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宮城在我身邊
《我買下了與她的每週密會 ~以五千圓爲藉口,共度兩人時光~》 · 羽田宇佐 · 9095 字
在一年即將結束的晚上十一點四十六分。
收拾掉鍋子和布丁後的桌子上,正放着喫到一半的洋芋片,還有喝到一半的麥茶與汽水。而背靠牀邊坐着的我,身旁是心情既不好也不壞的宮城。
「仙台同學,你有敲過除夜之鐘嗎?」
在毫無波瀾的聲音之後響起的,是從袋子裏拿出洋芋片的聲音。
「沒有耶,你想去敲除夜之鐘嗎?」
「冷死了,不去也罷。我只是在想,既然你會去新年參拜的人,那你應該也敲過除夜之鐘,所以才問問看。」
「我也只是去參拜一下,求個籤而已。」
「喔。」
宮城發出似乎對她自己主動提出的問題不感興趣的聲音,接着喫了一片洋芋片。
太不對勁了。
宮城竟然乖乖喫了火鍋,還坐到我身邊和我一起喫布丁,甚至跟我閒聊,就算是除夕也不可能發生這種事。不只如此。她今天還來了我打工的地方,即使我沒能遵守約定阻止澪和能登學姐,她也還是和我一起回家了。
絕對不對勁。
宮城不是那種會因爲今天是除夕就對我好一點的人。不管天氣晴朗還是下雨,她都會板着臉踢我、咬我。
我伸出手,碰了碰宮城的臉頰。
她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但她並沒有逃開。
我用指尖撫過她的嘴脣,再親了一下確認觸感。我摸了摸她的耳環,像親她嘴脣那樣親了一下她的耳環後,她按住了我的肩膀。
「我可沒說你可以這麼做。老老實實迎接新年吧。」
房間裏迴盪着她低沉的聲音,但她推我肩膀的力氣並不大。
雖然她和我不同,似乎不覺得除夕是什麼特別的日子,不過她還是接受了和我一起在這個房間裏度過。
這讓我很高興,於是我更加靠近她。
就算今年最後一天變成今年第一天,宮城還是一樣冷淡。
「剛剛不是親過了嗎?」
五、四、三、二、一。
「沒辦法做年菜的話,做這個也好。」
就算她不說話,就算她心情不好,我也不會因爲和她待在一起而感到難受。
「等一下,我回個訊息。」
我向宮城道賀後,她也回了我一句「新年快樂」。我把手機拉到自己這邊,默默幫宮城拍了一張照片。
學姐說:「替我告訴小宮城新年快樂。」
我不知道她會不會說想喫,但我們一起去買東西的時候,她沒有反對我買年糕,所以我做了她應該會喫。我覺得她不會說什麼不想喫有過年氣氛的東西。
「不用倒數沒關係,我們就一起看十二點到來的瞬間吧。」
「幫我跟她說,以後有機會再來聊天吧。」
「仙台同學。」
「哪裏都不去。」
我無可奈何地接下企鵝,但沒有親它。
「我不想倒數計時。」
「……幫我跟她們問好。」
「亞美也說祝你新年快樂。」
宮城斬釘截鐵地說道,掙脫我的手,準備站起來。
她們只是好奇我的室友是個什麼樣的人,想和她交個朋友而已。可是,就算我知道她們沒有別的意思,我的心胸也沒有寬廣到能默默接受宮城和別人建立起新的關係。我想解開澪和學姐系在宮城身上的紐帶,把它綁到別的陌生人身上去。
晚上十一點五十七分。
「隨便一點又沒關係。查一下日出的時間,我們一起看吧。」
她們倆應該都是宮城不擅長應付的類型。
雖然企鵝摸起來很舒服,但它沒有宮城的嘴脣那麼溫暖柔軟,所以沒辦法代替她。真要代替的話,宮城不在的時候就代替得夠多了。
