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仙台同學選擇的距離
《我買下了與她的每週密會 ~以五千圓爲藉口,共度兩人時光~》 · 羽田宇佐 · 1萬 字
和以前相比,我們待在公共區域的時間似乎更長了。
準確來說,是我有意識地加長和仙台同學待在一起的時間。
進入六月份後也依然如此。
「宮城,喫完飯後你有什麼打算?」
仙台同學用叉子卷着當作晚餐的明太子義大利麪,一邊這麼問我。
「我想喝點什麼。」
「那我去泡紅茶。」
在那次──在做了不能說是室友間該做的事情後,我就很難踏進仙台同學的房間,她也沒再邀我過去。由於她不會立刻回房間,而是待在公共區域,爲了和她待在一起,我待在公共區域的時間想當然爾也因此變長了。
我把義大利麪一圈圈卷在叉子上,喫掉最後一口。
我並不是想大幅改變在這裏的生活。
我想繼續和仙台同學一起生活,也想繼續當她的室友。
如果我要實現這個夢想,我就不能一直躲着她。就算有些尷尬,但只要待在一起,我們應該也能漸漸恢復成原本的樣子。而且,雖然待在仙台同學身邊會讓我平靜不下來,可是分開之後我同樣沒辦法平靜下來,所以我也只能和她待在一起。
「碗我來洗吧。」
看到仙台同學的盤子已經空了,我站起身來。
「謝謝,就交給你了。」
我把兩人份的盤子放進水槽,打開水龍頭。
如果能像水流一樣嘩啦啦地把星期日發生的事情沖走就好了,但我不覺得我和仙台同學之間的種種能這麼簡單就沖走。我越是想忘記那天的事情,我就會越強烈地意識到它。
仙台同學碰了什麼地方,用什麼樣的聲音低喃。
我的記憶開始復甦。
因爲她過去曾觸碰我、親吻我無數次,我輕易就能回想起她的手和嘴脣的觸感。
「算是吧。」
「哦──你們會一起買東西啊。」
我從鱷魚背上抽了張衛生紙,然後擦擦手指,在牀上躺下。
「這樣啊,聽說天秤座的人很擅長社交來着……」
可要是我問了,有可能就會觸及那天的事情。
如果可以不用回答她的問題,比起生日我更想問她家裏的情況。
「對喔,你打耳洞都一個多月了嘛。話說回來,原來你和仙台同學關係好到能讓她幫你挑耳環了啊,真不可思議。」
從她的表情來看,她肯定覺得我不擅長社交。
感覺和仙台同學觸碰的時候截然不同。
我停下喫炸雞的動作,老實答道。
從這裏逃走,最先拉開距離的人是我。
這種事過去我們已經做過無數次,現在只是不用下命令仙台同學也會擅自去做而已。
「我差不多該回房間了。」
我明明和仙台同學相處了這麼久,我卻連她的生日都不知道。雖然生日並不是什麼很重要的資訊,但只要能多瞭解她一點,或許就可以爲我真正的疑問提供一部分解答。
「九月二十五日。」
然後把嘴脣貼在我的指尖上。
喫什麼喝什麼都不重要。
仙台同學柔聲呼喚我,握住我的手。
我能看出來的東西是有限的。
仙台同學這麼說完便站起身來。
我想弄明白。
比嘴脣更能感受到熱度的舌頭緊緊貼着我的手指,向着第二關節移動。濡溼的手指和舌頭的觸感讓我想起了星期日的事情。
仙台同學的聲音傳入耳中,一個馬克杯擺在了我的面前。
只要我在舞香面前說出仙台同學的名字,舞香似乎就會搬出「去你家玩」的話題,所以我不想提,但我也不想再對舞香說謊了。
「謝謝。」
換作是以前的仙台同學,不會只是吻一下手就結束。因爲最近的她一直在奇怪的地方停下來,害我格外在意起與以往的不同。如果她想和以前一樣,那隻要讓這種時候也和以前一樣就好了。
伴隨細小的聲音,仙台同學親吻着第一關節和第二關節之間的地方。
「仙台同學,原來你相信占卜啊。」
她之前總是無所顧忌地接近我,現在卻又不這樣做。
不會有問題。
我感覺我的手要比她的體溫還燙了,於是我拉了拉她的瀏海。
真希望能早點恢復原狀。
──怎麼偏偏是星期天?
