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我知道宮城不好喫
《我買下了與她的每週密會 ~以五千圓爲藉口,共度兩人時光~》 · 羽田宇佐 · 1.2萬 字
「我回來了。」
作爲一個回到家的儀式,我對着客廳打招呼。從流瀉出燈光的房間傳出了笑聲,但也就是如此。不會傳來應有的回應,已經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我也懶得抱怨。
真要說起來,事到如今才突然有人對我說「歡迎回家」還比較困擾,所以沒有回應比較好,這樣比較自然。
我已經在宮城家喫過感覺不太健康的便當當晚餐,所以不餓。沒理由要繞去客廳的我走回自己的房間。
我在不多也不少地備齊所有必需品的房間裏脫掉制服,換上家居服。作業也已經在宮城家寫完了,今天該做的事情已經全數完畢。我從書包裏拿出錢包,抽出宮城給我的五千圓,然後把紙鈔塞進那個放在五斗櫃上,只要裝滿五百圓硬幣,就能存到一百萬的存錢筒裏。
我到底塞了幾張進去呢?
我每個星期大概會從宮城手上收到一、兩次五千圓。我雖然不記得這裏面到底裝了多少張五千圓,但我跟她之間的關係既然是從去年七月開始的,也持續了好一段時間,應該存了一筆相當可觀的金額吧。
我不想特地打開存錢筒確認金額。而且不管存了多少,我也沒打算拿出來用掉。不過我有點在意,裏頭到底累積了多少我和宮城一起度過的時間?
我試着拿起存錢筒搖了搖,裏頭傳出「咖啦咖啦」的響聲。
這應該是在開始存五千圓之前就存進去的五百圓硬幣所發出的聲音,沒辦法用來判斷裏面累積了多少時間。
我把存錢筒放回五斗櫃上。
宮城會爲了下達一些小命令而付我五千圓。
五千圓對高中生來說不是小錢,她真的每次都給了我這樣一筆理應不是可以隨便拿出來的金額。雖然她說她不缺錢,然而我一想到存錢筒裏面的五千圓,心情就覺得有些沉重。如果命令的內容值得她付這筆錢,那我或許就不會因爲收下五千圓而想這麼多有的沒有的事了。
這樣一想,就覺得今天宮城把自動鉛筆塞進我嘴裏,我露出不悅的表情時,宮城所說的那句「就該露出這種表情」,或許有符合五千圓的價值吧。
那時候的宮城,是我至今爲止看過她最開心的樣子。
然而假設那是值得拿五千圓來換的東西,我也實在沒辦法歡迎她這麼做。我認爲自己對她說的「宮城妳果然是變態」這句話沒有說錯。而我也沒有變態到會想主動去做自己討厭的事。
要做那種事,還不如叫我像條狗一樣乖乖聽話。
竟然想看我不高興的表情,只能說宮城這個人真的有病。
「她到底在想什麼啊?」
我也不是想說給誰聽,只是這樣嘀咕了一句,放下紮起的頭髮之後,手機發出收到訊息的聲音。我看了看熒幕,是羽美奈傳來的,訊息內容只寫了『看了嗎?』這三個字。
「冰箱幾乎是空的嘛。裏面竟然只有果汁,這樣沒問題?」
受歡迎。
「要是我說沒看,羽美奈又會不高興吧。」
我可能是被下蠱了吧。
也不喜歡被粗魯對待。
一旦做出了會讓大家發現我們之間關係的行爲,就違反了契約。
就算沒什麼特別的含意,但我們做了這種互相舔舐對方肌膚的事,可能會讓我們之間的距離感變得很奇怪。不過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去處理這個問題,宮城也不會往更失控的方向發展吧。
我說出她應該無法婉拒的理由,再次把超市提袋交給這個家的主人,宮城卻不肯接下。
即使如此,待在宮城的房間裏,還是比待在自己家裏舒適。
「妳今天要下什麼命令?」
「……我切。」
最好是一個帥氣又不會劈腿的男朋友。
我被宮城舔的時候覺得很噁心。可是同時也有一種柔軟的舌頭在撫摸着我神經的奇怪感覺。
「葉月妳可好了,這麼受歡迎。」
除此之外就是一直喫泡麪或冷凍食品這些東西當晚餐,我覺得這樣實在不太好。
「這是什麼?」
宮城明顯地露出不高興的表情。
宮城自己或許也明白這點吧,她沒有叫我不要做晚餐,只是不悅地皺着眉頭。
宮城不負責任地把事情都拋給我決定,說完後便打算離開廚房。
──我那時的表情也跟宮城一樣嗎?
