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和仙台同學間的理所當然

我不討厭仙台同學碰我。

然而只要容許一件事，她就會得意忘形，比我容許她做的想要得更多，所以不能什麼事情都容許她。但我滿喜歡接受交換條件這個提議，乖乖聽我說話的她。

我坐到放在音樂準備室一隅的舊椅子上。

「舔我的腳。」

過去她已經聽過這句話好幾次了。

儘管如此，她依舊露出驚訝的表情。

「咦？」

「沒聽到嗎？我叫妳舔我的腳。」

「……在這裏？」

「妳能在這裏舔的話，我就讓妳碰我。」

仙台同學幾乎不會違揹我的命令，不過只限於在家裏，再怎麼說應該也不會在學校舔我的腳。

正因爲覺得她辦不到，我纔會選這件事當作交換條件。

雖然只要是她會想拒絕的條件，無論什麼都好，但我想不到其他還有什麼會讓她遲疑要不要執行的命令了。剛剛下的命令絕對不是個好命令，不過作爲交換條件不可能成立，因此仙台同學只能死心，意外地是個可以輕鬆且和平解決問題的命令纔對。

「妳知道這裏是學校吧？不是宮城的房間喔。舊校舍不太會有人來沒錯，但要是被人看到該怎麼辦？即使是交換條件也太超過了吧？」

不出所料，仙台同學一一陳述起無法接受交換條件的理由。

「那就當妳辦不到，可以吧？」

我開口問她。只見她望向音樂準備室的入口。

眼神搖擺不定，或許是在思考些什麼吧。

趁着她猶豫不決之際，我決定了答案。

「當作交換條件不成立就行了吧？我要回去了，仙台同學等等再到我家吧。」

即使想像得到原因，我依然無法接受。

「對啊，我不會做會惹宮城生氣的事。」

心臟彷彿緊緊地收縮，好難受。

原本藏在衣物下的部分接觸到準備室裏的冷空氣，應該要覺得冷纔對，卻只有她碰觸的地方很熱。

我屏住呼吸，伴隨流瀉的記憶吐出一口氣。

「我舔了吧？」

視線從門移回我身上。

爲什麼她要去唸外縣市的大學？

斬釘截鐵地說完後，仙台同學把我的腳拉過去，咬了腳拇指，雖然有控制力道，咬我的力氣依舊不小，很痛。儘管開口想抱怨，但在說話之前，我的腳背就被舔了。

「我沒叫妳做這種事。」

「宮城，還要繼續嗎？」

提出交換條件的人是我。

差點覺得可以繼續下去的我錯了。

直直地盯着我的仙台同學這麼說。

即使如此，她仍超乎必要地掀起我的裙子，吻上膝蓋內側。

沒有立刻聽從要求，這毫無疑問是令她難以接受的交換條件，最終卻決定聽令照做。

「我沒勉強。妳安靜坐下啦。」

「那樣我有關係啊。」

說完，她在我開口之前就搬了椅子過來。

「不算。」

縱使得吞下讓人猶豫的條件，也想要實現的事情。

她宛如要拭去打翻的液體，不斷地舔着我的腳。

儘管如此，她的眼裏現在只有我。

猶如回應我的話，她握住我的腳跟，腳被她稍微抬了起來，靠向她的臉。不像舌頭那麼溼的東西壓上我的趾根處──我馬上就知道那是她的嘴脣──伴隨小小的聲響，嘴脣一再碰上腳背。

