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暑假期間的仙台同學很不講理

我送妳到半路上。

我一說要回家，仙台同學就開口這樣說，我拒絕了她。外面天色還很亮，我也記得路，所以沒道理要讓她送我。就算一起走在路上，我跟她也無話可說。

我們前往仙台同學家的路上也幾乎沒說話。

一個人回去心情會比較輕鬆。

而且想到今天發生的事，我就覺得很尷尬。

所以我說了好幾次我要自己回去，然而不知道爲什麼，我拖着沉默的氣氛，和仙台同學走在回去的路上。

明明怕熱還硬要出來。

我不知道我何時失去了她突然給我的命令權。她無視我說這是命令的話，選擇跟我一同踏出家門。

我用走在身旁的仙台同學聽不到的音量，輕輕嘆了口氣。

我會要仙台同學帶我去她家，是因爲她實在太恣意妄爲了。

她一副既然是暑假，她想做什麼都可以的樣子，未經我同意就新增規則，做她想做的事。我想說既然這樣，我也可以給她出個難題纔對，纔會命令她帶我去我連在哪裏都不知道的她房間。

仙台同學都是在怎樣的房間裏生活的呢？

我也是有一點點感興趣。

反正她一定會拒絕我。

我很後悔自己抱着這種想法，隨意下了那樣的命令。

在我今天所看見的事物當中，有仙台同學不想讓人看見的事。那是她一直隱瞞着，往後應該也會繼續隱瞞下去的事。

仙台同學感覺就是個受到家人寵愛的孩子。

我原本對她有着這樣的印象，可是那樣的仙台同學只存在於我的想像中。畢竟我們在玄關碰巧遇見她媽媽時，她媽媽連看都不看女兒一眼就出門了，仙台同學臉上的表情也很複雜。

馬上就感覺得出她們關係不太好的氣氛。

那樣的氣氛確實存在於她們之間。

「那時候很痛啊，現在還在痛。」

房裏響起了她有些低沉的嗓音，旋即消失。

「妳想到我房間看看對吧？」

從離開她家之後，我們就一直並肩走在路上。

我無法決定和其他女生一起走的時候會自然而然定下來的步伐大小。

我重新體認到自己至今爲止做了多過分的事情，呼出一口氣。

「現在不冷。」

不管是解題還是寫報告，我都已經膩了。

我拿開仙台同學摸着我脖子的手。

「嗯，說得也是。」

在那之後仙台同學一直認真地當家教。我也很認真地念書，所以大多數的作業都寫完了。跟她一起唸書的時間雖然稱不上開心，但感覺還不壞。不過我是覺得步調可以再放慢一點。

那也無所謂。不管是基於怎樣的理由，她只要有遵守約定到這裏來就好了。我卻很在意，原先訂下了假日不碰面這條規則的仙台同學，就算要改變這條規則，也要在暑假期間到這裏來的原因。

