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想從仙台同學那裏得到的東西
《我買下了與她的每週密會 ~以五千圓爲藉口,共度兩人時光~》 · 羽田宇佐 · 9037 字
約好的六天後就是明天。我的心情好沉重。
叫仙台同學過來。
不過就是這樣的小事,卻令人感到憂鬱。
她問我考試結果時,我雖然說普普通通,但那是騙她的。我覺得自己考得比普普通通更差。就因爲我認爲能考得更好,纔不想說那樣算是普普通通,然而要是直接把考試結果告訴她,她表現得很失望,那也很沒意思。
所以就像她不遵守約定一樣,我也對她說了謊。
我討厭這樣的自己。
青椒、綠花椰菜、春菊……
在放學回家路上繞去的超市裏陳列的蔬菜中,我也看到了討厭的東西。一如無法喜歡上這些東西般,我也無法喜歡上自己。
巴西里也很討厭,仙台同學也——
要是能討厭她就好了。
結果仙台同學不肯說她討厭我。
我嘆了口氣,把即食調理包和泡麪放進購物籃裏。本打算再買個汽水就回家,我卻停下了腳步,走回生鮮蔬菜區,把馬鈴薯和胡蘿蔔放進購物籃。
這世上如果有喫了會變聰明的蔬菜就好了。
我在超市裏晃來晃去,一邊追溯記憶,好像在哪裏聽過魚含有會讓腦筋變好的成分,但我不喜歡喫魚。我知道即使自己願意喫魚,也不可能突然就變聰明。
我非常明白,到了這個節骨眼才着急根本無濟於事。
然而就像求神拜佛一樣,我想仰賴些什麼。
要是想和舞香上同一所大學,下次的考試纔是重點,只要能考好就沒問題了。畢竟我的成績有變好,老師也說我可以去考考看。
但無論是老師或自己,我都難以信任。
也始終無法信任仙台同學。
要是能有不會動搖的自信就好了。
絕對會守住的約定。
她在不知不覺間成了構築我這個人的要素之一。回顧過去,我心中的月曆上留有許多不記得自己曾做過的記號,就連味覺都留下了印記。那些幾乎都是她擅自加上去的,然而每一個我都能清楚地回想起來。
開始與仙台同學一起喫飯之後,要買的東西也跟着變多。要是這種時候她能在旁邊幫忙拿東西就好了,畢竟這裏頭有接近一半是她要喫的東西,要她做這點小事也是應該的。但一想到實際上要她來拿東西,就得加上我們必須一起採買的規則,總覺得很麻煩。
反而得到了抱緊我的仙台同學體溫,以及下一次的約定,令人滿心憂鬱地過着今天這個日子。
因爲仙台同學表現得一如往常,我也像平常那樣回嗆她。
我本來認爲「討厭」這個詞,能成爲記憶的橡皮擦。
仙台同學收起五千圓。
我忍不住會想,要是能回到去年的這個時候該有多好?倘若時間可以倒轉,我會在重新分班之前就結束和她之間的關係。這樣一來在選大學的時候就不用想那麼多,可以繼續在這裏生活下去。
倘若能買到這樣的東西,我就可以信任她。即使上了不同大學,要像她說的那樣偶爾一起喫飯、出去玩也可以。可是我說不出這種話,五千圓不可能買到等同於要束縛她一生的命令,也不是試圖疏遠她的我該說出的命令。
我走到廚房,拿出兩個玻璃杯。打開冰箱,裏頭有着兩個內容物所剩無幾的寶特瓶,還有昨天新買回來的一瓶麥茶。我取出汽水和新買的麥茶,倒入玻璃杯,將杯子放到托盤上,回到房間。只見仙台同學坐在平常會坐的位置上。
我用力甩動手上沉重的提袋,加快腳步。
我不認爲不給她五千圓的自己具有任何價值。如果沒有付出代價,我就無法買下她的時間,她也不會聽從我的命令。不聽從命令,便表示她也不需要再來我家了。
