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沒來由地想對仙台同學做的事
《我買下了與她的每週密會 ~以五千圓爲藉口,共度兩人時光~》 · 羽田宇佐 · 9798 字
仙台同學整天都待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住在一起自然是原因之一,但我覺得自己暑假後總是窩在家,而且有不少時間都待在仙台同學的房間。這纔是最主要的原因。黃金週期間我們也經常在家,最近相處的時間卻遠遠勝過當時。
簡單來說,暑假開始後,仙台同學總是離我很近。
現在也是。我們本來在玩遊戲,仙台同學卻拋下手把,把肩膀湊過來靠着我。虧我還特地把遊戲機搬來仙台同學房間,她未免太快玩膩了。說是這麼說,身體的一部分相連還是令人安心,所以我不想退開。
「仙台同學,你沒有要跟朋友出去玩嗎?」
原本以爲仙台同學不僅要當家教,還會和朋友出去玩,不會一直待在家裏。然而,暑假開始後,她打工以外的時間幾乎都在家。
「沒有。宮城沒有安排活動嗎?」
「我之前就說過了,沒有。」
「我也一樣。只跟宮城約了出去玩。」
仙台同學一邊說着真假難辨的話,一邊往我身上靠來。本就相依的肩膀與手臂,此刻更是緊密貼合,接觸的地方也跟着升溫。
「仙台同學,你不熱嗎?」
這個房間總是很涼爽。
應該說,空調總是開到我會覺得冷的程度。可是從幾天前開始,室溫變得比之前高了一點。
「還好,反正我穿得少。」
說完,仙台同學伸直白皙的雙腿。
的確。
不像我腳踝以上的整條腿都包在牛仔褲裏,仙台同學穿着短褲,光看就很涼快。我伸手觸摸那裸露在外的大腿,她的身體微微一顫。
「宮城不冷嗎?」
「這裏畢竟是仙台同學的房間,你大可依自己的喜好調整溫度。」
以前我會喊冷,或是自顧自地調高空調的設定溫度,但這裏是仙台同學的房間,不是我的。我應該尊重她的意見。
「動作愈慢就愈晚抵達,反而會更熱喔。」
「那我該怎麼說?」
我們之間多出一個鴨嘴獸面紙盒套大小的距離,半邊的身體有些寂寞。
必然會變成手牽手走在路上。
「昨天喫光了。」
「宮城?」
平常就算我說不要,她也會握住我的手,或是主動湊上來。這種時候卻會聽話地退開,不再靠近。
所以即使無法全盤托出,我仍努力說出一部分的心聲。雖然稱不上順利。我也不認爲這種狀況能長久延續。肩膀肌肉現在還很緊繃,頭頂彷佛壓了塊大石般沉重,有點難受。
「仙台同學,我會好好走,你放開啦。」
「幹嘛?」
這陣子,介於我和仙台同學之間的界線變得像一條虛線,使她得以從那些縫隙間鑽入。在原本相連的線上割出縫隙的,無非是我的心情。那也是我最好不要正視的東西。如果可以,我想連起斷裂的部分,讓它變回一條完整的線。
「我口中的『別的事』不是這種。你爲什麼動不動就吻我?」
充滿夏日氣息的蟬在某處鳴叫,纏繞周身的空氣溫和。行道樹的陰影太小,遮不了多少陽光,晚霞也還要一段時間纔會染紅天空。
明明沒有多用力,她卻誇張地喊疼,於是我再踢一腳以示抗議。她又拉了拉我始終被握住的手。
仙台同學用溫柔的語氣叫我。
「是這個意思嗎?」
「不要太超過就可以吻我」不是謊言,可是我不知道該容許到什麼程度。因爲沒明確的上限,「想無限制容許她的我」與「想立刻制止她的我」在腦中吵吵鬧鬧,爭執不下。
「那我們出發吧。」
「你要繼續玩遊戲嗎?」
「維持能觸碰彼此的距離」不再稀奇,我們也覺得有一些肢體接觸沒什麼。到了暑假,我還是無法讓仙台同學進去自己的房間,她出現在視野範圍內卻成了再普通不過的景象。我甚至想將她鎖在眼底。
「要擦防曬乳嗎?」