所以纔不想把大學的事情告訴她。

當然不行。

不，我曉得她堅持要念外縣市的大學，是因爲家庭環境。但她都在學校做出這種事了，卻不願意考慮一下我曾說過一次的「留在這裏」，讓人很不爽。

或許是有些不安吧，她像是在確認入口般地看着門。

雖然不想回憶，記憶卻重新復甦。

「宮城，趕快坐下啦。」

她原本碰着膝蓋的手緩緩滑動，滑溜地想鑽進我的裙底深處。

就這樣按住她的頭，重新審視自己的腿。

「這樣就行了吧？」

「停下來，結束了。」

我腳上稍微用力，抵着她的舌頭，舌尖便貼在我的腳上，用力抵了回來。

我不認爲那單單只是「想要碰我」而已。

「就算有關係，也是妳自己提出的交換條件，所以坐下啦。」

她一瞬間板起臉，不過立刻垂下視線，既非舌頭也不是嘴脣的東西碰到我的腳──她的指尖撫過腳跟，奔上小腿肚。裙子被掀起，柔軟的嘴脣碰觸膝蓋，溼滑的舌頭爬了上來。

倘若說出這件事，她會用觸碰我的舌頭、嘴脣，溫柔地以對我來說並沒有那麼溫柔的聲音，說些什麼呢？

卻很快地又貼了上來，用力抵着大腿。

「……妳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想做的事到底是什麼？」

舌尖一路滑動，爬上腳踝。

然而別說遠離，她反而更用力地吸吮、輕咬。

就算她仍有話要說，回家再說就好了。

「坐下啦，妳想要我舔妳的腳吧？」

暑假時，我覺得跟她做那種事情也沒關係，當時的確有過這種想法，現在卻不認爲彼此該做那種事。

在音樂準備室的一角，我沒有講得很大聲，但她不可能聽不到。

這並非該對仙台同學懷抱的感情。

之前命令她舔我手指時，她也不肯普通地聽從命令，用了比起舔舐，更會讓人聯想到別種意義的方式來舔。

怎麼可能容許她就這樣敷衍了事？

執拗地要我改志願，自己卻沒打算要改。

一旦鬆懈下來，事情總是會變成這樣。

她的體溫在稱不上溫暖的音樂準備室裏感覺相當舒適。明明願意接受這種條件，卻有不肯退讓的事，讓我對她相當不滿。

別說一句，我甚至想抱怨個十句二十句，但還是先一把推開仙台同學的頭，整理好凌亂不堪的裙子。

滑過骨頭上的舌頭令背脊一陣發麻，簡直宛如電流竄過的感覺，跟噁心截然不同。

她的手輕輕握住我的膝蓋往外側推。

「剛剛那樣不算。」

暑假最後一天，在我的房間裏，仙台同學──

「仙台同學，住手啦。」

沉穩的聲音不像在說謊，可是我不相信想在不生氣的範圍內碰我這種事，會讓她願意接受在這裏舔我的腳這種條件。真要說起來，她沒道理想做這種事，照理說沒有這麼做的契機纔對。