「我去拿飲料。」
我又打了一下黑貓的頭。
這只是風太冷,讓人沒辦法好好運轉腦袋罷了。
她比我預期的更晚到。
「根本搞不懂是怎麼回事了嘛。」
如果她願意說出討厭我,我就能在約定好的日子之前離開她了。
伸手想拿汽水,卻又作罷。
不對。
然後就這樣躺到牀上。
明天我不想見到她,又想見到她。
她曾主動問過我「如果我說不需要會怎樣?」當時說不定該問她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我想知道,要是那天自己接受了她的提問,不給出五千圓的話會怎樣。
我所謂的「現在過來」是表示「立刻」,要她趕快過來的意思。
腦中一直想着如果她來幫我拿一半該有多好。
從學校回來後,我以唸書來消磨空閒的時間。
假如往後也會繼續發生這種狀況,調整一下規則會比較好。然而我們所剩時間不多,我也沒有想和她一同採買,或是希望她能幫忙拿東西到需要爲此改變規則的程度,所以照理來說只要維持現狀即可。
明明不希望明天到來,卻又希望明天早點到來,有這種想法的我怎麼不乾脆消失算了?
即使如此,如果——
反正我是個說謊的騙子,把過去的約定變成謊言也無所謂吧?
我就會留在這裏。
那一天——
我並不覺得惋惜。
無聊。
足以擦掉我心中的月曆在不知不覺間被加上的那些記號,消除寫入記憶中的那些關於仙台同學的情報,恢復到我在書店給她五千圓前的狀態。
一直思考這種事情很難受。
「買兩瓶又太重了……」
她總是這麼過分。
我將五千圓紙鈔遞給她,輕輕呼出一小口氣。
覺得我這個騙子就算說謊也無所謂的這個想法纔是謊言——
卻很在意如果不給她會怎樣。
說討厭我。
「謝謝。」
就算沒有五千圓,她也會——
畢竟亞美也會留在這裏,所以我不會落單,舞香那邊只要繼續保持聯絡就行了。縱使考試失利,世界也不會就此毀滅,只不過是往後會過着我一開始所想的生活罷了。然而要是事情演變成這樣,總覺得很無趣。
我想像着比現在更之後一點點的未來,猶豫該不該將手裏的五千圓給她,但很快就把五千圓遞了出去。
從放在枕邊的黑貓底下抽出五天前仙台同學閱讀的漫畫。
雖然並非要以仙台同學爲優先,可是冰箱裏的兩個寶特瓶在我的印象裏,是麥茶那瓶剩下較少。
我轉身背向她。
這是句即使沒有橡皮擦也該擦掉的話。
當彼此之間沒有代價存在。
一旦見面,就會想再和她見面。
如果我能相信自己考得上大學,也相信仙台同學,就會覺得即使畢業了,同樣可以像過去這段時間一樣,繼續和她見面。但實際上我並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第一志願,她也沒守住跟我的約定。
不斷翻動書頁。
可是我沒能得到那塊橡皮擦。
距離傳出訊息已經過了一段時間。
問題是能讓我喫到美味料理的人,只有仙台同學。
❀
想着想着,腦袋都混亂了起來。
在灰色的天空下,我再度加快了腳步。儘管沒有明顯感覺到速度變快,吹着風的臉頰卻冷得似乎快要結凍。袋子的提把因爲麥茶而深深陷入手裏。
她絕對還記得我說過這句話,卻用一如往常的表情看着我。
她像平常一樣拉住紙鈔邊緣,我的手指反射性地用力。不過在她開口說些什麼之前,我便急急忙忙地鬆開了手。
我用自然得驚人的態度,接受了沒得到討厭這個橡皮擦的今天。雖然不認爲這是一件好事,我卻想不到還有什麼新的方法能獲得橡皮擦。
我看着她,下達與五千圓價值相當的命令。