我從沒產生過想看別人不高興表情的念頭,不過看到宮城因爲我要做些沒被她命令的事情而一臉不悅地看着我,那模樣倒是滿有趣的。
我記得當時的她是什麼樣的表情。
唉,留着我也很傷腦筋就是了。
這個說法是否爲真並不重要。我該說的話早就已經決定好了,她希望我給出的回應既不是否認,也不是肯定。而是要把話題導到「羽美奈比較受歡迎」這個結論上。
我想要男朋友。
「妳該不會是不會切高麗菜絲吧?」
「我之前也說過了,真的不是那樣啦。只是我家人叫我回去而已。要是我真的交了男朋友,一定會第一個告訴羽美奈。」
不過心情很差的羽美奈不肯接受我的說詞。
「是仙台同學妳說要做晚餐的,妳自己做啊。」
這部我不得不看的電視劇是愛情劇。愛情這主題我是不討厭,可是羽美奈喜歡的這部電視劇劇情不符我的喜好。我倒不至於說看這個很浪費時間,不過有空看這部無聊的電視劇,我寧可去做其他事。
放學後在KTV包廂裏,羽美奈像是個只會說預設詞彙的機器人,一直不停地說着「男朋友」。
雖然女孩子就像鮮奶油上裝飾着繽紛水果的蛋糕一樣擺放在那裏,內在卻未必像蛋糕一樣甜美。有時候會發生以爲很美味地放入口中,才發現是劇毒的狀況。所以我必須在不讓人反感的情況下,一邊表示自己沒有那麼受歡迎,同時吹捧一下羽美奈的身價。
「妳不介意晚點再下命令的話,我想先做炸雞塊。」
有夠麻煩的。
「我沒有這樣命令妳。」
「我還沒想好,隨妳便。」
我加快播放速度好縮短時間,接着按下播放按鈕。
我收下五千圓,把超市的提袋塞給宮城。
◇◇◇
「妳自己拿去放啊。」
羽美奈喜歡的帥哥演員的聲音變大。
還是來看電視劇吧。
在這個KTV包廂裏面的四個人,其中一個人因爲交了男朋友而心花怒放,還有一個已經被羽美奈整死了。這麼一來,就只能靠我一個人來讓羽美奈的心情變好──
我用嘴脣觸碰手指,順着看不見的痕跡舔過去看看。
我用手遮住房間的燈,看着自己的食指。
羽美奈叫到我的名字,我露出笑容。
「什麼都好吧?」
「妳爲什麼帶這個來?」
我從冰箱裏拿出高麗菜,交給宮城。
「妳是沒有命令我,但這是我想答謝妳總是請我晚餐的一點小心意。而且我偶爾也想喫點像樣的東西啊。」
如果對象是宮城,我根本不必特地看這部電視劇。
不用想都知道有夠麻煩的。
我躺在牀上,伸出手。
在情人節被宮城咬出來的齒痕早就消失了。
我不喜歡痛。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起身。
我不太清楚,但是宮城已經把高麗菜放到砧板上了。
宮城冷淡地說完後,走出開了電暖器後溫暖到有些熱的房間,往廚房前進。我脫掉大衣跟制服外套,跟在她身後。我拿着超市的提袋踏進廚房,打開那臺大到讓我很想問宮城家有幾個人的冰箱,然而和外觀給人的印象完全相反,裏頭簡直沒有東西到了可以用清爽來形容的程度。
這麼說來,今天是羽美奈喜歡的電視劇播放日。
「妳本來跟茨木同學她們在一起?」
羽美奈也不是什麼壞孩子。
我心想,這種時候要是宮城聯絡我就好了。
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
如果接下來得看一集電視劇,就算跳過廣告,我也有將近五十分鐘不能做其他事。
明天要是跟她們一起出去,一定會聊起電視劇。
宮城基本上不會連續找我過去,所以明天放學之後,我應該會跟羽美奈她們出去吧。那對我而言是再平常不過的放學後時光,我也不討厭跟她們相處,只是要讓這段時間變得舒適,要先做好的準備有一點點麻煩。
我一邊清洗砧板和菜刀一邊問,然後聽到壓低的小小聲音傳來。
便當和外面賣的現成配菜。
那天我雖然很驚訝宮城竟然會毫不遲疑地這樣咬別人的手指,不過齒痕其實到隔天就消失了。
而且我很想看看,當我做出命令外的事,那瞬間宮城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像宮城這種會說想看我不高興表情的人,我根本不需要顧慮她。不管我是在自己家下廚,還是在宮城家下廚都一樣,所以我帶着晚餐的材料走進宮城的房間裏。
她到底是會切高麗菜絲呢,還是不會?
