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宮城不說出口的事

宮城來探病了。

這是足以用晴天霹靂形容的大事件，但也僅只於此，並未喚來臺風或引發天災。我依然持續被宮城叫去她房間。

與感冒前沒有任何不同。

即使進入十一月，她依舊在我身邊。

不過這樣的日子當中，仍發生了一些預料之外的事。

在考完期中考後的現在，宮城還是認真地念著書。

她給我看的期中考成績雖然不足以跟我以同一所大學爲目標，然而成績並不差，若是她的志願一定考得上，所以我本以爲她會說不要再念書了，但她一如以往地繼續唸書。

畢竟是考生，唸書倒沒什麼好奇怪的，然而她原本很不喜歡耗費多餘心力在唸書上，卻花了比維持現有成績更多的心力唸書，這景象看起來很不可思議。

我咬下一片從便利商店買來的洋芋片。

妳改志願了？

對於我今天在這裏問她的問題，宮城冷淡地說：「我沒改。」

我從放在桌上的袋子裏再拿出一片洋芋片。

「宮城，張開嘴巴。」

儘管不知道她超乎必要地繼續唸書的原因爲何，但我把洋芋片拿到苦惱地瞪着課本的她面前。

「我自己喫。」

許久之前我買洋芋片過來時，她說了同樣的話，自己喫下洋芋片；今天則像是仿照那天的行動，從袋裏取出洋芋片，放入口中。

「喫這片啦。」

「不用。」

她立刻否定我的話，明顯地擺出不高興的表情。

要是硬把她的嘴巴撬開，丟洋芋片進去，她一定會生氣。

順勢含住她的手指後，鱷魚被推到我的鎖骨附近。

我無權要她服從我，這充其量只是請求，所以她要再咬一次也行，要抓住手腕，把我的手指拔出來也可以，她有權這麼做。

總之不會聽我的話。

「仙台同學，夠了。」

我的手指順勢按上宮城的嘴脣，她皺起眉頭。

她看着我想些什麼？有什麼感覺？

宮城說道。即使隔着制服外套，也能感受到她用指甲刺我。

實在好想窺探她的內心。

「纔不好，我要喂妳喫，張開嘴巴啦。」

「把鱷魚還我。」

不曉得宮城爲何如此頑固地想戒掉接吻，問她也一定不會回答我，即使硬要問出原因，也只會被她以命令禁止問問題作收。

「宮城。」

我奪走鱷魚，抓住她的手，再度將嘴脣靠近手指，然而被抓住的手馬上就溜走了。

用力抵上去，能感覺到堅硬的骨頭。

「有點？」

有些在意現在的我在宮城眼裏是什麼樣子。

「妳很煩耶。我要念書，不要說話。」

叫她舔我，她則會放棄繼續咬我。

「爲什麼？」

「來，請用。」

宮城要是聽到一定會生氣，所以我沒說出口，但總覺得這種時候的她很煽情。

不枉我特地買來──雖然這麼想的同時，我也覺得要是她能喫得更開心一點就好了，不過這份不滿被她從我手上喫東西這件事給抵銷。這可不是在餵養她，卻讓我想再多喂些東西給她喫，甚至讓人開始覺得如果繼續喂她喫洋芋片，即使畢業，她也會因爲想要食物而跟我碰面。

一如宮城剛剛所做的，我讓舌頭緩緩滑過，直到食指的第二關節處。

她總是這麼奸詐。

然而她哪個都沒做，聽從我的請求。

「我知道。」

之前來這個房間時，我也因爲摸她的嘴脣而被她給咬了，今天卻依舊刻意買洋芋片來做這種事，理由非常單純──因爲打從感冒臥病在牀的那天以來，我跟宮城就沒再接吻過了。在那之後，只要做出感覺會發展成接吻的行爲，她就會像這樣明顯地拒絕我。