仙台同學用彷佛自帶體溫的聲音呼喚我。她的體溫從我們相系的手掌滲入皮膚,感覺連血管內部流動的血液都一併升溫。
一和仙台同學對上眼,她馬上把嘴脣湊過來吻我。可是脣瓣立刻退開了。就算盯着她,她也沒再把嘴脣貼上來。
天氣熱到我甚至看着走在前面的仙台同學思考起這種事。
我摸不透她到底在想什麼。
但我也明白這點不容易。
仙台同學真的很壞心眼。
我拍了她擱在地上的手背。
「不對啦,你幹嘛一直說奇怪的話?」
「走太快會熱。」
「就算是我起的頭,我也不想聽到這種答案。」
──我希望是這樣。
「那做點別的事啦。」
可是仙台同學似乎不這麼想。
「你不要亂說。」
「宮城。」
「好痛。」
「不要。」
只是碰巧想到。
我的內在和周遭有太多來自仙台同學的事物。想接吻的心情、覺得人的體溫很舒服的感受、這個家、名爲室友的關係、耳環等……全是沒有仙台同學我就不會擁有的事物。
這一定是因爲仙台同學老是做些讓我產生這種想法的行爲,不是我變了。
「想喫的人去買啊。」
兩個人像這樣走着,我突然想起舞香來家裏玩那次,自己去車站接她。
例如,等仙台同學和舞香變得更好,她們說不定會單獨約出去。或是仙台同學可能會和某個我不認識的人交好,把那個人帶來家裏……
我輕聲說道。
現在想再和她接吻,只是因爲仙台同學教會了我「沒有理由也可以接吻」。正確來說,她並沒有教我,可是看到仙台同學理所當然地吻我,我不免開始覺得「尋找接吻的理由」非常愚蠢。
我把手搭上仙台同學的大腿。
「……手。」
仙台同學放開我的手站起來。
「我是說去便利商店買。」
「曬黑的宮城也不錯啊?」
一邊看着仙台同學短褲底下的白皙雙腿,一邊下樓梯。我們在能把荷包蛋煎熟的烈日下沿人行道前進。
「是你自己問我的啊。」
本來走在前面、和我間隔約三步的仙台同學停下腳步轉頭看我。明明怕熱,她對於去便利商店買冰一事似乎樂在其中,語氣輕快地表示。
前往便利商店的路。
「牽着也沒差吧?」
仙台同學的語氣輕柔,握住我放在她大腿上的手。這次能明確感受到她的體溫,手變得有點熱。
我想抽回被握住的手,仙台同學卻把我拉過去。她用力握住我的手,我則看着她,正打算開口抱怨,嘴就被封住了。她的嘴脣覆上來,令我們之間的界線變得模糊不清,然後緩緩退開。
「現在這樣就好。」
「我不喜歡你這種問法。」
「既然這樣,我應該說自己想和宮城接吻嗎?」
仙台同學平靜地說。
仙台同學與「構成我的諸多要素」密切相關。
「結束了。」
總會去想這種無聊的事。
──果然應該待在家裏。
語畢,她拿起只放錢包的包包,沒做任何像樣的準備就走向玄關。我也被拖下水,還來不及拿手機就和她一起踏出家門。
我的不安明明在仙台同學的觸碰下溶解、消失,卻又不曉得從哪裏漂來,在心底紮根。如果對她有更深入的瞭解,我或許能再度消弭這股不安。仙台同學總是過度干涉我這個人,而我現在也想試着瞭解她。
仙台同學拉起我的手臂邁開步伐。我就像被拖行般地跟着,卻沒有加快腳步。我果然只能慢吞吞地前進。見狀,不打算慢慢走的仙台同學握住我的手。
手還放在應該很怕熱的仙台同學大腿上。輕輕滑動時,感覺暖呼呼的。不曉得是我掌心的熱度還是仙台同學的腿。
那一天,我和仙台同學做了室友不會做的事。
「不要。」
我看着被她拋下的手把。
我緩緩地看向仙台同學,她今天不曉得吻了我幾次。
如果不將腦中所想說出口,心意就無法傳達。
我並不是對舞香的話耿耿於懷。
仙台同學牽起我的手,不請自來地吻上我的臉頰。
「有什麼關係?一起去嘛。」
我像仙台同學那樣伸直腿,踢她的腳踝。
「反正贏不了,不玩了。」
那雙白皙的腿遇上太陽,究竟會曬紅還是曬黑呢?
