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久遠的記憶，有仙台同學在的今天

站在玄關前，從揹包裏拿出鑰匙開門。

「我回來了。」

即使開燈、脫鞋也沒得到任何回應。

說是這麼說，我也不會在這時喊「爸爸」。

爸爸的工作不會在我放學回家時結束，他今天也說會晚回家。媽媽已經不在了，喊也沒用。

這個家裏總是空無一人。就算今天是我的九歲生日也沒人在家。

我把鞋子整齊擺好，打開走廊燈，走進自己房間。

將書包放在桌上，爲完成明天必須繳交的學校作業而拿出筆記本和課本。順便拿出一定要交給爸爸的通知單，走去客廳。爸爸現在不在家，但他說我生日這天會趕回來，也說會買蛋糕給我。

可是，爸爸總是食言。說會回來卻沒有回來。

「通知單在這邊。」

雖然沒有人，但我如此宣言纔將通知單放桌上。

客廳的窗簾敞開，光線充足，所以我沒有開燈，直接回到房間。

平常我會先寫作業，不過今天是我生日，晚點再寫也無妨。我於是看起漫畫。看完三本就膩了，決定來玩遊戲。畢竟是生日，我想用比房間那臺更大的電視玩，便帶着遊戲主機來到客廳。

接好線開始玩遊戲後，時間轉眼就過去。

天色還很亮，但我在完全暗下前開了燈，繼續玩遊戲。在我玩得比平常更久，在賽車遊戲中一下獲勝、一下落敗時，門鈴響起。我跑過去，使勁探頭查看對講機螢幕。只看見平常會來幫忙準備飯菜和打掃的大姊姊。

握緊雙拳。

本來就覺得不會是爸爸，所以不要緊。

我挺直背脊按下通話鈕說「你好」。

「晚安。是志緒理妹妹吧？」

朝熟悉的聲音回了聲「對」，對講機裏就傳出「今天不是我固定會來的日子，不過你爸爸託我帶蛋糕過來」。

伸了個懶腰，坐起身來。

我鎖上門，沒有關玄關和走廊上的燈，就這樣走回房間。拿着大姊姊給我的禮物來到客廳，拉上窗簾。因爲有開燈，屋裏還是很亮。廚房的燈關着，裏頭很暗，於是我打開廚房的燈，把所有黑暗的地方點亮，確保幽靈不會跑出來纔回到客廳。裹着亮黃色蛋皮的蛋包飯放在桌上，要給爸爸的通知單被擱置一邊。

「你爸爸有說對不起，要我幫他跟你說生日快樂喔。」

我不喜歡寫作業，可是和大姊姊在一起也無事可做。

大姊姊是爸爸不知道去哪裏委託的，定期會來我們家幫忙的人。她不是什麼壞人，對我很溫柔，也會下廚和打掃家裏。然而，只要她在，我就靜不下心。即使在一起也無話可說，讓我像把臉埋進水裏一樣難受。

「我帶了一個很大的蛋糕喔。我還要幫你做晚餐，方便讓我進屋嗎？」

在房間裏練習漢字還比較輕鬆。

我將黑貓放在枕邊揉了揉眼睛，覺得指尖溼溼的，將手伸向天花板。

我打開課本和筆記本，開始練習寫漢字。

不僅如此，我之前還一直在煩惱該送她什麼生日禮物。

這是仙台同學的生日禮物，所以無論內容物是什麼都該交給仙台同學。

「謝謝。」

「晚餐喫蛋包飯好嗎？」

「好。今天很謝謝你。」

祝賀自己後，我做出假裝在吹蠟燭的動作。

蛋糕一剩下，我就感覺生日沒有結束。無論是明天還是後天，只要蛋糕還在冰箱裏，生日就會持續下去，而爸爸永遠不會回來。我會產生這種感覺。

我就這麼開着家裏的燈回到自己房間，明明還不困卻鑽進被窩。

可是鬧鐘還在響。

盒子裏裝着貓咪造型的筷架。

「好。」

睜開眼睛才發現手裏握着黑貓玩偶。我拿起旁邊的手機，這次真的按掉鬧鐘。

「我可以回房間等嗎？」

「謝謝。」

這種時候，我就覺得要是家裏有養朋友家那種大狗狗就好了。

「我把蛋包飯放桌上了，你要喫喔。我也有多準備幾道菜放在冰箱，給你這幾天喫。」

使勁跳下牀，抓起黑貓。

長大後應該不會再害怕幽靈了，也可以養寵物。可是，如果我長大後不怕幽靈，說不定就不需要養寵物了。我不太懂這個區別，但問題多半出在我「小孩子」的身分。

小孩子真沒意思。

我用雙手拍了下臉頰，把手直直伸向天花板。

拿着蛋糕盒子的大姊姊伴隨這開朗聲音走進來，我也回了「晚安」。

「沒問題。」

有狗狗在，它就會陪我去廁所，跟我一起睡覺。想必黑暗的房間也會變得一點都不可怕。如果有幽靈出現，狗狗也會吠叫，幫我把幽靈趕跑。可是爸爸說小孩子一個人無法照顧，所以我們家不能養狗。

「該怎麼辦？」

看着蛋糕盒。

「趕快消失吧。」

袋子裏有包裝好的盒子和卡片。

坐到放著作業的書桌前，拿起鉛筆。

儘管如此，這畢竟是特地買給我的蛋糕，於是我大口大口地喫着歪斜的三角形。即使喫得很撐，還是解決了盤子上的蛋糕，再從已經不圓的蛋糕上切下一小塊歪斜的三角形，大口嚥下。然而，喫掉約四分之一個蛋糕時，我的肚子就填滿了。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從缺角的蛋糕上拿起草莓，又沾了點鮮奶油，將海綿蛋糕丟進嘴裏。儘量在已經飽到不能再飽的肚子裏塞入更多白色物體，然後把剩下的蛋糕收回盒子。