在知道小圈圈成員之一的某人交了男朋友之後的結果就是這樣,一月底被男朋友甩了的羽美奈變成了想要男朋友的機器。這種時候的羽美奈很難搞。枉費我還特地看了無聊的電視劇,今天卻派不上什麼用場。
宮城一邊給我五千圓,一邊用順便一問的口氣,問我爲什麼來晚了。
我打開電視,電視劇已經快要演完了,所以我先傳了『我剛剛去洗澡了,等下會看錄影』的訊息給她。
結果到了下週宮城纔來約我,那天我們也一起喫了感覺很不健康的晚餐。再下一次她也端出了很不健康的東西當晚餐。宮城一次都沒有開口要我做晚餐。
我舔了宮城的腳,還咬了她。
也是啦,我沒什麼資格嫌棄別人家的冰箱。
想來也是。
「情人節那天啊,葉月妳不是途中就先回去了嗎?妳一定是去跟誰碰面了吧?飯田?還是佐佐木?莫非是我不認識的男生?」
我默默把晚餐用的食材放進冰箱。當超市提袋即將變得空空如也,我在拿出因爲覺得這個家裏八成沒有而順便買來的麪粉和太白粉時,向宮城搭話。
然而要一直討好她也很累。
「因爲我要在這裏煮晚餐。」
「等一下,我有材料想要妳幫忙切。」
我把意識集中在不覺得有那麼好看的電視劇上。
因爲情人節那天宮城找我,我提前離開,隔天羽美奈她們就開始懷疑我是不是去見男友了。關於這個誤會之前應該就已經解釋清楚了,但看樣子她因爲想找人遷怒,結果又翻起了舊帳。
我調大電視音量。
我失意的時候她會擔心,也會鼓勵我。只是她的情緒起伏比常人更劇烈。
「沒問題。」
宮城壓低聲音,斬釘截鐵說這樣就可以了。
「做炸雞塊的材料。」
「除了妳還有誰?」
「今天不是。這個,拿去冰在冰箱裏。」
我們雖然是這樣說好的,可是沒說我不能在這個家裏煮晚餐。在她命令我之前,我可以自由去做我想做的事,所以照理來說,今天我要做晚餐這件事,不是一件該受到她指責的事情纔對。
我試着撫摸原本留有齒痕的位置。
遵從她的命令。
所以當我今天在書店看到宮城傳訊息給我之後,我先繞去超市買了雞肉,才前往宮城家。
「要我切嗎?」
假設我的手上留有齒痕,被羽美奈她們追問起來,就會變成宮城沒遵守約定。所以她可能還是有控制一下力道。又或者齒痕本來就不是會殘留那麼久的東西,但我以前從沒被人咬到會留下齒痕過,所以不知道究竟是宮城刻意控制的結果,還是單純的偶然。
雖然我也可以隨便編個理由離開,但真的有事會更好走人。不過正如宮城過去從未連續找我的前例那樣,她並沒有聯絡我。
一點也不痛。
如果我也露出了那樣的表情……
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從第二指節到指根附近。
我在宮城身旁磨了一些生薑泥,加進醬油和料理酒裏。我不太喜歡蒜頭的味道,所以沒加,接着將已經切成合適大小,要用來做炸雞塊的雞肉放入調好的調味料裏揉捏入味。
這時我忽然有點在意宮城,往旁邊看了一眼,只見她正要往自己的手指而不是高麗菜切下去……這樣說是有些誇大,但我知道自己讓一個不該拿菜刀的人拿起了菜刀。
「宮城,等一下,妳那樣太危險了吧?」
「哪裏危險?」
「手啦,手!手指要彎成像貓的手那樣啦!」
「貓的手是怎樣?」
「妳以前家政課上烹飪時沒學過嗎?」
把左手手指彎起來,壓住要切的食材。
大家都應該有在課堂上學過。宮城卻用指尖壓着高麗菜,感覺很恐怖。
「我不記得了。」

宮城斬釘截鐵地說完後切下一刀,然後在砧板上留下與其說是切絲,更像是切段寬度的高麗菜。
「妳這樣切會切到的不是高麗菜,而是妳的手啊。況且妳菜刀也拿太高了啦。」
用往下揮刀來形容是誇張了點,但是她真的把菜刀舉到滿高的位置才下刀。
「仙台同學,妳在旁邊一直念很煩。」
「啊~真是的,宮城,妳去旁邊。」
我光看都怕。
如果是這樣,還不如全都由我自己來做比較好。然而她卻不肯退讓。
