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可以再信任仙台同學一點
《我買下了與她的每週密會 ~以五千圓爲藉口,共度兩人時光~》 · 羽田宇佐 · 8942 字
黑貓不在。
我伸手摸索,尋找應該在枕邊的玩偶。
半夢半醒的身體不聽使喚,簡直就像被人用膠帶固定在牀上。我一邊與不肯睜開的眼睛搏鬥,一邊挪動沉重的手。然後碰到某個明明很硬,摸起來卻輕柔滑順的東西。那顯然不是玩偶的觸感,而且非常巨大。
不清楚那是何物的情況下,我稍微用力抓住那個東西。
掌心明確地感覺到溫度。
好像還傳來微弱的呻吟。
──牀上有某個不是玩偶的奇怪東西。
我猛然睜開剛纔始終睜不開的眼睛。
「……咦?」
在我眼前的不是黑貓,是不應該存在的仙台同學。
而且很近。
身體沒有靠在一起,可是稍微伸出手就能碰到她的臉頰。看來我抓住的是她的頭。
滑動手指,梳過她的髮絲。
長髮宛如要從指尖溜走般輕輕滑落。
閉着的雙眼沒有睜開。
這麼說來,我好像睡在仙台同學的房間。
天候惡劣、颳着強風的夜晚。
我討厭這樣的夜晚。天候惡劣或颳着強風的日子總會發生恐怖的事,連續劇和漫畫都這麼說。所以我很害怕,覺得一直醒着會發生什麼。
可是現在不像以前那麼討厭了。
原因就在眼前。
「我只是因爲太晚睡纔會睡得很熟。」
「因爲昨天晚上一直睡不着。」
「宮城也睡啦。」
「不要。」
「妳都醒了,起來啦。」
而我還沒有離開房間。
「發現有人把手指伸進自己的嘴巴里,一般來說都會醒吧?既然要叫人起牀就用正常一點的方式啦。」
「妳爲什麼睡不着?」
「不要用奇怪的方式叫人起牀啦。」
我睜開眼睛看着仙台同學。
我昨天鼓起勇氣選擇留在這個房間,但也不想搶走牀鋪,害牀鋪的主人整晚沒得睡,所以仙台同學纔會睡在我旁邊。
讓指尖滑動,捏住和我不同、上面什麼都沒有的耳垂。比臉頰更冰涼的耳垂軟軟的,摸起來很舒服。即使我反覆揉捏,仙台同學也沒有睜開眼睛。我把手指稍微伸進耳朵,她便抓住我的手臂。
「妳剛纔明明睡得很熟。」
仙台同學摸着我剛纔咬過的地方說道。
真要說起來,需要勇氣的場合之所以無謂地增加都是仙台同學的錯。
所以我本來打算獨自撐過這個夜晚。
「我又不是想叫醒妳,是仙台同學自己醒來的。」
不應該將那天視爲需要保存下來的重要回憶,也不能留在日曆上。
自那之後,又過了好一段時間。即使回想起那天的事,我也希望自己能表現得泰然自若。持續在意下去,那個週日會被劃分在日常生活之外,變成一個特別的日子。
「那就三十分鐘。」
「已經三十分鐘了嗎?」
我生氣地踢了熟睡中的仙台同學一腳。
「起來啦。」
在我離開這個房間前,她不會做奇怪的事。
她的身體微微一顫。
仙台同學緩緩睜開眼睛看着我。
我低聲呼喚,觸碰她的臉頰,輕輕捏了一下。
「不能再一小時嗎?」
「天曉得?大概是牀鋪太小了吧?」
我仰頭望着天花板,嘆了口氣。

我摸了摸耳環,回覆仙台同學:
「妳爲什麼會這麼困?」
她身上總是有好聞的味道。
仙台同學稍微湊過來,我伸出手,用不至於把她推下牀的力道抵着她鎖骨一帶。
本來是這樣的,仙台同學卻來了。
「辦不到。」
彷彿在試味道般地舔過脖子,接着用力咬下。牙齒不僅感受到柔軟的肉,甚至咬到了底下比較硬的部分。這時,她拍打我的肩膀。我放輕嘴上的力道,讓舌頭抵上她的皮膚。這次她用力推了我的肩膀。當我無可奈何地抬起頭,仙台同學差點摔下牀鋪,我連忙伸手抓住她的T恤。
仙台同學總是打破約定。然而,對耳環發誓的事儘管不夠確實,她都會遵守。
實際上不管過了多久,睡魔仍沒有襲來。
或許正如她所言,是類似護身符的東西。
她果然沒有醒。
「沒有是沒有。」
仙台同學昨天是這麼向我保證。
這是碰觸過我無數次的嘴脣,也曾經在這張牀上碰觸我。
她睡得香甜,似乎一臉幸福。
讓我比之前更能夠信任仙台同學。
我伸手摸仙台同學的耳朵。
過了十分鐘?還是二十分鐘?