手指上有些許水光，我眨了眨眼睛。

「志緒理妹妹。」

禮貌地鞠躬後，我拿着放在電視機前的遊戲主機和大姊姊給的禮物回到自己房間。

我把黃色的蛋包飯清得一乾二淨，開始洗碗。然後從冰箱取出裝有蛋糕的盒子放到桌上，拿出盤子。喫蛋糕前拆開大姊姊給我的禮物，發現裏面有一個附上蕾絲裝飾、過於可愛的小包包。我將包包放回袋子裏。

聽我這麼說，大姊姊鎖上玄關門，脫下鞋子。

「志緒理妹妹，生日快樂！這是我送你的禮物。」

點頭道謝後，我聽見大姊姊說了「下次見」便走出玄關。

我嘆了一口氣，看向桌上的袋子。

我將黑貓放回書櫃上，抓起裝有筷架的袋子。

「……她不需要吧。」

──好睏。

「謝謝。」

「晚安，志緒理妹妹。」

我想向幫爸爸傳話的大姊姊道謝，可是這聽起來很像在跟爸爸道謝。這麼一想就覺得向「對不起」道謝很奇怪，但我不曉得這種時候該說什麼，於是沒看大姊姊的臉，只是盯着地板。這時，頭頂傳來大姊姊溫柔的聲音：

抬起頭後，大姊姊遞來一個包裝精美的小袋子。

我討厭一個人，可是也不喜歡跟認識但關係沒那麼親近的人一起待在家。

「好。」

大姊姊在廚房裏喊道，我回了聲「好」。

「總覺得昨天晚上有做夢……」

「我現在開門。」

咬下第一口，很甜很好喫。

每次迎來生日，我也會跟着長大，所以生日是開心的日子。

盒子比去年更大，打開時，從中現身的是大到喫不完的白色圓形蛋糕。我避開紅色的草莓和寫着「志緒理生日快樂」的巧克力片，插上蠟燭。

「那我先回去了。志緒理妹妹自己在家沒問題嗎？」

門鈴很快地再度響起，我打開玄關的門鎖。

「我知道了。」

「今天啊，志緒理妹妹的爸爸工作太忙了，沒辦法趕回來幫你過生日。」

穿着充當睡衣的棉質運動服，悄悄地溜進共用空間，站在仙台同學房門前。避免發出聲音，輕輕將裝有貓咪造型筷架的袋子掛在她門把上就離開。

「志緒理，生日快樂。」

我點頭道謝。

用叉子分切蛋糕，將歪斜的三角形蛋糕放在盤子上。

大姊姊關上玄關燈，穿過走廊，我也跟在她後面。

得到回應後，大姊姊走向玄關，我也跟在後頭。大姊姊打開燈，穿上鞋子，叮嚀我「門要鎖好喔」。

喫下第二口，果然很甜。

解除自動門鎖。

也不會唱生日快樂歌。

◇◇◇

「那你等我一下喔。」

大概是昨天幫仙台同學慶生太累了。

「蛋糕先幫你放進冰箱喔。」

好想快點長大。

買好蛋糕回家，在仙台同學回來前叫披薩外送，緊張地等待，甚至在搬過來後首度讓她踏進我的房間。做了這麼多事，消耗掉過多的體力和精神也不奇怪。

要長大成人，光過生日是不行的，也得多喫點飯。

將不再是圓形的蛋糕連同盒子一起放進冰箱，用力關上冰箱門。

簡單來說，那是仙台同學的生日禮物，也是我昨天沒能送成的東西。

聽到房間外傳來的聲音，我回了「來了」便打開房門。

我今天九歲了。下次是十歲，下下次是十一歲。

一個字接着一個字。寫得再認真，老師規定的練習分量也一下就完成了。無奈之下，我開始寫數學作業。正拼命計算時，外面響起敲門聲。

沒錯，即使只有一個人也很開心。

「是夢到什麼啊？」

我歪着頭回想，可是夢境似乎被收進腦袋深處，實在想不起來。而且我好睏。

──真討厭。

因爲仙台同學很像俄羅斯獵狼犬，我本來也想過送她狗狗造型的東西，可是她喜歡貓咪到送黑貓玩偶給我，也經常提起從大學回家路上遇見的那隻三花貓。在水族館問她喜歡的人時，她甚至說出那隻貓的名字「三花」，所以我選了貓咪造型的東西。不過到了送禮物當天，我突然覺得送筷架很怪，於是將這幾隻筷架貓咪關在這個房間。

第三口也很甜，開始覺得我喫不了太多。

伸手在牀上摸索後抓起手機，按掉鬧鐘。

「今天是你生日，所以我想幫你做，可以嗎？」

從遠處傳來鬧鐘的聲音。

連電燈都沒辦法關上。

我沒給仙台同學這樣的人送過禮物，不曉得該買什麼。歷經百般煩惱，最後準備了筷架這種一點都不像生日禮物的東西。

「冰箱裏還有之前做的菜。」

小孩子不可以自己用火，所以我不能點燃蠟燭。

「好，謝謝你。」

「可以喔。做好再叫你。」

生日早點結束不就好了？

心情變得這麼奇怪絕對是我想得太複雜了。

我想仙台同學根本不需要這東西。

因爲裏面不只一個，有多達五個筷架，她應該更用不上。不過我想不到其他適合當生日禮物的東西，這也無可奈何。我一輩子都想不到該送什麼禮物給與我截然相反的仙台同學。

總之，禮物已經放在它該在的地方了。

我默默地回到房間。

「我已經送給她了。」

將與事實有些出入的結果告訴黑貓後，我輕撫它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