「沒關係，屆時我會說是宮城命令的。」

那顯然與剛纔不同的舔法讓人忍不住想縮回腳，但馬上又被拉回去。

音樂準備室的門關着。

「要是有人來了怎麼辦？」

我把想抱怨的話濃縮成一句丟出去，瞪着表現得一臉若無其事的她。雖然下過很多次要她舔我腳的命令，卻從未遭受這種對待過。

溫熱的舌頭宛如撫摸着肌膚般移動的觸感，感覺沒有那麼不好。

仙台同學抬起頭問我。

我從椅子上起身，拿起書包，正打算走出去時，仙台同學出聲叫住我。

這下不妙。

可是現在跟當時不一樣。

儘管曾跟舞香說我想跟她報考同一所大學，但要是告訴仙台同學相同的事情，她八成會認爲我是在追隨她的腳步，感覺很討厭。

她的頭不但在我的兩腿之間，裙子還亂得見不得人。一想到只有我是這副模樣，總覺得好丟臉。

「不用勉強。」

「我應該說了吧，只是想碰妳啊。」

剛纔仙台同學猶豫了。

「不行。」

但是我很在意。

沒有說話聲從走廊傳來，也沒有腳步聲，只聽得見她輕輕呼出一小口氣的聲音。

「繼續舔啦。」

「妳好好舔啦。」

「真的只有這樣？」

我輕輕踢她。

「等一下。」

第一次被仙台同學舔腳之際，雖然是自己提出的要求，我仍覺得有些噁心。然而像她這種跟我幾乎沒有任何交集的人聽從命令，舔我的腳這件事，讓人有股近似於優越感的感受。

我把手伸向仙台同學的頭。

「不是這樣，用舔的。」

「我覺得算啊。」

感覺很癢，我的身體微微扭動。

並非聽從仙台同學的話，而是爲了對自己的話負責而坐到椅子上。她緩緩地跪在地上，脫掉我的室內鞋和襪子。

不是舌頭，而是指尖滑過腳背。

舌頭緩慢，時而用力地觸摸着膝蓋。

我以腳抵着她的嘴脣，藉此抗議她沒有遵從我叫她舔的命令，比嘴脣更熱、更溼的東西隨即朝腳踝移動而去。

她的嘴脣碰上比膝蓋略高的位置。

讓「她爲什麼接受了交換條件」的疑問成了微不足道的小問題。

我伸手推着她的頭，想讓她遠離膝蓋。

她的襯衫連第二顆釦子都解開了，我看得見項鍊。

這模樣還真糟。

嘴脣再一次壓上來，傳出小小的一聲「啾」。

爲什麼？

柔軟地壓上來的手指感覺癢癢的，我輕輕踢了仙台同學的腳。

──這樣下去不行。

溫熱的東西在緊貼上大腿後離開。

到畢業典禮前的她就該是這個樣子，當下也實現了。一想到這裏，我便覺得自己的心情還不錯。

決定實踐這件事的是仙台同學。

今天的她盡是問些我不想被她問起的事，所以在家我也不是很想跟她講話，但總比繼續在這裏說話好。若是在家裏，也能用命令強制結束對話。

「我只是照宮城說的舔腳而已啊。」

「纔不是只有舔呢，妳還做了奇怪的事。」

「那這樣的就行嗎？」

她稍稍掀起我的裙子，舌頭舔上膝蓋──這個我沒吩咐的行爲讓人嚇了一跳，腳也隨之一顫，猶如溼潤軟糖貼在皮膚上的觸感逐漸接近大腿。我按住仙台同學的頭。

「住手啦。是說那裏根本不是腳。」

「是腳吧？那裏是膝蓋耶。」

「不對，膝蓋不是腳，膝蓋是膝蓋。」

「照這個說法，從哪裏到哪裏算是腳啊？」

說完，仙台同學摸了一下我的小腿肚，手指還很順便地爬上來。我拍掉她的手。

「就此結束，腳的範圍根本不重要。妳再退開一點。」

我用力推開她的額頭，她乖乖地退開了，讓人有點意外。然而只有一開始聽我的話，她馬上又抓住我的腳。

