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宮城錯了

奇怪。

太奇怪了。

爲什麼我非得被她趕出房間啊？

我不知道已經敲了幾下，但我「咚」地一聲，停下了敲着宮城家門板的手。

我再敲下去宮城也不會出來應門，這樣只會給她的鄰居添麻煩。

但我不能接受。

因爲有問題的是宮城。

我什麼都沒做。

企圖要做些什麼的人是宮城，所以有權利感到不滿的人應該是我，不是宮城。

我本來想再敲一次門，不過猶豫了一會兒之後，還是轉身背對了玄關。從六樓往下俯瞰，只有人和車的街景實在說不上美麗。看來這棟昂貴的住宅大樓注重的是便利性，對景觀不是那麼講究。

不好玩。

不管是景色還是宮城，一切都不好玩。

我深深呼出一口氣，朝電梯走去。平常宮城都會跟我一起搭電梯下樓，今天卻只有我自己。我穿過一樓大廳來到外面，走在街上。

至少宮城應該不討厭我。雖然我們不是情人也不是朋友，但我認爲應該有類似好感那樣的感情存在。所以她在那時候趕走我真的很奇怪。

「搞得好像都是我不對一樣。」

命令我閉上眼睛的是宮城，想吻我的也是她。

然後她又自顧自地放棄，要我今天先回家。

在事情在這種不上不下的地方作結，連話都不聽我說，就直接把我趕出來，這可不是命令他人的一方該有的行爲。

……不對，我這是在說謊。

這不是宮城主動命令我的。

我很想知道這件事，所以要她命令我。

『不要忽視我，讓我進去。』

要說「才過了五天」也是可以，但是考量到我和宮城之間發生的事，五天算是漫長的了。之前也發生過她這麼久沒聯絡我的情況，可是這次我覺得不管是等上一週還是兩週，她都不會聯絡我。

我按下大廳前的門鈴呼喚宮城。可是沒有人回應。

我把五千圓塞進存錢筒裏之後拿起存錢筒。我不知道存錢筒是否有變重，不過五千圓確實持續在增加，我的心情就跟裏頭裝的五千圓數量一樣沉重。

聲音是從窗邊靠中間的地方傳來的。

我把宮城那塊之前都被我丟在桌上的橡皮擦，收進了筆袋裏。

我把手機收進書包裏，看了坐在斜前方的羽美奈一眼。我向正熱烈地和麻理子討論放學後要去哪裏的她搭話後，她便把已經決定好的行程告訴了我。

都是宮城害我變得這麼慘。

這其實不是什麼大問題。

「反正這次她也會做一樣的事吧。」

快點、快點、快一點啦。

正跟朋友在一起的宮城露出了驚訝的表情。而幫我喊她的女同學像是要再給她一擊似的，又補了一句：「妳朋友來找妳喔。」

不過決定下達這個命令的還是宮城。最終仍是她自己選擇要這樣命令我的，所以我覺得她應該要負起責任。要說我是遷怒也無所謂，一切都是在那種情況下喊停的她不好。

雖然午休算是比較長的休息時間了，但考慮到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午休時間都還是嫌短，我沒空磨蹭。