我按照宮城的話把套着盒套的面紙盒遞給她。擦完手指後，她不是把鱷魚而是把垃圾拿給我。

但我拉住她的手，咬起指尖。

一邊想着真是難得，我一邊將洋芋片塞進微微張開的雙脣之間，薄脆的零食立刻從指尖消失。她皺起眉頭，像是喫了什麼難喫的東西。

儘管沒有到無論如何都想跟她接吻的程度，但我並非完全不想跟她接吻。況且她不但不讓我吻，還要確認項鍊的存在，一下命令無權拒絕的我解開第三顆釦子，一下摸我的胸口，對我爲所欲爲。當然，我說想碰她也不讓我碰，交換條件同樣不知道消失到哪去了。

「仙台同學是變態。」

雖然表情看起來很難說願意接受這行爲，我的指尖仍沿着她的脣形滑過，接着她像是在喫洋芋片似的，咬了我的手指。

宮城不停把鱷魚推來，我放過她的手指。

然而當時並不覺得煽情，我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正以不同於以往的眼神看着她。

「宮城。」

「舔我啦。」

「夠了吧？」

我再度用指尖抵着她的嘴脣，打算順勢將手指塞進口中，她卻粗魯地抓住我的手臂，用力拉開。

我又拿起一片洋芋片，送到她嘴邊。

「宮城，很痛耶。」

「不舔我嗎？」

我卻不知道她一直逃避接吻的理由。

好痛。

「那絕對不是剛剛沒說完的話吧？」

老實地同意宮城的話後，她放開緊緊抓着我手臂的手，隨即從套着鱷魚盒套的面紙盒裏抽出兩張面紙。

舌頭抵了過來，緩緩滑過。

她不該因爲感冒就溫柔地對待我。也不該接受我吻她。正因爲她那天沒像平常那樣抵抗，我纔會直到今天仍對她抱有期待。

「幹嘛？我在唸書。」

牙齒咬着手指的力道比剛纔更強。

接着把手指塞進她嫌煩地動着的嘴裏。

我緩緩拔出手指，觸碰她的嘴脣，結果食指到第二關節都被舔了。

她沒告訴我講到一半的話後續是什麼，強制結束話題。

她的指尖抵在我的嘴脣上，我用舌頭碰觸手指，代替「好」的答覆。

暑假結束後，我們有過一定程度的自律，但那是過去的事了。我們曾在學校接吻，在這個家裏也接過吻，事到如今明明沒什麼好抗拒了，她卻不肯接受我。

我戳戳她的肩膀，要她轉頭面向我。

「我說夠了。」

「擦乾淨。」

儘管如此，在我感冒的日子，縱使冷淡如她只是一時興起，卻仍說要爲我做些什麼。即使僅限那天，但在看到那樣的她之後，我便抱着期待。

要是我今天也感冒，同樣發着燒，她應該會對我更溫柔吧。實際上，記得感冒的我對宮城說了相當任性的話，但她沒有真的生氣。儘管前提是「身爲病人」，不過一想到她也會溫柔地對待我，就讓人感慨萬千。真希望她能對不是病人的我也溫柔點。

她沒把這句帶有希望她能住手意義的話給聽進去，牙齒更深地陷入我的手指。

「仙台同學，妳知道自己沒有權力命令我吧？」

溫度明明沒那麼高，卻讓人覺得指尖燙得像是燒起來。感覺彷彿受到宮城的體溫誘導，溫度逐漸累積在我的身體裏。

以前也曾像這樣被她舔過手指。

拉扯耳垂後，她放輕咬我手指的力道，我以指尖按住她的舌頭。

我依言用她遞來的面紙擦拭自己的手指，再把面紙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漂亮地投籃成功。而她彷彿等待着這刻，開口說道。

