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仙台同學與花貓

果然沒有。

從學校回來的路上，我一邊走，一邊以不會被當成可疑人物的程度看着四周，但我並沒有發現仙台同學所說的那隻三花貓。

「……喂～貓咪～」

我小聲喚道。

其實我很想認爲這附近根本就沒有貓，但她對我說這種謊應該也沒意義。可是這樣的話，貓想必就在某個地方，我之所以沒看到它，肯定是因爲它不想被我發現。

總感覺有點不爽。

只給仙台同學看而不給我看，我覺得這樣很過分。

我加快了步伐。

走上樓梯來到三樓。

打開大門，脫掉鞋子。

仙台同學的鞋子不在這裏。

公共區域內自然也沒有人。

由於仙台同學要上家教課，我比較常先到家，因此我已經習慣進家門後沒看到任何人的景象了。

從我小時候就一直都是這樣。

不管怎麼看，玄關另一邊就是沒有父親的身影。

不知不覺間，這樣的家已經變成了理所當然，講完「我回來了」也不會得到任何回應的現象對我來說也成了理所當然。在仙台同學開始來我家之前，這個沒有別人的家就是我的家，我就這樣過着忘了在這樣的家會感到寂寞的生活。

不過，只要獨處的時間一長，我還是會感到寂寞。

仙台同學就是如此融入我的生活，甚至讓我想起自己遺忘的話語。

她帶給我一種我最好還是忘掉的情感，而這種情感時不時就會讓我覺得很煩惱。

我嘆了口氣，回到自己的房間。

「宮城，你在嗎？」

想問的好幾個問題始終卡在喉嚨深處說不出口，我只能說出和平常一樣的回應。

「我肚子有點餓了，要不要早點做飯來喫？」

我提前叮嚀不知道會對我做些什麼的仙台同學。

我不想走那麼快，結果我還是一轉眼就到了車站，我無所事事地呆呆等了一會兒後，便聽到了舞香的聲音。

今天仙台同學不用上家教課，所以她會早點回來。

「一想到她爲我準備這麼多，我就感覺自己像個客人一樣，有點興奮啊。」

誓約的內容、誓約的日期都由我決定。一有個不小心，仙台同學就會擅自增加或減少約定的內容。

話雖如此，在那之後我就一直沒有機會摸她，所以我纔會在這裏摸着布偶的肚子。

仙台同學做的料理總是很好喫。

從車站走到我家並不會迷路，但還是去接她比較讓我放心。我說了一聲「走吧」，和她一起邁開腳步。

「志緒理，你等很久了嗎？」

「我就是要讓你痛才踢的。」

不過，也有一部分的我不想讓舞香喫到仙台同學的料理。看到舞香多半是爲了仙台同學才特地打扮一番，我就覺得有些不是滋味。我知道這樣顯得我心胸狹窄，但我就是不知道該怎麼妥善處理這種心情。舞香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我希望我們的友誼能夠持續下去，可我竟然在想着這種事情，我很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這就是全部的意義，布偶終究只是個布偶罷了。就算真的有什麼含義，事到如今我也不可能再問她聖誕禮物的事情了。

雖然這些與我的期待不同、聞所未聞的情報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卻能夠減輕我求而不得的焦慮。