我接連按下門鈴，卻還是聽不到宮城的聲音。

期中考快到了。

下課鐘聲早就響了。

「這種東西──」

結果我的推測成真，接下來五天宮城都沒聯絡我。

「是沒關係，不過妳要去哪？」

「去一下隔壁班。」

我不知道她爲何決定道歉，不過我認爲那足以作爲宮城逃避我的理由。

非常不爽。

我來到走廊上，二班就在旁邊，我用親切的笑容和在二班門口附近的女生打招呼，請她幫我叫宮城出來。隨着一聲「宮城同學～」的叫喚聲，一道耳熟的「怎麼了？」傳入耳中。

放春假前，她潑了我一身汽水的時候也是這樣。她在那之後一直躲我，不肯聯絡我。她會衝動地採取行動，等到不知該如何是好時就躲我。還以爲這樣就可以解決問題。

「下次我再請妳們。」

『接電話。』

我加快腳步。

「想也知道她不會應門就是了。」

我回到房間，看了看桌面。

我第一次打了電話給她。雖然我早就知道會這樣了，但是我打出的電話只有鈴聲持續響着，我還是沒聽到宮城的聲音。

「要是被父母親知道了，會很麻煩啊。」

我覺得今天自己的行爲不值得她付五千圓。

我望穿秋水地直盯着老師，老師一邊交代著作業要這樣又那樣，一邊發下講義之後，才慢吞吞地走出教室。我立刻收拾好桌面，向坐在斜前方的羽美奈搭話。

一次、兩次、三次。

「那妳就不要來找我，我們不是說好了嗎？」

這就像一種惡性暈眩症狀，讓我的情緒飄搖，無法穩定下來。

除了宮城無視我之外，沒有任何不同的日常生活。

我把手上的橡皮擦拿給宮城看。

午休的走廊上人很多，我拉着宮城的手往前走的狀況比剛剛還引人注目。宮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立刻甩開我的手，自己跟了上來。她可能是覺得即使逃跑，我也會追上去吧，所以沒有抱怨，默默地跟着我。

「我知道。」

我甚至覺得老師是故意講這麼多話的。

麻理子也隨便地應了句：「就是啊。」贊同羽美奈這不負責任的發言。

每當碰到這種情況，宮城就會躲我。

我對着存錢筒抱怨，往牀上一躺。

人都到了這裏，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但也只有短短一瞬間。

「……這裏是學校。」

如果跟宮城接吻了，我會變得怎麼樣呢？

我傳的訊息甚至連已讀都沒有了。

「站在這裏太醒目了，跟我來。」

我留下這句話後，便走向隔壁班。

我搶走宮城原本想說的話，她陷入了沉默。我早就知道她在這種情況會說什麼了。我跟宮城相處的時間已經長到我能夠猜到這些事。

宮城因爲這句話而顯得很不高興。

我們來到舊校舍的角落，我把難得如此順從的宮城推進音樂準備室，然後把她帶進教室最裏面的地方。

她咬牙切齒的說話聲裏只有不滿的情緒。不過她似乎還知道自己說話的內容不適合讓別人聽到，所以用只有我聽得見的小小聲音在跟我說話。

真要說起來，就算我跟宮城之間的關係就這樣斷了也無所謂。也就只是原本應該會維繫到畢業爲止的關係，提前結束罷了。我是覺得有些遺憾，但也無可奈何。我會因此失去一個舒適的去處，不過我可以再去找下一個。

「我是可以收下，但在那之前我有話要跟妳說。」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來的，但還是回到了家。

於是我拿出手機，傳了訊息給宮城。基本上都是她主動傳訊息給我，要我放學後過來，我沒有傳訊息說我放學後會過來，但這是我第二次傳訊息要她開門讓我進去了。

至今爲止，從未道歉過的宮城道歉了。

「不還我也無所謂，送給妳。妳想這樣說對吧？」

◇◇◇

是我誘導她下達了這樣的命令。

「就給他們罵一下啊，又不會怎樣。」

「宮城這個笨蛋。」

雖然我覺得我們已經很引人注目了，但總比繼續站在教室門口說話好。

可以的話，我很想把這筆費用退還給她，但是宮城很頑固，所以她一定不會收。不僅如此，她還有可能會就此不再聯絡我。

「我正好在跟麻理子討論，不過今天就去老地方吧？」

我拉着宮城走。

想必是順着平常走的路線走回來的。

我快步走在已經熟悉的道路上，轉眼間就到了。

這讓我很不爽。

放學後，我在教室盯着手機熒幕看。

「抱歉，我今天要去補習。不好意思，下次再一起去吧。」

我離開大樓，準備回家。

只要有個契機就行了。

我是覺得她要是真的生氣，那也挺有趣的，不過宮城顯然沒打算放棄做表面工夫。聽到「朋友」兩字而睜大眼睛的宇都宮她們對宮城說了些什麼，她略顯尷尬地回了話之後，才走到我身邊。

「喂，等一下。」

我的目的地是宮城住的大樓。

我闔上課本和筆記本，從筆袋裏取出橡皮擦。在心裏發念要一直賴在講臺上不走的老師趕快出去，用腳尖敲着地板。

我先把橡皮擦收回口袋裏，然後抓住宮城的手臂。

宮城一臉不悅，卻又不知所措地皺着眉頭這麼說。

「這個放在我的口袋裏。把這種東西拿來還妳，就只是普通的歸還失物而已啊，就算在學校找妳說話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橡皮擦的主人就在隔壁班。