我迅速走回住宅大樓,把袋子裏的東西放進冰箱。
都怪這個不可能成真的想法不肯消失,連我的頭都開始變得沉重起來。
回到房間裏打開空調,換衣服。
我透過對講機向她抱怨,解開大廳的門鎖。過了一會兒,門鈴再度響起。打開玄關大門後,她吐出心中的不滿,一邊走進屋裏。
「我也已經算是急着趕過來了耶。」
「今天妳來做晚餐。」
付出五千圓的代價想獲得的東西。
「仙台同學。」
我把後來一直放在枕邊的黑貓挪到了書櫃上。
「那我等妳。」
做着這件一年前的我想必不會做的事情時,門鈴響起。如同之前說好的六天後,我在開始唸書前傳了「妳現在過來」的訊息給仙台同學,所以按門鈴的人一定是她。
雖然想說既然如此,那別見面就好了,但是就算沒見面,我也會想和她見面。
「那是今天的命令?」
開始和仙台同學一起喫飯之後,我的舌頭就變得更貪心了。雖然即食調理包和泡麪也很好喫,但煮出來的料理更美味——我想起了這件自從媽媽不在之後便遺忘的事。
我在寶特瓶的貨架前思考着。
「宮城會飛的話,我下次就用飛的過來。」
「妳要是會飛就飛過來啊。」
仙台同學果然該說討厭我。
我能和舞香上同一所大學。
我這麼說着,把玻璃杯放到桌上,坐到她身旁。
我闔上只是翻着頁,根本沒在看的漫畫,拍了一下黑貓的頭。黑貓沒有發出「喵~」或「咪~」的叫聲,也不像仙台同學那樣會開口抱怨。
「太慢了。」
倘若考得上,我當然希望自己能考上,沒考上我的心情會很糟,也不希望是因爲外在因素,而非自己做出的選擇,導致不得不和仙台同學分隔兩地。假如最後會變成那樣,倒不如由我主動在畢業典禮到來前離開她。
反正都要喫,我想喫更美味的料理。
假設沒跟舞香考上同一所大學……
走在一月尾聲,吹着寒風的城市裏。
右手拿着的提袋很沉重。
我「唉」地呼出一口氣,付了錢走出超市。
我的心情一直搖擺不定。
這五千圓是要用來買下她的時間。
「要比這更快,不用飛的過來根本辦不到吧?」
「給妳。」
考慮到還得提着東西回去,我不可能把兩種都放進購物籃裏。我放棄汽水,將麥茶放入購物籃,然後在結帳之前又去拿了一盒牛肉。
她一臉嫌麻煩地說道,脫下鞋子。
「對,什麼都可以,妳做點東西來喫吧。」
明明是這麼想的,我卻覺得右手上的東西格外沉重。
看了看對講機,熒幕上顯示出仙台同學的身影。
我沒有笨到不曉得兩者是互斥的想法,然而最近不想見她和想見她的心情,總是交雜在一起。
都約好畢業後不再見面了,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和舞香考上同一所大學。
「妳說什麼都可以……冰箱裏應該不是空的吧?」
「不是。」
「我可以先去看看冰箱嗎?」
「可以。不過我要跟妳一起去。」
我這樣回答後,她便放着攤開在桌上的參考書不管,站了起來。我也一起走向廚房。
點亮客廳和廚房的燈之後,她打開冰箱,盯着冷藏庫,接着又看了看冷凍庫跟蔬果室才轉身。
「妳喜歡馬鈴薯和胡蘿蔔嗎?」
「普通。爲什麼會這麼想?」
「因爲冰箱裏一直都有,我纔想說妳是不是喜歡。」
「也不是一直都有。我只是不知道要買什麼纔好,纔買了這些。」
「拜託妳配合想喫的菜色買材料回來啦。」
「我不知道自己想喫什麼。」
隨便喫。
我過去都過着這樣的飲食生活,所以即使有想叫仙台同學煮點什麼來喫的念頭,也不知道要叫她煮什麼,更不知道自己想喫什麼。
況且我從未對下廚產生過興趣,於是就在不知道買哪些材料可以煮什麼的情況下成了高中生。
