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话 我想见到往常的宫城

牵着的手迟早会松开，假期也一定会结束。

越是想要继续下去的时间，越会早早结束。

也许是因为我的心仍然困在寒假里，即使走进了教室，我也没什么大学已经开学的感觉。不管怎么样，我就是拿不出干劲，只能叹一口气。亏我特地提早来到学校，这么做似乎没什么意义。

「唉──要是今天放假就好了。」

虽然我不会趴在桌子上，但我还是无法阻止自己说出这种消极的话。宫城的大学也是今天开学，就算我现在回家，家里也没人在，可我的心还是一直想回去。

「开学第一天就这么没干劲啊。叶月居然会说这种话，真稀奇。是发生了什么吗？」

坐在我旁边的澪，用与其说是担心，倒不如说是调侃的语气说道。

「真希望寒假能一直放下去。」

我用指尖弹了一下宫城送我当圣诞礼物的黑猫铅笔盒。

「你想多打点工吗？」

「打工也不错，不过我更想多出去走走。」

「什么什么？不常跟人出去的叶月居然会说这种话，难不成你有了想要一起出门的对象？你在寒假期间交到男朋友了？」

澪双眼发亮，身体朝着我探了过来。

她的好奇心正在往不妙的方向发展。

这个话题很麻烦，就算我敷衍过去，她也不会相信。

我按住正要把话题往那个方向带的澪的肩膀，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

「上班的时候我们不就见过面了？你也知道我没有男朋友的吧。我只是有种想再多玩一下的感觉。」

我没有男朋友是事实，但如果说我没有想要一起出门的对象，那就是骗人了。

我想和宫城一起出去玩。

想和她多玩一点。

大概，也许，肯定就是这样。

澪的声音把正要沉入思绪之海的我拉回现实。

「才没有。看照片时间已经结束了。」

「一般来说，不是拍动物吗？」

只要笑，心情就会变好，不安也会消失。

我向正在公共区域洗碗的宫城打了声招呼。

「那，等你收拾好了再叫我。可以的话，我想趁小志绪在家的时候去。」

「你总是这么说。算了，也行。啊，那我可以去你家吗？我也想见见小志绪。」

我上着没完没了的课，接着吃午饭，下午又继续上课。完成了所有在大学里该做的事情后，我陪澪一起去买东西。我传讯息告诉宫城我会晚点回去，然后和澪一起吃了晚饭。她约我下次一起去看演唱会，但我委婉地拒绝了她，最后回到家里。

「只是看起来心情不太好而已，其实她玩得很开心的。而且，我记得还有一些看起来心情比较好的照片。」

「我会努力收拾干净的。」

画面里的宫城心情并没有不好，但也不算很好。

「你吃饭了吗？」

我用笑容掩盖住寒假带来的不安。

虽然我一直用错觉来解释，但也许真的不是错觉。

「有是有，但张数是不是有点夸张？啊，这个，叫什么来着。鲸……鲸头鸭？」

「没什么特别想去的。」

「那，照片。」

「叶月，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澪露出满脸笑容，对我伸出手掌。

如果朋友的邀约我全都拒绝，她很有可能会问我一些我不想被问的问题。我不希望她问太多，我也不想和澪断绝关系，所以需要一定程度上的妥协。

我看向递给澪的手机。

「可是小志绪看起来不是很开心啊？」

宫城让我喜欢上了各式各样的东西。

「啊，对，就是那个。不是，这鲸头鹳的照片有够多的。叶月，你喜欢这个吗？」

我还喜欢上了很多以前没有兴趣的东西。

比起这种事，我更想，早一点，见到宫城。

虽然我不太想绕远路，但一直拒绝总是有个限度。

我用开朗的语气这么回答后，澪露出一副看到珍禽异兽的表情凝视着我。

「去了。」

小志绪。

我纠正了一边看着照片，一边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的澪。

我觉得今后她肯定还会让我喜欢上更多东西，但我不希望她再问我在动物园时问过的问题。

「打工的时候不是见过面了吗？」

比起被澪追问怎么回事、为什么，我肯定会选择保持沉默。

我不会用志绪理或是小志绪来称呼宫城，但我们住在一起，也会接吻，甚至做过更进一步的行为。要说我们的关系有多深，那肯定比澪深多了，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不满什么呢？