溫熱的東西貼上指尖。

宮城絕對不會表示很舒服。

這並非命令。

只要喂她喫洋芋片，她就會連我的手都一起喫。

宮城像只討厭人的野貓，總是不順着我的心意行事，一靠近她就會逃跑，伸手便會被咬，留下的幾乎都是很痛的回憶。

「換仙台同學舔我的手指了，這是命令。」

還來啊？儘管沒這麼說，但要說她臉上寫着這句話也不爲過。她望着我，一臉不情願地張開嘴。

「不是叫妳咬我，是舔我。」

「既然要動嘴，不如舔我啦。」

「喂，宮城，剛剛那樣舒服嗎？」

「沒事。」

她冷淡地說，視線落到筆記本上，在解到一半的問題後補上幾個字，翻閱課本。

「不要。」

我把那片薄得跟紙沒兩樣的馬鈴薯最終下場抵在她的嘴脣上，她一臉打從心底感到不悅的樣子，張開了嘴。

「假如我說還不夠，妳會再舔我嗎？」

話一說完，她便咬了我的手指。

我很清楚。

我用空着的那隻手撫摸她的臉頰，一路摸到耳後。

無論是好是壞，她都會做不同於我所期望的事。

「還問我爲什麼？妳有點──」

她對沒感冒的我很冷淡。

「剛剛沒說完的話要說完啦。有點什麼？」

喊痛的話，她會咬得更用力。

這樣說着的我用被咬的指尖碰了她的舌尖，手指這才總算從她的牙齒中解脫。

洋芋片靠近，而後隨着輕快的聲音消失。

我輕咬了一下。宮城試圖把手收回去，我抓住她的手，吻上手臂。

這在預料的範圍內，不過很痛。

感覺她的反應很明顯。

接過紙團後，我將它丟進垃圾桶，可惜這回投籃落空，我起身撿拾垃圾。

她語氣冷淡地說，抽回了手。

「不用繼續，停下來。」

黏膜碰到手指，帶來具體而鮮明的感覺，使神經集中在濡溼的部分上。

「還可以再繼續喔。」

我重新坐回宮城身旁，摸了摸她拿着的鱷魚的頭。

雖然把洋芋片拿到宮城嘴邊，她卻遲遲沒有張口。

儘管如此，我依舊想着──如果她這樣想就好了。

◇◇◇

漢堡排調理包與即溶湯包──

從我手中喫下洋芋片的宮城端出的晚餐，一如往常是無須費心準備的餐點，我們和平常一樣喫下那些東西。

她會詢問我要不要喫過晚餐再回家，但從未問起要不要留宿，因此喫過晚餐後我就回家了。

宮城會對我說的話跟不會對我說的話早有定論。

倘若硬要分類，她對我說的話大多很冷淡，拜此之賜，我總是被她給否定，卻認爲這就是宮城，也覺得她這樣就好了。

──直到上個月感冒爲止。

我停下正抄寫着黑板上文字的手，望向時鐘。

距離午休還有五分鐘。

我在筆記本上畫了只鱷魚，視線再度移回黑板上。

距離最後和宮城碰面的日子又過了幾天。

九月時因爲暑假的餘韻，總覺得畢業典禮還有很久；十月忙着應付校慶和期中考，沒空思考剩下多少時間。然而進入十一月後，畢業典禮突然成了切身相關的事。以天數來看，距離畢業仍有一段時間，可是中間有寒假，第三學期又有一半以上的日子可以自由選擇要不要到校。

時間所剩無幾。

這樣一想，我就想問些宮城不會對我說的話。

都怪那場感冒使我知道她也能溫柔地對待我，變得相當貪心。

我讓畫在筆記本上的鱷魚背上長出面紙。

鐘聲很快就響了，老師宣告下課。收好課本和筆記本的我朝羽美奈的位子走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羽美奈，我要去福利社，妳們先喫吧。」