這點令人安心不少。
「我很困。」
「別擔心。我還記得昨天的約定。」
我的手隨着她的喃喃自語被撥開。
「這樣很癢。」
「妳不起牀嗎?」
「那我要回房間了。」
「不知道。」
比起知道牆壁的另一側有人,那人陪在身邊更安心。
──總覺得很不爽。
我用力拉她的耳朵。
耳環是特別的。
「用咬人來打發時間很奇怪耶。」
由於我昨晚遲遲無法入睡,有點羨慕睡得如此香甜的仙台同學。畢竟這是仙台同學的牀,她能熟睡也是理所當然,可是仔細想想又覺得她能睡得這麼事不關己也很奇怪。
比起「漂亮」,縮在牀邊的仙台同學更適合用「可愛」來形容。
她簡短地回答,不肯睜開眼睛。
仙台同學難得皺起眉頭說道。
如果現在親吻這裏會怎樣?
我在這張牀上說同樣的話時,仙台同學沒有停手。
順着輪廓確認耳朵的形狀。
我閉上雙眼,讓浮上的記憶沉入腦海深處。
「三十分鐘。」
無論是怎樣的夜晚,我過去都是一個人。昨天光是想到家裏還有某個人,我就安心多了。我也不喜歡打雷,卻沒有怕到會躲進被窩。
仙台同學的身體在T恤被拉長變形之前回到牀鋪,癱軟無力地趴着。
我滑動放在她臉頰上的手,手指爬上她的脣瓣。
儘管答應她一起睡回籠覺,我這段時間只是閉眼躺在牀上。仙台同學馬上就睡着了。即使戳她也沒有醒,摸她也一聲不吭。
「最多再三十分鐘。」
儘管身體扭了一下,仙台同學還是沒有醒來。
問我究竟是困還是不困,答案當然是肯定的。
我只知道現在快十一點了。
代替回答,我再度伸手觸摸仙台同學的耳朵。
我把手指稍微伸進仙台同學的嘴裏。指尖碰到牙齒,她的手有些抗拒地動了動。聽見她充滿睡意地說了句「幹嘛?」,我緩緩將手指伸進她爲了出聲而張開的口中。
甜美的香氣搔着我的鼻尖。
那道聲音比平常更含糊,最後還「呼啊~」地打了個呵欠。我輕輕拉扯她的瀏海,只見她一副厭煩的模樣,隨手把頭髮往上撥,閉上雙眼。
「反正閒着沒事。」
可是問我閉上眼睛能否馬上入睡,那就不好說了。
「妳爲什麼要用這種特殊的方式叫人起牀啊?」
不用拉開窗簾就知道外面的天氣很差,即使有行程,我也哪裏都不想去。可是就這樣和仙台同學在牀上度過也不太對。
記憶輕易地復甦,我差點從牀上跳起來,卻忍着沒有起身。
沒事的。
「再多睡一下嘛?妳今天沒別的行程吧?」
我又捏了一下她的臉頰。
仙台同學依然閉着眼睛,用帶着睡意的聲音問道。
這次換她拉扯我的T恤。
「仙台同學,妳還要睡喔?」
仙台同學平靜地說完便閉上雙眼。
仙台同學摸着脖子的手突然停下動作,從原本趴着的姿勢轉過來面向我。
我在閉上眼睛之前沒有看時鐘,所以無從得知,但是我的睡魔似乎被仙台同學吸收了,導致我毫無睡意。追根究柢,她離我太近了,讓我很在意,就算想睡也睡不着。
我在意起這種事,旋即將這段理所當然地奪走思緒的記憶壓回腦海深處,鬆開手。然後撐起上半身,吻上仙台同學的脖子。
「……既然不知道,再睡一下啦。」
指尖碰到溫熱的舌頭,稍微按壓便被她輕輕咬了一下。手指沿着比舌頭更堅硬的牙齒滑動後,她咬合的力道變得比剛纔更強,我抽出手指。