「我會切完,妳不要管我。」
菜刀切開高麗菜,砧板發出「咚!」的聲音。
我真不該找她幫忙的。
宮城伸手到我面前,代替回答。
然後像是鐵鏽的液體又弄髒了我的舌頭,我再次吞下血液。
我看向她的手邊,發現一抹紅混在高麗菜的綠裏。
宮城的血也跟我舔自己的血時一樣,有着類似鐵鏽的味道。我沒有實際舔過鐵鏽,所以不知道這樣形容到底對不對,但依然不改它並不美味的事實。我不喜歡的汽水味道感覺還比較好一點。
舔完湊到嘴邊的手指上的血之後,感想根本連猜都不必猜。
傷口看起來不深。
「妳再認真點舔。」
我遞出拿過來的的OK繃。
不管是誰的血都不美味。
既然是這麼回事,我就幫她貼上了OK繃。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
我不知道宮城的血型,不過無論是哪種血型,都不是我會主動想舔的東西。但是我怎麼想似乎不重要,她沒有抽出手指,傷口抵在舌頭上,讓血的味道變得更濃了。
「……妳是故意切到手的嗎?」
我吞下在口中擴散的血液。
「這可以補充鐵質喔。」
「借我個杯子。」
「手給我。」
反正就算問宮城,她也不會告訴我OK繃放在哪裏。既然這樣,我去拿自己的過來還比較快。
「那妳到那邊坐好。」
「怎麼可能?」
我回到宮城的房間,從包包裏面拿出據說可以讓傷口更快痊癒,比較好的OK繃,接着「啪噠啪噠」地踩着拖鞋回到廚房,看到宮城正在觀察傷口。
鮮紅的血液流出,染紅了她的手指。
「那消毒呢?」
血液不斷地從傷口湧出。
還是其他血型呢?
我把白飯跟盤子一起放到吧檯桌上,與宮城並肩而坐,一起說完:「我開動了。」之後,身旁的宮城不悅地咬了炸雞塊。
這是不健全的命令。
每當血液擴散開來,我就有種無論口中還是體內都遭到宮城侵蝕了的感覺,令我渾身發毛。
擅自拿出盤子盛裝煮好的菜餚。
「怎麼了?」
我想我只會對宮城做這件事。
畢竟我不是在幫她止血,這也是當然的。
我把從注重功能,外觀並不可愛的OK繃上撕下來的垃圾丟進垃圾桶,詢問宮城。
宮城用壓抑着感情的語氣說道。
我喝光杯裏的水之後看了看宮城,她的手指還在流血。
「煮了。」
不是自己的血,舔起來的味道會跟自己的血一樣嗎?
一想到這裏,我就覺得胃不太舒服。
「妳不幫我貼嗎?」
手指接觸到舌頭,我比剛剛更明確地感受到血的味道。
就算我有舔過自己的血,也從未舔過別人的。
「張開嘴。」
「舔我的手指幫我消毒。」
「這種時候不是應該舔受傷的手指嗎?」
他人的體液經過喉嚨進入胃部的感覺,其實滿不舒服的。我爲表抗議,用力地用舌頭抵着她的傷口,宮城痛得發出微弱的氣音。
「今天晚餐要喫的飯煮了嗎?」
咕嚕。
「我來切就好。」
「拿去。」
「等一下,宮城,妳流血了。既然切到手了,就早點說妳切到手了啊。」
在聽起來完全不像切高麗菜的聲音數度響起後,我聽到宮城發出微弱的呻吟。
我洗掉沾在手上的粉末,抓住宮城的手腕。在我正打算把她的手拉到水龍頭底下衝水的時候,水卻被關掉了。
「妳看太多漫畫了。就算去舔傷口也不會好,仔細清洗傷口之後再貼上OK繃比較好。」
我馬上就知道答案了。
「仙台同學,快點。」
聽我一問,她馬上回答。
「妳這話的意思是要我幫妳貼?」
但不管再怎麼後悔,時間也無法倒轉回到我拜託她切高麗菜絲之前。結果我只能膽戰心驚地把醃過的雞肉裹上用麪粉跟太白粉混合調成的粉末。
我沒有利用別人的血來補充鐵質的嗜好。如果要成爲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我寧可喫自己並不喜歡的豬肝。
儘管這麼想,我仍用力咬了傷口。
我沒聽從這句理應有聽到的指示,宮城便強行拔出了手指,開口問我。
比以前舔自己的血時更清楚感受到的血腥味,果然一點也不美味。
咚!