我也停下來站在原地後，她把食指伸了過來，在碰到我的脖子前停住。

無論去程還是回程都一樣。

這種事情根本不算什麼。

西沉的夕陽拉出的影子落在人行道上。

仙台同學以手托腮，看着我。

不過想到我可能沒機會再像這樣跟仙台同學一起走在路上了，我就無法加快腳步，讓這景色轉變的速度變得更快。

我要是爲了自己太多話的事道歉，心情應該多少會輕鬆點吧，但我道歉的話，仙台同學絕對會生氣。所以我只能默默走在她身旁。

舔這個行爲也不過就是這樣。我卻覺得仙台同學在那個時候，打算賦予這個行爲更多的意義。

唯有書架不一樣。

我所知的仙台同學懂得掌握分寸，也不會推倒別人。就算會做些脫離命令範疇的事，那些事情也不具有什麼重要的意義。

仙台同學隨口回答，停下了腳步。

──不，那是我的錯覺吧？

「走吧。」

仙台同學的房間裏沒有過多的裝飾，也不是東西少到讓人覺得很空虛無趣的房間。我覺得最適合的形容詞就是「非常普通的房間」。跟我的房間沒什麼差別。

「那是怎樣？妳原本以爲是怎樣的房間啊？」

這一切都不是什麼大事，到明天就會忘記了。不管是去仙台同學家，還是在那裏發生的事，都會沉入記憶之海中，不會留下任何感情。全都是我想太多了。

「啊～那種感覺啊。」

一切很快就都會消失不見了。

「宮城，妳的手停下來了。」

推倒了我的仙台同學一點都沒有手下留情。

跟她並肩而行比較好嗎？還是稍微跟她保持距離比較好？

「我只是在休息。」

也就是說，我們度過了一段跟平常沒有任何不同的時光。

但那裏仍像是殘留着痛楚一般陣陣抽痛。

我這樣回答後，仙台同學的手摸了那個應該變紅了的位置。

去她家的時候也一樣，我不知道自己該走多快。

仙台同學雖然不是花枝招展的那一型，在學校還是很醒目，給人一種閃閃發光的感覺。她房間裏就算放滿可愛或流行的東西，我也不訝異。

我們踏着徐緩的步調，映在眼中的景色也緩緩流逝。

現在或許還紅紅的，可是不痛，也不會留下痕跡。

我搞砸了。

進入暑假之後，就盡是發生一些打亂我步調的事。

用舌頭觸碰肌膚。

平常總會否認的仙台同學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仙台同學會到這房間來的原因，大概在她家。

別學我啦。

「感覺是很常見的房間。」

身上穿着短袖襯衫搭配短褲這種涼爽打扮的仙台同學這麼說。

我在不知該用什麼速度和步伐的狀況下走着。也不知道這是她平常走路的速度，還是配合著我的步伐。

「因爲妳穿着長袖？」

「又沒發生什麼足以讓我有感想的事情。」

「是這樣沒錯。」

「不是房間的感想也無所謂，妳沒有其他什麼要說的嗎？」

我不敢看旁邊，始終低頭看着地上。

說不定是發生了什麼讓她不想待在家裏，縱然得改變自己訂下的規則，也要到這房間來的事情，也或許是有其他的原因。雖然我也曾想過，在去她家回來的路上，要是我們就那樣兩個人一直走下去，我搞不好就會知道那些我不知道的事，可是路不可能永遠延續下去。一定會在某處迎來終點。我沒辦法和仙台同學一直一起走下去。

照理來說可以不用急着寫作業了。

「妳這樣顧慮我，讓人很不爽耶。」

排列在書架上的書大多是考試題庫或參考書，上面沒有仙台同學偶爾會看的那些茨木同學會喜歡的雜誌。但是我覺得指出這點不太對，給出了無傷大雅的答案。

即使在家裏發生了什麼事，也不想連假日都到這裏來。

但仙台同學依舊沒有偷懶，一直在教我功課。證據就是今天桌上也放着課本和參考書，還打開了她爲了盡到家教的職責而帶來的考試題庫。

原本明明是這樣的，現在是爲什麼？

「更像女高中生的感覺？」

其實已經不痛了。

現在仙台同學閉口不語。

我們走路的步調沒有改變。

在那之後，我拿了書架上的書來看。儘管我不是兩手空空地來，但我沒帶講義也沒帶習題，除此之外也沒別的東西了，所以看書是我唯一的選擇。然後仙台同學也看起了書。

就只是看着街景緩緩地轉變。

仙台同學用格外認真的表情說道。

「宮城，妳的感想是？」

就算並肩走在路上，我們之間也只有沉默，所以跟一個人走沒什麼差別。

「仙台同學真變態。」

「也是，因爲我是故意弄痛妳的。」

◇◇◇

我想，我去她家的那天所看到的就是答案吧。

「纔不是，我只是想轉換一下心情而已。」

「宮城，這房間很冷吧？」

這疑問始終殘留在我心中。

她狠狠咬了我的脖子，我甚至以爲自己要被她咬到流血了。我曾經被她咬過好幾次，然而這次仍是那之中最過分的。

我也像是在彌補之前說太多話的份，沒有開口說話。

可能是我的回答無法滿足她吧，仙台同學又催促似的問我。

「感想？」

我配合她那彷彿已經忘了今天發生的事般開朗明快的語氣回答。

我看着仙台同學，不懂她問我這話是什麼意思。

難得沒編也沒綁頭髮的仙台同學用筆戳了戳我的手臂。

七月結束，步入八月。

我害仙台同學想要保密的事曝光了，纔會配合她調整房間裏的室溫。像冰塊融化後被稀釋的汽水一樣，藉此來稀釋我的罪惡感。爲了舒緩這麼做而感受到的寒冷，我在T恤外面套了一件長袖的襯衫，所以現在是沒有冷到我會想抱怨的程度。