我不能一直懶散下去。

「是沒錯啦，但不發誓真的沒關係嗎？」

我拿起書架上的黑貓布偶，一頭埋進牀上。

仙台同學的手從我的耳朵上拿開，向後退了一步。

她看似不滿地說完後，打開了冰箱。

對還是高中生的我們來說，仙台同學是方方面面都截然不同而且遙不可及的人。

「爲什麼？」

仙台同學說過她喜歡貓。

她像是在揉捏我的耳垂般動着手指，弄得我有點癢，於是我往她的肩膀推了一把，但她的手指依舊沒有放開我的耳朵。

「怎麼可能說啊。我不會說什麼讓你爲難的話的，放心吧。」

「如果現在就發誓，舞香來的時候你又會說期限到了吧？等星期天再來約定。」

我沒什麼幹勁地拿出筆電，打開電源，把資料擺在桌上，開始敲起鍵盤，不到三十分鐘，仙台同學輕柔的聲音便隨着敲門的聲音一同傳來。

「嗯。」

「不是感覺像客人，今天你就是客人，所以就讓我們好好招待你吧。」

仙台同學說完便輕輕碰了碰我的耳朵。

除我以外的人喫了肯定也會這麼想。

我從牀上起身。

「感覺你沒什麼精神？」

我用力按了一下黑貓的肚子。

雖然我比以前更相信她的話了，但這並不代表我相信她的每一句話。

「宇都宮會在約好的時間過來嗎？」

我記得仙台同學這麼說過。

「那麼，還是我對耳環發誓好了？」

我不可能說出實話，只好隨便找了個理由。

「很痛耶。」

一想到她或許會先摸一摸那隻三花貓再回來，我的內心就產生一股躁動。

我從牀上看着那個陪伴了我很久的鱷魚衛生紙盒套。

舞香高興地說着。

我邁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車站。

今天她打扮得比去上課時更用心。她在學校當然也都會認真打扮，但今天她又更時髦了。

我想她應該不會在舞香的面前碰我，但她有可能會說一些多餘的話。

和仙台同學在一起，想知道的事情就會日漸增加，但也只是這樣而已。我想知道的事幾乎都是我無法得知的。相對的，一些與我想知道的事情不同的情報卻不斷輸入進我的腦中。

一想到舞香要來我和仙台同學合租的家，我就覺得很緊張，心情也十分沉重。

過去的我以爲大學生成天都在玩，但事實並非如此。到了大二大三或許又是另一回事，但還是大一的現在，要做的事情其實比想象中的多。我原本以爲可以一邊適度偷懶，一邊度過大學生活，看來是大錯特錯。

「在啊。她還幹勁十足地說要烤鬆餅呢。」

「反正很近，沒關係啦。」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正挑着陰涼處走的舞香看向我。

「歡迎回來。」

今天還有一定要完成的作業。

雖然我們的目的地是我家，但那畢竟也是仙台同學的家，因此舞香會精心打扮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我下手輕一點你就不會放開了吧？」

仙台同學摸着耳環，手指爬過我的耳背。我覺得她的手有着發誓以外的含義，讓我的心跳聲也大了起來。我知道自己只是太在意她了，但我的注意力還是漸漸往耳朵集中。

比如她喜歡貓勝於狗，喜歡到會出門找貓。

比如她的肚子摸起來比以前更舒服了。

自從聽到這件事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想，她送我黑貓布偶當作聖誕禮物，是不是有什麼含義。

這種觸感和仙台同學不一樣。

「對。我到現在還沒看見過。」

我來到公共區域，站在桌子旁的仙台同學身邊。

「其實你不用來接我的。」

她有體溫，體內也沒有塞棉花。把手放上去，就能感受到肚皮隨着呼吸起伏，用力壓下去還可以聽到她抱怨。這比摸布偶有趣多了。

「好啊。」

明明我應該像她一樣高興，我卻沒辦法做到。光是擠出笑臉，裝成很開心的樣子，就已經是我的極限了。

◇◇◇

她還願意讓我碰的話，我想再摸一摸。

它並沒有一按就會叫的構造，所以它的身體只是陷了進去，除此之外什麼都沒發生。就算我溫柔地摸它，它的表情也還是和平常一樣。

仙台同學大概是覺得我在懷疑她，她有些傷腦筋地看着我，然後說：「我們來做蛋包飯吧。」

「仙台同學，你千萬別說什麼奇怪的話啊。」

面對看起來和平常一樣，卻又有些不一樣的舞香，我這麼笑道。

「你還是這麼不信任我啊。」

「你這種話是最不能信的。」

「我覺得很好。」

我邊走邊回應舞香的話題，接着身旁就傳來了關心我的話語。

「我也剛到。」

……怎麼可能有。

我起身打開門，還沒開口，她就說了一句「我回來了」。

「仙台同學今天在家吧？」

我聽見冰箱門「砰」一聲關上的聲音。

黑貓是那隻鱷魚的朋友。

我手裏的是布偶，而仙台同學是人。

「你下手輕一點嘛。」

她戴着小巧的心型耳環，穿着可愛的裙子。

「你說的貓，是指附近那隻小花貓？」

爲了轉換心情，我還找起了三花貓，但根本找不到。

直白點說，我並不喜歡舞香和仙台同學共處一室的狀況。一看到她們倆在一起，我就會有種宛如顏料滴進水裏般難以言表的情緒。然而，這是上個月的約定，事到如今也沒辦法反悔了。