「你睡着了我就叫你醒來。」
「我不是說過不準擅自拍照嗎?」
「……嗯。」
「新年快樂。」
「新年嘛,沒關係的吧。」
「你還沒有主動親我。如果你想讓我老老實實迎接新年,至少也要親我一下。」
我用有點大的音量回應後,宮城的氣息便從門的另一邊消失了。
一臉不悅的宮城站了起來。我怕她走出房間,便抓住她的衣服。不過,她只是拿起睡在牀上的企鵝布偶,並沒有離開房間。
「宮城,你看這個。」
我也知道這是自己任性又無聊的嫉妒,但我還是想對宮城做一些只有我能對她做的事來安撫我的心情。
過了一陣子之後,我聽到房門上傳來「咚咚」的敲門聲,宮城在門外說道:
「太隨便了吧?」
我理解宮城不想積極和她們問好的心情。
重新坐到我身邊的宮城把企鵝塞給了我。
我慌忙起身,趁她還沒走掉前打開房門。
我的手機裏還有好多張宮城的照片,我一張一張地追溯着過去。
「我想和你一起看跨年的瞬間。」
馬上就要跨年了。
「宮城,要去看第一次日出嗎?」
就算不看第一天的日出,也可以做點像在過年的事情。如果要和不想出門的宮城做這樣的事情,我覺得做菜是個相對簡單的方法。
「宮城。」
我當然也收到了澪和能登學姐傳給我的訊息。而且裏頭不只有給我的,還有給宮城的留言。
我在手機上叫出巨大的時鐘,拿給宮城看。
宮城有些刻意地長嘆一口氣,對我說「只能拍一張啊」。我裝作沒聽見,喀嚓喀嚓地拍着我們倆的合影。照片增加到三張、四張,期間我收到了好幾則訊息。宮城的手機也響起了收到訊息的提示音。
「澪和能登學姐說要向你問好。」
我握住了不發一語的宮城的手。
我很在意她在想什麼,但我也很享受這份沉默。
「誰知道。我不知道到底算不算,不過在家裏看也沒差吧。」
「那我待會也去洗澡,洗完了可以去你房間找你嗎?我們再多聊一下吧。」
「有夠火大。」
「好。」
往前翻到盡頭後,又回到了現在的宮城。
「拍一張當紀念又不會怎樣。機會難得,我們倆再拍一張吧。」
這一點我很清楚。
我用舌尖戳了戳宮城的嘴脣。
儘管澪和學姐都對宮城很感興趣,但她們的感興趣和我不一樣。她們不會像我一樣想和宮城接吻,也不會想去觸碰她。
「這哪裏是一下?我剛纔也說了,老老實實迎接新年吧。」
宮城把我伸進她衣服裏的手拉出來,按在地板上。
「親一下有什麼關係?反正今年都快結束了。」
「爲什麼我一定要看什麼時鐘?」
我不討厭像澪或學姐那樣話多的人。要是沉默太久,我就會很在意對方在想什麼從而感到不安,所以還是多說點話比較好。凡事都想插一腳的澪有時會惹出麻煩,但她那樣吵吵鬧鬧的人反而讓我比較放心。
我拉着她的手臂,把她拉了過來。
「……隨便你。」
我想和她一起看第一次日出,但如果她不想看,我也不打算堅持。可是我也不想讓這段兩人時光就這樣結束。
螢幕上顯示着祝賀新年的話語。傳訊息的人有大學的朋友、宇都宮,以及羽美奈她們,我一一回復了同樣的內容。
我躺在牀上,拿起接收到新年問候的手機。我回以簡單的問候之後,把企鵝放在肚子上,在手機上輸入「年糕湯 食譜」。
我再次親吻她的嘴脣,將我的體溫傳遞給被澪叫做小志緒、被能登學姐叫做小宮城的她。
我對宮城這麼說完後,她回了句「我也要」,接着我們都低頭看向手機螢幕。
「不用看了。我想洗澡睡覺了。」
現在我還是靜不下心來。
「我現在就告訴她們。」
澪說:「幫我跟小志緒理說聲新年快樂。」