「那我們一起去採買不就行了?再說比起依據材料來決定菜色,先決定好想喫的菜色再採買材料,我也比較好做啊。」
雖然不到覺得自己想了個好點子的程度,但她用相當輕快的語氣說道。
兩人一起去採買,把沉重的東西分成兩份,一人提一半回家。
這是我昨天才想過的事情,沒想到會從她口中聽到同樣的話。從她的聲音聽起來,有種即使在畢業典禮後,我們也會像這樣一起站在廚房裏的感覺。然而那是不可能實現的未來。
「仙台同學要這樣說的話,那妳去買啊。錢我再給妳。」
就是因爲跟她做了這種約定,我纔會不安吧。
「就算叫我趕快決定,但咖哩跟奶油燉菜都做過好幾次了……嗯~馬鈴薯燉肉呢?啊,不過沒有洋蔥。」
她看着我。
「雖然是外人,但原本是我的同班同學,所以沒關係。」
我不在意少了什麼材料。
「還記得我們約好妳考上的話要告訴我嗎?」
「我有戴。」
今天晚餐的菜色根本不重要。
「妳會做馬鈴薯燉肉?」
再過一個月,即使不情願,畢業典禮也會到來。
「我又沒有叫妳給我看。」
她語氣不變地問我。
悠哉地開始聊起天來的仙台同學似乎不打算回房間。我無可奈何,只好站到她身旁。
既然都要花時間,還不如把時間用來唸書。然而比起唸書,她似乎更在意晚餐的內容,在我身旁一臉認真地陷入沉思。
假如沒考好……
「這種事情不重要啦。比起那個,妳決定好要做什麼了嗎?」
我又一次讓手指纏繞住她的頭髮,再鬆開。
「沒去。反正舞香跟亞美也都沒去,去了也很無聊。仙台同學也沒去學校吧?」
跟她的外表一樣。
「我會盡量努力,可是不保證喔。」
她看着我,理所當然地說着。
她站了起來,走回廚房。確認完冰箱裏的食材和調味料後,說要回房間去。
仙台同學咧嘴一笑。
我完全不知道好在哪裏。
媽媽不在之後,某段時期會有人來家裏幫忙煮飯、打掃。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家事外包服務,不過當時有外人在家裏讓我靜不下心來的事,倒是記得很清楚。
「我不知道怎麼做,得查一下。因爲沒有洋蔥,做出來可能不好喫就是了。」
和她一起待在這個房間裏——
仙台同學在喫過飯、唸完書之後回家了。
說什麼沒問題都是假的,我依舊對自己毫無自信。
「我想也是。那學校呢?」
但她能做出即使缺少材料,在某種程度上依舊好喫的東西當然更好。
我們的約定是考上要告訴她,所以一旦沒考上,我大可不必說。可是在沒告訴她的那一刻,她就知道我沒考上了,既然如此,等於沒有不告訴她的選項。但不管怎樣都得告訴她的話,我想告訴她我考上了。
怎麼可能忘記?
她很刻意地嘆了口氣,隨即走向客廳,明明沒有要喫飯,卻坐到吧檯桌前的椅子上。
我簡短回答,挺直身體,背部離開靠着的牀鋪。仙台同學隨即解開了襯衫上的一顆釦子。在我問她理由之前,她就拉出了項鍊。
就得告訴仙台同學,我沒有考上。
「唸書。」
倒不是真的很久沒見到她,卻有種隔了很久才又見到她的感覺。
「沒問題。」
「可以不用去學校之後,宮城都在做什麼?」
我放下握着的筆,看向身旁。
馬鈴薯燉肉很好喫。
雖然我不喜歡唸書,不念卻又不安心,只好勉爲其難地念下去。
如果能變成那樣,感覺自己便能變得更有自信一點。
「沒有。」
「那就照之前這樣,由宮城去買吧。」
我嚴重地傾向她,甚至產生了自己是以她爲支柱纔有辦法站立的錯覺。懷疑要是她不在了,我是不是就無法自立?