「宮城?」
沒有回應。
一口、兩口。
「如果是吸血鬼或許會覺得不錯,但我是人類,所以不覺得美味。」
「消毒好像會讓傷口癒合得比較慢。所以說OK繃放在哪裏?要是妳家裏沒有,我去拿我的過來吧?」
宮城不負責任地說完後笑了。
「不好喫嗎?」
就算我以後有了交往對象,那個人割傷了手指,我也不會想要幫對方舔掉傷口上的血。畢竟血就是這麼不美味,也一點都不衛生。我做這種事情的對象,宮城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
──沒錯。
咚!
口中仍殘留着血的味道。
宮城仍把手指放在我面前,叫我必須遵從命令。
都上高中了,還是連個OK繃都不會貼的小廢物。
「妳都流血了。而且舔傷口也不能消毒。」
這樣不好。
不過我想這應該也是命令的一部分。
明明不想吞,宮城的血依舊通過了我的喉嚨。
我像是要把口中殘留的血沖掉似的喝着水。
「高麗菜呢?」
是A型?還是B型?
雖然有一方會下達命令,另一方會遵從命令,這件事本身或許就很不健全了,但我知道自己現在正在做的事不是什麼好事。
她隨着這句話把手指推了過來,從她體內溢出的體液沾溼了我的脣。我反射性地閉上了嘴,宮城的手指卻撬開了我闔上的牙齒,鑽進我的口中。
口中染上了血的味道。
要是太過寵溺,人就不會好好成長。
沒錯,會養出像宮城這種廢人。
我在宮城回話之前就打開餐櫃,拿出平常用來喝汽水的玻璃杯,倒了半杯水。
我把宮城趕出廚房,一邊把雞肉下鍋油炸,一邊切高麗菜。
進入我體內的宮城血液,將會變成我的一部分。
「我去拿OK繃來,妳就繼續沖水。」
我打算用自來水洗淨傷口,貼上OK繃,然後把宮城趕出廚房。
我沒打算聽她的答覆。我不由分說地抓住宮城的手腕,把她的手指拉到水龍頭底下洗去血污。這次宮城沒有抵抗,乖乖地任水洗淨她的手指。
總覺得滿嘴都是比汽水味道更糟、令人反感的液體。
雖然不趕時間,但我也不想因爲切個高麗菜絲就浪費那麼多時間。而且要是她再切到手指也很麻煩。
但還是流出了幾乎快從食指上滴落的鮮血。
「人的血美味嗎?」
每個步驟都很簡單,宮城卻全都不肯讓我完成。
我光是看着,就覺得有一股鐵鏽味在口中擴散開來。
她這樣說,把被菜刀切到的手指伸到我面前。
「這是命令。」
「好喫。」
親手做的料理受到稱讚,我其實滿高興的。
不過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用一副不覺得好喫的表情喫着美味料理的人。
「仙台同學。」
「嗯?」
「妳爲什麼要這樣做?」
「我剛剛也說了,算是答謝妳至今請我喫晚餐。」
「妳可以不用再這麼做了。」
說了好喫的宮城用冷淡的語氣這麼說。
「妳討厭炸雞塊?」
「不管我喜歡還是討厭,妳都不用再做了。」
在學校的宮城看起來不像是會表現出負面情緒的那種人。我偶爾看到她,不是很開心地跟朋友聊天,就是在笑,和跟我講話時大相逕庭。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待在家裏這個自己的地盤上,跟我相處時的宮城看起來非常不穩定。
說是這樣說,這也不代表她對我敞開了心房吧。
去弄清楚不知道在想什麼的人現在到底在想什麼,也只是徒增勞累。而且我要討好的對象有羽美奈就夠了。
「宮城妳啊,都不做飯的嗎?」
我想換個話題,藉此改變沉悶的氣氛。
「因爲不會做飯也沒什麼好睏擾的。」
「要不要我教妳?」
「不用,我沒有要做飯。」
「這樣啊。」
她對於我這個問題的回答超乎我想像地粗魯。
奶油口味或焦糖口味。
在那之後過了幾天,宮城又找我過去,但她畢竟從沒要求過我做飯,我也沒再主動做過。不過我們還是會一起喫飯。白色情人節那天我們也一起喫了晚餐,不過她沒給我回禮。
「仙台同學妳很喜歡唸書耶。」
追隨優秀姐姐的腳步。
她也太怕冷了吧?