「鬆餅？仙台同學廚藝很好嗎？」

我明明說過不用發誓也沒關係，仙台同學卻仍然將嘴脣往我的耳朵湊了過來。一股溫暖的氣息拂過我的耳邊，讓我忍不住踢了她的腳一下。

「真無聊。」

經過我的推遲，舞香要來玩的日子最終定在了後天。星期日的中午過後，舞香就會到這個家裏來。

原因很簡單，因爲我和舞香約好要在那裏碰頭。

我把黑貓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摸着布偶的頭。

因爲舞香想見仙台同學，所以她在家等我們。而舞香之所以打扮得比平常用心，理由想必就是仙台同學。

「只是覺得太熱了。」

我摸着黑貓的肚子。

「……它真的在哦？」

「如果真的有貓，我倒是可以稍微相信你一點。」

「不用現在發誓沒關係。」

她雀躍的聲音傳入我的耳中。

我們一邊閒聊一邊走着，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接近。

因爲是朝着家裏走，自然會越來越接近，可我卻覺得要是能走遠一點就好了。我感覺腳上有一股平時感受不到的重力，龐大到像是有什麼東西拖住了我的腳一般。

今天仙台同學對耳環發誓說「我絕對不會說奇怪的話」，所以應該是不用太擔心她。舞香平時也不會說什麼爲難人的話，因此我同樣不需要擔心，但今天我拿不準。她對仙台同學的事情出奇敏銳，令我有些不安。

沒問題的，一定不會有問題。

當我在心裏宛如詠唱咒語般如此唸誦的時候，舞香說了一聲「有貓」，然後停下了腳步。

「貓？」

「你看，就在那裏。」

舞香用食指指向前方稍遠一些的蔭涼處。

我把視線投向她所指的方向，發現那裏確實有一隻貓，而且怎麼看都是一隻三花貓。

「還真的有貓啊。」

「真的有？」

「我聽仙台同學說這附近有隻貓，但從來都沒有見到過。之前我們一起去找也沒找到。」

「一起去找？你和仙台同學？」

聽到舞香如此反問，我才發覺自己說了多餘的話。

不，講了也無所謂。

仙台同學看起來並不像是會專門去找貓的人，但事實就是如此。和舞香說了也不會造成任何困擾。

這只是普通的交談罷了。

我知道。

然而，只要在舞香的面前提及我和仙台同學之間發生的事，我的思考就會變得一團亂。和仙台同學一起去找貓並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可不知爲何我就是有種內疚的感覺。

「畢竟大型傢俱以外的東西我都直接帶過來了。」

那是因爲，我不想讓今天成爲她第一次進我房間的日子。如果要讓從沒進過我房間的她進來，我希望不要是舞香也在的今天。

「嗯。上星期天仙台同學突然要說要出去找貓。」

「如果是同居的兩個人一起出去，不管要找貓還是幹嘛，都算是約會吧？」

「謝謝。不用那麼費心的。」

貓逃走了，離家也越來越近，明明可以說些別的，舞香卻又把之前的話題拉了回來。我不太想聊這個，但要是我強行改變話題，看起來反而像是我在隱瞞什麼似的，所以我只能回答這個轉回來的話題。

我有些意外。

我向仙台同學打了個招呼後，她也回了我一聲「歡迎回來」。

舞香喊了一聲，貓則從我們旁邊跑了過去。

那根本稱不上什麼事件。我只是去朋友家稍微避個難，打算馬上就回去了。可她們卻把這種小事講得這麼誇張，還樂在其中。

我沒辦法跟她說不用端。

「你們感情真好啊。是說，那幾乎算是約會了吧？」

今天她穿着針織衫和裙子，這種打扮儘管簡單，但也是她認真挑選過的。簡明扼要地說，就是她和舞香一樣精心打扮過了。明明在家卻這麼用心打扮，顯然就是因爲舞香，看得我依舊很不是滋味。然而，我也不可能表現出讓她們一看就知道我不太高興的態度，於是我只能用開朗的語氣問道：