我放下馬克杯說道,接着仙台同學走到了我的面前。
重要的是坐在這個地方。
仙台同學喫喫笑道。
如果每個人都像星座占卜說的那樣,那就只會有十二種性格了。血型只有四種,就表示只會有四種人了。
這個星期天,我要履行和仙台同學的約定。這是我們在從舞香家回來的路上,仙台同學作爲懲罰遊戲要我立下的約定,也是個一直都沒有兌現的約定。我總不能繼續拖着,所以我決定這個星期日出門。
我在心裏嘆了口氣。
我不太想說,但我不能不說。
我把洗好的餐具一個個收拾好。
「二十五號的話好像是處女座?還是天秤座?」
「仙台同學,你生日是什麼時候?我記得是八月吧?」
她的舌尖又碰到了我的手指。
我看着仙台同學,想知道她在想什麼,但我從來都沒有搞懂過。
我把嘴脣貼在手指上。
要淡化我們之間的尷尬,唯一的方法就是假裝無事發生,所以仙台同學纔會用平常的態度和我相處,但有時她又會和過去不一樣,讓我感覺我們之間有點距離,導致我在意得不得了。
「那我去泡茶。」
我簡短回答後,仙台同學意味深長的看着我。
「仙台同學,我洗好了。」
我喝了口紅茶,看向坐在對面的仙台同學。
她的表情和昨天、前天和更早之前沒什麼兩樣。
「沒什麼。我只是在思考擅長社交的定義。」
有個溼溼的東西正壓在手指的第一關節上。
每到這種時候,我都覺得我和她之間有些距離。
「久等了。」
或許她也在努力保持不變。
家庭餐廳裏有很多來喫晚飯的人,顯得有些擁擠,而我的回答就淹沒在此起彼落的聲音之中。
占卜這種東西都只是隨便說說的。
「你們的愛好不太一樣吧,是要買什麼?」
我沒有說出真正想說的話,而是另一個從來都不知道答案的問題。
這件事我明白,但我問不出口,所以我只能看着她。
後來我們聊了一些似有若無的話題,馬克杯也在這段期間見了底。仙台同學替我倒了第二杯茶,又過了一會兒後,我站起身來。
在我主動縮短這段距離之前,仙台同學就先來接我了。這次我覺得該由我來縮短彼此之間的距離,便試着增加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但我不知道我這樣做是否正確。有時我反而覺得距離更遠了。
也許是因爲我允許過她一次,那天之後每次喫完晚飯要回房間之前,她都會親吻我的手。有時她只是用嘴脣碰一碰,有時則是舔我的手指和手背。不管是哪種觸碰方式,我都沒說過她可以一直這樣做。不過我也沒有理由拒絕,所以就隨她喜歡了。
我這麼說完後,仙台同學又親了一下我的手背,接着才抬起頭。
只是這樣還沒什麼。
「宮城。」
「八月二十三日。八月底嘛,也不算是快到了。你呢?」
「買東西。」
然而,我之所以不去問她家人的事情,是因爲去年暑假我問她家裏的事情時,她的心情明顯變差了,這件事我記得很清楚,再加上如果她反問我同樣的問題,我沒有辦法不回答。就算我願意回答我的生日幾號,我也不想談論我的家庭。
我會知道她生日在八月,是因爲我在把當做束縛的項鍊送給她時順便問了。生日在八月所以叫做葉月──知道這種多餘的情報後,它就一直留存在我的記憶中。
「我只是想說快要八月了,問一下具體是幾號這樣。」
想知道什麼,就應該直接問出來。
「志緒理,星期天有空嗎?我有部電影想看。」
「……抱歉。星期天我和仙台同學有約了,下星期可以嗎?」
爲什麼她和往常一樣,卻又有些地方明顯不同?
