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宇都宮舞香的疑惑
《我買下了與她的每週密會 ~以五千圓爲藉口,共度兩人時光~》 · 羽田宇佐 · 3973 字
大學裏有着各種人。
比如學生和老師。
或是其他大學的人。
因爲大學就是這樣的地方,所以即使遇見完全沒料到的人也不奇怪。不過,發生這種事的幾率低到微乎其微,幾乎等同於不可能,而且至今的確也沒發生過類似的事情。我甚至沒機會偶遇來自同一所高中但不怎麼熟的人,更不用說和對方打好關係了,因此所謂戲劇性的再會肯定是相當罕見的。
因爲這樣,看到仙台出現在這間學校的時候。
我纔會嚇了一跳。
我直直盯着手機。
仙台同學剛剛告訴我的聯絡方式就存在手機裏。
「舞香?」
聽到坐在隔壁位子上的志緒理這麼呼喚,我抬起了視線。
「志緒理,怎麼了?」
「我纔要問你怎麼了呢。你從剛剛就一直在看手機,是看到了什麼嗎?」
確實有。
然而,我不能在這個時候跟她說。
要把我剛剛碰到仙台同學還有我們在那時決定好的事情說出來,也是在仙台同學來我家之後,所以我現在必須心思放在即將開始的課程上。
「我在來這裏的路上弄掉了手機,有點擔心它是不是摔壞了。」
別說弄掉,我在來教室的路上根本就是把它牢牢抓在手中,生怕它掉了。可是,我並不能坦承我在想仙台同學的事情,於是我只能說謊。
「咦,沒事吧?有沒有怎麼樣?」
「應該沒事。不說這個了,志緒理你今天打算怎麼辦?」
「早上我也說了,我還是想繼續住在你家。」
她用斬釘截鐵的語氣回答。
──雖然我並沒有這種打算。
「……那個,不會是因爲我吧?」
「有幾個地方想問你。」
我看着幾乎不透露合租對象的志緒理。
「啊,抱歉,我沒聽到你在講什麼。」
但其實她們在那時關係就已經很好了,現在還一起合租。
「啪!」我的肩膀被拍了一下,將我拉回現實。
不行。
「舞香你想和人合租嗎?」
「因爲我突然跑到你家還一直賴着不走。」
我看着鬆了口氣的志緒理。
「這樣啊。那個人和你很像嗎?」
「真的嗎?」
志緒理看似難以啓齒地看着我問道。
因此,我覺得我應該繼續等下去。
「我覺得不像。」
高中時的她沒有戴耳環。
她不是那種會撒謊傷害別人的人。
只是我,嗯,非常震驚。
志緒理看似傷腦筋地回應完後,便說着「對了,關於今天的作業」,將話題大幅扭轉。我也壓抑住想要窮追不捨的念頭,問她:「作業怎麼了?」
「但就是這樣啊。」
早知道我那時就問得更仔細一點了。
志緒理不安地問道。
說到底,志緒理和仙台同學是朋友這件事本身就給了我頗大的衝擊。
成爲大學生以來過了將近兩個月,五月也即將結束。雖然我已經漸漸習慣充滿嶄新事物的環境,但今天的我仍然覺得九十分鐘的課程好漫長,長到永遠看不見終點。
我只是先當成這樣而已。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地方也變了。
當時我問她和仙台同學關係好不好。
──這些事情我很明白,但我還是希望可以問一些小問題。
我們在一起很久,也聊過很多,但這不表示我們就瞭解對方的一切。每個人都有難以啓齒的事情,我覺得沒必要把別人怎樣都想隱瞞的事情強行揭開。
但我沒想到她居然是和仙台同學合租。
「咦?怎麼突然講到合租去了?」
志緒理一直以來都是這麼和我說的,雖然這套說詞有幾個可疑的地方,導致我在發現和她合租的對象不是親戚後並不怎麼驚訝──