「我沒那麼喜歡。」
「我只是解開妳的領帶,妳就想到那裏去,妳也想太多了吧。」
但我不認爲自己做得到。大我兩歲的姐姐就讀的是唯有腦筋非常好的人才能考上的大學。由於父母要求我要考上跟姐姐同樣水準的學校,其實我就連現在都該去課後輔導班或升學補習班好好加強課業纔行。我卻不肯去,在這裏遊手好閒,要是放長假的時候再不去補習,我很有可能會被逐出家門。
「好痛。」
「宮城,妳幹什麼!」
◇◇◇
我說出總是跟她在一起的同學的姓。
從我來這裏以後,她的心情就不太好。應該說她這陣子心情都不好。要說得更精確一點,是自從我做了炸雞塊那天后,她的心情就一直都很差。
對話到此結束。
叼進嘴裏,喫下去。
最後還舔了她的手掌。
我依照宮城的要求,表現得像條狗那樣舔了她的手之後,提出了我的希望。
在我有些防備地想着她要對我做什麼的時候,她動作俐落地解開我的領帶,並毫不猶豫地又解開了我襯衫上的一顆釦子,我忍不住拍開她的手。
「不是喔。」
如果原因是那天發生的事,那宮城也太小心眼了。別說跟貓差不多小了,甚至比老鼠還小吧。
「等一下,妳這樣違反規則了吧。我可不打算跟妳發展成那種關係。」
「仙台同學妳有什麼行程?」
即使如此,宮城的房間裏面依然很熱。
如果要喫爆米花,我個人偏好這兩種口味,然而在這房間裏卻是普通的鹽味爆米花。要說這樣很有宮城的風格,那的確是沒錯,但我總覺得不太滿足。儘管這麼說,我仍爲了打發時間而拿起一粒爆米花。這時宮城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跟宇都宮?」
下一秒,白色的物體落在我臉上。
即使她沒有明說這是「命令」,但只要看到宮城笑咪咪的樣子,我也知道「命令遊戲」開始了。然而對於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事,我卻只有不好的預感。
「我拿給妳喫。」
宮城拿起了袋裝爆米花──
宮城不發一語,將放在桌上的晚餐納入胃袋。比起做飯所花的時間,我們用更短的時間喫完了晚餐,回到宮城的房間裏之後,她命令我朗讀一本小說,像是故意要找我麻煩。我持續朗讀出綿延不絕的文章。
「對。」
「幹嘛?」
「妳果然想做那種事嘛。」
「不要用手,像狗那樣直接喫。」
「我希望下次的是焦糖口味。」
我試圖推開她。
等到四月,我們就會升上三年級,變成考生。
我就像一隻從人類掌心上叼起麪包屑喫的鴿子,接連叼起爆米花。宮城的手不時會摸摸我的頭,像是要提醒自以爲是鴿子的我,得認清自己是一條狗的事實。雖然覺得自己在做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我仍一個也不剩地喫掉了宮城手上的爆米花。
宮城用「我根本沒打算那樣做」的口氣回話。可是由我這個不僅領帶被人鬆開,還被解開了一顆釦子的人來看,當然會覺得她想要對我做那種事。
「宮城妳沒有要去哪裏玩嗎?」
「是啊。」
我大概想得到她想要我做什麼。不過我在腦中抹去那個念頭,轉過去面向她,從她手中拿起一粒爆米花,放入口中。
平常明明都只有汽水的,真難得。
我拿起放在五斗櫃上的存錢筒,它既不輕也不重。
雖然沒有明說,但我看宮城專心看漫畫的樣子就知道了。無事可做的我拿起爆米花放入口中。
如果是跌在牀上那還好,可是我被推倒在沒有任何東西能當緩衝物的木地板上,所以手臂和背都覺得很痛。再加上宮城還整個人騎到了我身上,我甚至沒辦法起身。
是宮城叫我要像狗一樣的。
那她接下來到底會對我做些什麼?
因爲我原本就已經解開兩顆釦子了,我的胸口坦露出來。雖然被她看到也不會少一塊肉,不過我跟宮城沒有熟識到可以在她面前解開三顆釦子的程度。
我今天也被宮城找去,度過了同樣的時光後,回到說:「我回來了。」也沒人會回應的家裏,把五千圓紙鈔放進存錢筒。
不是我要自誇,但真的滿好喫的。
我到底對宮城有什麼期待呢?