「幫妳穿襪子。」

「我自己穿就好。」

「妳的襪子明明在這裏耶？」

擠成一團的襪子塞在她方纔幫我脫下的室內鞋裏，鞋子則在她旁邊，不是坐在椅子上的我可以輕鬆拿到的位置。

「還我啦。」

「都說要幫妳穿了，妳繼續坐着。」

我的腳被她抓着，想站也站不起來。就算她沒說，我也只能坐着，無法自己去拿，也無法穿上襪子。

不得已，我照着她的話做。

她的指尖碰上我的腳背，有些癢癢地慢慢撫摸着，隨即動作俐落地幫我穿上襪子。

再說她居然抱住我，簡直就像──

她所說的未來感覺很開心。

「不可以。」

我沒提及畢業後的夢想，想掙脫她的懷抱，但環繞在背上的手臂沒有鬆開。

「纔不奸詐，因爲妳馬上就會做些奇怪的事，不加上這些條件很危險啊。況且妳不會做惹我生氣的事情吧？」

能將仙台同學的感情傳達給我的，唯有耳邊聽見的聲音，可是她的聲音毫無起伏，語調相當平緩，讓人甚至無從想像她的表情。

她來到和接吻差不多近的位置時，我反射性地往後退，腳卻撞到椅子。

明明沒做什麼，卻噗通撲通地吵個不停，感覺都要被仙台同學聽見了。

「再抱一下也沒關係吧？」

卻沒有足夠的自信相信她所說的話。

「等等是幾分鐘？」

而我也會一如往常地命令她，覺得這樣的每一天會延續下去。

「不要，總覺得妳會用跑的追上來。」

像是要撕掉塗了膠水的紙，一鼓作氣地扒開她的身體，擦了擦耳朵。

「妳想想自己剛纔做的事情，反省一下如何？」

「我先回去。仙台同學等等再走。」

「我下次會注意。」

她低聲呢喃，有個柔軟的東西碰上我的耳朵。

但即使做出太過火的行爲，她依舊遵守了約定。

保險起見，我再三叮嚀後，傳來她不滿的聲音。

耳邊傳來她的聲音。

我大概知道她想說什麼，儘管如此還是反問她。她在手臂上施力，更用力地抱住我。

「真的別做什麼奇怪的事喔。」

我站起身，整理着根本沒被碰到的制服外套。仙台同學也站了起來，拍掉裙子上的灰塵後開口說道。

她的語氣隨便到我實在不覺得她有把話聽進去。說完之後，她牽起我的手。

「纔不好。」

「嘴上說不行，但要是我叫妳過來，還是會來吧？」

「好了，結束了。」

隨即抱住我。

「我知道。」

「妳命令的內容那麼沉重，相較之下，我能做的事未免太少了吧？」

比起一個人喫飯，和她一起喫飯比較好喫，即使不說話，只要有人待在身邊就能安心。我也覺得要是畢業後不能再見到仙台同學的話會很無聊。

針對過度行爲的懲罰。

她理所當然地主張自己應有的權力。

但這當然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已經很夠了吧？」

「可以，妳碰啊。不過不只接吻，妳也不準脫掉我的制服，解開釦子一樣不行。」

──其實不到這種程度，但我不知道原本只是讓她能盡情碰我的交換條件，會一路攀升到什麼境界。她說不定真的只會碰我一下，然而回顧過去的行徑，我根本不可能相信她。

「仙台同學無權決定我的志願。」

儘管事後才補上條件，但她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能做的事情沒那麼多了，所以我沒道理聽她抱怨，也沒有更多能做的事了。況且即使吻的是耳朵，依舊違反了不接吻的條件。