「抱歉，妳們先喫。我要出去一下。」

我傳送的幾條訊息都顯示已讀，可是沒有回應。我雖然覺得自己這樣很沒教養，還是猛按門鈴。在放完春假，我們重新分班之後，我曾經在這裏做過同樣的事，那時候她開門讓我進去了。不過今天她不僅不肯應門，也沒有回覆我的訊息。

「就算我還給她，她也不會收吧。」

「爲什麼這麼不肯聽人說話啊，又不是小孩子了，起碼回個訊息吧。」

『妳在家吧。』

「妳帶我來這裏是想幹嘛？我還沒喫午餐耶。」

我一邊提出幾家口袋名單，一邊跟羽美奈她們一起走向鞋櫃。我跟她們兩個一起換好鞋，在校門口道別。等羽美奈她們都離開之後，我才走上不是通往補習班的路。

老師話很多。

我用幾乎會喘不過氣來的速度回到家，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雖然覺得肚子好像餓了，但我沒心情喫晚餐。我脫掉制服，換上家居服，然後從書包裏取出錢包。

我之前從來沒有蹺過補習班的課，但我今天不想去。雖然這樣對羽美奈她們不太好意思，可是我已經決定好放學後要做什麼了。

我早就料到會是這樣了。

我覺得現在不是在這種地方瘋狂傳訊息給宮城的時候，可是這個問題不解決，我又不能靜下心來好好準備考試。必須要記下來的內容，我全都沒辦法裝進腦袋裏去。

可是我不能接受我們的關係結束在這種不上不下的情況下。

我手裏握着一塊橡皮擦。

「咦～妳偶爾蹺個課也無所謂吧？」

她果然不至於會在學校發脾氣啊。

『宮城，出來應門。』

宮城來到午休時間不太會有學生造訪的地方，立刻不再隱藏她的不滿。聽過好幾次的這種低沉聲音，充分地顯示出她有多生氣。

「我不這樣做妳就不肯聽我說話，會逃走吧。」

我靠着放樂器的架子，再次抓住宮城的手臂。一臉不知道把和善忘在哪裏的宮城沒有反抗。她就這樣任憑我抓着她的手臂，站在我面前。

「我們不是說好不在學校和對方說話嗎？」

「是妳說在學校不會跟我搭話，會用手機聯絡我。我可沒有說我會照辦。」

我覺得我這是在狡辯。

去年我確實是在自己也會這樣做的前提下，接受了宮城提議，這也成了我們之間的規矩。宮城說得纔是對的，但我不能退讓。

我有無論如何都想問宮城，想要告訴她的事情。

「……即使如此，我也沒什麼事情好在這裏跟妳說的。」

儘管宮城接受了我那毫無道理可言的說詞，仍馬上投來憤恨的目光。

「即使妳沒有，我也有。」

「那下次來我家的時候再說就好了啊。」

「妳在這種時候纔不會找我過去，妳根本打算就這樣結束掉我們的關係吧。」

「我會找啊。」

「什麼時候纔會？我昨天去妳家的時候，不管是按門鈴還是打電話，妳都在裝死吧？」

「……我只是剛好沒應門，也沒接到電話……之後我就會找妳了。」

宮城用根本不覺得她這話是認真的，也感覺不出她有想要找我的語氣這麼說。

我果然還是得在這裏問啊。

要是我現在放開手，我跟宮城之間的關係就到此爲止了。

我的手更用力地抓緊了她的手臂。

「妳那天爲什麼趕我走？」

「那我去妳家收下。」

「妳明明還想再做點什麼的。這樣真的好嗎？」

傳訊息是宮城的工作。而且要今天。

她用五千圓作爲代價，買下命令我的權利。

「妳不喫嗎？」

我不能接受宮城想把在這裏發生過的事情以及我們之間的關係，像是用橡皮擦擦掉字跡，變回一張白紙的行爲，然而我根本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雖然從我開始跟宮城交談到現在還不到一年，今天仍是我最不知道該跟她說什麼纔好的一天。