「是啊。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不知道舞香是在微笑還是在打趣,總之她露出了非常開心的表情。
洗好晚餐用過的所有東西后,我坐回椅子上。
即便沒有我這麼在意,仙台同學肯定也還是很在意那天的事。要是我們彼此一直都無法釋懷,我們就沒辦法以室友的身份度過這四年了。
喫完飯後不一定都是喝紅茶,有時我們倆去買的快煮壺會派上用場,有時則是喝柳橙汁或麥茶,像昨天就喫了冰淇淋;菜單總是不一樣。
仙台同學微微一笑,隨後喝了口紅茶。
◇◇◇
「不信……不過,如果有好的部分,我應該會信。」
「耳環。仙台同學要幫我選。」
我來到放在書架上的黑貓前,凝神盯着自己的手。
我覺得從舞香家回來之後,仙台同學就有些拐彎抹角。
舞香邊說邊看着我被頭髮遮住的耳朵附近,接着像是想起什麼似地補充道:
盤子變乾淨了,鍋子也變乾淨了。
讓仙台同學碰了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什麼?」
「是可以啦,不過你要和仙台同學去哪裏?」
它就是我的手。
我轉身背對她,走回房間。
星期天的事情已經是過去式了。
「天秤座。」
雖說我一直都沒告訴她,但今天我會老實回答。
沒事的。
看來她今天不打算親一下就結束。
坐在桌子對面、喫完南蠻雞的舞香正看着我。
「已經結束了。」
我不打算插嘴她的家庭環境,但我很在意她的家人。
「說起來,去你那邊玩的事情怎麼樣了?」
看來我終究避不開這個話題。
我嚥下差點脫口而出的嘆息,但這樣還是不夠,於是我又喝了口烏龍茶纔開口回答:
「啊──嗯。仙台同學說沒問題。」
幸好舞香有一段時間沒問,現在我終於可以好好回答這個一直都在打馬虎眼的問題了。
「太好了,我一直想看看你的房間呢。什麼時候去都可以嗎?」
「下個月可不可以?」
「是不是有點太久了?」
「你想早點來嗎?」
在舞香來之前,我可能還需要一點時間。
雖然我和仙台同學正過着一如往常的生活,但我們並沒有真正回到以前的樣子。我不覺得下個月就能完全恢復原狀,但至少會比現在更像普通室友。
「沒關係,還是下個月吧。」
舞香似乎沒有很急着要來我家,於是她接受了我的提議。
「那就定在下個月囉。我也會問問仙台同學有什麼安排。」
「我知道了。我隨時都能來。」
舞香輕快的回應讓我放下心來,我咬下最後一塊炸雞。
還是仙台同學做的炸雞比較好喫。
我一邊想着這種事,一邊把味道濃郁了些的雞肉吞下肚。
「志緒理你喝的是什麼?」
正當我清空碗盤裏的食物、將筷子放了下來的時候,舞香指了指我面前的玻璃杯。
「對了,舞香,那之後你有和仙台同學聯繫嗎?」
仙台同學這麼說着,輕輕笑了。
「只是覺得紅茶很好喝。」
我看着低聲抱怨的她的手指,上面留下了牙齒的痕跡。我用手指輕輕撫過牙印,這時仙台同學忽然緊緊抓住我的手。
「你是要我鬆手嗎?」
「那仙台同學呢?」
仙台同學拿起馬克杯的把手,在桌上轉了個面。
就算不是命令也會服從。
她這種地方從高中時就是這樣。
她把嘴脣貼在杯緣,喉嚨動了動,又將嘴脣移開。
「這樣啊。」
「仙台同學,舞香下個月要來玩。」
「是嗎?從高中開始,每次我說『讓我喝一口』的時候,你幾乎都不會答應吧?」
她沒有動。
雖然這件事並沒有糟糕到必須消除舞香的記憶,但我覺得沒必要特地做給她看。我似乎給了舞香仙台同學對我來說和別人不一樣的印象。
「聯繫過幾次。她說她要爲你的事情道謝,她真是有禮貌。」
我加大咬住她指尖的力道後,她的手也跟着用力。我咬着她僵硬起來的手指,直到感覺到骨頭的觸感才放開。
道完謝後,我將今天和舞香決定好的事情告訴她。
「要。你喫過飯了嗎?」
聽着舞香說話。