「妳這裏沒事吧？還有點紅紅的。」

仙台同學隨着彷彿會消失在城鎮喧囂聲中的這句話，邁開步伐。

「那就表示妳會冷吧？」

寒假和春假她也沒有試圖要改變規則。

雖說是爲了避免沉默，但我覺得我今天說太多話了。結果就是那樣。

「因爲妳在學校給人的印象就是那樣啊。」

我看了一眼空調的開關，喝了一口因爲念書唸了好一段時間，冰塊已經全部融化了的汽水。水水的碳酸飲料滑過喉嚨，落入胃袋。實在稱不上冰涼的汽水雖然不好喝，但對現在的我來說正好。

那應該是過去的她所得出的答案。

「或許是吧？」

我明明因爲猶豫不決而走得很慢，仙台同學卻走在我身旁。

沒事的。

我覺得再走快一點應該會比較輕鬆。

「好好好。就當作是那麼一回事吧，不過至少說說對我房間的感想嘛。」

回程路上，我第一次聽到身旁傳來一如往常的聲音，突然地打破了沉默。

所以去年暑假她沒有來這裏。

我差點脫口說出這句話，趕緊閉上嘴。

仙台同學抓着我的襯衫袖子說道。

她一定發現這件襯衫的意義了。

「我幹嘛要顧慮妳？」

「……」

她沒有回答我。

說出這房間的室溫爲什麼正好是仙台同學會覺得舒適的溫度，等於是舊事重提，又要把在她家發生過的事情給挖出來談。既然她不想被我多問些什麼，就不可能會回答我。

我們雙方都有不想說的事情，將這些藏在心裏，過着同樣的時間。

正因爲我知道自己不該毫不客氣地叫仙台同學讓我看她藏在心裏的祕密，纔會意識到她什麼都沒問我。

至今爲止，她一直都是這樣。

這個家裏總是沒有人在的事。

我可以持續給她五千圓的事。

她從沒問我那些我八成不想說的事情。

所以我也沒太深入地去問過關於仙台同學的事。

──雖然之前我搞砸了。

問了她不想被人問起的事，我應該要好好反省，所以我現在沒有繼續追問她沉默不語的原因。

「就算有點熱，我也不會怎樣啊，把溫度開高一點如何？」

仙台同學指着放在桌上的遙控器。

「既然我都配合仙台同學了，妳高高興興地接受不就好了？」

「妳果然是在顧慮我嘛。」

「就說不是了。」

在暑假期間特別讓仙台同學來教我功課。

「妳都配合我調整房間的溫度了，我讓妳有命令我的權力。」

仙台同學說完之後，又把溫度調高了一度。

「那這是命令，脫衣服。」

空調的溫度是設定在幾度啊？

我雖然沒打算注視着她，卻無法別開目光。

「宮城。」

仙台同學把手上的襯衫丟在地上，覺得髮絲很煩人地撩起了頭髮。

我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麼比較好，但找不到可以說出口的話。

「是這樣沒錯，但那是仙台同學妳硬逼我命令妳的啊。」

我身上的薄襯衫本來就只是用來調節溫度的。反正裏面還有穿T恤，我二話不說就脫下了襯衫。

「一般來說，沒人會在別人脫衣服的時候盯着人家看吧？」

她的胸部不算大，不過比我有料。視線稍微往下移動後，只見她的腹部結實緊緻得恰到好處，有優美的腰線。

我用五千圓買的是家教。

我的手裏的確除了襯衫之外還有她的頭髮。但這種事不過是小問題，我說出更大的問題。

仙台同學開口問我，像是在等待早已決定好的答案。

仙台同學用沉穩的聲音和表情說道。

她看起來就像在全速奔跑着。

我的掌心溼答答的，宛如被雨淋溼了一樣。我盯着仙台同學。

「我是無所謂，但仙台同學妳會熱吧？」

要是我乖乖收下她說要給我的權力，最後一定會被她耍着玩。

「妳這是怎樣？是想叫我看嗎？」

那個配合我的步伐，走在我身旁的仙台同學不在這裏。

進入暑假後，仙台同學就很不講理。

我這樣說完後，仙台同學笑着說：「是啊。」脫下了解開所有釦子的襯衫。

在我的視線前方，仙台同學上半身還穿着的東西只剩下內衣。

她連底下的扣子也全解開了，準備脫下襯衫。

仙台同學甩開我的手，打算脫下襯衫。

然後現在我摸不透她的目的這點，也成了不滿的事項之一。

她就在我只要伸手就能輕易碰觸到的距離。和下雨那天一樣，只要我想，就能解開她襯衫上的扣子。

我下了命令。