然而,我並沒有找到過去和現在的連結。
「我完全不知道你有關係好到可以吵架的親戚耶,志緒理,你都沒跟我講。」
「唉……」我吐出一口氣,正想趴在桌子上,但又立刻打消了主意。
我把視線從志緒理身上移開,看向前方。
她的答案和仙台同學一樣都是「沒什麼交情」。
和親戚合租。
「那對方是怎樣的人?」
不想說出口的理由。
到達的時間點是與志緒理一起唸書的去年寒假。
「咦?」
「對啊對啊。對了,合租實際上是怎樣的感覺?」
除此之外,還有幾件事也讓我很掛懷。
「一個人在家太無聊了,還好有你在。這感覺很像合租對吧?」
「畢竟你們是親戚,我想說應該很像吧。」
可就算我問了──
看來親戚的話題只能到此爲止了。
說到底,都是因爲她們共同點太少,我根本搞不懂爲什麼她們倆會開始合租,我纔會忍不住去翻找過去的記憶。
以前沒戴的我現在也戴了,所以這倒沒什麼好意外的,但在我邀請她和我一起戴成對的耳環時,她並沒有給我很正面的回答。我原本以爲,這樣的她是受到男朋友的影響才突然想要戴耳環,但原因或許就出在仙台同學身上。仙台同學的耳朵上──有耳環嗎?她出現在這間學校讓我太過驚訝,我忘記她有沒有戴了。思及高中時期的她,我覺得她就算戴了耳環也不奇怪,但我連今天的她穿了什麼衣服都記不清楚。
「這說明會不會太籠統了?」
「我知道了。」
我臉上掛着笑容,唯獨內心飛回了高中時代。
不過,我並沒有相信。
「是嗎?」
比如現在因藏進頭髮裏而看不見的耳環。
「你這位親戚都和你一起住了,你們關係應該很好吧?」
不能說出口的理由。
「算是吧。」
因爲志緒理是我的好朋友,所以我更該重視她的「理由」。
「沒事沒事。」
仙台同學說她之所以會和志緒理一起住,是因爲她們是朋友,可到頭來,不管是她高中時撒謊說自己和志緒理不是朋友的理由,還是讓她們關係好到可以住在一起的契機,她都沒有交代清楚,就這樣把解釋的責任推給志緒理。
「啊──不是不是,不是你的問題。」
「唔──這個嘛。感覺很溫柔,然後頭髮很長。」
「謝謝你。」
什麼事情都是有「理由」的。
「只是有點在意啦。我想知道和親戚一起生活是什麼感覺,你就告訴我嘛,說不定以後會用到。」
一道聽起來沒什麼自信的聲音傳入耳中。
我像是心血來潮似地說着,把一直拿在手上的手機收起來,接着把身體轉向志緒理的方向。
如果想要解決所有問題,直接問仙台同學會比問坐在旁邊的志緒理快。
機械性地回應着的我聽到志緒理這麼說着,便應了一聲「那,剩下的就待會再說」,接着面向前方。
我並不是想從在我家住的期間幾乎沒提過合租的志緒理口中問出些什麼,也不打算質問她爲什麼不把真相告訴我,或是爲什麼要隱瞞自己和仙台同學是朋友之類的問題。
「或許會。」
「因爲沒機會說。」
比方說「告訴我真相」。
「爲什麼會覺得我倆很像?」
話雖如此,我倒也不是完全不信。
憑現在的狀態,我最好別再想下去。
「我是無所謂啦,只是你一直在發呆,沒事吧?還是你身體不舒服?」
我不介意她要不要繼續住下去。
看到志緒理滿臉歉意,我只是笑着告訴她:「你別放在心上。」
「哦。真想會會對方呢。」
我看向什麼都不肯告訴我的志緒理。
即便把掌握的情報碎片拼在一起,也拼不出正確的樣子;即便問到了一些半調子的資訊,擅自腦補不知道的地方也肯定推導不出正確的答案,所以這些問題終究只是問參考的。