我在一些食譜中挑了幾個候選,翻出剛纔拍到的宮城的照片。她在我們倆的合照裏皺起眉頭,不高興地板着臉,看起來就是不開心,但她允許我留下照片,讓我知道她並沒有拒絕我。
她用聽起來像嫌麻煩的低沉聲音說道。
「宮城,等一下。」
「你這麼想親就和企鵝親吧。」
我害怕宮城會去到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困了,會睡着的。」
宮城用完全不像新年的不悅語氣說道。
可是,這還不夠。
「我去洗澡了。」
皺着眉頭的宮城用帶刺的聲音說着「不要」「你賴皮」之類的話,不過這些都無所謂。就像一年的最後一天很特別那樣,一年的第一天也很特別。儘管並不是什麼都可以做,但我覺得只是拍個照而已,她應該允許我纔對。
然而,對宮城來說就不一樣了。
我不想念出「小志緒」和「小宮城」,所以只是粗略傳達了訊息內容,不過宮城還是露出了不太好看的表情。
「那,你來親我。」
她一邊抱怨一邊伸出手,於是我把手機藏了起來。
我想要宮城主動親我,但要是在這不行那不行的爭執中跨年也太可惜了。我不知道能不能觸碰她的身體,不過接吻的話,等新年到來之後也行。
從交疊的嘴脣傳來的體溫很舒服。
雖然這不是什麼需要專門轉達的事情,但我還是把宮城的話轉達給了她們。很快我就收到了回覆,澪說想和小志緒聊聊,不過我只是隨便應付了過去。
「在家看的也算是第一次日出嗎?」
「仙台同學,我洗好了。」
她用低沉的聲音叫着我的名字。
「這算什麼理由?」
宮城靜靜地應了一聲,接着陷入沉默。
我想得到更多,但她不肯張開嘴脣,反而還想離開我。我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了過來,堵住她正要抱怨的嘴巴,讓舌頭鑽了進去。我的手從她的襯衫下襬伸進去,撫摸她的側腹,讓舌頭和她的舌頭纏在一起,結果抱怨不成的她就狠狠咬了我的舌頭一口,還推了我的肩膀一下。
我抱着企鵝,用手機確認時間。
我在心中默默倒數着。
我翻了好幾輪,這時敲門聲響了起來,宮城的聲音傳入耳中。
我把企鵝放回牀上,把拿着手機的手放在宮城的大腿上。我看向她的臉,發現她正皺着眉頭,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低頭看着手機。我們一直盯着時鐘,時間漸漸流逝,距離一月一日只剩下不到十五秒。
我在接連不斷冒出來的年糕湯食譜中尋找看起來簡單的。
「去哪裏看?」
宮城像她說的那樣沒有倒數計時。
「你要睡覺也行,不過我洗完出來後會去你房間。」
我一說完既定事項,她就狠狠踩了我的腳。
不過她沒有抱怨,而是直接回房間去。
我用最快的速度洗好澡,吹乾頭髮。
接着來到穿着運動衫代替睡衣的宮城的房門前,敲了兩下門。
「還醒着嗎?」
裏面沒有回應,但門很快就打開了,和我一樣穿着運動衫的宮城探出頭來。
「怎樣?」
「新年快樂。」
「剛剛說過了。」
「說多少遍都沒關係吧。」
「……新年快樂。」
宮城無奈地回了一句同樣的話,踢了我一腳,再補了一句:「有什麼事嗎?」
「不是說要再多聊一下嗎?你來選在我房間還是你房間吧。」
「又沒什麼好聊的。」
「沒有的話,不說話也行。新年的第一天嘛,做點和平常不一樣的事情不好嗎?」