我完全招架不住她們的聯手攻擊。

「這一間。」

我原本想至少抱怨一句，然而舞香已經拉住了我的胳膊，要我帶她去我的房間。

正當我想着這些時，舞香看向我說：「關於剛纔那件事。」

我對着在這個不算寬敞的房間裏東張西望的舞香這麼說完後，她便在我的對面坐了下來。

我不想讓她踏進我的房間。

聽到舞香感慨地說着，仙台同學呵呵笑了起來。

「我不覺得耶。同居的人說要去找貓，這樣就變成約會了嗎？我覺得這不是什麼約會，只是單純的找貓而已。」

「咦？讓我幫忙吧。」

「我想看，可以嗎？」

別說多餘的話，只要道謝就好。

舞香微笑着看向我。

我儘可能若無其事地說着。

她們不可能事先商量過，但這配合也太流暢了。

「志緒理，你經常和仙台同學做這種事嗎？」

「我一個人來就好。宇都宮，你想參觀宮城的房間對吧？而且宮城在這裏只會礙事，你先把她帶走吧。」

那隻貓會給仙台同學摸，卻似乎不想給我們摸。

「我回來了。」

咚咚。

我本來想說我要一個人喫，纔不要分給仙台同學，但對舞香這麼說也無濟於事。

「來，這是伴手禮。」

「就算是這樣好了，我和仙台同學也只是在合租，並不是同居。」

舞香看着正在攪拌碗裏內容物的仙台同學。

「真的好久不見了。畢竟距離離家出走事件的確很久了嘛。」

我已經跟她聊過很多和別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種種事情，現在能刺激她好奇心的就只剩下仙台同學了。因此，只要仙台同學不在，我們就能聊着和在學校時沒什麼差別的話題。

舞香立刻回答道，接着又加上一句「雖然我並沒有這樣的對象就是了」。

「放假的時候去找找貓，不就很像同居的兩個人去約會打發時間的感覺嗎？」

正當我想着該如何是好的時候，舞香打開房門探出頭來。

仙台同學微微一笑。

「纔不是離家出走，我只是在舞香家住了幾天而已，別講得煞有其事好嗎？」

它比我想的還要小氣。

一點也不親人。

怎麼辦。

「宇都宮，你要不要也看一下我的房間？」

「並沒有，上次只是剛好。因爲我從沒有見過那隻貓。」

仙台同學的話題到此結束，我們一邊走着，一邊談論着留在老家的亞美。從發現貓的地方離開不到五分鐘，我們就到家了。我打開家門，脫下鞋子，和舞香一起來到公共區域，發現仙台同學正拿着碗站在那裏。

我一時語塞，看向仙台同學，接着她像是想起什麼似地開口道：

在我們對話中斷的時候，響起了輕輕兩道聲響。

「對了，志緒理。說到約會，亞美她啊！她有說過她跟男朋友分手了吧？」

仙台同學說了一些非常沒禮貌的話，讓我下意識想踢她一腳，但我忍住了。高中時我確實只會礙事，不過現在的我可比以前有用多了。

那隻貓應該不是對我的聲音產生反應，但它的耳朵還是動了一下。

「我怎麼可能和仙台同學約會啊？再說了，約會的時候也不會去找貓吧。」

真希望鬆餅永遠都不要烤好。

「鬆餅好像烤好了。」

「鬆餅烤好了，接下來呢？」

「我現在來烤鬆餅，你們先去房間聊聊如何？」

「那時真是幫了我大忙了。要是再發生離家出走事件，還得再麻煩你。」

「現在要做鬆餅？」

然而，這是不可能的。

舞香一進到我的房間便馬上這麼說道。

「我還想摸摸它的說。」

舞香說着「哎，是這樣沒錯啦」接受了我的說法，隨後又像是想起什麼似地繼續道：

「鱷魚也在啊。」

在飄散着甜香的空氣中，仙台同學以平靜的口吻問道。

我們隨着舞香失望的聲音邁出腳步。

我看着貓，繼續持續着這無關緊要的話題。

「謝謝。」

「是啊。你先坐在那邊吧。」

「當然。那，來我房間喫鬆餅吧。」

我還沒理清思緒就回答了舞香，以爲要在我房間喫的她便回答：「我來幫忙端。」

仙台同學一邊打蛋一邊說着，接着對舞香問候了一句「好久不見」。

「怎麼了？」

「倒也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裏面只是些餅乾，你們倆一起喫吧。」

我的聲音稍微大了一些，那隻在人行道上伸展着的貓似乎是對我的聲音有了反應，站了起來，然後跑了出去。

「嗯。剛出爐的比較好喫，所以我一直在等你們回來。」

「雖然變小了點，但氛圍還是跟高中時一樣呢。」

「啊，跑掉了。」

可以的話，我想在公共區域喫，但我又擔心舞香會不會覺得奇怪。

那是仙台同學的敲門聲，於是我走出了房間。

舞香沒等我開口便彎下腰來，對着貓說了聲「過來」，但貓並沒有過來。它只是在陰影處伸展着身子。

不知道爲什麼，她們倆很有默契。

「那我就把志緒理帶走囉。她房間在哪？」

鬧騰了一會兒後，舞香遞給了仙台同學一個小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