應該儘量保持平常心。
「……仙台同學。」
用力拉向自己。
她用怎麼聽都是隨便說說的語氣回答我。
「我肚子餓,要起來了。仙台同學自己睡吧。」
其實我並沒有餓到想立刻喫點什麼。可是我也沒辦法在睡不着的情況下安心地躺在這張狹窄的牀上,才決定起牀。
「宮城,妳要喫東西嗎?」
「要。」
「那我也起來喫吧。」
仙台同學「呼啊~」地打了個呵欠,坐起身來。接着早我一步爬下牀,大大地伸懶腰,看向時鐘。
「這時間有點尷尬,妳要喫早餐還是午餐?」
直到剛剛都和牀鋪融爲一體的仙台同學開口問我。
說要喫早餐感覺太晚,喫午餐又太早了。這個時間不管選哪個都不太對,不過真要選的話,我想選可以少準備一次的選項。
「午餐。」
我簡短地回答,爬下牀鋪。
「我來準備,宮城妳慢慢來。」
「我要幫忙。」
「那換好衣服之後一起做飯?」
我點頭答應仙台同學的提議,走向盥洗室刷牙洗臉。回到房間換好衣服之後來到共用空間,身着長裙的仙台同學已經開始備料了。
和穿着長袖T恤配牛仔褲的我形成對比。
我覺得那身打扮很適合她。
「要做什麼?」
我走到仙台同學身旁問她。
「從這裏開始可以嗎?」
「我就不會再碰了。」
「宮城好像途中就睡着了,妳還記得自己看到哪裏嗎?」
「如果妳是指昨天的約定,期限只到妳離開房間爲止吧?妳剛纔出去過,所以約定已經失效了。」
這種時候,仙台同學總是逼我做出選擇。拋出問題,要我說出她心中早已決定好的答案。
我伸手推仙台同學。
「仙台同學!」
「我不會。」
「好啊。」
突然冒出一句不像推倒我的人該說的話,讓我鬆開抓着她肩膀的手。
仙台同學粲然一笑。
我照她說的將吐司放進烤麪包機裏。在我拿出餐具,準備果醬和奶油的過程中,蛋和維也納香腸也煎好了。我們將裝有柳橙汁的玻璃杯和盤子端到桌上後就座。
一直心存芥蒂會讓我們很難繼續當室友,所以仙台同學像今天這樣,我還比較好跟她相處。如果她太顧慮我,我反而會介意,搞得自己很累。
被她這麼一問,我老實回答。
「妳還有什麼想看的片嗎?」
「等一下。」
仙台同學如此說道,接着乾脆地退開。我拉下剛纔被掀起的T恤,坐起身來。
「也許吧。」
被她觸碰的地方異常滾燙。
那天以後,我們就沒有像這樣接吻。
語畢,仙台同學和接吻時一樣靠近我,在我耳邊呢喃。
「還有,我會遵守約定。」
我讓身體往後靠着牀鋪,仙台同學開始操作平板。
身旁正在操作平板的仙台同學開口問道。等我回了聲「嗯」,畫面上開始播映昨晚的電影后續。我們連同片尾名單,看完進入尾聲的電影。
「我不會做奇怪的事。」
我對在這個房間裏接吻是有一些意見,但如果只是這種程度,倒也不是不行。這是以前做過無數次的事情,要是誇張地反抗,反而顯得我很在意。
她拋來意想不到的問題。
我大聲叫她。
「不做什麼。」
她輕推我的肩膀,把重心移到我身上。
「那就無事可做啦。」
「我死都不要出門。」
「那要做什麼?」
仙台同學很快地又湊上來,舔舐我的嘴脣。
「那妳還記得內容嗎?」
「……如果我輸了,妳打算怎麼辦?」
我將奶油和果醬抹上吐司,咬着維也納香腸的仙台同學則看着我。