「好，可是妳的便當呢？」

「今天沒有。」

耳邊傳來她隨意地說着：「這樣呀。」我回了一句：「那我走了。」拿起錢包。鑽過成排的課桌椅，正打算走出教室之際，我聽見羽美奈大喊而停下腳步。

原本我就認爲宮城一定不會回覆，這並不奇怪。

「那志緒理……呃，二年級時一樣跟我們同班的宮城志緒理，也想跟我考同一所大學，所以──」

這是理所當然的。

宇都宮一臉驚訝地看着我。

完全沒聽說宮城要考外縣市的大學。

我忍不住出聲，打斷宇都宮的話。

我想她只是爲了打破沉默纔會提起宮城，也同樣只是因爲我的反應超乎預期纔會嚇一跳。就這樣帶過這個話題，避免再度提起宮城，便能讓這件事作爲抵達福利社前的閒聊而落幕。

儘管覺得她選擇外縣市大學的理由要是我就好了，不過想和宇都宮上同一所大學更有說服力。

──爲什麼？

不對，事情還沒成定局。

假使有不想分開的對象，想必會是宇都宮。比起只是同班過又不是朋友，什麼都不是的我，她選擇宇都宮根本沒有哪裏不對。

「……那個……仙台同學跟志緒理是朋友嗎？」

「……是我多心了嗎？」

由於要去的地點相同，事到如今也不方便拉開距離。

「我才該道歉。」

嚥下乾燥的麪包，喝了一口買來的奶茶，口袋裏的手機響起。我看向熒幕，宮城傳了一如往常的訊息過來。

於是我理所當然地朝音樂準備室走去。

「沒事吧？」

「對不起，妳沒事吧？」

她們要買的東西沒什麼大不了的，我隨口答應，一邊盯着教室內往外頭走，結果撞上了什麼。

「哦……我也要考外縣市的大學呢。」

宮城說不定會來，也有可能不會來。

三明治不太好喫。

猶豫了一下後，我傳了跟平常不一樣的訊息給她。

她只是有可能會報考，還不確定。

上完所有課之後，仍然沒收到她的回應。

儘管沒有走得很急，但我沒有看着前面。

沒錯，這很正常。

我很怕這種什麼都沒有的空白時間。

「我沒事。」

──總覺得不太舒服就是了。

她問起是哪所學校。告訴她大學名稱後，我又說：「要是考上，說不定會在那邊遇上呢。」延續這個有限的話題。

總覺得她相得敏銳，觀察入微。

宮城應該是要考本地的大學啊。

「因爲之前在走廊上和志緒理相撞的氛圍，以及在走廊上擦身而過之際，仙台同學似乎不時會看着志緒理。況且妳也曾把志緒理叫出去過，我才隱隱約約有這種感覺。」

我笑着反問。

我一邊道歉，一邊跟撞到的某人對上視線，發現是我見過的人。

學校的內部構造非常單純。

我面帶笑容地這麼表示，稍微加快了走路的速度。

可是……

宮城跟宇都宮是朋友，關係不在這之上，我沒打算懷疑這件事。

「宮城真的要考那裏？」

麻理子也跟着說。我抬起手回答。

自言自語般地說完後，宇都宮說：「我先去買果汁了。」朝着自動販賣機走去。我跟她沒有要好到會一起走去自動販賣機，於是先去買了三明治，再連同羽美奈她們的份買了果汁，走回教室。她們正熱烈地聊着關於男朋友的話題。

「咦？」

但一點都不好玩。

看來我發出的聲音好像比自己所想的更大聲。

隨着不用反問也很清楚的名字一起聽到的話完全出乎預料，讓我停下腳步。

「這樣啊……」

方纔默默走在前頭的宇都宮停下腳步，突然開始自我介紹。

要是宮城來了……

拋出很符合考生身分的話題後，她回答了一所離我的志願沒多遠的大學。

宮城志緒理。

我不記得自己有盯着宮城，然而擦身而過時，視線確實會飄過去，也曾跟她四目相對。即使約好在學校不往來，彼此在校外卻有着以「深刻」形容也不爲過的關係，因此無關乎個人意願，我的身體會自然地做出反應。

我邁開停下的腳步。

「哇！」

「我也要。」

走廊是筆直的，一側是窗戶，對側則是成排的教室，能走去的地方僅限於此，說到午休時間會去的不外乎廁所或福利社。不管怎麼想，宇都宮的路線目的地都跟我一樣。

「爲什麼這麼問？」

唉，除此之外也沒其他理由了吧。

我們方纔應該是在閒聊纔對，宇都宮卻像是在察言觀色地壓低聲音。我望向她的臉，或許是因爲緊張吧，表情有點僵硬。說不定她就是想問這件事才向我搭話的。

「啊，對不起，只是想說原來宮城的成績還滿好的啊～」

午休時間和羽美奈她們一起喫午餐還滿開心的，一想到再過幾個月就聽不到這些沒意義的聊天內容，多少讓人有些寂寞。但今天她們的對話之於我完全是左耳進右耳出，既不覺得開心，也不覺得寂寞。

在走廊上往前走了一步後，我的嘴巴彷彿配合著腿，自作主張地動了。

我曾想過要是同一所大學不行，附近的大學也是選項，卻又覺得提了也會被冷漠拒絕，所以沒對她說過。她卻不知何時決定跟宇都宮報考同一所大學──離我要考的大學沒那麼遠的學校。