我不太喜歡沒事就會做出這種行爲的她。

「就叫妳別做這種事了。」

「我們現在不也總是在宮城家一起喫飯嗎？不覺得要是畢業後也能不時一起喫飯，會很開心嗎？」

因此我也該遵守約定。

「幹嘛？」

我背對仙台同學走出音樂準備室。

她突然說了我從沒想過的話。

「宮城？」

宛如要抹去浮現出的話語般吐出一口氣，我抓起書包。

「如果我以後在這裏也會聽宮城的命令，可以再碰妳嗎？」

因爲在短暫的時間裏發生了太多事，我原本就不好的腦袋都要燒壞了。

她越是接近我，我就越覺得她待在我身邊是理所當然的。

「當然是開玩笑的嘍。」

我想看她現在臉上是怎樣的表情。

緊緊湊上來的嘴脣感覺好癢，我用力地推開她的身體。

「好好好。」

「我就這麼不能信任嗎？」

「所以交換條件呢？我可以碰宮城了吧？」

「不是要回去了嗎？」

不知道她會做些什麼，我的身體緊張地僵硬起來。

要是繼續坐着，不知道她還會對我做些什麼。

啪噠啪噠地走在走廊上，接着回頭。

我小聲地回答後，傳來的是她平靜的聲音。

心臟也好奇怪。

仙台同學根本不在意我在想什麼。

仙台同學看着我，不滿地說。

我不知道該回答什麼纔好。

「不行。」

只是想要一點時間。

她以根本沒反省，也不像會注意的表情這麼說。

「是啦，跟剛纔說的一樣，我不會做惹宮城生氣的事。」

「事後才補上這些條件也太奸詐了吧？」

「妳不要留在這裏啦。」

「好啦。」

椅子發出了巨大的「喀啦」聲，仙台同學抓住我的手臂──

「說好嘛──志緒理。」

「在說妳選一所我們能一起喫飯的大學如何？」

她用比隨風飛舞的樹葉更輕的聲音說，粲然一笑，可是那個柔和的笑容是我在學校看到的她纔會露出的笑容，反倒讓人更無法信任。

我馬上就意識到那是嘴脣。

還看似理所當然地幫我穿上室內鞋，吻了膝蓋。

她沒接受我的否定，談起了畢業後的事。

「五分鐘就好啦。」

「一般來說是叫擁抱啦。」

然而因爲環繞在背上的手臂，我的身體動彈不得。

我離開她身邊，保持着距離。

我緊盯着她，她一步兩步地逐漸接近。

「……這是怎樣？」

「別叫我的名字。」

雖然知道，仙台同學的距離卻近得讓人忍不住想問。而且這還是第一次被她擁抱，身體輕飄飄的，甚至覺得室溫較低的音樂準備室裏好熱。

「不會來，妳別叫我來。」

「我已經反省過了。」

即使畢業，也會在我身邊，跟我一起喫飯。

「……那就好。」

其實我不覺得她會跑來。

「跟妳牽着手回去？」

畢竟當下的我不知道她臉上是什麼表情，語氣聽起來也並非真心，讓人無法相信就算畢業了，她還會想跟我一起喫飯。

彼此的距離比接吻時更近，我自言自語般地嘀咕着。

「十分鐘後。」

仙台同學笑着放開了手。

我很擔心。

「叫我別留在這裏，是在說哪件事？」

這並非普通的行爲，她卻馬上接受、習慣這些不普通的行爲，將之視爲理所當然，彷彿我被納入她的日常生活中，讓人很不愉快。

後面當然沒有仙台同學的身影。

走出舊校舍後，我朝着校舍出入口前進。

學校裏雖然不至於完全沒有人，走廊上卻安靜得讓我有種是不是沒人的錯覺。要是這時天色已暗，我說不定會怕得衝出學校，不過今天外面的天色還很亮。我以快走的速度前進，路上沒和任何人擦身而過，來到鞋櫃前。

我換上鞋子，走到室外。

在因爲寒風而顫抖的同時回頭。

仙台同學不在。

這是當然的。

畢竟是我叫她過十分鐘之後再出來的，她遵守着指示。如果不想遵守這個指示，她會亂找些理由跟在身旁纔對。

好比說因爲目的地是一樣的。

我今天傳了平常會傳的訊息，叫仙台同學來家裏。雖然她回了「放學後來音樂準備室，我等妳。」這種訊息，導致一切都亂了套，但我們接下來要去的地點是一樣的。由於要去的是我家，可以一起回去，但我們約好在學校不會和對方扯上關係。