「是仙台同學妳想太多了吧。」

「我不是因爲仙台同學說了才找妳。而是我自己想找妳過來的，所以我會付錢。」

「……有。」

「我命令妳閉上眼睛，妳也照做了。這樣就已經完成了命令，沒有其他要做的事情了。」

真難得。

「我喫過了。」

現在只有我的聲音迴盪在即使說好聽也算不上乾淨的老舊準備室裏。宮城不說話，而且一動也不動。充滿歷史的音樂準備室裏擺放着許多樂器盒，但它們也就只是擺在那裏，無法成爲改變我倆之間沉滯氣氛的契機。

「喔，妳今天這麼體貼啊。」

宮城不高興地說。

平常我都會收下。

她把小盤子放在桌上，冷淡地說。

「都怪妳，害我今天過得好慘。」

「妳真的覺得命令到那裏結束就好了嗎？」

「只是喫剩的，覺得丟掉也很浪費……妳不喫我就收走。」

儘管嘴上這樣說，宮城也沒有喫那塊蜂蜜蛋糕。而是坐到了牀上。

不過事情當然不會進展得這麼順利。

在我聽完老師的長篇大論，迎接下課時間後，手機裏收到了宮城傳來的訊息。

實際上的確如宮城所言，我錯過了喫午餐的時機。放學後我也拒絕了羽美奈的邀約，沒去別的地方就來了這裏，所以沒有喫任何能替代午餐的東西。不過我想宮城應該也跟我一樣沒喫。

「妳覺得那樣就算事情做完了？」

「妳現在帶着手機嗎？」

即使如此，我還是比平常早到。

「回答我啊。」

我現在心情沒有好到願意放過她。

我雖然已經來過宮城家很多次了，現在卻有些坐立難安。我沒有心情看漫畫，也覺得躺在牀上等她好像不太對。

我沒有特別急着趕過來。

「妳幹嘛突然問這個？」

「我可以命令妳，因爲這裏不是妳家。」

雖然我也很久沒看過蜂蜜蛋糕了，不過宮城會拿食物來招待我，本身就是一件非常難得的事。要說宮城會端來招待我的東西，基本上就是汽水和麥茶。

「如果我說不想呢？」

「這是命令嗎？」

看來即使回到家，宮城的心情依舊不太美麗，她一臉厭煩地說道。

我收下五千圓並收進錢包裏之後，原本擋在走廊上的宮城才說了句「我去拿飲料」並走向廚房。我沒等她便逕自走進房間，放下書包。然後鬆開領帶，解開襯衫的第二顆釦子，靠着牀在地板上坐下。

我靠近宮城，拎起她的裙襬。可是她馬上拍掉了我的手，我接着便聽見一道壓低的聲音傳來。

「這樣真的很麻煩，妳不要再來找我了。」

「仙台同學，妳在學校不要找我說話啦。」

「喫喫看吧。」

「我聽不懂妳說什麼。」

宮城死心地說：「這樣可以了吧？」並試圖甩開我的手，可是我不打算放開她。

◇◇◇

「只是因爲事情做完了，我才請妳回家，不是要趕妳走。」

我不會傳訊息給她。

「很痛耶。」

「不必。要命令妳做什麼由我來決定。」

我沒聽到她回我好或不好，但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之後打開大門，宮城已經在等我了。感覺在我關上門之前，她就會給我五千圓。

「假的。我說仙台同學是來幫老師傳話，叫我去教師辦公室，然後我就直接去找老師了……不過她很懷疑我的說詞。」

「我要喫，開動了。」

「因爲仙台同學來教室找我，舞香她們問了我好多事。我回教室之後，她也興致勃勃地一直追問妳爲什麼來找我，累死我了。」

宮城說着我無法判斷是真是假的話，百無聊賴地晃着腳。她這樣看起來既像是沒事可做而覺得無聊，也有點像是坐立難安的表現。我覺得她這樣很沒規矩，所以拿叉子戳了戳她離我有一段距離的腳。