縱使接近傍晚,外頭的氣溫仍稱不上涼爽。提出想喫冰的人就該自己去買冰,不該把我拖出門。
「你負責決定啊。」
「宮城,走快一點啦。」
自從舞香得知我的室友是仙台同學,還來家裏玩過後,我變得更容易被仙台同學牽着鼻子走,開始會想一些多餘的事。
清楚地告知後,她突然看着我說:「你想不想喫冰?」
可以輕鬆對其他人做出的舉動,只要對象換成仙台同學,難度便大幅提升。就像無法破關的遊戲,光要傳達自己的想法就難若登天。
「這也不對。」
「仙台同學。」
「宮城。」
「比如?」
嘴脣相碰就立刻分開,手反而更滾燙。仙台同學的手指動來動去,搔得我手背發癢,於是我緊緊反握她的手。細碎的吻隨即落下,僅是淺嘗輒止。
「會曬黑。」
舞香當時說了「同居的兩個人只要一起出門就算是約會」這種傻話。如果要更正確地還原她的說法,同居的兩個人是指「同居情侶」,不是我和仙台同學這樣的「室友」。可是手牽手並肩前進感覺很像在約會。
「你不希望我吻你嗎?」
「幹嘛?」
我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推開打算繼續吻我的仙台同學。
她進入暑假後就會像這樣吻我,彷佛這是理所當然的。我不打算拒絕,也的確說過「不要太超過就可以吻我」,但她未免太不客氣了。
我輕踢仙台同學的腿,抽回被她握住的手。
見我冷淡回應,仙台同學向後靠上牀沿。
但就是沒來由地不想繼續和她牽手,用力甩動彼此交握的手。
「要不要牽手?」
「……沒事。」
我也明白這不是約會。
仙台同學蹲下,又抓起我那隻剛被解放的手。
好熱。
無論是牽着的手還是身體。
我想鬆手,於是又大力甩動依然相握的手。
然而,她果然沒放開。
非但沒放手,還握得更緊了。我打算開口抗議時,仙台同學突然停下腳步,輕聲說:「啊,是三花。」
「三花?」
「我之前跟你提過的三花貓。你看,它過來了。」
順着仙台同學的視線看去,那隻我和她出門時沒找到,卻和舞香一起看過的三花貓映入眼簾。
「那隻貓叫『三花』嗎?」
「因爲是三花貓,我就叫它『三花』啦。」
這麼說完,仙台同學乾脆地放開剛纔死都不肯鬆開的手,在人行道旁蹲下。
「三花,來這邊~」
三花貓停在原地觀察我們,然後踏着輕快的步伐來到仙台同學面前,簡短地「喵」了一聲。
貓咪眼中沒有我。
仙台同學眼裏也沒有我。
蹲在地上的仙台同學邊摸貓邊說:「好久不見,你今天也很可愛呢。」
轉來轉去。
呼嚕呼嚕。
貓咪有如在回應仙台同學般發出呼嚕聲。
三花貓表現得相當親人,與我和舞香目擊時截然不同。
「仙台同學,我把所有的冰放進冰箱喔。」
「我的確說過,但你爲什麼在喫冰的時候做這種事?」
我沒等她回答就把袋裏的冰放入冷凍庫。可是仙台同學立刻打開才闔上的冰箱門。
會奪走仙台同學視線的東西消失,我方纔起伏不定的心又恢復平靜。
「宮城,要喫一口嗎?」
心中的不安忽大忽小,害我最近總是拿不定主意。
可是仙台同學不能再吻我了。如果就這麼放任她吻我,感覺不會止於接吻,於是我推開仙台同學。
「仙台同學。」
「仙台同學好冰喔。」
我主動觸碰仙台同學那天的情境深深烙印在腦中。鮮明到想忘也忘不了的記憶,讓我能夠清楚回憶起她當時的聲音、體溫,以及弄溼我手指的東西。
仙台同學顯然不打算放棄冰棒,轉身朝房間走去。無奈之下,我也跟了過去。兩人一起靠着牀沿坐下後,仙台同學把冰棒遞到我面前,問:「宮城想喫哪種口味?」