「沒有啦,我只是覺得你好像不在意和仙台同學共用杯子。之前她來我家的時候,就很自然地拿你的果汁來喝,後來你也跟着喝了。」
「那時是因爲仙台同學突然就來了,我還沒搞清楚狀況。」
「並沒有那麼不喜歡。」
我只是想試着更靠近她一點。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得上我們很自然地共用杯子的理由,總之我先給她一個聽起來很像一回事的解釋。我並不想說謊,但我也沒辦法照實回答。
「我是不在意啦,你不喜歡也沒關係啊。」
不過,當我發現一直拒絕會把氣氛搞僵之後,每一次我都會盡量避免拒絕對方。
仙台同學說完就去泡紅茶了。我走出房間,在公共區域固定的座位上坐下。過了一會兒,仙台同學把馬克杯放到我面前,在對面的位子上坐下。
如果那是別人喝過的杯子,我不會想用嘴巴碰它。不過,如果是仙台同學,我就不會在意,而且我也從沒介意過。我不知道現在纔在確認這種事情又能怎麼樣,但看着放在仙台同學面前的杯子,我的內心就會不由得躁動起來。
「我回來了。我泡了紅茶,你要喝嗎?」
「那你剛纔說『讓我喝一口』是什麼意思?」
我讓嘴脣往仙台同學的手背靠近。
「怎麼了?」
「很痛耶。」
「讓我喝一口。」
見我準備回房間,仙台同學也站起來抓住我的手。
我想知道現在仙台同學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做了什麼,可以的話,我甚至想要限制她的行動。我知道高中時我就有了這種念頭,但這陣子變得更加明顯。
她說出的話和舞香在家庭餐廳時說的話很像,讓我不由得發出了低沉的聲音。
這些漫畫都是我已經看過的,所以我很快就翻到了最後一頁,於是我又去拿了其他本過來。當我看到第六本的時候,我聽到了敲門的聲音。我放下書本,起身開門後,便看到仙台同學站在面前。
我爬上三樓,打開大門,脫下鞋子。
坐在牀上,開始翻起拿出來的漫畫。
「宮城?」
「怎麼了?上面有什麼有趣的圖案嗎?」
「還是算了。」
「沒有打工的日子都行,你決定就好。」
舞香用着不像是相信了的口吻說道。
我不喜歡和別人共用杯子。
這麼說來,仙台同學在舞香家時確實喝了我喝到一半的果汁,我把剩下的喝完後,我們就回去了。
我低頭看着被抓住的手這麼說完後,仙台同學有些不滿地說:
「咦?」
「志緒理啊,你不太喜歡和別人共用杯子吧?」
不應該是這樣的。
「因爲我想喝的不是烏龍茶。」
舞香開朗地說着,喝了一口薑汁汽水。
「並沒有,下個月馬上就要到了。什麼時候比較好?」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從書架上拿出三本漫畫。
仙台同學放開我的手,接着把自己的手放在我伸出的手掌上。
「我會挑可愛的啦。」
舞香說的沒錯。
「⋯⋯我是不太習慣,但也沒有很討厭就是了。」
並不是非得由我主動碰觸她。
「歡迎回來。」
我和仙台同學原本是毫無交集的,如果我沒有在書店看見她,如果她沒有忘記帶錢包,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因爲這絕無僅有的契機,她纔會和別人不一樣,僅此而已。
雖說切換的方式只能用生硬來形容,但與其繼續這段對話,還是換個話題比較好。
我抓住她的手,咬住她的指尖。
「謝謝。」
在她的指尖觸碰到我的指尖之前,我叫住了她。
仙台同學沒有確認日期,只是輕快地回應道,然後喝了口紅茶。
「我今天累了,我要回房間了。」
因爲舞香說了些奇怪的話,我開始在意起仙台同學的馬克杯。
「下個月啊。好像有點遠耶。」
「等一下。」
仙台同學慌張地說着,把手伸到我的面前。不過在我碰到她的手之前,她又加上了一句「沒事的」。
我一邊想着仙台同學一邊隨着電車搖晃,再從車站走回家。