雖然不到覺得我很可疑的程度，不過宇都宮一臉疑惑地回答。

明明是她主動搭話的，卻沒再開口，就這樣默默走着。可能是因爲撞到之前的同班同學，目的地又一樣，她覺得不好什麼都不說纔會自我介紹吧，結果卻演變成更令人在意沉默的狀況。

腦中浮現的全是負面的念頭，心情開朗不起來，感覺就像是看着只疼愛姐姐的父母而鑽牛角尖，只會湧現各種悲觀的想法。

我只有隨便應聲，咬着三明治。

宇都宮舞香──

「因爲她最近好像很認真在唸書。」

「那個……我是二年級的時候跟仙台同學同班的宇都宮，還記得我嗎？」

我想問她。

『放學後來音樂準備室，我等妳。』

但這話不可能跟她說，所以我回了個安全的答案，跟她一起往前走。

我經常聽宮城提起宇都宮。

「未注意前方」這句話浮現腦海。

「我們不是朋友喔。之前會叫她出來，也是因爲老師要我去叫宮城而已。」

「咦？呃……咦？」

胃是不痛了，胸口深處卻悶悶的。

儘管這話說來有些失禮，但我想不到其他話能帶過這個尷尬氣氛了，這也沒辦法。

假如對象是宮城，就算一直保持沉默也不會讓人在意，但是換成宇都宮我就撐不住了。完全不認識的話另當別論，倘若認識，我就會想說點什麼。說是這樣說，然而我跟宇都宮的共通話題屈指可數，所以能說出口的話當然已經決定好了。

我想在她家以外的地方聊聊。

「葉月！幫我買草莓果汁，等等再給妳錢。」

她簡短回答後便繼續往前走。

然而我同樣無話可說，彼此只得靜靜地走在走廊上。

「當然記得。」

宮城不僅常常提起她的名字，她也總是和宮城在一起，所以我很清楚她的長相，但對她而言，我不過是以前的同班同學，畢竟彼此並非熟稔得會向對方搭話的交情，於是我挑了句無傷大雅的話。

然而從考試後她仍認真唸書的狀況研判，宇都宮的話應該是真的。既然是這樣，宮城之所以不揭露這個事實，是因爲不想讓我知道，也代表報考那所大學的理由不是我，而是另有目的。

◇◇◇

而我也不能就這樣駐足，便邁步朝目的地前進。

「宇都宮，妳要考哪所大學？」

雖然校慶後找她過來時她來了，可是想到那天我所做的事情，她不來的可能性比較高。

我和宮城的交情沒有到會誓言要上同一所大學，縱使上不了也要上鄰近的大學，約好一直當朋友的地步。她不僅劃出了界線，表示彼此目前的關係只會持續到畢業，也不讓我吻她，應該沒有即使畢業也不想跟我分開的念頭吧？

我的味覺出了問題，竟然會覺得宮城做的──正確來說是宮城拿去加熱的東西就是了──端出的那些感覺很不健康的食物更好喫。

「因爲說得突然，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認真的，不過她說想報考。」

而我和宮城雖然並非朋友，卻在與宇都宮不同的意義上成了「親暱的關係」。儘管如此，宮城依舊選擇了只是普通朋友的宇都宮。這個事實倒不至於讓人不爽，胃卻絞痛起來。

今天從宇都宮那裏聽到的消息……

「OK～」

這樣的我很不好。

花了不少腦筋，機靈地待在班上還不錯的位置，享受不錯的校園生活──那樣的我感覺快消失了。

吸氣，再吐氣。

我靜靜走在不是很大的音樂準備室裏。

即使選擇外縣市大學的理由與我無關，宮城仍選了與我要考的大學相距不遠的學校。

不管理由爲何，比起遠，近當然更好。

單純地這樣想就輕鬆多了。

儘管不想主動承認，但我不希望跟宮城分隔兩地，對於她選擇和宇都宮上同一所大學，我雖然覺得心裏很不舒暢，彷彿走在淺灰色的世界裏，不過把重點放在「近」這個字上比較好。只要她就在離我沒那麼遠的地方，彼此的關係理應不會徹底斷絕，一旦這麼想，總覺得我就能容許一定範圍內的事。