「宮城今天還打算做什麼?」
我記得約定的內容。
可是馬上就退開了。
往自己的方向拉過來,用不至於會造成傷口,但也不算小的力道咬了她的舌頭。仙台同學稍微從我身上退開,又立刻靠近。然後宛如在報復似的輕咬我的嘴脣。
「如果要做的是這種事,大可不必。」
「妳討厭接吻嗎?」
「宮城,猜拳。」
「那玩遊戲呢?」
仙台同學似乎話中有話。
「布!」
「大概記得。」
不管碰上什麼狀況,只要仙台同學願意向耳環發誓就沒關係。
仙台同學的語氣中充滿抗拒。
「反正沒有其他行程,看一下也無所謂嘛。即使不有趣也能打發時間吧?」
「再等一下是怎樣?」
「如果宮城想出門,要我在下雨天出門也行。」
「那再向我保證一次。」
「作爲交換,宮城,我要再等一下才能向妳保證。」
「……什麼事?」
「……果然不太有趣。」
可是她的身體一動也不動。
儘管嘴上這麼說,仙台同學還是放下平板,往後靠着牀鋪。
「既然這樣,繼續看昨天的電影啦。」
「既然宮城贏了,我就讓開吧。」
她沒有針對我的問題回答。
仙台同學做出牛頭不對馬嘴的回應,隨即親吻耳環,接着是脖子。
我放開抓着的衣服,推開她的身體。
「怎麼樣?」
我用會留下指痕的力道狠狠抓住她的肩膀。
「既然這樣,宮城負責想想有什麼事可以拿來打發時間啦。」
「沒有了。」
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仙台同學就出了布,我則慢一拍地出了剪刀。
「妳轉過來。」
「也不是沒有。」
仙台同學理所當然地填滿我週日的行程。雖然很想抱怨她過於強硬的作風,我也認爲就是需要拿出強硬的態度,我們才能像以前那樣共度週日的時光。
她明明有聽到,手卻按在我的腰上,順勢撫摸肋骨下方。我隔着衣服按住她的手。
兩道聲音重疊在一起。
明明沒有特地去喚醒,週日的記憶卻擅自跳出來。我將那畫面逐出腦海,溫暖柔軟的東西便深深探入,纏住我的舌頭。比嘴脣更生動的東西靈巧地動着,奪走原本屬於我的體溫,將仙台同學的體溫傳遞給我。交融的體溫使我的腦袋呈現一片空白。
「那部片也沒那麼有趣,不用看了。」
又來了。
在我推開仙台同學的身體前,背脊就先碰到牀鋪。她的手掀起我的T恤下襬,溜了進來。
「我開動了。」
她用問題回答我的問題。
「妳討厭被我碰嗎?」
高中一起玩遊戲的時候,她表現得不太好。畢竟她不像會主動去玩遊戲的人,就算要打發時間,她大概也不想玩。
「一開始是宮城說要看這部片耶?」
所以這種程度無所謂。
「不做什麼也無所謂吧?」
強勢的作風很符合仙台同學的形象,可是不需要在這時候發揮她的強勢。
「要是我說討厭呢?」
我抓住仙台同學的衣服。
仙台同學會這麼說也在我預料之中。儘管如此還是搬出昨天的約定,是因爲我抱持着即使過期,她說不定還是願意遵守約定的想法。真的不行就算了。假如已經失效,只要再訂下新的約定就好。
我沒有事先規劃行程,和仙台同學共度週日也不是不行,可是我不想繼續看那部電影。說是這麼說,也沒有其他提案就是了。我吞下一口吐司,喝起柳橙汁。