宮城說完後下牀，坐在離我有段距離的位置。

宮城沒有回答。

宮城小聲地說，再次遞出五千圓。

「妳怎麼回她？」

她的聲音和表情不像有事情要命令我，可是如果我跟她爭這些，結果又被她趕出門，那我也很困擾。

「就算不想也要叫我，一定要。啊，還有，橡皮擦還妳。」

我原本就不是什麼老實的人，但我覺得跟宮城在一起的時候，我的這個毛病會變得更嚴重。明明是我誘導宮城做些什麼的，我卻想逼她吐出答案。

宮城沒回答我剛剛那句話是不是命令，逕自說了下去。

「我有事情想問妳，回答我。」

「我沒有，都是妳害我沒辦法好好準備的。妳要負責。」

這條規則並不適用於學校。

嗯，我想也是。

宮城只有在她家纔可以命令我。

宮城放棄回答，甩開我的手，轉身要離開準備室。我因此覺得有些憤慨。

畢竟至今沒有任何交集的人突然跑來班上，然後朋友就這樣不知道被帶去哪裏了。她們不覺得好奇那才奇怪吧。

「好吧。」

「今天叫我去妳家。」

我往嘴裏丟了一顆糖果，藉此欺騙空蕩蕩的胃。

「我不就說那樣就完成了嗎？」

「對了。宮城妳啊，有在準備考試嗎？」

「妳有什麼事情想命令我嗎？」

我也一樣沒有任何計劃。

「要我舔妳的腳嗎？」

「……真的假的？」

「……我放在教室。」

「蜂蜜蛋糕？」

「我說妳跑來找我借錢。」

防範着我的宮城把腳抬到牀上，抱膝而坐。

她沉默不語，從我身上別開了視線。

我把整片蛋糕都裝進了胃裏，喝了口麥茶。

「今天妳沒喫午餐吧？雖然我覺得妳是自找的。」

我沒有收下橡皮擦就丟下宮城，走出音樂準備室。回到教室之後，感覺應該沒時間喫午餐了，我便直接開始準備上下一堂課。

「妳不要命令我。」

「不用給我，畢竟是我要妳叫我來的。」

「我不要，送妳。」

「妳也坐太遠了吧？」

「我有需要回答妳嗎？」

我「唉」地呼出一口細細長長的氣，這時宮城端着一個托盤，上面放着兩個玻璃杯，還有她平常不會拿的小盤子走進了房裏。

我拉了拉她的手臂，宮城像是要表現出她不願回答的態度，往後退了一步。

「我在問妳有沒有帶。」

她看起來很想回教室。而且心情似乎越來越差。

畢竟這是我們之間的規矩，我收下她的錢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我今天卻先婉拒了她的五千圓後才脫鞋。我本來打算直接進去宮城的房間裏，房間的主人卻像門神一樣動也不動，擋住了我的去路。

怎麼看她都不像有計劃的樣子啊。

我不確定蜂蜜蛋糕是不是該用叉子來喫的食物，但旁邊放了一把銀色的叉子。我拿起叉子，把細緻高雅的蛋黃色甜點送入口中。喫了一口，蛋糕蓬鬆柔軟又甜美。殘留在底下的粗砂糖顆粒喫起來也有種脆脆的口感，非常好喫，我又喫了一口。

我像是突然想到一樣地問她，宮城回過頭來，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她停止晃腳，忿忿不平地看過來。

我走近宮城，看着她的眼睛，然後抓起她的手腕，硬是讓她握住了那塊橡皮擦。

「因爲妳會做奇怪的事情。」

「纔不會，平常都是妳在做些奇怪的事情吧？」

我糾正她抹黑我的發言。

她不命令我，我就不會做出奇怪的事情。只要宮城別下些奇怪的命令就好了，不應該把這問題怪在我頭上。不過她似乎不這麼認爲。

「仙台同學纔沒資格說我，剛剛妳不也突然想要掀我的裙子嗎？」

「我只是拉一下而已啊，宮城妳就只會否定別人。」

「還不是因爲妳總是會做些讓人想要否定妳的事。真要說起來，妳今天到底是怎樣啊？仙台同學妳跟平常不一樣，話太多了吧。」

我的話確實有點多。

我明明待在覺得舒適的房間裏，今天卻不知道爲什麼像是要掩飾自己感到格格不入的心情，一直在說話。跟我還不習慣這裏的時候一樣，爲了不讓場面陷入沉默而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