反正我也沒辦法立刻整理好所有心情。

既然如此，比起主動墜入絕望深淵，不如選擇某種層面上更好一點的思考方式。

我說服了無法接受的自己，想辦法讓心情轉往好的方向，這並非什麼壞事。

然而仍有其他問題。

我所認識的宮城很不老實。

即使要她告訴我報考哪所大學，她也絕對不會說吧。我也不想搬出宇都宮的名字，要是提起她，感覺宮城一定會說：「只是找她商量而已，沒有要考。」全力否定這件事。

話是這樣說，但若不提及宇都宮，實在很難確認今天聽到的消息究竟是不是真的。

即使如此，我依舊不想放棄。

但要是宇都宮把午休時發生的事情告訴宮城──

宮城打算和宇都宮考同一所大學。

倘若宮城意識到我知道這件事，事情就棘手了。她就算對宇都宮說：「我還是去考本地大學好了。」也不奇怪。

腦中想不到什麼愉快的事。

唯有問題在腦海裏閃啊閃地發着光。

「那是在摸項鍊，不是在摸仙台同學。」

我呼喚她的名字，往她靠近一步後，她甩開我的手。

「……妳的志願是哪所學校？」

「知道的話就老實點，別亂動。」

「她可能不會來吧……」

「妳沒有想跟朋友上同一所大學嗎？」

用比室溫更低的語氣說完後，她立刻想打道回府，我開口叫住她。

她的手比我在感冒那天牽着的更冰涼。

將掌心貼上她的臉頰後，可能是手很冰吧，宮城嚇得抖了一下。我順勢讓手滑過脖子，解開她的領帶，然而在我解開她的襯衫釦子前，手臂就被抓住了。

宮城沒回答我的問題，微微皺起眉頭反問我。從她的反應研判，宇都宮應該有把碰到我的事情告訴她，既然如此，我就不能裝作沒聽到宇都宮的名字，硬是推進這個話題。

雖然很想追問下去，可是我也明白她不會回答。

她以書包重重敲了一下我的腿。

「想守住約定的話，妳遵守就好啦。不過妳也沒遵守，表示約定根本不重要吧？」

閉上眼睛再慢慢打開後，門靜靜地開了。

「妳滿意了吧？我要先回去了。」

「要不要再聊一下？」

「妳不是一直都在摸這個嗎？」

「妳說有事就是要問這個？」

我想這是因爲都是宮城在碰我。

即使有兩個人在，音樂準備室依然很冷，手摸起來會冰冰涼涼就是因爲這樣，我的手想必也很冰。說是這樣說，但我不是爲了暖手才抓住她的。

「說好在學校不說話的約定呢？」

「妳誤會了，我只是想碰妳而已，因爲妳平常也總是在碰我嘛。」

「我什麼都還沒說耶。」

大學的話題是宮城不會對我說的事情之一。

不高興地皺起的眉頭。

讓話題就此結束，便不會演變成麻煩事了。

我想知道的事她總是不告訴我。

「是沒錯啦……」

「再待一下啦。」

「也是。我買下的是在我房間裏的仙台同學，不是學校的仙台同學。」

宮城每次叫我過去，總會要我讓她摸平常藏在襯衫底下的項鍊。然而就算我想摸同一個地方，也會被命令給制止。

「妳問宇都宮的話，我在前往福利社的途中有遇到她。」

說不上短，但也說不上長的裙子映入眼簾。

「宮城。」

「畢竟大學又不是隻能報考一所，我想說妳搞不好還有其他想考的地方。」

我解開了在學校不會解開的襯衫第二顆釦子。

不悅的聲音傳來。

沒有方法能確認宇都宮的話究竟是真是假。

我走近放着樂器的架子。

她單方面地結束了對話。

儘管嘴上抱怨，她依舊把書包放到地上，看着我。

儘管心知肚明，心裏卻仍有個念頭想繼續說下去。

沒說半句「我來晚了」或「抱歉讓妳久等了」這種貼心的話。

「等一下啦，我是真的有事才叫妳過來的。」

「有事要說就快說。」

「沒有。」