比起隆冬時期,電暖器的溫度有設定得比較低一點。
我未來該走的路早就已經決定好了。
「妳寒假是不是也有去補習?」
這是怎樣?這是怎樣?這是怎樣?
「那妳想幹嘛?」
說得也是。
「全部喫掉。」
「來,轉過來我這邊。」
在我咀嚼嘴裏的東西之前,宮城清楚地對我下令。
宇都宮是一個把比宮城更長的頭髮紮在頭後,看起來很善良的女孩。她也跟宮城一樣不起眼,在教室裏的時候總是埋沒在班上同學當中。我在書店遇到宮城的那天,如果沒來這個房間,我或許沒有機會說出宇都宮的名字吧。
我也沒想要硬逼她學做飯,所以我讓話題就此結束,咬下炸雞塊。
當然我不可能朗讀到最後。包含晚餐時間在內,我大概在宮城家待了三個小時,才離開她住的大樓。
讀了幾十分鐘。
簡單來說,宮城把爆米花全倒在了我身上。
不用手,一粒一粒地喫。
因爲明天開始就要放春假了,就季節來看,說現在是春天也不爲過,考量到這一點,我覺得應該可以把電暖器的溫度再調低一點纔對,宮城卻連制服外套都沒脫,就坐在那裏看漫畫。
試着實際從宮城的手掌上叼爆米花喫之後,我覺得這樣與其說像一條狗,感覺更像是一隻鴿子。就在我抬起頭,心想着「要我做這種事情好玩嗎?」的時候,只見宮城的臉上也掛着難以言喻的表情。
我的臉、頭髮、襯衫上全是爆米花。
宮城簡短回答,從我手中拿回漫畫。然後翻到比半本再多一點的地方。
她拉了拉我的瀏海,催促我。
我就覺得她會這樣回答。
原來她是爲了這麼做,纔會準備平常沒準備的零食。雖然我曾經想過,她要我像條狗一樣乖乖聽話那還比較好,不過當她真的要我當一條狗時,還是讓人有點不爽。即使如此,命令就是命令,我依舊會老實地遵從。
我從宮城手中拿走漫畫,翻開畫有手上拿着劍的男生的封面。翻了幾頁之後,旁邊傳來帶刺的聲音。
她之前咬我手指時,也用大得嚇人的力道在咬。
「妳春假有要去哪裏嗎?」
開始了。
現在同樣用足以讓我失去平衡,跌倒在地的力道使勁推了我。
大概想得到。
我抓住那條想縮回去的手臂,再度用力將舌頭抵在她的手掌上。我慢慢從指根舔到手掌中央的位置,上面有着和爆米花一樣的味道。
我看了看語氣格外冷淡的宮城,她的表情確實不像是有性衝動,或是一時鬼迷心竅的樣子。
「我要跟朋友出去。」
宮城拿起袋裝爆米花,倒了一些內容物在手掌上。
我不知道宮城是怎麼看我的,但我所說的是事實。我以前還算喜歡唸書,不過在父母把我當成用來跟姐姐比較的道具之後,我就沒這麼喜歡唸書了。
她這麼說,將放有一些爆米花的左手伸到我面前。
宮城解開我綁好的頭髮,狠狠推了我的肩膀一把。
她這個人這輩子似乎不懂得什麼叫做控制力道。
宮城的手嚇得一顫,她試着想縮回那隻手。
咦?