所以這樣就好了。

我「呼」地吐出一口氣。

冰涼空氣不到將周遭染成一片白的程度，卻完全感覺不到半點溫柔，讓人意識到今年的氣溫比去年的同一時間更低。

仙台同學一不在就好冷。

在音樂準備室，因爲她太靠近了，反而讓人覺得很熱。

──不對。

只有仙台同學碰到的地方很熱而已，冷不冷跟她沒關係。

我轉向前方。

要是走得這麼悠悠哉哉，我會被她給追上。

突然抱住我，叫我別留在這裏。

「那要煮什麼？」

我不認爲她所說的「一起喫飯」包含了做飯，然而看着別人下廚的模樣感覺不錯。這個家除了我之外還有別人在的事實，令人感到安心。

不到鼓起勇氣的程度。

她正在拌炒已經削皮、切塊，變成不同形狀的馬鈴薯。我開口問她。

偶爾想喫喫別人親手煮的飯──

「這是仙台同學要做的晚餐材料。」

傳出訊息前，我停下手上的動作。

儘管如此，這依舊是我想問卻又難以問出口的事，所以嘴巴動得不太順暢，聲音也有點沙啞，導致語氣變得像是在講什麼重要的事情，害我有點後悔。早知道就別講了。

「意思是妳希望我留在這裏？」

「……只是要一個人搬出來住的話，在這裏也行啊。」

簡短回答後，她又問我：「白飯呢？」

然而現實不同。

等她收好東西后，把五千圓交給她。

「妳要是想回去，可以不要收下。」

仙台同學以猶如第一次看到五千圓的表情說道，但這就像是一種儀式，我不給她五千圓，彼此的關係就不會成立。沒有付出代價，仙台同學就開始在這裏做晚餐的話便不是命令了，還會凸顯出我是受到她說畢業後也要一起喫飯的蠢話影響，才叫她做飯的。

「加熱也行啦……但這樣就稱不上是做晚餐了。我煮個咖哩吧，反正有馬鈴薯也有肉，雖然沒洋蔥也沒胡蘿蔔，不過應該沒關係吧？」

「我就不懂啊。」

我指着放在吧檯桌上的調理包。

我走進超市，拿起購物籃。

再加上看着她，總感覺只是單純地配合著我而已，一如她會爲了迎合茨木同學的話題而閱讀雜誌。儘管配合我感覺沒有什麼好處，但這樣想比較合理。

「我不會念本地的大學。」

「那當然。妳要是叫我過十分鐘之後再來，結果故意裝作不在家，我可是會嚇到的。今天很冷耶，不要繞去其他地方啦。」

「應該吧。」

「……妳不留在這裏嗎？」

雖然問題有些模糊，但其中的含意確實傳達到了，也收到預料中的答案。我早就知道，卻還是想對不肯改變意見的她抱怨個幾句。

掛在手臂上的重量拖慢了走路的速度。

「這是命令。」

與其過十分鐘再走出音樂準備室，應該直接叫她今天別來了。突然做些至今從未做過的事，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她。

我把額頭靠在吧檯桌上，耳邊傳來她的聲音。

「不然把我買回來的那個拿去加熱吧。」

「也太沒計劃性了吧？」

我看了看手機，仙台同學似乎已經先抵達我家那棟大樓，傳了幾則訊息過來。

超市提袋裝滿平常不會買的東西，我甩着提袋。

順着耳熟的聲音望向牆邊，只見就算不在也不奇怪的仙台同學就在那裏，鼻頭有些紅紅的，昭示着我讓怕熱的她等待的時間，長到足以使她顯得很怕冷。

「可以啊。」

她做過的事跟說過的話全都令人在意，然而眼下不是在意那種事情的時候。要是想得太深，我會無法行動，甚至會開始覺得她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有用意的。

沒有冷凍食品，也沒有調理包和泡麪，完全沒有可以簡單弄來喫的東西。

見我打算收起將無處可去的五千圓，她一把抽走那張鈔票。

我們既沒有失控，我也還沒決定好未來該怎麼辦，說到底，能不能考上大學根本還是未知數，等考上後再決定就好。我一直拿它當藉口，逃避着選擇。

我打開電燈和冷氣，仙台同學則收拾起袋裏的東西，氣氛不至於尷尬，卻沒有什麼好說的。她表現得一如往常，完全不像是在音樂準備室裏抱了我的人。

「那我去那邊了。」

一想到這裏，心情就有些沉重。

聽到我老實的回答，仙台同學「嗯～」地沉思着，隨即關上冰箱，站了起來。

「有冷凍的，就用那個吧。」

「什麼都好。我又不下廚，只是因爲不知道該買什麼纔好，才隨便買了些東西。」

我抬起頭望向她。她手裏拿着高麗菜，可能是想做沙拉吧。

我隨口說完後，原本看着冰箱裏的她反而不看了，轉頭望着我。

「對。」

只是我和仙台同學在這個家裏共度的時光太多了，讓人想要離開這個家。

仙台同學什麼都沒說。

「能像這樣跟宮城一起喫飯的日子還有──還有多久來着？」

「原來妳還在等我呀。」

我把咖哩和燉菜的調理包，以及幾種冷凍食品放進購物籃，猶豫了一下後，也把豬肉、雞肉、咖哩塊給放進去，拿去結帳。提着比平常更重的袋子走出超市時，已經過了大約二十分鐘。