我看向她攤開在桌上的筆記本,上面有着一排排工整的字跡。儘管其中有些字超出了格線,我依然覺得她的字很漂亮。
她沒什麼幹勁地回答。
「我不喜歡有外人在家裏。」
仙台同學戳了戳我。
「記得。」
「因爲妳看起來想這麼說。」
「妳考試沒問題吧?」
「意思是沒有一起去的選項嗎?」
一思考起這樣的時間還剩下多少,我便感到憂鬱。
「意思是即使不是我也無所謂?」
她五官端正,又把自己打理得漂漂亮亮,即使有些部分超出了校規容許的範圍,依舊不會受到老師責備。
「我是?」
因爲那是我自己做不出來的料理,所以很遺憾地成了會殘留在記憶中的東西,不過好喫並非壞事。
在那之後,沒有用到的蔬菜們就這樣沉睡在冰箱裏。
我不讓她聽到地悄悄嘆了口氣,往後挪動身體,背靠着牀鋪。筆記本的文字消失在視野範圍內,我緊緊閉上雙眼,輕輕伸了個懶腰再睜開眼睛,看到她的長髮。她今天穿的雖然不是制服,不過跟寒假時不同,沒有穿高領上衣,而是穿着襯衫。然而被那頭長髮擋着,我沒辦法清楚看到她的脖子。
她一臉無趣地說着,收起項鍊,卻沒把襯衫的扣子扣回去,反倒伸手來拉我連帽上衣的帽子。
「沒事。」
「仙台同學,幫我施個幸運魔法啦。」
她又來到我的房間,在我身旁疾筆振書。
「妳想喫嗎?」
我在一月底喫了馬鈴薯燉肉,眼下已經步入二月。
待在仙台同學身邊,我總忍不住會想,要是能變得像她一樣就好了。
可以寫出漂亮的字,會念書,外貌又好看。
「是喔?」
她來到這個房間後,已經過了至少兩小時。
舞香跟亞美都說自由到校期間不會去學校,我也不想去可以不用去的學校。雖然自由到校期間纔剛開始,可是不去學校,我就連在走廊上與仙台同學擦身而過的機會都沒有。想必是因爲不像這樣叫她過來,就完全不會看到她,我纔會覺得彼此有好一陣子沒見到了。
她卻沒有察覺到。
特別的。我差點這麼說,又吞了回去。
她今天不是穿制服,而是穿着便服出現在這個房間裏,這表示她沒去學校,是從家裏過來的。也就是說即使我去了學校,也不會遇到她。
不念書我會感到焦慮,卻也明白急不得的事情就是急不得,再怎麼焦慮也無濟於事,而且專注力沒辦法持續那麼久。
纔不好。
「仙台同學是——」
「真要說起來,比起付錢要我下廚,直接去找那種家事外包服務的人來,應該能喫到更好喫的飯菜吧?」
我今天已經付了用來當作命令她代價的五千圓,所以可以確認她是不是有戴項鍊。
「幹嘛?」
大概是由於進入二月後,我就沒再去學校了吧。
「就算沒有洋蔥,妳也要做得很好喫啦。」
「那就好。」
仙台同學看似正好想起這件事情,開口問我。
那頭沒有綁起來的長髮很美,卻讓人無從得知她有沒有戴着項鍊。
那樣太令人困擾了,所以一個人能完成的事情,就該獨自去做。
這不是可以隨便說出口的話。
和仙台同學在一起,會讓我認爲回到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狀態是件很恐怖的事。嚴格來說,就算她不在了,我也不是獨自一人。我有朋友,上了大學以後應該也能在那邊交到新朋友。明明如此,卻覺得一旦沒有她,自己就會變成孤身一人。
「還沒決定。」
「趕快決定啦。」
我像是在逃離她那彷彿要說些什麼的視線,改變話題。