「我想早点回家。」

「咦，太冷漠了吧。寒假你也不陪我玩。」

「太莫名其妙了。」

宫城喜欢的鲸头鹳，变成了我喜欢的动物。

「让我看看在动物园拍的照片吧。上班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吗？」

「叶月，你是强拉着小志绪一起去动物园的吗？」

「啊──这个嘛，好像是有几张看起来有点开心的照片……话说小志绪的照片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那天的宫城心情似乎不算很好，但难得看起来很开心。澪可能看不出来，不过我的手机里的确拍到了宫城开心的样子。

我很想责备澪这种装熟的行为，但如果我要澪别叫宫城小志绪，澪一定会问我为什么。我只是宫城的室友，拿不出能说服澪的理由。所以，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的手机里确实存着宫城以外的照片。

「或许你只是忘了呢。你要想起来你有买伴手礼也没关系喔？」

「我有拍啊。比如企鹅和北极熊之类的。」

「吃了。」

「我偶尔也想陪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呀。」

「是这样没错，但偶尔也陪我打发一下时间嘛。」

为什么呢？

打工遇到她的时候，我跟她说过我和宫城去了动物园。当然，也说了没有伴手礼能给她。

「哎，要结束也行啦。啊，对了，你说过你跟小志绪一起去了动物园对吧？」

「我记得上次就说过没有了。」

「我没忘，而且动物园也没远到要带伴手礼的地步吧。」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可是当我从动物园回来看照片的时候，我发现有点不对劲。她看起来并没有我想的那样开心。

只要有室友这个称呼就够了。

这个我无法叫出口的名字正刺痛着我的喉咙。

「抱歉，我回来晚了。」

玩到短暂的寒假完全不够用的地步。

我从澪手里拿走手机。

其实房间已经整理好了，宫城也不会很晚才回来。

比方说最喜欢的动物，或是想再看一次的动物。

用表情制作出情绪。

「没有。这个话题结束了。」

「伴手礼呢？」

听到这个我不太喜欢的称呼，我差点把声音压低，于是我摸了摸黑猫铅笔盒，刻意抬高了音量。

我从包包里拿出手机，打开照片。接着，我把手机递给澪，给她看我和宫城在动物园的回忆，很快地她就用一种不知道该说是傻眼还是困惑的微妙语气开口道：

为什么她想知道这些事情呢？

「照片？」

澪像是替我说出心声般说道，然后又接着说：「叶月，你应该是不会对鲸头鹳这样的动物感兴趣的吧？」。

可以叫志绪理的只有宫城的朋友，而澪并没有包含在内。我当然也没有，不过澪更不能使用这个我不被允许的称呼。我在桌子下紧紧握住拳头。

宫城冷淡的语气和往常一样。

今天是个漫长的一天。

「真的没有特定的对象吗？」

我对笑着说「那就拜托你尽快啰」的澪回以一个暧昧的笑容后，课程开始了。

我想捂住耳朵，不让自己听到这个不想听到的称呼，把不想听到的部份从自己心中赶出去。要怎么称呼一个人，原本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亲密的程度和距离并不是用称呼来衡量的。

「去你想去的地方就好。」

「怎么可能。」

「鲸头鹳。」

尽管没有规定不能找朋友来，可要是澪突然来玩，宫城的脸色肯定不会好看到哪去。我当然不想让澪见到宫城，所以虽然我不想撒谎，但我只能这样做。

「因为后来喜欢上了。」

我把手机收进包包后，澪用开朗的声音问道。

聊到照片的事情是在工作的空档，我答应过她之后要给她看，但一直没有给。

我想不出来。如果说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只是我想太多了，那我希望真的就是这样。

「我之前甚至都不认识。」

她和平常不一样，一直问我喜欢什么动物。或许她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果然。我就没听你说过鲸头鹳这个词。那，为什么要拍这么多？」

笑咪咪的澪看起来没有别的意思。我觉得她是真心想和宫城见面，但这并不是什么有趣的事。

「没关系。」

只要能和她待在一起就好。我对她有很多期望，不过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我们待在一起，只要能实现这个愿望，其他的我都可以当作没看到。