「一月一日有那麼特別嗎?和普通的假日沒什麼區別吧。超商和家庭餐廳也都有開門。」
宮城用冷淡的聲音說着,又踢了我一腳。
「畢竟是一年開始的日子,一般來說就是特別的日子吧?就算不是特別的日子,難得放假,熬夜一下應該也沒關係。總之,先讓我進去吧。」
「爲什麼我非得讓你進房間?」
「宮城,轉過來。」
「你睡着了我就一起睡。」
所以,宮城回應我新年快樂,讓我很開心。
「不要。」
她說到這裏就停了下來,房間裏變得一片寂靜。
「對。不準越過企鵝來我這邊。」
這樣就足夠了,我不需要其他人對我說同樣的話。
「真的要睡了?」
然而,她躲開了我的手。我想抓住她,便伸手環住她的腰,可是她立刻又撥掉了我的手。
「你想說幾遍啊?」
我把企鵝的半邊身子塞進棉被裏,這樣就能清楚看見宮城的後腦勺了。我伸出手,梳着她那頭彷彿要和不加牛奶與砂糖的咖啡般深邃的黑暗融爲一體的頭髮,隨後宮城像是要逃離我似地蜷縮起身子。
我拿起牀上的企鵝,抱着它坐好。我拍了拍布偶的頭,看向宮城,接着她摸着企鵝的腦袋,像在責備我似地的說道:
她應該已經靠邊靠到快要掉下牀了,於是我抓住了她的運動衫。
「那不是今天,已經是昨天的事了。」
如果她想要離開這裏,她應該對我說更多話纔對。
「要睡了。」
──我希望它能稍微去一下別的地方。
「……你不會是從澪或者能登學姐那裏聽說了什麼吧?」
雖然她坐在我旁邊,但她完全沒有對我露出笑容的意思。
她提起昨天的事,我就只能道歉了,可那件事對我來說也不是什麼好事。
「約我?」
宮城的聲音融入黑暗中,房間安靜下來。
「我沒在跟你計較這些細節。我是在說能登小姐害我遇到那麼慘的事。」
我不知道宮城聽說了些什麼,不管我怎麼問,她也應該都不會說,但我能猜到內容。從她的語氣聽來,應該是她們倆,或者其中一個人對宮城說我很受歡迎,常常有人約我喫飯之類的。
「……新年快樂。」
「……仙台同學。」
只會爲了我不斷重複的新年快樂,和其他人的話都不一樣。如果她不想說新年快樂,她就絕對不會說。
「就在這裏睡吧。」
「睡在哪?」
這簡直就像宮城在說她喜歡我一樣,讓我覺得很開心。
聽到我這麼回答,宮城露出明顯不情願的表情。
宮城要和誰聊天都可以,但只要我看到她和別人在一起,不該出現在人前的另一個我就會出現。那個我沾滿名爲嫉妒的灰塵,想拋下手上的工作,拉着宮城的手回家,質問她都和對方聊了些什麼,是個很差勁的人。
「困了就在這裏睡吧。」
宮城在乎我。
「……我只是在想,應該有很多人會約你吧。」
「不看。」
「什麼睡個覺而已,你馬上就會打破約定了吧?今天都是因爲你沒遵守約定,能登小姐纔會來我的座位找我,你不會忘了吧?」
能走進我心裏的只有宮城。
宮城窸窸窣窣地轉向我這邊,把半隻身體埋在被子裏的企鵝推了過來。
看到她想要回房間,我拉住她的運動衫,對她說道:
因爲宮城說只要澪或能登學姐來了其中一個,她就會馬上回去,因此當我看到學姐和宮城待在一起時,我以爲宮城會就此回家,心情變得非常沉重,而且我也很好奇她們在聊什麼,最後我度過了一段地獄般的時間。
「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不用在意她們昨天跟你說的話。我不會屬於你以外的任何人的。」
「那邊是仙台同學的地盤。」
看來我沒有不睡的選項。
我不該在元旦回想着這種事。