然而,這種想法也不是什麼好現象。
雖然她沒必要特意告訴我,我卻還是覺得有些不高興。比起從舞香口中聽到,我更希望由仙台同學來跟我說。
仙台同學一點也不特別。
「我是說放開我的手,然後把你的手給我。」
我才靜靜碰了一下,她的反應就劇烈到嚇了我一跳。她應該沒有討厭的意思,但她還是像在拒絕我般不由自主地把手抽回去。
我不介意和她共用杯子,只是因爲我們之間曾經存在過命令。我們之間的碰觸讓共用杯子成了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仙台同學並沒有告訴我她和舞香聯絡過。
我以爲和舞香待在一起就不會去想仙台同學的事情,結果我還是一直在想她。我很在意她和她的學生說了些什麼,又是用怎樣的表情笑着。
「你不是說想喝嗎?怎麼不是烏龍茶?」
「烏龍茶。」
舞香微微一笑。
「我沒忘。你纔是,別挑什麼奇怪的耳環啊。」
「我去打工前隨便喫了點,所以不打算喫了。」
「宮城,星期日沒忘吧?」
和高中時代一樣,她長長的頭髮梳成了公主頭,兩側的頭髮編起來別在後腦勺。我覺得當時的她那種比起黑色更像茶色的髮色,和學校這個地方有些格格不入,但現在我反而覺得這樣的顏色很適合成了大學生的她。高中時她制服的裙子稍短了一些,在改穿便服之後,她比較常穿長裙了。至於襯衫,她和高中時一樣,幾乎不會把釦子扣到最上面,但和高中時不一樣的是,她現在更常穿襯衫以外的服裝。
「仙台同學。」
我和舞香漫無邊際地聊了幾十分鐘,然後和她告別。
剛剛纔說要喝烏龍茶的舞香立刻收回自己的話,拿着杯子離開座位,接着去飲料吧倒了杯薑汁汽水回來。
仙台同學看起來和以前一樣,可又有些地方不一樣。
仙台同學還沒回來。
「抱歉,我只是有點嚇到。」
「把手給我。」
面對一直凝視着我的仙台同學,我同樣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是可以啦。」
仙台同學要打工,會很晚回來。
我喝了口烏龍茶。
──別再繼續想比較好。
再把馬克杯放到桌子上。
「……好吧。」
我一口氣喝光還很燙的紅茶,站起身來。
我不知道舞香還在不在意,但她沒有再提共用杯子的事了,話題也從仙台同學變成了大學。
◇◇◇
對我來說、六月既不是春天也不是夏天。
在這個半吊子的季節,穿春裝會太熱,穿夏裝又有點涼。雖然我每次都在猶豫要穿什麼,但唯有一點我可以確定,就是畢業典禮之後買的那條淡綠色的裙子並不適合在這個季節穿。到頭來,我還是選了針織衫加牛仔褲這種和平常沒有兩樣的裝扮。
我沒有必要特地在星期天穿上裙子這種會讓我想起那天的服裝,因此這樣穿或許剛剛好。
「宮城,有喜歡的嗎?」
仙台同學站在一排排的耳環前,不負責任地說着。
她帶我來的似乎是一間進口百貨店,而且這家店飾品以外的東西比飾品還多。即使如此,耳環的種類還是相當多樣。儘管她對我說「如果你有喜歡的,我就買那個,總之你先看看吧」,但我光是看着也沒法馬上決定。說到底,是她自己說她要選的,我覺得應該由她來決定。
「哪個都行,你來選吧。」
「真的哪個都行?」
「對。」
如果她帶我來的是那種裏頭東西都很貴的店,我會直接調頭回家,不過眼前擺着的耳環絕大多數都是讓她買給我也不會有罪惡感的東西。
「那這個呢?」
仙台同學宛如一開始就選好了似地拿了個銀色的耳環給我。
「……還是換一個吧。」
我的眉毛大概是皺了起來。
價格不算便宜,但也沒有那麼貴。
不過,問題不在這裏。
而是款式。
「不喜歡這種的嗎?」
「也不是討厭,就是覺得太可愛了。」
放在我手中的是一個小小的花朵形耳環。我看了一眼原來放的地方,寫着商品說明的牌子告訴我這是一種叫做「雞蛋花」的花。
她沒等我回答就伸手碰觸我的耳朵,用指尖再次撫過耳環,還拉了拉我的耳垂。