我希望自己的心跳聲吵到彷彿連仙台同學都聽得見這件事，只是我的錯覺，不然就太奇怪了。

那時候我調高了仙台同學調低的設定溫度。

這讓我很不滿。

我很想知道，卻又覺得自己不能知道。

然而我的目光卻離不開她。

──要說是水藍色，感覺又更藍一點的淺藍色內衣。

「我纔沒有注視妳。」

「等等，等一下啦。」

「妳爲什麼不看我這裏？」

照仙台同學的想法去做非我本意。可是就這樣放着不管，她只會變得很煩人，不會讓事情變得有趣起來，這也是事實。

「就算是這樣，妳還是下了命令。」

腦中天旋地轉，頭昏腦脹。

「那仙台同學妳怎麼辦？」

我冷淡地說完，視線又落到習題上。

「妳爲什麼要脫？」

我開口說出我猜她想要我說的話。

「妳想要我脫，就來脫我的衣服，或是命令我脫啊。」

「會熱妳就脫啊。」

然而那笑容就跟註定會被丟棄的傳單一樣輕薄，我猜不透她在想些什麼。仙台同學的話就像是迷宮。乍看之下有很多條路可以選，然而只有一條路會通往出口。

我解開方纔寫到一半的題目，填滿習題上空白的欄位。

一顆、兩顆、三顆。

我就算無視她的話也無所謂。可以要對方聽令的人是我，仙台同學的話不是命令。我只要一直不看仙台同學就行了。這樣一來，她就會放棄這種愚蠢的行爲，恢復成平常的樣子。所以我沒必要看仙台同學。我心裏明明這麼想，視線卻移向了仙台同學。

我知道傳入我耳中的這番話發自仙台同學，可是我完全無法理解。感覺像是某個遙遠國度的語言，在我聽來只是毫無意義的聲音。

她的行爲像是她成了掌控這房間的人，擅自決定所有的事情。說什麼讓我有那個權力？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而且我現在得到這份權力也只覺得困擾。仙台同學給我的權力，不是我買來的權力。

我反射性地拉起快從她肩上滑落的襯衫。

「是宮城妳命令我脫的吧？」

「就這麼辦。」

我的視線緊黏在仙台同學身上。

她的肩頭緩緩地暴露出來。

儘管不情願，我還是說出了她準備給我的臺詞。

誰要陪她玩啊？

我差點覺得這模樣很美，握緊了汗溼的雙手。

「妳不命令我嗎？」

「宮城妳至今爲止有做過什麼符合一般常識的事嗎？」

叫我要認真唸書的當事人伸手過來，闔上了放在我面前的習題。

我打算伸出手，又放棄了。

「仙台同學，妳今天調高溫度的話會熱耶。」

「也不是這樣，只是看妳突然別開視線，感覺有點不爽。總之妳面向這裏啦。」

仙台同學口中突然冒出一句她非要我說的話，但我否定了那句話。

「那麼換宮城妳了。」

「妳命令看看啊？」

「我沒熱到非得要做點什麼的程度啊。」

記得放暑假前，我們也曾經針對空調的設定溫度有過類似的對話。

我沒想要上下打量她。

「……我命令妳，妳就會脫嗎？」

我覺得有點熱，腦中浮現出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咦？」

上面有精緻蕾絲的內衣可以說相當可愛。雖然我覺得跟仙台同學的形象有一點落差，但很適合她。

爲什麼仙台同學要做這種事？

就算等着我的是這樣的未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這帶有既視感的發展讓我看向身旁。

「我又沒有權力可以命令妳。」

突然聽到她叫我的名字，我看着仙台同學的臉。

「不會啊。」

「我沒差，可以配合宮城。」

「妳有。妳根本猛盯着我看嘛。」

「仙台同學，妳意見很多耶。」

我只覺得她是在來到這房間之前熱到腦袋秀逗，腦袋裏頭的東西全融化了，變得怪怪的。她進入暑假之後就一直怪怪的，但今天是她到目前爲止表現得最怪的一天。

和平常放學後不同，五千圓換來的就只有這件事。

不過我只是說出仙台同學準備好的臺詞而已，沒想到她真的會脫。我並不想要仙台同學脫衣服，也不想看她的裸體。我沒有這樣想。明明是這樣，我的心臟卻猛烈運作起來，彷彿可以聽見血液流動的聲音。我從她身上別開視線。