然而不是隻有我這樣。

「那是我要說的話。宮城妳纔是，今天話很多耶。」

我明明沒問，宮城卻主動向我報告在學校裏發生的事，這種狀況很少見。而且她平常根本不會拿點心給我，也不會顧慮我。

今天跟平常不一樣。

這句話完全符合她的狀況。

「我纔沒有話多。」

宮城氣呼呼地說完，拿了書包過來，並從中取出某樣東西。

「妳是來收下這個的吧？我在學校也說過了，給妳。」

她煩躁地說。

我看着她粗魯地伸過來的手，上面放着我在學校還給她的橡皮擦。

她真的不管什麼東西都會說「給妳」。無論是在書店時的五千圓、因爲我的制服被汽水潑溼而拿給我替換的衣服，還是這個我在學校還給她的橡皮擦，她都表現得像是毫無眷戀一樣，可以輕易地送給別人。也不在乎我想要還給她的心情。我知道宮城就是這種人，但即使知道，也是有無法接受的事。

「別這樣。」

要說不是情人的我們其實不需要營造什麼氣氛，那倒也沒說錯，但這樣實在太沒情調了。我不覺得這像是即將接吻的人該有的反應，卻很像宮城會做的事。

我們兩個雖然乍看之下不像，實際上卻很相似。

「……接吻。」

如果她真的希望我回家，就不會問這種假設性問題，會直接像之前那樣趕我回去。

我想觸碰宮城。

「我又沒叫妳做兩次。」

而且我們都想要一個方便的對象。

我的嘴脣離開她的。

真要說起來，要是初吻就來個很有味道的吻，那也挺糟糕的。

「沒事要做的話，那五千圓還妳。」

我這句話讓宮城明顯露出不快的表情，但是她停頓了一下之後，淡淡地說了。

我以舌尖撬開她微微張開的脣，本想讓舌頭鑽進去，卻遭到拒絕。我爲表抗議而咬了宮城的脣，結果被她用力推開。

她甩開了我抓着她手腕的手，用手推開我的額頭。

雖然第一次接吻時我沒有意識到，但我覺得很舒服。

我貼近宮城的身體，用手梳着她的頭髮。

柔軟又溫暖。

傳來的體溫比平常更高。

「仙台同學的腦筋雖然好，但是很笨耶。」

「我不收。」

柔軟的脣，以及透過嘴脣傳來的宮城這個人的存在，儘管只是一點點的接觸，感覺卻這麼地舒服。我的身體往宮城身上倒，熱度從我倆接觸的部分傳來，身體像是打開了某種開關一樣動了起來，我用舌頭輕觸她的脣。

感覺比方纔更火熱。

努力不要掉出上層之外的我，和勉強撐着不要落到最底層的宮城，在不上不下這個方面其實是一樣的。

雖然想再多看兩眼，但我也閉上了雙眼。

想要，我還想要更多。

「我沒有無論如何都想要妳做的事情。」

「妳知道妳該下達什麼命令吧？」

我的心跳沒怎麼加速。

「因爲宮城妳一直不下命令啊。」

接下來該怎麼辦。

接着聽到宮城不悅的聲音。

然後碰到了宮城的脣。

這樣的想法其實不太坦率。

規矩是絕對的，我會遵守。

「……再一次。」

她把決定權交給我。可是無權拒絕的我只會有一個答案。

宮城不是我的情人。而且照她所說的，我們也不是朋友。既然跟這樣的對象接吻了，的確會覺得尷尬。

既不甜、也不酸，更不像蜂蜜蛋糕。

「妳還想要？」

反正她之後一定也會像是全身帶刺那樣嫌東嫌西，不可能會變得溫柔吧。要是她突然親暱地跟我搭話，我反而會覺得很噁心。或許真有些什麼會改變，不過在真的改變之前，我也不會知道那是什麼，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不用妳說我也會啦，不要命令我。」

嗯，確實。

我出言抱怨，伸手撫摸宮城的項頸。

──現在，就在這裏。

「妳要是覺得我狡猾，直接說出妳真正想要我做的事情不就好了？」

宮城嘴裏模糊不清地嘀咕着。

「主動什麼？」

「接吻就是接吻啊。」

「怎麼辦是指？」

宮城一臉驚訝，我用脣輕觸她方纔還拿着橡皮擦的手指，並舔了一下。有點冰冷的手指上沒有鮮血或洋芋片的味道。我把舌頭用力抵上去，橡皮擦掉在地板上。宮城本想動手摸我的臉頰，卻又馬上拿開了手。