「我沒睡。只是稍微打瞌睡。」
「那表示妳不討厭對吧?」
我們聊着沒那麼有趣的電影,清空了盤子和玻璃杯。然後兩個人一起收拾餐具,走進仙台同學的房間,像昨天那樣坐着。
「咦?」
「仙台同學,妳現在是怎樣?不是說好不會做奇怪的事嗎?」
「可是什麼都不做也是閒着啊。」
「妳這隻手是怎樣?」
「與其說討厭,應該說這不是現在該做的事。」
「……我現在不想讓妳碰,所以讓開。妳差不多該遵守約定了。」
我有不太好的預感,但還是把身體轉向她。然後她抓住我的手。總覺得神經一路通到指尖,我看着被她抓住的手。聽到她喊「宮城」並抬起頭,她便堵住了我的嘴脣。
「要開始嘍。剪刀、石頭……」
「是這樣沒錯,可是很無聊。」
「那就這麼決定。喫完午餐繼續看電影。」
「煎維也納香腸和蛋。宮城負責吐司。」
我反射性地往後縮,但舌頭闖入口中。我試圖把未經許可便侵入我地盤的仙台同學趕出去,她卻輕易地奪走原本屬於我的空間。
「我也不曉得耶~」
從她的話語中,我不曉得自己要是輸了會怎樣。
可是仙台同學沒有不准我慢出,就算我猜拳輸了,她最後還是會遵守約定。
──我有這種感覺。
◇◇◇
我高中時曾經去她家探病。
現在成爲大學生,我不需要再去探病了。
要論起原因,是因爲她就在隔壁房間,就算不特別說要去探病,也可以過去看看她的狀況。應該說,不看也不行。
「妳這是遭天譴,誰教妳老是做奇怪的事。」
我坐在仙台同學的牀邊,把冰涼的毛巾放在她的額頭上。她的臉色比平常更紅潤。
「宮城好過分。」
「妳喫藥了吧?」
「喫了。」
從躺在牀上的她口中傳出沙啞的聲音。
距下雨那晚之後又過了幾天,仙台同學的體溫超過三十八度。
她早上就看起來很不舒服。
雖然沒有咳嗽,但她說喉嚨會痛,氣色也不太好。儘管如此還是說自己沒事。出發前往大學的她,在我回來時已經癱軟無力地倒在房裏。現在不至於毫無血色,卻與「健康」二字相去甚遠,病懨懨地躺在牀上。
我不是醫生,所以無法斷定,不過她怎麼看都是感冒了。
「仙台同學很容易感冒耶。」
「我哪有那麼常感冒。」
「妳高中的時候不也因爲感冒而請假了嗎?」
我重新坐回地板,朝牀上說道。
「可是現在醒了啊。」
「回去啦。妳會感冒。」
儘管我說閒着沒事才待在這裏,仙台同學睡着以後,我也沒事做。
和先前不同,她用清楚明確的聲音說道。
「仙台同學。」
「沒有,所以妳暫時待在這裏。」
「嗯。」仙台同學隨着一句簡短的回應,伸手觸碰我的頭髮。
我雖然不會下廚,買個東西還不成問題。而且我也想買退熱貼回來取代放在她額頭上的毛巾。儘管能做到的事情不多,我也不能對病人置之不理。要是不喫點東西,別說恢復健康了,她的病情只會更嚴重。
低聲說完,仙台同學又開始咳嗽。
「即使會熱,也該關掉空調再睡啦。」
「看到妳生病不舒服,我多少還是會擔心。」
「如果真的感冒了,妳再負責照顧我。」
虛弱到不管我做什麼都無法抵抗的樣子。
「被妳這麼說感覺很不爽。」
「我那時候本來想把感冒傳染給宮城,可惜沒有成功。」