進入暑假後，主導權就一直握在仙台同學手裏。

實在太搞不懂她，感覺連我都要變得怪怪的了，我討厭這樣。

接着仙台同學便調高了空調設定的溫度。

「仙台同學，妳其實很熱吧？衣服脫了會比較涼快喔。」

跟之前看到的白色內衣給人的印象不同。

「宮城妳也脫啊。妳很熱吧？」

「宮城，不要抓我頭髮啦，很痛。」

就算被她這麼問，我也無法看她。

仙台同學穿着類似她在暑假第一次來到這房間時穿的衣服，她毫不猶豫地解開襯衫的扣子。

「被人這樣注視，很難脫耶。」

這不可能。對我來說不冷也不熱的溫度，對仙台同學來說應該很熱纔對。如果是平常，她就會開口抱怨，要我調低空調的溫度。她大概已經在心裏決定好這段對話的終點了，我正被誘導到那裏去。我想只要我沒說出仙台同學決定好的臺詞，房間的溫度就不會改變，這段對話也不會結束吧。

「妳就會說謊。」

今天的氣溫從早上開始便超過了三十度，也就是所謂的酷暑日，熱到要是打開窗戶，有可能會因爲外頭的熱氣覺得自己快死了。即使是這樣，要是把空調的設定溫度調得太低，對我來說又太冷。可是今天的室溫維持在仙台同學會覺得舒適的溫度。她在那之後雖然調高過空調的溫度，但溫度應該也沒高到可以在房裏只穿着內衣的程度。儘管如此，仙台同學依舊脫了衣服。

仙台同學粲然一笑。

「宮城。」

我動彈不得，仙台同學口中喚着我的名字，拉近我們之間的距離。

好近。

可以清楚看見她平常總是被衣服遮着所以看不見的部分，讓我反射性地推了仙台同學的肩膀，仙台同學卻依然離我很近，抓住了我的T恤下襬。在她的手指碰到我的腰時，不停在我腦中翻滾的話語有了意義，我終於理解她剛纔在說什麼了。