「宮城你這人腦袋真的有問題耶。要做也別挑喫冰的時候嘛。」
「那我也想嘗味道。」
被仙台同學觸碰,碰觸仙台同學。
「那我要蘇打口味。」
三花貓看起來很享受,似乎不希望仙台同學停下。可是仙台同學暑假一直和我在一起,所以在放假這段時間,三花貓應該不常看到仙台同學。
「宮城,冰棒會掉地上啦。」
「我們去便利商店的時候,你不是說我跟貓是同類相斥嗎?」
「可能是同類相斥吧。」
仙台同學說完便大口咬下冰棒。儘管心裏有很多話想說,我還是默默地跟着咬了一口。外面的確很熱,然而,像這樣喫着冰,不免覺得有去買冰真是太好了。將視線投向身旁,心滿意足的仙台同學便映入眼簾。我盯着她看。
仙台同學發出超乎預期的驚呼,從我身邊逃開。
被她拍了下肩膀,我將注意力拉回腳下。
冰棒快要融化,不容我們慢吞吞地互相謙讓。我從仙台同學手裏接過天藍色的冰棒,撕開包裝咬下。
仙台同學搬出毫無邏輯可循的理論,微微一笑。
「宮城?」
「當然啊。不如說,都怪宮城你做這種奇怪的事,害我身上也黏黏的。」
「走了啦。很熱耶。」
「宮城。」
是她害我曝曬在大太陽底下。對此,我多少有些不滿,但該有的體貼還是有的──至少會讓想喫冰的人先挑口味。
所以我也用同樣的力道咬了她的肩膀。
「有是有啦。」
感覺會汪汪叫的仙台同學默默地站起來,我於是放開她。
「……嗯,畢竟我在喫冰嘛。可是我問你『要喫一口嗎?』的對象是冰棒,不是我耶。」
仙台同學用力拍打我的肩膀。
仙台同學喫完冰棒,無奈地說道。
我說出剛剛纔聽過的話。她這次沒有反駁,只回了句:「宮城,你後天有空嗎?」確認我的行程。
「我都可以。宮城先選啦。」
「宮城,走路發呆很危險喔。」
「剛剛那不是接吻,只是在嘗味道。」
她說着便兀自拿出蘇打口味和草莓口味的冰棒。
牙齒輕易陷進被咬過好幾次的頸部肌膚。不過我有控制力道,避免仙台同學痛到推開我。只是輕輕咬下,讓舌頭抵住皮膚。
聽見自己的名字,我抓住仙台同學的手臂,卻沒有咬冰棒,而是舔了仙台同學的嘴脣。
這次她沒有牽我的手。
「那就趕快喫啊。」
「不行。」
舌尖緊貼因空調而變得冰涼的脖頸,感受着不像人類肌膚會有的甜味。說是這麼說,被我拿冰棒碰觸,理應是蘇打口味的脖頸卻融合了仙台同學的香氣與汗水,化作另一種味道。
冰棒很好喫,但外層早已軟化,讓人有點擔心。
好甜。
「張開嘴巴。」
「好好好。」
「宮城也來摸嘛。」
「感覺快融化了,先放進冷凍庫冰一下比較好吧?」
語畢,仙台同學吻上我的脖子。
她一直在摸貓,感覺完全不在乎我。
這話卻說不出口。我蹲下來,正準備伸出手,三花貓的耳朵就抖了一下。爲免嚇跑它,我先停下動作,然後輕輕地伸手去摸。然而,三花貓還是在我碰到前溜走了。
仙台同學的手在三花貓身上來回撫摸。
「有差。說今天不能再接吻的人是宮城耶。你忘了嗎?」
像狗……準確來說是像俄羅斯獵狼犬的仙台同學笑着表示。
「我之前也說過,你給人的感覺很像貓啊。」
我們有如在攪動停滯的溫熱空氣般快步前進,轉眼就抵達便利商店,買了三天份的冰回家。花的時間遠少於去程,但我們還是小瞧了炎炎烈日。來到冰箱門前,買回來的冰品外袋結出大量水珠,似乎快融化了。

「這麼做不需要理由吧?再說,我要是不做,感覺仙台同學也會做,所以我要先下手爲強。」
「有。它感覺快脫離冰棒棍了。」
畢竟不是溼紙巾,沒辦法把沾在手上的糖水擦乾淨。
我有聽到,卻充耳不聞地繼續咬她的肩膀。仙台同學抽走我手裏的冰棒,又喊了一聲「宮城」。我於是不情願地抬頭看她。