「妳有什麼想喫的東西就說,我去買回來。」
聽我這麼問,原本面向天花板的仙台同學稍微轉身看向我。溼毛巾從她的額頭上滑落,我重新把毛巾放在她的太陽穴上。
「昨天有熱到需要開空調嗎?」
她是病人。
「路上小心。」
剛纔明明在睡夢中也會回話,她這次卻什麼都沒說。
「仙台同學,妳有什麼想說的就直說。」
我試着在她耳邊輕聲呼喚。
「宮城這麼溫柔,感覺很噁心。」
「妳要是感冒了,我可不管喔。」
「我纔沒有。是仙台同學妳擅自吻我的。」
拜此所賜,我開始會思考這些過去根本不會想到的事。
我可以拍開她的手,但是她在發燒。我無法對病人做那麼過分的事,只能任由那隻手撫摸我的頭髮。
握住門把時,身後傳來說話聲。
在這個地方想那種事沒什麼好奇怪的,再說,我曾經很好奇她會發出怎樣的聲音,腦中才會浮現這些邪念。我明白自己面對病人這麼想非常過分,卻無可奈何。
「我到剛纔爲止都在睡吧?」
「等我睡着,妳就可以回房間了。」
竟然挑在這種時候,實在太差勁了。
「……妳還要做那種事嗎?」
的確,如果和仙台同學共處一室,我被傳染感冒的機率會提升。可是我踏進這個房間以後馬上就打開門窗讓空氣流通了,而且我離開這裏也沒有別的事情好做。我不介意喫調理包或泡麪當晚餐,所以馬上就能解決。教授指派的作業也沒那麼多。
「好。」
「……嗯。」
還是去買東西,讓腦袋冷靜一下比較好。
應該是地點的問題。
既然身體狀況變得這麼差,她應該要在我從大學回來之前跟我聯絡。如果知道她的病情加重,我就會買點東西回來。
她大概睡得很淺。
傳來分不清楚是「嗯」還是「唔~」的聲音。
「妳爲什麼會感冒?」
我知道她怕熱,可是昨天沒有熱到需要整晚開着空調睡覺。雖說將近七月,晚上還是沒有那麼熱。
而且──
與其在自己的房間裏在意臥病在牀的仙台同學現在狀況如何,待在她身邊比較好。
回頭一看,仙台同學正看着我。
她果然對我的聲音有反應。儘管覺得這不是該對病人做的事,可是她會乖巧回應,於是我叫了她好幾次。雖然有點同情她,但我難得看見如此可愛的仙台同學。
「我不想把感冒傳染給妳。妳回房間啦。」
「仙台同學。」
我又聽見高中時的仙台同學不會說的話。
這次換我說出了高中時的自己不會說的話。
我靠着牀鋪坐下。
我拿起被擱置在地上的流行雜誌,隨手翻閱。馬馬虎虎地翻過一張又一張的輕薄書頁後,我發現平穩的呼吸聲裏混入一聲苦悶的呻吟。
我走到她身旁,坐在牀邊。
「不會。我不希望宮城感冒。」
實際上,我要是去煮粥,的確有可能燙傷自己或是燒焦鍋子。可是被仙台同學直接點破就讓人很生氣。
成爲大學生、成爲室友之後再重新回顧還是高中生的過去,可以找到許多與那時相似卻又不同的地方。
我知道自己這時不應該有這種想法,可是人痛苦呻吟的聲音,和感到舒服時發出的愉悅呻吟聲十分相似。再加上仙台同學的呼吸急促,更讓我有這種感覺。
可以靜靜地陪在她身旁。
「不用煮。我怕妳燙傷。而且妳要是燒焦鍋子,我也很傷腦筋,所以妳什麼都別做。」
「話先說在前頭,我可不會煮粥之類的喔。」
「反正閒着也是沒事,我會多待一會兒。晚點再去買東西。」