雖然早就知道，但我依舊覺得她很冷漠無情，也知道要是再繼續延伸這個話題，她只會以更冷漠的態度相對。然而死到臨頭仍不肯放棄的我，不想讓她就這樣回去。

「幹嘛？」

「不要。要聊的話，回去再聊也行吧？」

想牽手、想多碰觸她。

「考一下嘛。現在說不定能考上更好的大學，難得妳都認真唸書了。」

「妳很煩耶，別再提這個話題了。」

可能是回想起我過去在這裏做過的事情了吧，她的聲音冷漠萬分，但我只是想再多碰碰她，並非想要接吻。

「我在這裏不會聽妳的命令。」

「這樣啊……」

也覺得是因爲她什麼都不說。

握得緊緊的，想讓抓着她的手與她之間沒有任何空隙。

答案一如預期，我用手指彈了一下裝有樂器的盒子。

儘管覺得行不通，我還是試着從宮城口中套出想知道的答案。

「她跟仙台同學說了一樣的話。」

「妳跟舞香說了什麼？」

真要說起來，就算是宮城，也不會讓我等上個三四十分鐘纔對。希望如此。

看向時鐘，來到這裏後已經過了十五分鐘。

要是放手，我又會好一陣子牽不到她的手了，想到這裏就不想放開。

所以我別再繼續追問下去比較好。

「就這樣。她有說什麼嗎？」

看來宇都宮沒跟宮城提起大學的事。

「……妳突然說什麼啊？」

我知道。

「她問了我之前把宮城叫出來的事情。」

「可是妳也一樣，無權在學校對我做什麼。」

「這麼說來，妳今天有和舞香說話吧？」

直到現在仍然沒整理好思緒，即使再想五分鐘，我也不覺得自己能整理好。

或許是因爲十一月也要過了一半，冬天就快來臨，音樂準備室有點冷。這裏不是該長時間等人的地方。

卻不想放手。

宮城默默地接近。

「這種事情不是很常見嗎？想跟感情要好的朋友上同一所大學。」

「反正一定是什麼無聊事吧？不用在這裏，在我家講就好啦。」

「宮城的命令在這裏無效。」

拿出項鍊給她看。

我要說什麼，又該怎麼說呢？

我燦爛地笑着說，她回以一個露骨的不滿表情。

望着入口。

宮城打算拿起放在地上的書包，我反射性地抓住她的手。

「這不是命令，要是想說，妳就一個人說到滿意爲止吧。我無話可說，要回去了。仙台同學等等到我家來。」

她語氣強硬地這麼說，拉開我的手。

我很想說出宇都宮的名字當成具體範例，卻還是把她的名字給吞了回去，封在胃裏。

「對。」

「用『也』太奇怪了吧？我纔沒碰仙台同學呢。」

我停下一直在準備室裏走來走去的腳步。

「即使如此，妳依舊連同項鍊一起摸了我，所以讓我碰妳啦。每次都只有妳碰我，太奸詐了。」

但凡事情扯上宮城，我的腦袋就驚人地無法運轉，結果還是隻能像平常一樣，直接拋出問題。

「因爲我不想被妳命令。」

半長不短的頭髮隨着步伐晃動，她在我前面一點的位置停下腳步，一臉嫌麻煩地開口。

「仙台同學，回去再說。」

「我要回去了。」

「我說過很多次了。」

我又走近一步，朝她的臉頰伸出手。

我沒辦法好好處理這些心情。

「妳接下來有可能會說啊，這只是先發制人。」

「就這樣？」

「我不會跟妳接吻。我要回去了。」

「妳很變態耶，住手啦。」

再等也就五分鐘。

「妳之前明明讓我吻妳耶？如果吻妳都可以了，讓我碰一下也行吧。」

說出曾經在這裏發生的事實後，宮城面有難色地重新系好領帶，隨即以不帶感情的語氣說。

「……想碰我的話，妳就做點相對應的事啊。仙台同學很喜歡交換條件吧？」

「倒不是喜歡，不過──交換條件是什麼？」

反正一定不是什麼像樣的條件。

儘管如此，我依舊詢問宮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