櫻站了起來,接着她背對我,慢慢走向樹先生。就像幻境在回應幻櫻的心願似的,雪融,樹先生逐漸變化型態,先是長出了花苞,慢慢變得成熟,最後化爲盛開的櫻花樹。
然而——
「而且,如果有一天,樹先生真的開花了,沒有意識到我的存在的樹先生,也不會知道這麼多年來,是誰替它澆的水。羣衆會圍着盛開的樹先生讚歎它的美麗,卻會遺忘替樹先生付出許多心血的主人。
——那就是幻櫻對所有人的態度,在逐漸產生變化。
「哈哈哈哈……開玩笑的——玩笑!!你這麼認真幹麼?」
但幻櫻似乎不打算詳細解釋,只是輕輕把話接了下去。
明明只是坐在一起喫刨冰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卻開心得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那當然。」
那黑影延伸的盡處,恰好與幻櫻的鞋尖相接,連成了一個整體。
然而,如果是「傳說中的詐欺師」幻櫻的話,就可以完美達成目的。
我說不出話來。
「那樣子的話,頂多池塘裏的鯉魚會變得更肥而已,其實也沒什麼。」
「嗯,那我就放心了。」
……我明明是最早認識幻櫻的人,卻依舊沒辦法發現……沒辦法意識到幻櫻身上產生的變化。
而有一株伸向東側的枝椏特別寬長,在白雪上投出斜長的黑色影子。
喫着草莓刨冰的幻櫻發出驚歎聲,並露出無比幸福的表情。
然而。
「長大後,讀過許多關於樹的書籍,我自己也很清楚,樹先生開花的可能性已經很低很低……
接着,她看了看我,再比了比假山下的池塘。
「……好。」
一般人如果想要實行這個計劃的話,勢必會在半途中被人發現吧。
幻櫻歪了歪頭,對注視着她的我微笑。
在某種我無法理解的原因中,這個如同漩渦般的局面,緩慢且穩定地形成,將所有可能產生的質疑與疑惑吞入暗處。
「好。」
明明只是在說一棵樹的事,她卻如此悲傷。我無法理解背後的原因,卻被那哀慟給感染。
在衆人玩耍笑鬧時,幻櫻也總是遊離於圈子邊緣,維持着不被任何人注意、也不脫隊的微妙距離。
「我本來以爲自己有一年時間,但是呢,看來研發中的機器果然還是不夠穩定,時間比我想象的還短。如果扣掉半年的話……我就沒有時間了。」
就像要離開家裏很久很久、放心不下的旅人,在向家人道別那樣,幻櫻不斷提醒我一件又一件瑣事。
「柳天雲,晶星人降臨後,已經過了快半年。之後你也會與怪人社的成員一起……拼命修煉贏得比賽,在最終一戰後,讓所有人回到現實世界吧?」
「它比別的櫻花樹都還要高大,開起花來一定更漂亮。但是呢,樹先生好多好多年以來,一直都沒有開花。從小時候開始,我每天都努力地幫它澆水,樹先生卻還是這個樣子,乾巴巴的,就好像一個頑固的老頭。
她從來沒有這麼囉唆過。
這裏很冷,而且在不斷降下白雪,正值寒冷的冬天。
「因爲從一開始,我就只是想看到樹先生開花而已,就算樹先生自己不知道我的存在,那些羣衆不知道我的存在,也沒關係,只要樹先生盛開時比誰都壯觀、比誰都漂亮,那我的努力,許許多多的付出……就不會白費。」
……不對勁。
幻櫻坐在庭院的邊緣,腳踩在石階上。
說話時,她的肩膀微微向我靠來,我們的肩膀靠在了一起。
最後,她像是從細微的變化中察覺了我的想法,輕輕踢着踏不到地面的小腳,將視線投向空處。
隨着粉色花瓣不斷飄落,在醉人的花香中,原本背對我的幻櫻,慢慢轉過身來,面向我。
那屋子也非常寬廣,還附帶一個正方形的庭院。
然後……將存在感,一天一天從怪人社中淡去。
「這棵櫻花樹,叫做『樹先生』。」幻櫻微笑。
✎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現在這個快樂的你,纔是真正的你嗎?
彷彿魔法一樣,遊樂園裏明明還是盛夏,離開了遊樂園大門後,卻轉移到另外一個時間、季節完全不同的地點去。
不知道爲什麼,幻櫻似乎十分擔憂,不停開口叮嚀。
就在這一瞬間,一股如針刺般的銳利念頭,從令人無法預料的思考角度,插進我的腦海。
然而……
她說話時,抬起頭來,望着櫻花樹的頂部。
小口小口吃着草莓刨冰的幻櫻,在帶着沙沙枝葉聲響的風中,銀白色的頭髮被吹得飄揚起來。
幻櫻拍了拍自己的心口,然後又說:
「我想想……」
我還是不明白幻櫻的意思。
她沉靜下來,等待我的回答。
但是,隨着時間的過去,一次又一次面對寫作上的挑戰,因爲某種不明的緣由,剛開始很開朗的幻櫻,逐漸在怪人社裏變得安靜無聲。
偏偏我沒辦法做出反擊,於是在氣勢上,立刻被這個身高矮了我兩顆頭的少女給壓倒。
而豪宅裏空蕩蕩的,沒有半個人。
我們的面前有一棟大得誇張的豪宅。
這傢伙簡直是我天生的剋星……面對桓紫音老師、沁芷柔、風鈴、雛雪這些怪人社成員時,絕對不會生出這種無力感。
我呆呆地注視着幻櫻,她臉上仍維持着喫到美食而產生的興奮,臉頰紅撲撲的,看起來非常可愛。
然後沉默。
「幸好,你雖然是個沒用、好色、遲鈍又花心的大傻瓜,但在寫作方面,是非常有天賦的。還記得我們當初立下的約定嗎?『你要東山再起,重新衝擊王座』。現在的你,只要繼續努力下去,就有成爲王的資格。」
我已經不想再變成以前那個自怨自艾、封筆不敢面對現實的我了。受到這麼多人的幫助後,現在我所踏出的每一步,都不是單純爲了自己而走。
那笑容非常複雜,明明在笑,卻讓人內心湧起強烈的酸楚感。
其實這些以後再講也可以的。
明明還有很多機會可以說這些話,我不瞭解幻櫻爲什麼一定要現在提。疑惑讓我陷入了沉默,幻櫻那份關切卻是貨真價實。
「……」
最後,幻櫻凝視着我。
以手指撥着掛在腰間的狐面墜飾,做出深吸一口氣的動作,幻櫻彷彿下定了決心。
在漫天飛舞的櫻花下,她背後映襯着盛開的樹先生。在這一瞬間,我眼中產生了幻覺,她的髮色彷彿在剎那間變成了粉櫻色,跟夢中幻櫻的形象一模一樣。
不知道爲什麼,幻櫻的眼角帶上了一絲淚水。
最後的最後,像是在肯定我的成長那樣,幻櫻微笑着對我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樹先生,花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