「黏黏的。」
我拿喫到一半的冰棒去碰仙台同學的脖子。
不對,它說不定只是很親近仙台同學,轉眼間就仰躺在人行道上,露出肚子給仙台同學摸了。
我無意催促,她卻將散發草莓香氣的冰棒拿到我面前。瞥向消失了三分之一的紅色冰棒,視線又挪回仙台同學身上。
冰棒逐漸融化,將我的手染成天藍色。
「唉,你要摸到什麼時候?」
沒錯,這不是接吻,所以我可以碰仙台同學的嘴脣。
光是這樣還嘗不出味道。於是我爲了確認那真的是草莓口味,又舔了一下她的嘴脣。
「既然宮城說自己是貓所以可以舔我,我也可以舔你吧?」
「反正只是嘗味道,喫哪邊都沒差吧。」
她拍了下我的肩膀。我讓嘴脣離開,又立刻咬上去,讓舌頭慢慢滑過她的脖子。仙台同學已經不甜了。即使如此,我仍輕柔地齧咬,不斷將嘴脣抵上她的鎖骨。仙台同學沒有像那天一樣發出聲音。
貓已經跑得不見蹤影。
我和貓沒什麼過節,但持續被擱置一邊實在不好受。看仙台同學的注意力像這樣轉移到其他東西上,我就靜不下來。潛伏於心底深處的不安終於探出頭來,讓我比過去更在意仙台同學。
低沉的嗓音傳來。聽話地張嘴後,她把冰棒塞進來。無奈之下,我將快融化的冰棒吞進肚裏,拿面紙擦手。
「我覺得不像。」
「你是貓?」
「反正我是貓,舔一下也沒差吧。」
「仙台同學你這個人腦袋有問題吧?」
冰棒頓時沒了去處。我咬住她的脖子,不讓她逃得更遠。
我果然沒搞懂她的冰棒究竟是不是草莓口味。
起身後,我扯了下仙台同學的手臂。她還蹲在地上。
「果然應該先放進冷凍庫冰一下再喫。」
「爲什麼?現在就喫啦。」
我想摸的不是貓。
即使是接吻,「不能再接吻的人」也只有仙台同學,我不在此限。
「等等,宮城。」
溼潤的氣息撫過肌膚,癢癢的,很舒服。
「我又不是貓。」
我咬下第二口就開始埋怨仙台同學。
「等一下,很冰耶!」
這不是她的錯,但我忍不住用責備的語氣喊她。
只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那樣的行爲,不安就會消失,不再出現嗎?
「仙台同學喜歡哪一種?」
「也對。但我是狗吧?狗也會舔東西,所以我應該能舔你喔。」
「沒有融得那麼誇張啦。」
「哎呀,稍微融化也無所謂吧?」
「仙台同學不是貓。」
我還想再觸碰仙台同學,想再看到她眼裏只有我、一心渴望着我的模樣。然後,我也希望仙台同學能像那樣觸碰我。但那種行爲過於親密,不該反覆發生。
「那我們之前說要出去玩的約定,可以挑後天履行嗎?」
「可以,不過要去哪裏?」
「當天纔會揭曉,敬請期待嘍。」
仙台同學語氣輕快地說,臉上綻開笑容。
◇◇◇
搭上電車,再下車。
時間來到兩天後,我只是一直走在仙台同學身旁。
這是因爲到了今天早上,目的地仍處於「敬請期待」狀態。即使出了門,「敬請期待」依然是現在進行式。
只有仙台同學知道要去哪裏。
我當然有抱怨。
仙台同學一大早就心情很好。我問過她要去哪裏,也表示不曉得目的地就無法挑衣服。但她沒有回答,只遞來一條裙子。
「換好衣服就來我房間。」
她說得理所當然,決定我要穿的服裝,甚至替我化了淡妝。於是,我在不知道目的地的情況下,從早上就履行和她一起出門的約定。
「還沒到嗎?」
我問走在身邊的仙台同學,她回我:「快到了。」
「快到了是還有多久?」
「快到了就是快到了啊。」
我無從得知是不是真的「快到了」,但仙台同學毫不遲疑地前進。