「我又不熱，不需要脫。」

我強硬地說完，把仙台同學的手推回去。

她要脫衣服是她家的事，我希望她不要把我也一起拖下水。

「有需要。好啦，快點。」

仙台同學不死心地說，毫不客氣地把手伸了過來，然後再度抓住我的T恤下襬，企圖往上拉。

「等、等一下，仙台同學。」

我急急忙忙地想拉開仙台同學的手，卻怎樣都拉不開。不僅如此，我的衣服下襬還被她掀了起來，露出半截肚子。

我沒預料到會發生這種事。

就算我脫了仙台同學的衣服，也沒想到她會來脫我的衣服。我也從沒想像過被她脫衣服的情境。真要說起來，我的命令是「脫衣服」，而不是「脫我的衣服」。

我抓起面紙盒，敲打仍抓着我T恤下襬的仙台同學的頭。接着只見面紙盒套的鱷魚晃動着，同時傳來她誇張地喊痛的聲音。

「不過就是脫個衣服，又沒什麼大不了的。妳在學校也換過衣服啊。」

仙台同學放開我的T恤下襬，摸了摸被我打的地方之後把頭髮往上撩。

「這又不是在換衣服。被人脫衣服跟換衣服纔不一樣。」

「宮城妳太愛計較這些小事了啦。」

「纔沒有，是仙台同學妳太隨便了。」

「老愛計較這些小事，會禿頭喔。」

「宮城妳未免想太多了吧？」

「纔不好咧。」

即使脫了我的衣服，仙台同學身上也不會發生什麼好事。而且我身材也沒多好，看了也沒什麼好玩的。

「我真的很討厭仙台同學妳這種地方。」

仙台同學的手緩慢且溫柔地撫上我的臉頰，接着手掌像是要奪走我的體溫一般貼了上來。就只是這樣的小事，我的心跳卻變得好大聲，好像快忘了怎麼呼吸。我一把拉開她的手。

既然要給她看，如果我穿的是更可愛一點的內衣就好了。

「今天的命令是叫我脫衣服，所以已經結束了。」

「仙台同學，妳是因爲太熱，腦袋燒壞了吧？」

我今天穿的是常見的白色內衣，當然也不是以會在人前脫衣服爲前提才挑這套的。

「我會自己脫，妳轉頭看別的地方啦。」

「我還滿中意宮城的說。」

我沒說她可以零距離地跟我靠在一起。

「那是仙台同學妳叫我看，我纔看的。」

「那也有喜歡的地方嘍？」

我儘量裝作若無其事地說完後，看向仙台同學，只見她一瞬間很傷腦筋似的皺起眉頭，但馬上又嘴角上揚地擺出笑容，手滑順地撫過我的腰。

完全不顧慮我的感受，盡是做些令人想不透的事情。

「仙台同學，剛剛那是命令，照我說的去做。」

她的語氣比說出的話更輕快，我實在不覺得她有受傷。

「我真的搞不懂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那隻看不碰就行了吧？」

我抓住仙台同學的手腕，如此宣言。

「給我摸一下又不會死。」

「爲什麼？宮城妳不也看我脫了嗎？」

我不知道她這個結論是從哪裏來的，但仙台同學毫不客氣的視線又投到了我身上。

我看仙台同學是無所謂，但被她看就不一樣了。

「要讓妳脫我不如自己脫。」

仙台同學隨着簡短的回應，放開了我的T恤。

「那也不行。」

我緩緩抬起頭，雖說是理所當然，但上半身只剩下內衣蔽體的仙台同學就在我眼前。然後我也正打算要脫掉自己的T恤。

她在沒有東西隔着的狀態下摸我的那隻手讓我覺得很癢，我雖然想抓住她的手臂，但在我抓住之前，她就戳了戳我的腰。

仙台同學那肩膀與我的肩膀相連的身體，已經不只溫暖，甚至讓我覺得很燙。

「沒有那種權力，妳看別的地方啦。」

「如果我臉有紅，那是因爲覺得丟臉。我的身材又不像仙台同學那麼好。」

「說人家很重太失禮了吧？」

可能是感受到我在猶豫了吧，仙台同學用不小的力道抓住了我的手臂。

光聽這段敘述，那不過是日常生活中的一幕罷了，然而由於和我一樣上半身只穿着內衣的仙台同學在場，讓事情變得沒那麼單純。

聽到她那調侃我的語氣，以及彷彿認定我想逃避她的視線這件事帶有特別意義的發言，我一口氣脫下了T恤。

「宮城，妳的臉有點紅耶。」

這種事情除了愚蠢之外，沒別的詞可以形容了。

「假如我說，我是爲了脫妳的衣服才脫的，這樣妳能理解嗎？」

「仙台同學，不要做這種事啦。」

仙台同學拉拉我的瀏海，說：「這種事情就是要一鼓作氣啦。」又抓住了我的T恤下襬。

「妳這樣很讓人生氣耶。」

「不好，不要碰我。」

「很軟，摸起來很舒服。」

「我不要。是說妳不要靠過來啦。」

儘管不是裸體，我還是沒辦法靜下心來。

「好。」

「反正是暑假，稍微自由一點嘛。這樣比較有趣吧？」

我立刻回答，轉向旁邊。

「妳幹嘛擅自訂下這種規則啊？」

