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覺醒的睡M人
《沃特尼亞戰記》 · 保利亮太 · 1.6萬 字
灰色的厚重雲層覆蓋了天空。
陰天。
這天氣用這個詞來形容再適合不過了。
不,看來這似乎不是單純的陰天。
遠方的雷光在雲層中奔騰,雷鳴響徹四方。
雨滴開始打在窗戶的玻璃上。
暴風雨應該很快就會來了吧。
而且還是將一切橫掃吹飛,宛如破壞之神般的暴風雨。
這天氣簡直就像是在暗示以羅賽裏雅王國爲首的東部三國的未來。
當然,這只不過是妄想或錯覺罷了。
因爲天氣和國家的走向之間並沒有關聯性或因果關係。
但是,人心這種東西,未必會按照道理來行動。
不,甚至可以說保持一致性併合理行動的情況比較少見。
然而,擁有感情這種不穩定要素的人類這種生物,會有這種正常的反應。
而就連晉升爲羅賽裏雅王國貴族中最高位的大公的年輕霸王,似乎也不例外。
雷鳴的轟響打斷了他的思考。
這時,房間裏響起的羽毛筆聲停了下來。
而坐在過去統率羅賽裏雅王國貴族派的胡利奧・格哈特所使用的辦公椅上,與文件奮戰的御子柴亮真,將手中的羽毛筆放回桌上的墨水壺。
亮真口中發出尖銳的咂舌聲。
以平常總是被說過於冷靜的男人來說,這態度相當罕見。
他忙到連貓都想來幫忙。
亮真輕輕揉了揉眼角,深深嘆了口氣。
畢竟,擔任法官的領主或其親屬就是犯人的情況很多,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諷刺的是,這種自由反而壓迫到亮真的時間。
(我甚至聽說,其中還有騎士即使自己的妻子被主君侵犯,也依然盡忠職守。)
(唉,太拼命也不會有好結果……吧。)
至少他沒有打算在近期再次遠征。

畢竟,御子柴亮真被召喚到這個大地世界,已經過了好幾年。
(唉,希望只是謠言……)
他現在正在寫的是命令王都把武器運送到伊拉克利翁的文件。
在大地世界生活了那麼多年,就算不想理解,也會被迫理解。
(原本就因爲要處理的事太多,人手和時間都不夠了,害我每天都頭痛不已,這天氣又讓人心情更沉重了。好不容易能集中精神,居然被這種天氣打擾。)
(不過,光神梅涅奧斯大人也真是不貼心。我爲了拯救被奧德梅亞帝國攻打的查魯達,每天拼命處理自己不喜歡的文書工作,祂對我稍微體貼一點也不會遭天譴吧……不愧是創造這個宛如地獄的大地世界的混賬傢伙。)
這是御子柴亮真在維持大公家時,相當重視的部分。
而身份制度的高牆,明確地區分出強者與弱者。
(不是靠自己的能力君臨天下,而是需要臣子支持的君主……嗯,成爲蜀國皇帝的劉備就是典型的例子。)
結果就是桌上堆積如山的文件。
那道身份的高牆,有時會無視於道理及正義。
這就是大地世界的現實。
御子柴亮真底下有許多優秀人才,這是事實。
所以,撇開擅長與否和個人喜好,他們都能完成及格程度的文書工作。
更別說還要左右鄰國的命運,人手不足也是理所當然的。
他們可以說是支撐御子柴大公家的支柱和寶物。
兩人可說是心有靈犀。
如果時間能用錢買到,亮真應該會堆起金幣山來買吧。
就像地震和颱風需要事前準備一樣,軍事也一樣,事前準備是最重要的。
只不過,工作量無論如何都會堆積如山。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我們家說起來,就像剛成立的新興企業,而且還是獨裁經營。)
不過,就算那是事實,亮真也不會驚訝。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正因爲如此,神明這種存在,有時正好適合拿來當成不滿與憤怒的宣泄口。
當然,事情的真僞不明。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瞪着窗外的天空。
與其讓一度中斷的集中力恢復,他選擇稍作休息。
畢竟他從賣草鞋的成爲蜀國皇帝。
然而,就算知道這點,亮真還是沒有把手伸向插在墨水瓶裏的羽毛筆。
而或許是察覺到主君的心境,原本在亮真身旁幫忙處理文書工作的莎拉,默默站起身,開始準備泡茶。
而且,他們都是軍事和內政都擁有一定能力的萬能型。
從這個意義來說,三國演義中最大的反派曹操,是武藝高強,對孫子兵法書有自己的解釋的戰略家,兩者可以說是對照。
(不過,就算有這麼優秀的部下,一介貴族家還是很難左右一國的局勢。)
畢竟不管亮真怎麼不講理地找碴,梅涅奧斯都不會說他這是職權騷擾。
但即使如此,他還是得重新編制軍隊,補充物資。
亮真眼中浮現的,是對工作被打斷的煩躁。
只不過,要說他們擅長的領域偏向軍事,也是事實。
特別是重新編制軍隊,需要花費很多時間。
畢竟只是謠言。
或者,就算對方在能力上有些許疑問,但如果是充滿人德且重視正義的王,亮真應該也能理解他們的主張。
當然,侍奉御子柴大公家的臣子,沒有一個人是無能的。
而這些行爲被美化成忠義或騎士道,壓在被害者們身上。
不對,從他們能做出一定程度的應對來看,他們優秀到堪稱威脅也不爲過。