她身穿顏色清涼的裙子搭配女士襯衫。仙台同學穿什麼都合適,今天的她卻特別漂亮。或許只是我的錯覺,也可能是因爲我們走在平常不會去的地方。
無論原因爲何,她都跟平常不太一樣。這讓我沒來由地有些緊張。
──去年暑假也是這樣。
「高中時不是有人向你告白嗎?」
我用一句「可以」回應仙台同學,同時邁開步伐。
「爲什麼是水族館?」
漆成藍色的電梯裏,仙台同學「嗯~」地陷入沉吟。她沒有開口,取而代之的是孩子們的嬉戲聲。大概是因爲放暑假,通往水族館的電梯被擠得水泄不通,幾乎不能再容納更多乘客,鬧哄哄的。然而,仙台同學始終保持沉默。片刻後,電梯停下,我們走了出去。
仙台同學盯着宛如切下大海一部分的水槽,語氣格外認真。她說完便轉頭看我。
「嗯,有是有啦。但不是自己喜歡的人就沒意義吧?」
「什麼事?」
「順着參觀動線走嗎?」
「……那又不是人,是貓耶?」
即使不向耳環發誓,我也知道仙台同學那句「不找男朋友」不是謊言。可是我不曉得她有沒有喜歡的人。
「不找。」
「仙台同學。」
周遭明明充斥着各種雜音,我卻覺得格外安靜。
有關水族館的種種思緒幾乎佔滿我整顆大腦。這時,仙台同學突然說出毫無邏輯的話,我於是直直盯着她。
「因爲宮城喜歡動物。」
舞香當時問的:「仙台同學沒有喜歡的人嗎?」我還沒有聽到答案。
那天,我明明有回答舞香的問題,仙台同學卻沒有正面回應。
感覺天不怕地不怕的仙台同學居然會介意我的回答而不敢說出目的地?這話怎麼想都不合理。實際上,她就曾隨口提議去溫泉旅行。但她剛剛的語氣實在不像在說謊。
我在排隊買票時問她。
「沒喜歡到那種程度。」
還在思考該如何回應,仙台同學就開口了:
「這樣啊。」
無論是聽過的名字還是沒聽過的名字,我現在都不想聽,猶豫着該不該追問。我知道一直不開口很奇怪,卻發不出聲音。
這是不問出口就得不到答案的事。如果要問,現在就是最佳時機。
「那這次先來水族館,等天氣轉涼再去動物園吧。」
「宮城比較想去動物園嗎?」
比起悶熱的地方,我也覺得去涼爽的地方比較好。可是仙台同學把魚和長頸鹿混爲一談,還以如此理由選擇水族館。未免太粗枝大葉了。
以我對水族館的印象,這裏更像和家人一同造訪,或是旅行時順便安排的景點。若要再舉出一個例子,就是約會時會選擇的地方。不對,約會什麼的大概是我想太多。誰教舞香老愛說奇怪的話,害我反應過度了。
「是三花。它很可愛吧?」
「受歡迎的人才覺得交往對象會自然出現。」
「難得就難得。只有仙台同學沒回答太奸詐了,回答我啦。」
「魚基本上也算動物,跟長頸鹿沒什麼區別,所以來水族館也行吧?而且去動物園得在戶外走動,很熱耶。水族館比較涼快,你不覺得是個不錯的選擇嗎?」
仙台同學乾脆地否定我的話,然後問:「你不覺得那條黃色的魚很可愛嗎?」我給出「沒特別可愛」這個否定答覆,繼續延伸話題:
排隊買票的人多到數不清,空間十分擁擠。我還具備基本常識,不會在這種場合大聲反駁或踹她,只能乖乖接受仙台同學的提議。
「那就說定了。」
我輕吸一口氣,緩緩吐氣後,將存於腦中的話語化爲聲音。
說得有些拐彎抹角,不過在可能會和男女朋友造訪的地方聊這個話題也還算合理。我看着快速遊過的魟魚問道。
「不去也行。」
「不是那個問題。一般會帶喜歡動物的人去動物園吧?」
「真難得,宮城居然會主動開啓這種話題?」
「答對了。真虧你猜得到。」
仙台同學開朗地回應,隨即像要尋求認同般看向我。
「又沒關係,去嘛~你喜歡動物吧?」
「宮城,搭上這個就到了。」