「……邊界線?」
「那,你先過去。」
「說一下嘛。你這樣搞得我很好奇耶。」
不管我等了多久,宮城都沒再說話,我便問她「然後呢?」,結果她只回答我「沒什麼」。
我用力拉了拉她的運動衫催促她回答,接着我聽到她嘀嘀咕咕地說:
「我什麼都沒聽說。」
「睡你旁邊。」
我的心臟砰砰直跳。
「那,你來我這邊吧。」
「那個是我的耶。」
只是,她心情不太好。
「小企是指這個布偶?」
見我微微一笑,宮城瞪了我一眼。不過,我一拉她的手臂,她就乖乖跟我來到我的房間了。
這隻企鵝是宮城送的,所以我一直很珍惜。她應該不會因爲我讓我平常很疼惜的企鵝睡在地上就生氣,如果放地上不行,我也可以放在桌上或櫃子上。
「我要是睡着了,你準備幹嘛?」
「我每天都這麼疼它,今天它應該會原諒我的。」
我把企鵝放到地上,握住宮城的手。可是,握住的手很快就逃開了,她準備站起來。
「怎麼了?」
宮城把企鵝放在枕頭上,指向牆邊。
「我又不在意。」
宮城說出的話,是平常的她絕對不會說的。她都堅決表示要睡覺了,卻還特意提起這個,一定是有什麼理由纔對,從昨天發生的事情來看,除了澪和學姐以外,也不會有別的理由了。
「我知道了。」
我用盡可能溫柔的聲音喚道。
「那,你來我房間吧。」
宮城用不高興的聲音說道,又強調了一次「絕對不準」。
「喫飯之類的。」
「仙台同學,我困了。」
我閉上眼睛又睜開。
雖然我還不困,但如果我說想待會再睡,宮城可能就會離開這個房間,所以我決定乖乖聽話,關掉空調,鑽進被窩。我把枕頭讓給宮城,把擔任邊界線的企鵝放回原來的位置。宮城來到我旁邊,關掉電燈。
「我沒說你可以進我的地盤。」
「第一次日出呢?」
我不需要宮城以外的人。
「只是睡個覺而已,沒必要擺出這種表情吧。」
她沒好氣的聲音在背靠着牀的我耳邊響起。
「她們兩個講話都太誇大了。」
雖然宮城用低沉的聲音回應,但她的語氣怎麼聽都不像是不在意的樣子,讓我的胸口深處一陣刺痛。而同時,我的心裏又有點激動。
「小企今天睡地上,沒問題的。」
而且還是在乎我被很多人約。
如果宮城堅持要回房間,我也沒有權力攔住她,可是我不希望她把企鵝帶走。企鵝是宮城的替代品,如果宮城不在的時候企鵝不在我的牀上,我會很傷腦筋的。
「上大學以後──」
我把身體轉向宮城這麼詢問後,她用冷淡的聲音回答道:
宮城一邊拉着企鵝的手,不,應該說是翅膀的部位,一邊這麼問道。
宮城不耐煩地說着,輕輕嘆了口氣。然後,她撥開我抓着她運動衫的手,低聲說了一句「我要睡覺了」。
「新年快樂。」
「牀上有企鵝,沒地方睡了。我還是回自己房間睡吧。」
在黑暗中,我看到的不是宮城,而是企鵝的輪廓。
「既然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就說嘛。」
「只有你能管理我。」
「真可憐。」
就算我沒辦法把她留在這裏,我也強烈希望能和會回應我新年快樂的她共度更多時光。然而,她還是拿着企鵝站了起來。
一道小小的聲音傳來。
「對。」
「我知道,對不起。」
我都沒有家人回應我新年快樂的記憶。如果對朋友說,她們倒是會回應同樣的話,但那就像是一按就響的門鈴,沒有什麼意義。
我把企鵝放到牆邊,抓住宮城的手,讓她就這樣觸碰我耳朵上的藍色耳環。我把她的手按在我的耳朵上,用力到耳朵都疼了起來,同時清楚告訴她:
「多少遍都行。說新年快樂,別人回你快樂,挺讓人開心的」
我把手放在宮城的背上,發誓道。
宮城拉了拉被子,身體遠離我。
不管是去年的今天,前年的今天,還是大前年的今天。
「……你不會騙我吧?」
「不會的。」
說完,我放開抓着的手,接着宮城像是要確認我說的話一樣,撫摸我的耳環。
黑暗中,她的指尖爬過我的脖子,滑過我的運動衫,在心臟的位置停了下來。她的手掌貼在我的胸口上,我的心跳噗通噗通跳着,快到幾乎要讓宮城感受到它的存在了。
「再發誓一次。」
「我不會屬於你以外的任何人。」
我用宮城能聽見的音量緩緩說道。
然而,我還沒有把臉湊過去,在耳環上留下約定的吻,宮城就先靠了過來。
她的氣息吹在我的脖子上,我的身體因而僵硬起來。
一個溫熱柔軟的東西貼了上來,吸吮着我的皮膚。
傳來的體溫讓我輕輕呼出一口氣,隨即一陣疼痛襲來。
宮城的誓言之吻並不溫柔。
她的牙齒緊緊咬住我的脖子,彷彿要把約定烙印在我的記憶中。
我不由自主地抓住宮城的肩膀。
可是,她的牙齒還是深深刺入我的皮膚,幾乎要讓我叫出聲來,於是我用力咬住嘴脣。我感到難以呼吸,抓住她肩膀的手開始用力,夾住我皮肉的牙齒這時才慢慢鬆開,我的身體也一下子沒了力氣。
「我要睡了。晚安。」
宮城似乎已經滿意了,我聽到她小聲地這麼說道。
我回了一聲「晚安」後,她又轉身背對我。
◇◇◇
一個小時,又或者是兩個小時。
或許更短,又或許更長,但因爲我沒把手機帶到牀上,所以我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如果這隻手能主動碰我就好了──新年剛開始我就在想這些不正經的事情,我嘆了口氣。
別說醒來,她甚至連動都沒動一下。
當我把手撐在牀上移動身體時,宮城又動了動,身體朝我這邊轉了過來。
我放棄拿手機,重新躺下。
或許是睡得很熟,她並沒有回應。
她要我發誓,我不會屬於她以外的任何人,現在她卻在我旁邊睡得這麼香,絲毫沒有醒來的跡象。她是管理我的人,因此她應該醒來,睜開眼睛,看着我,和我說話。如果她願意,也可以親我。
──答案我很清楚。
「嗯……」
不管是怎麼樣的約定都好,我就是想許下新的約定,但那不是可以和睡昏頭的宮城立下的約定。
志緒理,志緒理,志緒理。
我想把平時沒叫到的份一次叫回來。
我越在意宮城,宮城就越不在意我。
一個人睡的時候感受不到的體溫現在就近在咫尺,一個人睡的時候聽不到的細微呼吸聲現在也清晰可聞,讓我的心跳聲變得十分吵鬧。不必要的妄想宛如受到心跳的影響般開始蔓延,睡意也飛去了九霄雲外。
觸碰她的臉頰,撫摸她的脖子。
我想,只要碰觸彼此不爲人知的地方,就一定能打破我們之間的隔閡。這就像是破壞隔開我和宮城房間的牆壁一樣,每觸碰一次,彼此的房間就會變得寬敞一些,貼在一起,還可以看見以前不知道的對方。原本分開的兩個房間會交融在一起,總有一天將合而爲一。
我緊緊閉上眼睛。
──我是這樣希望的。
「好睏……」
原因多半就是這樣。
不行。
她應該沒有聽懂我在說什麼,但她還是用愛睏的聲音回應。
我睜開眼睛,把手貼在宮城的背上。
如果能在夢中與如我所願的宮城共度時光直到天亮,日出前的時間肯定一下子就過去了。
爲了實現這個願望,我希望宮城再次觸碰我。
「志緒理。」
「……志緒理。」
「好好睡吧。」