「不用。」
「趕快睡覺。」
我今天一直在比較過去跟現在。
「……這表示妳在擔心我嗎?」
傳來她虛弱無力的聲音。
可是這一定是因爲那個週日在我體內創造出新的思考迴路,讓我更容易想起仙台同學。仙台同學原本就經常闖入並佔據我的思緒,現在又因爲那個莫名其妙的思考迴路,害我比以前更常想起她。我實在不能接受。不過這也不是需要特地叫醒仙台同學,向她抱怨的事。
仙台同學這個人即使感冒,也不能對她掉以輕心。
過了一段時間,牀上傳來入睡後的平穩呼吸聲,我將她額頭上的毛巾翻面。
仙台同學虛弱地說出不同於高中時的話,咳了幾聲。
「……妳要去哪裏?」
我試着將──做了室友之間不會做的事的──那個週日沉入記憶深處,同時又頻繁地打撈起來,反覆確認那一天。
我並沒有特地將這件事留存在記憶當中,不過我還記得自己很在意請假沒來學校的仙台同學,跑去探病那天的事。那一天,她叫我幫忙在額頭上貼退熱貼,讓我靠近她,趁機吻我。
我知道即使她有聽見,也只是聽到而已,沒辦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卻還是告訴她,站了起來。
「宮城,妳這樣會被我傳染。趕快走啦。」
「我是不會感冒的那種人。仙台同學睡着前,我都會待在這裏。」
「反正我也沒有食慾,妳真的什麼都不用做。」
「仙台同學妳很煩耶。閉嘴睡覺啦。」
她睜開疲憊的眼睛低聲說道。接着又馬上說:「抱歉。剛纔的話不算數。」撤回了幾秒前的發言。
她在這種狀況下也不會做奇怪的事,所以無須向耳環發誓。
繼續待在這個房間,我似乎會開始想一些更不應該的事。
今天的仙台同學真的病懨懨的,讓人無法置之不理。畢竟她那難受的模樣,不用碰也知道在發燒,雖然不像運動時那麼喘,呼吸卻很急促。
這種時候要是持續對她說話,她會夢到我嗎?
「我開着空調就睡着了。」
「我有在反省了。」
「……沒事吧?」
即使不說,她大概也明白我在這種情況下派不上用場,不過爲求保險起見,還是先說一聲。和仙台同學一起住之後,我開始能煮出稱得上料理的食物了,但還是做不出能給病人喫的食物。
仙台同學平靜地說。
我沒打算叫醒她,不過還是將毛巾放在桌上,問了一句。正想着她應該不會回話的時候,牀上傳來她含糊不清,不曉得在說些什麼的聲音。
「爲什麼剛纔的話不算數?」
「我要回房間了喔。」
我有點在意,看向牀上的仙台同學,發現毛巾從她額頭上滑落。還是去買個退熱貼吧。
「去買東西。我馬上就回來。」
我輕輕拍了一下棉被的邊角。
「……我說過,等仙台同學睡着我纔會回房間。」
「我去買點什麼回來。買優格或是即食調理包的粥就可以了吧?」
「……好像有吧?」
「那時候宮城跑來探病,還吻了我呢。」
我回話後,仙台同學緩緩閉上眼。
照顧病人真的、真的很麻煩。
想抱怨個一句都不行。
所以這也無可奈何。
這隻手停下來前,我都會待在這個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