但我確實有點緊張。

我不負責任地說，往牀上一躺。

無論是我，還是宮城。

「我承認我很笨，可是我腦筋不好喔。」

「我沒有要妳做到這種程度。」

宮城不悅地起身，拿了漫畫過來，然後喝了一口汽水。

不過應該什麼都沒改變吧。

我看着宮城，但她沒有看我。

要是我腦筋好，就能回應父母的期望了。

我想要更深刻地去感受宮城這個人。

我用手捧着她的臉頰，將臉緩緩湊了過去。像只野貓那樣根本不聽人話的宮城乖乖地坐着，原本沒有交集的視線對上，持續相望。這表示宮城還睜着眼睛。

我不喜歡校內權力階層這個說法，但依照這個邏輯來劃分，我的地位算是在上層。如果分得更仔細一點，我應該會被分在上層內偏低的位置。至於宮城雖然不像是在最底層，卻也不屬於上層。

宮城邊嘆氣邊說。

我沒有拿起橡皮擦。而是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心裏已經有過答案了。儘管我拿出各式各樣的道理來試着解釋，但說穿了，我就是想跟宮城接吻，想確認看看真的親下去了會怎麼樣。

「……仙台同學很狡猾耶。」

宮城只要保持現狀就好了，如果她能表現得一如往常，那就沒問題。

不過宮城不會下達這樣的命令給我。

我從宮城那裏獲得了一個不是自己家，但能讓我安心待着的地方，宮城也得到了可以予取予求的我。

「之後也要找我過來喔。」

我抓住她的肩膀，又把臉湊了過去，卻被她推開。

宮城沒有看我，說出跟之前不同的話。

我覺得她這樣有點可愛。

「那妳就命令我啊，我們是這樣說好的。」

若是我們因此對彼此產生興趣，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沒有任何味道。

「不是妳要我做的嗎？」

宮城斬釘截鐵地這麼說，並且稍稍後退。然後看也沒看我，又接着說了句：「接下來要怎麼辦？」後，拿起套着鱷魚面紙套的面紙盒丟向我。我接下長出面紙的鱷魚，放在地上。

「據說只有一開始會尷尬喔。」

「……由仙台同學妳主動啦。」

「妳再命令我一次啊。」

我應該會考上不同的高中，也就不會遇見宮城了。

「這樣很尷尬吧。」

我不認爲只是接吻，宮城就會改變她的態度。

宮城的脣稍稍張開，呼出氣息。乾啞的聲音混在氣息裏，令我感到耳朵深處傳來陣陣騷動。宮城的手抓住了我的背心。

我聽見聲音之後靠了過去，輕易地縮短了彼此的距離。我倆之間很快地就不再有任何空隙，接着便是第二次的接吻。

我沒辦法，只能把閉上眼睛的時機交給宮城掌握，把臉湊過去。我一邊想着這樣還真有點難親下去，一邊靠到相當近的距離之後，宮城纔像是要逃避我的目光似的閉上了眼。

「那是命令的話，我會照做。」

總覺得透過嘴脣傳遞而來的觸感格外鮮明。

「仙台同學妳很煩耶。我會在想閉的時候閉上啦，妳不要管我。」

跟她接吻之後，我可以知道的是，我中意宮城的程度已經到了我會擅自跑來她家、在學校找她，並且要求她命令我。

我稍稍接近宮城。

「小氣鬼。」

「要是我命令妳回家，妳會回去嗎？」

我移動了多少，我倆之間的距離也就拉近了那麼多，並沒有再拉開。宮城的視線雖然沒有看向我，但也沒有躲我。

稍稍過肩的一頭黑髮非常柔順。

我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沒有憋住呼吸，但覺得宮城這個人離我好近好近。

我還想再吻一次。

體溫比起以手指碰觸的時候更加交融，彼此之間的界線變得模糊。

我緊緊握住自己的手。

「總之妳可以停下來了。」

「妳閉上眼睛啊。」

我竟然這麼中意她，連我自己都很意外。

但我不打算告訴她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