「宮城,差不多休息一下了吧?」
至今爲止,她從來沒有不戴。
我伸手輕拉她的頭髮。
「我沒打算要說,也沒那麼想。」
「我也是外人啊。」
她應該有戴纔對。
總覺得要她察覺到我沒說出口的心情,根本是強人所難,但我仍認爲她該察覺到。
我從仙台同學嘴裏嘀咕着,像是自言自語的內容當中,找到了想喫的東西。
「是這樣沒錯。」
「是可以……」
「妳會做的話。」
「那是今天的命令?」
「對。」
「幸運魔法是指之前的那個?」
「是妳說那個有效的吧?」
我知道仙台同學之前對我施的「幸運魔法」根本不是真正的幸運魔法,也明白那更像是她想看我不知所措的樣子才做的惡作劇,沒有實際的效果。儘管如此,卻還是覺得讓什麼都做得到的她觸碰我,我也能得到她一半的能力。
「手借我一下。」
她靠近我。
我老實地伸出手,她動作輕柔地抓住,然後像之前一樣,用嘴脣觸碰我的指尖。
她連做這種事情都像一幅畫,實在太奸詐了。
我心裏莫名地焦躁起來,輕輕拉了拉她的瀏海。和之前觸碰的順序不同,她的嘴脣碰上了我中指第二關節上方的位置。
這種事情不可能讓人變得有自信,但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即使無法變得像她一樣,至少能消除那股覺得自己不念書不行的焦慮感。
嘴脣觸碰我的指根。
緊接着,某個溫暖的東西爬過我的手背。
如果是被狗或貓舔手,我會覺得很可愛,但對象是仙台同學就不可愛了。心中有股更不一樣的感覺,大概是因爲我並非用對待動物那種純粹的心情看待她吧。
我強烈地希望她不要對其他任何人做這種事。
能像這樣感受到她體溫的人,有我就夠了。
方纔舔着我手背的舌頭離開,轉而在掌心上落下一吻,然而只吻了一下。她馬上就抬起了頭。
「結束了?」
我這樣一問,她便緊緊握住我的手。
見我沒有回握住她,卻也沒有甩開她的手,她開口說:「還沒。」
比起撫摸着臉頰的手,柔軟的脣瓣更舒服。
比起嘴脣,她的手先觸碰到了我的臉頰,溫柔地撫摸着。
我抓住她的手腕,拉開她的手。
果然依舊疼痛異常。
倒不是說跟她在一起就不能唸書,只要問她問題,她都會教我,也比獨自唸書開心。但我現在想盡可能地去做自己辦得到的事。
「不接吻也無所謂。」
「妳希望我命令妳吧?」
「沒問題啦。妳偶爾也相信我一下嘛。」
「我們會有一陣子見不到面耶。」
「要怎麼負責?」
「有啊。相信我啦。」
我不認爲馬上就會消失的痕跡能當成幸運魔法。如果痕跡會一直殘留到放榜的那天,我或許還會相信,然而它不可能過那麼久都不消失。
不過她這話八成只是在開玩笑,不是認真的,所以認真去想她要怎麼負起責任也很蠢。就因爲跟她認真也沒意義,我決定結束這段休息時間,重新握起筆。她卻搶走我手裏的筆。
仙台同學以有些低沉的語氣問道。
即使直直回望着她,她也不肯閉上眼睛。我先閉上眼睛之後,嘴脣上傳來觸感。
「這是命令?」
她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我的話。因爲她就這麼默默地伸手過來,想碰我的嘴脣,我推開她的身體。
「這也是幸運魔法?」
「就這樣,結束了。」
「還沒完。還有。」
「——那麼想接吻的話,妳就吻啊。」