看來就算是這麼無聊的命令,她也沒打算收手。
宮城從套着鱷魚盒套的面紙盒裏抽出一張白色的面紙,擦拭自己的掌心。她將變成紙屑的面紙揉成一團,丟進了垃圾桶裏,然後在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抓住了我的領帶。
這點倒是無所謂。
「沒有下次了。」
我轉向她,把臉湊近她的手,用嘴脣叼起爆米花。
硬要形容的話,表情看起來相當冷靜的宮城把手伸向桌上。
覺得舒適的室溫有落差的兩人要同處一室,其中一方就必須妥協。一般情況下應該會優先顧慮我這個客人的感受,不過我似乎不是客人,所以總是以宮城的喜好爲優先。
果然是這樣啊。
然而已經脫掉制服外套的我沒衣服可以再脫,襯衫最上面的扣子也在來到這裏之前就解開了。我下牀拿起汽水,桌上還放了一袋爆米花。
「嗯~我會跟羽美奈她們出去吧,再來就是補習。」
我用不喜歡的碳酸飲料潤喉後,又解開了襯衫上的一顆釦子,然後從爆米花袋裏拿出兩粒白色物體,丟進嘴裏。
我坐到正在看漫畫的宮城身邊問她,但她沒回應我。
「這樣一點都不好玩喔。」
我揪住宮城的領帶。
我花了不少心思在照顧頭髮。我用的護髮乳不是什麼便宜貨,吹風機也是用那種會釋放負離子的高價品。
還好撒下來的東西只有爆米花,要是有小碎屑或是粉狀物我可不能接受。那種東西沾到頭髮上簡直糟透了,我會很生氣。
「我沒在鬧着玩啊。我只是想讓妳多喫一點爆米花。」
宮城臉上的表情毫無變化,拿起一粒散落的爆米花塞進我嘴裏。我像是要把怒氣發泄到她身上,連同她進入口中的手指一起咬下去,喫掉爆米花之後,宮城拿起了放在桌上的玻璃杯。
「……不是吧?」
汽水在我頭上搖晃。
宮城輕輕笑了。
杯子一斜,我不禁閉上眼,放開手中揪着的領帶。我用雙手遮住臉,手背彷彿被灑落的雨水沾溼,睜開眼一看,只見玻璃杯裏頭已經空空如也。

「妳這樣太過分了吧。」
我自然而然地壓低了聲音。
「原來仙台同學也會生氣啊。」
我也是個人。
平常之所以不生氣,只是因爲我會忍耐。
「碰到這種事情,不生氣才奇怪吧?」
「我覺得我已經很客氣了。」
「哪裏客氣?」
「妳的制服外套、領帶和裙子不都沒事嗎?襯衫這麼好洗。而且明天就要放春假了,應該沒差吧。」
「……意思是妳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
我對着宮城的背影大喊。
宮城起身,沒有回答。
我不得不懷疑在這種時候還這麼老實地要送我下樓的她,神經到底有什麼問題。不過宮城本來就是個怪胎,從她會問同班同學要不要玩命令遊戲的時候,就可以知道她不是什麼正常人了,所以我覺得自己應該要了解到宮城就是這樣的人。
明天開始放春假,我下次再見到宮城就是四月了。
我的襯衫被宮城弄髒了。即使如此,我也不打算就這樣乖乖收下她說要送我的衣服。該還她的東西就是要還。
不再有重物壓在身上的我也坐起身,拍掉身上的爆米花。
只要用線串起點點繁星,還可以勾勒出星座。
反正就算抱怨,她還是會我行我素地做她想做的事,不用期望她會改善。
我大大嘆了一口氣。
「我送妳。」
我的制服的確只有襯衫溼了,但就算是這樣,也不代表她可以把爆米花和汽水撒在別人身上。別說抱怨個一句了,我不大肆抱怨一番是不會幹休的。可是在我開口之前,一條毛巾和一件長袖針織衫已經飛了過來。
下達命令的人跟遵從命令的人。
而且當我回到家,發現一本小冊子放在我的桌上,內容介紹的不是僅限暑假或寒假期間那類的短期課程,而是從四月開始一直到大考結束,必須長期參加的補習班,讓我心情低落。
真不想去。
宮城擅自認定我要就此回家,手裏拿着用來讓我裝溼襯衫的提袋並如此說道。
我仰望天空,可以看見幾顆星星。
如果沒有發生什麼事,我會覺得這是個不錯的夜晚。
「這件衣服我會還給妳的。」
不對,這不是該期望她改善的事。
由於有五千圓這個東西存在於我們之間,所以也會有像今天這樣的日子。我只要接受這個事實,應該就會覺得輕鬆多了。然而我心裏仍不太能接受這件事。
「拜拜。」
「這件送妳,妳換上吧。不用還我。」
宮城在我說「下次見」之前搶先道別,轉身背對我。
「仙台同學。」
外頭沒有風吹,以三月而言氣候相當溫暖。
可是一回想起自己今天的遭遇,我只覺得今晚真是糟透了。
宮城彷彿在催促似的叫我,我穿上大衣。我們一如往常地兩人一起離開她家,搭乘電梯,走到大廳。
宮城說完後走出房間。
回想宮城的所作所爲,讓我產生了這樣的念頭,但我也沒辦法再穿上溼答答的襯衫。在我無可奈何地換上宮城給我的衣服後,房門打開了。
沒了對象可以抱怨的我,只能脫掉襯衫,用毛巾擦乾被汽水弄溼的手和頭髮,我看了宮城丟過來的衣服一眼,感覺是體格比宮城略大一點的我也能穿得下的尺寸。
我不想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