她一旦做出決定，再說什麼都沒用。

我把東西塞給她，解除大廳的門鎖。

高麗菜、馬鈴薯……

唯獨這點不會改變。

「隨便煮。」

「畢業典禮在三月，二月幾乎不用去學校，所以是十二月跟一月吧？」

路上和幾個人擦身而過，經過好幾間店，我在每週會繞去幾次的超市前停下腳步。

而且我希望那個人是仙台同學，也希望這種事情能理所當然地持續下去。但她所創造的理所當然，可能會因爲一時興起而突然消失。

儘管得不到回應，但我不打算催促她。

既然下命令的我都說可以了，用調理包解決感覺比較輕鬆，然而在奇怪的地方很重視禮儀的她不肯以調理包打發命令。儘管不討厭她這種有些認真的個性，有時候卻也很麻煩。如果面對各種事都能隨便一點，她便不會干涉我的志願了，這樣我也就不用想些多餘的事。

既然覺得冷，回去不就好了？

如果她沒做蠢事，使出全力跑來，我就還有一點時間可以採買。

慢吞吞地拖着遲遲不肯往前的雙腿邁進後，家越來越近，我看見大樓的燈光，走進一樓大廳，接着傳來不高興的聲音。

想到今天發生的事，她要是回家就好了。

我只是這樣想罷了。

「交給妳了。」

說出無法反駁的話後，她小聲地說：「原來如此。」邁步跟上。我們一起搭電梯到六樓，她沒有試圖牽我的手或是聊天。在玄關脫了鞋後，我們直接走向廚房。

「好。」

她把五千圓收進錢包，開口問我。

「以一個先走十分鐘的人來說未免太慢了？妳沒看手機吧？」

雖然有很多話想說，但我決定總之先等她煮完想煮的東西再說。我走出廚房，坐到吧檯桌旁的椅子上，從客廳這側望着她。

今天冰箱裏是不是什麼都沒有啊？

「說什麼隨便……妳特地去買食材，不是有想喫的東西嗎？」

一瞬間我想着，早知道會變成這樣，暑假那天干脆放任自己失控就好了。雖然得出彼此不該做那種事情的結論，但要是真的做了那種瘋狂的事，總覺得在思考這些無聊事之前，我就會告訴仙台同學自己要跟舞香考同一所大學的事。

儘管如此，想到仙台同學進入二月說不定就不會來了，往後喫飯這件事便讓人鬱悶。待在這個家裏，只要有一邊空着就很冷，雖然只是這種小事，我卻覺得她應該待在身邊，因爲這已經成了理所當然，要是她沒有理所當然地出現就麻煩了。

「可以先煮飯，喫完之後再去唸書嗎？」

「自己想啊。」

「我今天要做晚餐？」

說起來無論發生什麼事，她總是掛着若無其事的表情。平常我會覺得這樣的她很令人生氣，今天卻鬆了口氣。要是一臉發生過什麼事的樣子，我反而很難跟她待在一塊。

證據就是當我說出「交給妳了」之前，她就已經拿出鍋子和菜刀，現在在洗馬鈴薯了。

今天要她做飯跟那件事完全無關。

「問問題的人是我耶。」

差點說出這句話的我，把手上提着的袋子亮給她看。

我的聲音應該沒有小聲到讓她聽不見，可是她仍然繼續煮着咖哩。

「這個。」

「我不想那麼做。」

她簡短地回答，開始切起高麗菜，隨即以幾乎要被切菜聲給掩沒的聲音繼續說。

「我倒也不是真的很會下廚，就算妳隨便買了東西回來，要我隨便做點什麼，也辦不到啊。」

「如果我說不需要會怎樣？」

畢業典禮不至於近得馬上就要到了的程度。

她刻意問我。

「什麼？要叫我拿東西嗎？」

「謝謝。只要做晚餐就好嗎？」

我走出校門，以不會喘的程度快步朝家裏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