看我沒說話,仙台同學便稍微靠近了我一點。
「給你。」她遞來一面小鏡子,我照了照自己,發現耳朵上開了一朵小花。銀色的耳環並沒有想象中顯眼,讓我稍微鬆了口氣。儘管我仍然覺得它太可愛了,但可愛的程度還在可接受的範圍內。
「趕快坐下吧。」
我打開冰箱,往玻璃杯裏倒入麥茶和汽水。
聽見我小聲回答,仙台同學笑着端起了托盤。
「宮城。」她小聲呼喚着我。
她像是用拉的帶我來到桌子前,強迫我坐下,接着也在我的身旁坐了下來。
「戴好了。」
「我可以再靠近一點嗎?」
「在意什麼?」
「耳環,你要自己從袋子裏拿出來嗎?」
「如果只是這種理由,就讓我給你戴嘛。」
「房間是指你的房間嗎?」
我並不是想要抹去那段記憶,也接受了那天的事,但我還是覺得很難爲情。話雖如此,如果我從仙台同學的房間逃走,我大概一輩子都走不進去她的房間,而且她也會知道我還在掛懷星期天的事情。
「可以戴了嗎?」
「……這個。」
我在她再次伸手前摘下耳環,放到桌子上。我摸了摸耳垂,這個沒了飾品的地方讓我覺得有些不踏實。
看起來心情不錯的她並沒有拿着應該已經結好帳的耳環。我猜東西應該放在她的包包裏,但我還以爲她會馬上給我。
仙台同學愉快地看着我。
如果是平常的她,大概會列出幾個其他可以去的地方,決定好新的目的地了,但今天她只是很乾脆地邁出腳步說着「那就回家吧」。於是我們沿着去程的路線原路返回,在傍晚時回到了家。
隨着輕快的話音,仙台同學把耳環拿了出來。
仙台同學輕快地說着,然後走向收銀臺。
還是高中生的時候,她以違反規則爲理由不讓我給她打耳洞,但那些規則現在已經不存在了。
我目送她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仙台同學感慨地說着,把手從我的耳朵上拿開。
她的視線落在我沒戴耳環的耳朵上,讓我覺得有點呼吸困難。
「就只是不想而已。」
在我愣愣看着耳環的時候,仙台同學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的心臟用力跳了一下,我緊緊握住了自己的手掌。
她碰觸我頭髮的手輕輕撫過我的耳朵。
「是嗎?我覺得挺樸素的,也不算是可愛過頭。」
我沒有回答,而是說出了之前都沒機會說的話。
她說着我預料之中的話,對我伸出手來,於是我揮開了她的手。
我把小花形狀的耳環遞給仙台同學。
「我幫你戴。」
「買的人至少有幫忙戴耳環的權利吧?還是你有什麼理由不想讓我戴?」
我稍微把身體拉開,但仙台同學反倒比我退後的距離更靠近我,還將嘴脣貼在我的耳朵上。
「……謝謝你的耳環。」
「不客氣。」
「這樣啊。那這個呢?」
我覺得仙台同學好狡猾。
「拿到房間裏去吧。」
我已經看過很多次自己空蕩蕩的耳朵了,但也許是因爲我是第一次給她看,我總感覺有點不自在。明明只是露出小小的耳洞,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卻覺得這很特別。
「耳環呢?」
仙台同學拿起耳環,小心翼翼地將其慢慢戴在我的耳朵上。微微碰觸到臉頰的手掌和碰到耳朵背面的指尖都弄得我很癢,害我的身體差點動了起來。忍耐了好一陣子後,耳環發出喀嚓兩聲,仙台同學也拿開了手。
「久等了。」
「是你說過哪個都行,要我來選的,而且我也認真選了。從這兩個挑一個喜歡的吧。」
早知道就在公共區域收下耳環了。
「我不喜歡這麼花哨的。你是明知我會說不要才故意選的吧?」
我的指尖碰到了和在這家店挑的不一樣的耳環。那是仙台同學戴在我耳朵上的第一個耳環,一想到要換新耳環,我就覺得有些寂寞。
我漫不經心地看着一排排的耳環。
「耳環呢?」
「全部都讓你來。」
「是要戴啊,只是有點在意。」
「我去結帳,你在這等我。」