「一般般吧,沒什麼特別的。」
身爲好朋友卻什麼都沒被告知的芥蒂和強烈的好奇心驅使我開口。
過去我把心中疑心的苞芽暫時處理好,以爲這樣就可以了,但現在它們又一個個冒出來,讓我想用懷疑的眼光審視身邊的一切。
「……舞香,舞香啊。」
「抱歉。」
去年某天我得到了直接和仙台同學說話的機會,當時我問她是不是志緒理的朋友,她回答我不是。只是些微的突兀感不斷累積,加重我的疑心,致使我問出一直懸在心頭的問題罷了,我問這個問題並不是因爲有什麼證據,所以我也接受了仙台同學的回答。
志緒理平淡地答道。
要問這些問題,也是在今天的商量結束,讓似乎發生了爭執的志緒理和仙台同學關係恢復如初之後。
現在還在上課。
和高中的時候不一樣,她很認真在上課。
我挺直腰桿,盯着老師看。
越是提醒自己別去想,就越是會想到志緒理和仙台同學的事情。
今天得知她們果真是朋友的事實,讓我無法整理剛纔從仙台同學那聽來的資訊。這種感覺就像打掃完房間後又不小心踢翻垃圾桶,只能再重新打掃一樣。
「啊,老師來了。」
我用繩子把一點點掉下去的情緒捆綁起來,將嘆息嚥了回去。
「有機會的話。」
我和志緒理是從高中時就一直在一起的好朋友。不,用「一直」或許不太恰當,但我們在一起的時間明明長到讓我想用「一直」來形容,她卻沒有向我坦白。
我並不在意。
不行。
不管怎麼想,都只是讓同一件事情在原地打轉而已,不會有任何進展。我在因爲暈頭轉向而倒下之前將志緒理與仙台同學從腦海中趕出去,把心思集中在課程上。
時間的長短不會改變。
不過,爲了不讓自己想那些有的沒的,我還是豎起耳朵仔細聽老師在說什麼。
◇◇◇
大學漫長再漫長的一天終於結束,我和志緒理在家庭餐廳喫完飯後便一同打道回府。
在我打開大門,邊說着「我回來了」邊走進家門之後,志緒理的「我回來了」也緊隨在後。
我覺得這樣蠻不錯的。
我沒有跟人合租過,所以實際上怎樣我也不曉得,但只要有我以外的人和我同在一個空間,我就會覺得比較輕鬆。當然,這是因爲和我在一起的人是志緒理。如果是和她一起,跟人合租或許也是蠻不錯的。
對我來說,她就是我如此重視的朋友。
正因如此,我不希望她對我隱瞞她和仙台同學合租的事實。
「志緒理,你要喝點什麼嗎?」
我看着坐在小地毯上的志緒理這麼問道後,她回答我:「我想喝柳橙汁。」
「我現在去拿,你先坐一下。」
我從冰箱裏拿出柳橙汁,倒進玻璃杯裏端上桌。
「謝謝。」
志緒理看着微微一笑的我。
我在她的對面坐下,和她聊了一會兒無關緊要的事情後,手機響了。畫面上顯示着仙台同學傳來的訊息,內容寫道:『我快到了,目前還好吧?』
今天我問仙台同學「你要不要打工結束後再來?」,邀請她來我家。這是我爲了讓志緒理和仙台同學和好而提出的邀約,也是我必須在今天完成的極重大任務。
她們正在逃避彼此。
志緒理一直待在我家,不想回去和仙台同學合租的自己家;仙台同學也因爲晚上還要上家教課,託我轉告志緒理「趕快回家」,不想主動來我家找人。
我想問她們的問題就像山一樣多,但我應該先讓她們倆碰個頭,把她們送回家。
「嗯。」
心裏浮現出仙台同學面孔的我這麼問道。
「我覺得和你吵架的人會很擔心你的。」
『還好。我等你來』我如此回覆後,將視線從手機移到志緒理身上。
「志緒理,你不回去真的沒關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