就算她问我这样的问题，我无法给她能让她满意的答案。说到底，我根本不明白为什么她要问这种问题。

宫城那些令人费解的行为并不值得在意。她本来就是个令人费解的人，还总是做一些不讲道理的事。就算她有什么地方让我无法理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要拖太晚的话是可以啦。」

「是可以啦。」

所以，没必要去衡量。

「我的房间还没整理好，而且宫城也要很晚才回来，下次再约可以吗？」

我觉得那天的她有点奇怪。

「对了，叶月，你今天有空吗？」

「会吗？去动物园不都会拍这么多吗？」

蛮不讲理的她不会掩饰自己的不愉快。

虽然我想看到她开心的样子，但我不希望她一直问我一些我回答不出来的问题。只顾着在意我一点也不像她的作风。

「这样啊。那你等一下要做什么？」

「……摸。」

「摸什么？」

「摸你。」

莫名其妙。

正当我的脑子里浮现出一堆问号时，似乎已经洗完碗的宫城走到了我的面前。下一秒，她轻轻把手放在了我的胸口上。

「咦，你这手是要干嘛？」

我感觉不到她有所愧疚。

她的手一动也不动，只是隔着衣服轻轻盖在我的胸口上。

「你不愿意吗？」

「我只是吓了一跳。」

「……你有什么不喜欢我对你做的事情吗？」

宫城说出了我没想到的话。

我觉得这样的她不太好。

「没有吧。」

如果让她继续说下去，她可能会说出更加让我不适应的话，于是我抢在她开口前吻了她。

柔软的感触。

重叠在一起的嘴唇带来了沉默。

「比起那些，我更想好好接个吻。」

「乳酪蛋糕？」

我想把自己重叠在我喜欢的东西上。

正当我把话题拉回来，准备起身用接吻当作回答问题的交换时，她小声对我说道。

尽管我吻她是为了堵住她的嘴，但我想感受她更多，于是我用舌尖敲了敲她的嘴唇。然而，她的嘴唇依然紧闭着，似乎不打算邀请我进去。不仅如此，她还踩了我一脚。

然而，现在我没有勇气说出可能会让我失去一切地话语，所以我只能借用小花的力量，表达出我真正心意的百分之一。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死死盯着地板，用力按着太阳穴。

「突然摸别人的胸部，你才奇怪吧？」

我堵住了正要开口抱怨的宫城的嘴唇，把手环在她的腰上。我轻轻咬了一下依旧紧闭的嘴唇，结果她就更用力地踩了我一脚，于是我放开了她。

虽然她的回答很没意思，但要是她叫我去买和我一样的回来，我反而会怀疑她是不是还清醒，所以没意思正好。

然而，宫城没有让我吻那么久。

「不是这个意思的话，那是什么意思？你希望我怎么做？」

「喜欢的东西应该是接吻吧。」

「你问我我也回答不出来。」

考虑到在动物园发生的事，她是不会接受「我喜欢和讨厌的东西都和你一样」的答案的。虽然这对我来说就是正确答案，但她多半不会接受。而且就算我随便回答，她也会立刻就知道我在骗她。这样一来，我就没有什么可以回答的了。

「乳酪蛋糕是你最喜欢的吗？」

就算她这么说，没有的东西还是没有。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如果我继续用接吻堵住她的嘴巴，我觉得她可能会气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所以我照她的话乖乖坐下，结果她又对我说：「别站起来。」

宫城低声说着，又推了我一下。

比起唇膏，我更想要我的颜色染上宫城的嘴唇。

我站了起来，向宫城伸出手。

「仙台同学，你老是说这种话。」

我若无其事地补充，抬起视线。

这无疑是我喜欢的东西，但我从来没想过它是第几喜欢的。比起这些，我更想知道宫城最喜欢的是什么，不过我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跟上次一样的可以吗？」

我想和她接吻。

当然，我想和她接吻这句话并不是谎言。

「说不了也没差吧。」

我想也是。

我知道的。

虽然这种想法只能用变态来形容，但与其叫我回答那些回答不了的问题，我宁愿一边被她踩脚一边和她接吻。光是嘴唇传来的热量还无法满足我，于是我的舌尖比刚刚更用力地抵在她的嘴唇上，随后她便强行推开了我。