我對耳環本身並沒有那麼感興趣,所以也沒有什麼特別想要的。既然靠自己找不到中意的,那我覺得仙台同學挑的耳環就好。
我推開仙台同學還想繼續摸我耳朵的手,問了一個一直想問的問題。
「我自己戴。」
她碰到的地方變得很燙。
仙台同學理所當然地說着,把我準備放到公共區域餐桌上的杯子放在了托盤上。
「不用了。」
不過,要是我把理由說出口,聽起來就會像是我很在意星期天的事情,因此我不會說。
「你的耳朵沒有耳環的樣子。我只是在想,原來我打出來的耳洞長這樣啊。」
仙台同學從包包裏拿出一個小小的袋子,向我看了過來。
「你不是要戴耳環嗎?」
「可以了。」
「我先把原本的摘下來。」
我並不是不想進去,但在那個星期日以後,我就沒再進過她的房間了。因爲她的房間會讓我想起那天的事,害我的心跳跟着加速。
仙台同學盯着我,說出與那時截然不同的回答。
一張牀鋪隨即映入眼簾,讓我半途停下了腳步。
「你不想來我的房間嗎?」
「在這裏不行嗎?」
「回家再給你。還是你想順路去別的地方逛逛?」
「很適合你。」
「仙台同學,爲什麼你不戴耳環?」
「晚飯呢?啊,現在喫晚飯好像太早了。」
「嗯。我還要把耳環給你。」
「讓我仔細看看耳環。」
這副耳環非常地大,款式和價格我都不喜歡。
戴上之後看起來就會像耳朵上開了朵小花一樣,很可愛但不適合我。
確實是我告訴她「你來選吧」,在她問我「真的哪個都行?」的時候也跟她說了「對」。如果我甩態說絕對不要,說不定她會給我選別的,但上了大學還在店裏嚷嚷也未免太丟人了。
就只是這樣而已。
我不想讓她碰我的耳朵,因爲這可能會勾起我星期天的回憶。
我的後背抖了一下,從脖子到肩膀的肌肉都僵硬了起來。
「是這樣沒錯,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你的。」
「你也不是第一次見到耳洞了吧?」
她看我沒有回應,又在我耳邊喚了一次。
仙台同學指着一款金色的耳環。
「別看了,快點戴吧。」
仙台同學把杯子放在桌子上,拍了拍我的肩膀,但我不想乖乖坐下。
「倒沒什麼理由就是了。不過,要是有什麼值得紀念的事情,或許也是能戴戴看。」
「好好好。」
高中時茨木同學她們也有戴耳環,所以耳洞對仙台同學來說應該不是什麼稀奇的事物。
「別的就好。」
單方面觸碰我的她應該不會像我一樣害羞。
「……也不是不行。」
她伸手碰觸我,將我的頭髮撥到耳後。
「明白了。」
仙台同學摸着耳環,平靜地說道。
她像是在確認固定耳環的耳扣稍早所在的位置般碰着我耳垂的背面,於是我抓住了她的手臂。
我替騰不出手的她打開門,走進房間。
她輕聲、溫柔呼喚的名字弄得我耳朵癢癢的。
她再次吻了我的耳朵,我的記憶即將和那個星期天連結在一起。
她抓住我的左手,十指相扣。

她的牙齒碰到我的耳垂,再輕輕咬住,身體緊緊貼着我,夾雜着氣息的呼喚再次傳入耳中。
「仙台同學,等等。」
我推着她的肩膀。
但她沒有離開。
她的手指爬過我的脖子,嘴脣也宛如要追上來似地滑動。我覺得緩緩在我皮膚上移動的體溫非常舒服,好像呼吸也要跟着紊亂起來了。看到她還舔了舔我脖子和肩膀交界的地方,這次我用力推開了她的肩膀。
「你不喜歡嗎?」
仙台同學靜靜地說道。
「你太得寸進尺了。」
我解開纏在一起的手指,用手心按住脖子。
「宮城。」
「幹嘛?」
「這個耳環很適合你,你就一直戴着吧。」
仙台同學依依不捨地伸出手指,於是我反射性地拉開身體。這次我們保持了足夠的距離,原本要使力的身體也放鬆了下來。
「我又沒有其他耳環想戴,你不說我也會一直戴着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喝了一口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