我把她叫來這個房間,在一月一日這個會留在記憶中的日子一起睡覺,但我睡不着。不管是盯着天花板發呆、望着牆邊的企鵝,還是看着宮城的後腦勺,我都完全沒有睡意。
我小聲對她說出在她清醒時說一定會被她拒絕的話後,她愛睏地揉了揉睡眼。
我猶豫着該不該去拿手機。
一道不成聲的回應傳入耳中,原本動也不動的宮城動了一下。
我後悔把手機放在桌子上了。
「……什、麼?」
當我數到第十五隻時,我想到企鵝雖然也是鳥,但它們不會飛,所以或許應該用頭來數。想着想着,我反而更加清醒了。
我想觸碰她更多,於是我把手伸進她的運動衫裏,撫摸她的側腹。我像是在確認她柔軟的肌膚般滑動着手掌,接着將手輕輕貼在她胸口下面一點的地方上,這時她又動了一下身體,所以我連忙把手從她的運動衫裏抽出來。
我對她做也好,她對我做也好。
她原本側睡的身體轉爲仰躺,我不由得屏住呼吸。我原本希望她睜開眼睛的願望頓時反轉,變成希望她就這樣繼續閉着眼睛。
我一鬆手,柔順的頭髮便從指尖滑落。
我輕聲呼喚後,雖然宮城沒有意識,但她還是厭煩地推了我一下。
如果是影片,即使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我也能隨時聽到她對我的聲音做出反應時所發出的迷迷糊糊的聲音。
我把手伸向旁邊,觸碰宮城的頭髮。
我會想起過去發生的事情,想再做一次過去發生的事情。
我把企鵝放回牆邊,坐起身來,輕輕嘆了口氣。
我用指尖捲起宮城的頭髮,輕輕拉了拉。
我把身體靠過去,輕輕吻了一下她的嘴脣。
「沒事,快睡吧。」
一隻企鵝,兩隻企鵝,三隻企鵝。
雖然在黑暗中拍照也沒什麼意義,可我就是想拍下睡着的宮城。
我越過分配給自己的陣地,踏入宮城的陣地。
我覺得乖乖睡着或許會比較輕鬆。
宮城沒有醒來。
撫摸她露在被子外的肩膀,輕輕喚了一聲「志緒理」。
我拿起坐在背後的企鵝,把它抱在懷裏。
宮城在聖誕節遵守了約定,但我並沒有做出下一次的約定。儘管做這種事並不是我和她之間的全部,但如果可以再做一次,我會很開心。我覺得只要一直做那件事,就能消除我們之間的距離。
要是那天有許下新的約定就好了。
「下次再做吧。」
爲了實現這個願望,我想再次觸碰宮城。
不對,既然要拍,拍影片或許更好。
這隻以抱枕來說有點太小的企鵝,和眼前安詳入睡的宮城相比,顯得格外不可靠。只要稍微用力,它就會立刻凹陷下去,但它不會像宮城那樣發牢騷。
我在這片暗得連黑貓有沒有躲在裏面都看不出來的黑暗中吻了宮城的耳朵,
她怎麼可以睡得這麼香?
我輕輕呼出一口氣,喚了聲「宮城」。
在牆邊的我要去拿手機,就必須越過宮城,但動作太大或許又會把她弄醒。
我輕輕抓住她的手,親吻她的指尖。
我輕聲呼喚着身體轉向我這邊的宮城。
這種時候,我總是因爲太在意宮城而無法入睡。
「……嗯?」
再繼續叫下去可能會讓她醒來,但我還是想多叫幾次。
我看着和我睡在同一張牀上、大概處於夢中世界的宮城,感受到我和她想法的差距,胃不由得沉重了起來。
我覺得宮城真的很過分。
我這麼說着,親吻了一下她的額頭後,她也回了我一聲「嗯」。
「沒什麼。」
無聊。
聽到她沙啞的聲音,我撫摸着她的頭髮。
牀上是個不好的地方。
無聊透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