「宮城。」
仙台同學不負責任地說。
「我自己念。仙台同學也要考試吧?」
叫了我的名字之後,我明明沒說她可以繼續施幸運魔法,她卻把臉湊了過來。所以我也把臉湊過去,用額頭撞了她的額頭。
彷彿有好幾根針從她嘴脣抵着之處流入我的體內,照理來說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痛楚,卻令人感到異常疼痛。那些針隨着血液在體內流動,聚集到心臟,持續地刺着我的心。
我知道這不是幸運魔法。但我一問,她馬上就回答:「是幸運魔法。」
「宮城不想接吻嗎?」
不想回應故意妨礙我的仙台同學。
相對地,她離開靠着的牀鋪,把臉往我的方向湊過來。
「就算忘了,我接下來還會繼續唸書,所以沒差。還有,直到考完試爲止,我不會再跟妳見面。」
我不認爲不找她過來算是在整她,也不是剛剛纔臨時決定在考完所有考試之前不和她見面。這是我從昨天就在思考的事。
「……」
她沒先問過我,就將我的連帽上衣袖子往上捲到手肘的位置。我默默盯着她,只見她將嘴脣貼在我的手臂內側,用力地吸吮那裏。
額頭卻比想像中還痛。
「正因是仙台同學,我纔沒辦法相信。」
我沒打算用力撞她。
一臉無趣地說完後,她放開我的手,身體靠到牀上,接着就沒再多說些什麼了。她平常明明會逼得我不得不命令她,今天卻意外乾脆地放棄,感覺很詭異。所以我纔會主動說出這種話。
這麼說完後,她的指尖爬上我的脣瓣。
「妳現在要做的事情,絕對不是幸運魔法吧?」
「不是。」
我當然也按着自己的額頭。
「所以呢?」
仙台同學每次都不自己做決定。
「是幸運魔法啦。」
「給妳決定。」
「妳根本只是想接吻嘛。」
「妳說到考完所有考試爲止……但有不少考試吧?」
「是沒錯。我會念書的。」
「不要。」
腦袋裏響起一聲沉悶的「咚」。
她很快就退開,打算再吻我一次,所以我推了她的肩膀。
「仙台同學,我正打算要繼續唸書耶。」
我沒有回應。
「咦?這是怎樣?妳想整我嗎?」
仙台同學大叫一聲,按住額頭。
「我說宮城——」
總覺得這是個久違的吻。
留下兩個痕跡的仙台同學抬起頭。
我和仙台同學對上眼。
她露出意興闌珊的表情,闔上我攤開在桌上的參考書,以及筆記本,連筆跟橡皮擦都收進了鉛筆盒裏。
「是仙台同學不好,我也很痛啊。」
而仙台同學打開了闔上的參考書和筆記本。
留下痕跡的位置好燙。
「要是妳因爲剛剛撞那一下,把記起來的東西全忘了,也不關我的事喔。」
「……我知道了。畢竟我們都得認真唸書纔行。」
嘴脣離開,稍微換了個位置,再度貼了上來。
「這個幸運魔法真的有效嗎?」
痛得像是被針刺到了一樣。
她沒有回答。
「可以啊。」
「我要是沒考上,妳要負責嗎?」
「好痛!」
仙台同學握住我的手。
我打開被闔上的參考書和筆記本,可是她又闔上了它們。
「是喔?」
她吻了其中一個痕跡,拉下我的袖子。
「不要命令我施幸運魔法,命令我吻妳啦。」
我簡短地宣告,用力握住自己的手臂。
總是把一切都丟給我。
「不一起念嗎?」
「宮城是笨蛋嗎?很痛耶。」
「幹嘛?幸運魔法已經施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