「能不能买我用的那款？」

我用「这个嘛」填补了这股有点不自然的沉默，然后小声回答道。

而且，也必须是这样。

为了不让宫城再次露出难搞的表情，我对她微微一笑。

「……你叫我别去打工的话我确实会很伤脑筋，但你问的不是我不喜欢你对我说什么话，而是我不喜欢你对我做什么事吧？」

平常的宫城应该会对可爱这个词表达不愿意，但现在的她只是用冷淡的语气说着，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那，我帮你选，我们去买吧。」

怎么说呢。

「要说喜欢的唇膏嘛，不如说帮别人挑比较好玩吧。」

我这么说着，把手伸向宫城的嘴唇，结果这次换手背被她狠狠打了一下。

「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吧？你喜欢的东西我不会说我讨厌，你讨厌的东西我也不会强迫你喜欢。」

「……仙台同学，坐在这里。」

「不是，是我的唇膏不见了。」

比起交谈，现在还是交换体温更好。我觉得这样就能更了解她了。

「不要开这种玩笑。」

「想办法说点什么啊。」

她不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最好和你用的不一样。」

「……乳酪蛋糕。」

「你选喜欢的唇膏买回来就行。」

我要想出一个能让宫城接受的回答。

「那，我就挑个可爱的给你吧。」

我循着宫城的规则这么宣布后，将脸凑了过去。

「我有说我要摸啊。」

踩得非常用力。

「如果说了就能做，那我也要说。再亲一次。」

「说不了话了。」

「……如果你说不出你不喜欢我对你做什么，你可以告诉我你喜欢或讨厌什么。什么都说不出来的话，就立刻回自己的房间去。」

我无法给出能让宫城满意的答案，只能选择蒙混过去。

「为什么没有？」

我没有必要强行回答最喜欢什么。

宫城放在我胸口上的手抓住了我的衣服。

虽然说不上气氛变了，但宫城不再像电视剧里的刑警在审讯一样不停质问我，让我松了一口气。

「一起去嘛。」

「我知道了。我选我喜欢的可以吗？」

宫城皱起了眉头。

我希望沉默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仙台同学，你好奇怪。为什么现在要做这种事？」

被宫城踩脚让我很开心。

然而，现在我眼前的宫城不太好。

「最喜欢？要说是不是最喜欢嘛……」

一道有些不悦的声音传入耳中。

我不知道。

「你真的没有不喜欢我对你做的事情吗？」

快点想，快点想，快点想。

「可以。」

接吻的时候说不了话，所以即使宫城有问题想问，她也没办法说，而我更可以把不同以往的她关在她的身体里。

「如果你能接受，我可以亲你吗？」

「对。告诉我你不喜欢我对你做什么。」

我用手指抚摸她什么都没涂的嘴唇，再亲了一下她的脸颊。我摸了摸鸡蛋花耳环，用嘴唇碰了一下她的嘴角，顺势轻吻她的嘴唇，将我的体温传递过去。

「没有喔。」

「嗯。我喜欢乳酪蛋糕，下次一起吃吧。」

只要能和宫城一起吃蛋糕，肯定可以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

如果不是喜欢的东西，而是喜欢的人的话，那就是宫城。

宫城一如往常摆出不高兴的表情，往我的脚踢了一下。

「你有喜欢的唇膏吗？」

「我只是想让你告诉我真心话。」

生乳酪蛋糕和烤乳酪蛋糕都可以。

宫城的问题对我来说太难了。

「再来就是你很像小花，我也喜欢。」

「什么意思？」

「现在在说唇膏的事情吧。管它和上次的一不一样，帮我买来就是了。」

「……仙台同学，唇膏。」

我不能把真正的心意告诉她，让她因此逃离我。

「你问的不是我最喜欢什么，而是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所以是不是最喜欢都无所谓吧。」

「我没这么说。我给你钱，你帮我买。」

宫城拉出我平时坐的那张椅子，像在命令狗狗还是什么东西似地指着它，但我没有义务服从她的命令。现在的宫城没有权力命令我，就算我不服从命令惹她不高兴，她这个人大部分时候都心情不好，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果是宫城以外的人，我的确有一些不喜欢对方对我做的事，不过我没有什么不喜欢宫城对我做的事。有些事我确实不太乐意，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她马上就推开了我的肩膀，不高兴地说道：

我搞不懂。

「掉了吗？」

看来她不打算让我吻她，于是我垂下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