她臉上掛着燦爛的笑容，卻一點都不溫柔。我只感覺到她沒打算讓我溜掉的意念。

「我不喜歡暑假，這樣也不有趣。」

我其實可以不用聽仙台同學的話。

我覺得進入暑假後，她這個傾向又變得更明顯了。

不是我的身體。

身旁傳來她開朗明快到了感覺有些刻意的聲音。

仙台同學的手臂碰着我的腰。我覺得這種平常不會接觸的部分，現在卻緊貼在一起的狀態，絕對不是什麼好事。我就算跟舞香她們也不會做這種事。

不管我怎麼說，她都不像是會改變心意的樣子。如果我除了讓她脫或是自己脫之外沒有其他選擇，那我只能選後者了。

我們之間需要保持適當的距離，現在的距離明明就太近了，仙台同學卻不肯離開。我們猶如肩膀相連般地緊靠在一起，她長長的頭髮搔着我的手臂。

「搞不好喔？宮城妳照顧我一下啦。」

「妳多少笑一下嘛。」

我垂下視線，輕輕呼出一口氣。

盛夏的午後，在自己房間裏只穿着內衣。

我「啪」一聲地打了她的手背。

「沒有。」

「宮城，還是我來幫妳脫吧？」

我就這樣抱膝而坐，仙台同學打了一下我的手臂。

仙台同學可能是覺得哪裏很有趣吧，她直盯着我看。

仙台同學一派輕鬆地說完後看着我。

仙台同學不時會做出一些我從未預想過的事情。突然跑來我家，或是突然跑來教室，讓我嚇一大跳。

「仙台同學妳做什麼啦？」

視線好刺。

她未經同意就靠過來撞上我的肩膀，我不禁開口抗議。

「總之妳不脫的話，我就幫妳脫。」

我推了推仙台同學緊靠着我的肩膀，她卻勾住我的手，讓身體接觸的面積又變得更多了。

「仙台同學，這樣很熱，還有很重。」

我拉開她抓着我手臂的手，推着仙台同學的身體，讓她轉過去面向牀鋪。可是她馬上又轉回來看着我。

「妳不想讓我脫妳衣服的話，那宮城妳自己脫啊。」

我只要現在站起來，說我要去拿什麼東西過來，走去廚房，就不用陪她做這種無聊事了。

「妳覺得我像在開玩笑嗎？」

然而她看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

我覺得這應該要是個玩笑。

我至今從沒經歷過有其他人脫了衣服坐在我身旁，還緊貼着我到兩人的體溫會交融在一起的情況，不知道跟別人會是什麼感覺。也因爲我所知的只有仙台同學，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正常的體溫。

可是我沒看她，不知道仙台同學是用怎樣的表情說出這些話的。

她的手臂纏着我的手臂，我無法逃開。

「就算是這樣，妳還是看了啊，所以我覺得我也有權力看妳。」

繼續做這種事情，我會一直被仙台同學的步調給牽着走。

「就一天發生這種事也沒關係吧？」

我這樣說，看向仙台同學，只見她一副覺得很掃興的樣子。

「我就說不要了。」

這不可能發生的情境令我頭暈目眩。

「纔不失禮。我要穿衣服，讓開啦。」

「我腦袋燒壞了，動不了。」

我拍開仙台同學的手，按着自己的腰。

「女生稍微有點肉比較可愛喔。」

「我是脫了……不過接下來要幹嘛？」

「妳稍微想一下嘛。這樣我很受傷耶。」

在我開口說些什麼之前，她仍抓着我衣服下襬的手便掀起我的T恤。

「……妳是開玩笑的吧？」

「這笑話一點都不好笑。」

我很想遮住自己的身體，但我要是去遮，感覺又會被她調侃，所以我想遮也不行。

不過仙台同學和我的體溫合而爲一的感覺還不錯。

「對了，宮城。雖然是下個星期的事，不過妳盂蘭盆節有什麼行程嗎？」

「沒有。」

我沒必要特地照實告訴她。

盂蘭盆節期間，只有一天爸爸會在家，除此之外還有一天跟舞香她們有約。我想即使是仙台同學，也不會連盂蘭盆節都說要念書，所以不說也沒差。

「那盂蘭盆節也要念書喔。」

仙台同學這麼說，像是要把體重全壓在我身上，往我這裏靠了過來。

「仙台同學，我就說很熱了。」

我擅自認定盂蘭盆節不用唸書，安排了行程。明明只要把這件事告訴她就沒事了，我卻不想說。事情的優先順序被她的體溫攪得一團亂。

跟舞香她們的約提前就好了。

這週末她們兩個應該都有空纔對。

「沒關係，我也很熱。」

「妳那是怎樣啊？」

聽了我的話，仙台同學說了句：「因爲是夏天吧。」根本不能算是回答。

我覺得自己聽見了比平常更吵的心跳聲，但是我分不清楚，那究竟是我的心跳聲，還是仙台同學的心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