「都來這裏了,我當然猜得到。樓層介紹裏就有『水族館』啊。你爲什麼瞞着我?」
簡單來說,她漂亮到會讓「普通」變得格外時尚。
那就是手牽手或是挽着對方手臂前進的人們。水族館果然是約會聖地。看着這些人,即使不願回想,舞香來玩那天的事還是會擅自跳出來。
外表出衆且聰明伶俐,什麼事都能輕鬆完成。
「──有喔。」
「太好了,我們意見一致。原本還擔心你會說這裏是看長頸鹿的地方。」
就這樣,我們沒來由地訂下夏天結束後的約定。仙台同學存下我以前給的那些五千圓,並用那筆錢購買門票。對於她動用了這筆資金,我其實頗有微詞,可是仙台同學從早上就堅持要用,只好順着她了。
我不禁驚呼出聲,想塞住耳朵。
話雖如此,也有其他令人在意的事。
仙台同學的視線從我身上移至水槽裏的魚。
仙台同學堆出燦爛到不自然的笑容。
在一片深藍中,我與仙台同學四目相對。
還是高中生的我和仙台同學一起去看電影。她那天的打扮並無特別之處,卻讓人無法挪開視線。
我嚥下儘管如此還是差點脫口而出的怨言,走進水族館。眼前是一片宛如置身海底的蔚藍空間。現場人聲雜沓,參觀人數簡直能媲美魚羣。但爲沉靜的藍所包圍,我好像沒那麼介意周遭聲音了。
「不需要。」
一如那時般耀眼的仙台同學在電梯前說道。
不是非知道不可的事,但我應該有權利知道。
經過有鮮豔魚羣的水槽前,觀賞沙丁魚羣和奇形怪狀的鯊魚。館內人潮擁擠,有不少孩子開心地和父母走在一起。但我不想拿自己的過去做對照,和仙台同學一起找魚比較開心。
「……水族館是觀賞魚類的地方耶。」
「……那喜歡的人呢?舞香問你的時候,你沒有回答吧?」
「我纔不受歡迎。」
沒聽說仙台同學喜歡水族館,也沒聽說她喜歡魚類。真要說起來,跟朋友相約出遊的時候,很少人會提議要去水族館。所以我很在意她選擇這裏的理由。
「目的地是水族館?」
「咦?」
水族館這種地方,正常地邀請就好啦。
她平靜的聲音傳來,很快又沒了下文。
「『喜歡的人』啊……這個嘛~」
「三花」是仙台同學從大學回家的路上經常遇見且相當疼愛的三花貓。然而,我想問的不是她喜歡的貓。
「因爲交往對象不是應該刻意去找的東西。時候到了自然會出現吧?」
來到養着巨大魟魚和鯊魚的水槽前,我停下腳步。
我沒打算毀約不和她出去玩,所以即使她說要去水族館,我也不會拒絕。
「那你就變得更喜歡動物啊。」
「是沒錯啦。」
電梯門隨着仙台同學輕快的嗓音敞開,我們走進狹小的空間。
「……仙台同學不找個男朋友嗎?」
語畢,仙台同學補上一句「繼續往前走吧」纔再度邁開步伐。
仙台同學斬釘截鐵地說。
跟着人潮來到水族館入口時,仙台同學如此回應。彷佛現在纔想起有這個問題。
「……你都說成這樣了,要我去也可以啦。」
「爲什麼?」
「因爲我不想聽你說『不想去』。」
先不論我到底喜不喜歡動物,她選擇目的地的方式太奇怪了。
聽她擅自排定許久之後的行程,我立刻回答:
「因爲我現在除了貓就沒有那種對象啊。」
「水族館就好了。」
我沒有特別喜歡動物,但也不討厭,所以找一天去看看動物也未嘗不可。
不曉得她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但傳入耳中的名字讓我下意識放鬆緊繃的肩膀。仙台同學嘻嘻笑着,我則拍打她的手臂。
「宮城呢?你想交男朋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