的確,亮真目前沒有打算再次遠征米斯托王國。
當然,他應該不是無能之輩。
而結果不用說也知道。
畢竟對現在的亮真來說,沒有比時間更珍貴的東西了。
實際上,幾乎不會有人把事情公諸於世,更別說是鬧上法庭了。
事實上,他覺得有點像在找藉口。
今天也是一大早喫完早餐後,就坐在桌前與堆積如山的文件奮戰了三個小時以上,但大概纔剛到山腰附近而已。
而且,他不能只是把文件內容看過一遍,就蓋章了事。
不對,應該說他反而會認同,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所以他纔想儘量多處理一些工作。
當然,如果該效忠的對象是有能的王,亮真也不會否定孔子或王燭的話。
幸運的是,拉迪娜女王非常信賴亮真,給了他很多權限。
可以說是由精銳中的精銳所構成的集團。
然而,現在的亮真似乎沒有餘力爲能喘口氣而感到高興。
畢竟,御子柴亮真要處理的工作太多了。
就算累積了一定程度的經驗,處理速度當然還是有極限。
不對,與其說是明確的休息時間,不如說是氣勢被削弱,導致工作動力降低比較正確。
實際上,王不一定非得是古今無雙的英雄,或是神機妙算的賢者。
亮真的視線落在眼前悠然聳立的山。
然後,許多人都被他的俠義心和對祖國的忠義吸引,跟隨他。
就像現在的亮真一樣,對人類來說,連無法理解的天氣都能感到不滿,這就是人類的業障。
更何況,御子柴大公家的年輕當家,雖然擁有被稱爲軍神或戰神的軍事才能與知識,但在處理事務的實務能力上,卻只有與年齡相符的經驗值。
三國演義中描寫的劉備,是個充滿仁義的英雄。
(這個世界的身份制度,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或許和孔子說的『君君即君,臣臣即臣』很接近……或者和說『忠臣不事二君』後自裁的王燭很接近。唉,雖然那是我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的想法……)
畢竟,大地世界的人們生活在嚴格的階級制度下,因此非常能忍耐。
重要的是劉備這個人擁有的能力,是他擁有的俠義心和對祖國的忠義。
不過,根據傳聞,劉備玄德這個人,可以確定他不是靠自己發揮優秀能力指揮人的君主。
不過,他似乎不是武藝高強的豪傑,也不是神機妙算的智謀之士。
而且,大地世界的情報傳達手段有限。
不講客套話,每個人都是非常優秀的人才。
可以說人從早上起牀到晚上睡覺,都生活在不滿與妥協的夾縫中。
畢竟,所有決定都必須由御子柴亮真本人來下。
也可以說是默契十足。
理解這個世界被弱肉強食的理論支配。
不過,只要人活着,不滿的種子就不會消失。
(真是的,從早上開始一直做到現在,結果還是這樣。時間再多也不夠用……)
以日本來說,就像從農民成爲太閣的豐臣秀吉吧?
(不過,沒有人認爲劉備沒有資格當皇帝。)
亮真也沒有阻止莎拉的行動。
不過,當亮真思考起這些事時,他的心境已經很明顯了吧。
這正是霸王的休息時間。
盤旋在他心中的,是對創造這個大地世界的主神的怨言。
(而且,比起在後方指揮,他們大多是在戰場前線才能發揮真正價值的類型。)
就算放眼整個西方大陸,也沒有多少貴族最高位的大公家,能擁有這麼多優秀人才。
(唉,畢竟也不能對部下發泄不滿……)
(尤其是亞歷克西斯・杜蘭和其協助者,目前無法預測他們會如何行動,所以必須儘可能做好準備……而且,要實行那個策略也需要準備。錢、武器、糧食……我已經讓周邊的貴族們協助了,應該沒問題……但調整這些事也很花時間。)
以武將的能力來說,他的義弟關羽和張飛比他強,以政略和謀略來說,諸葛孔明留下遠比他大的功績。
他把身體靠在椅背上,視線看向莎拉的背影。
(不過,歷史書的三國志和明代所寫的三國志演義的描寫有很大的不同,實際上如何,已經埋藏在歷史的黑暗中了。)
當然,亮真自己也很清楚這只是在遷怒。
除非刻意散佈謠言,否則情報擴散的範圍很有限。
就算主君做出多少有些不講理的斥責或行動,他們也不會加以指責,而是唯唯諾諾地接受。
三國志演義終究是小說,只是虛構的故事。
當然,某種程度上是基於史實,但很難把所有的記述都看成歷史事實。
(不過,好像也有研究說七成是史實,三成是虛構。)
只是問題在於,那虛構的三成是哪個部分。
(意外地,劉備也有可能是比三國志演義中被視爲最強武將的呂布更勇猛,比諸葛孔明更擅長智謀的人。)
當然,可能性很低吧。
不過,也不能斷言絕對不可能。
話雖如此,就算劉備是三國志演義中那種需要臣子支持的君主,那也沒有任何問題。
(重要的是,臣子對劉備這個人宣誓忠誠,找出他值得賭上性命的價值。)
至少,劉玄德這個人,不是不顧政務,沉溺於酒色,沒有盡到君主的責任和義務的人。
他肯定有傾聽臣子的忠言,爲了國家和人民而鞠躬盡瘁。
而且,那也可以說是作爲立於人上的人所具備的充分資質,以及履行義務的方式。
(不過,孔子主張即使君主沒有君主的德行,沒有履行義務,臣子也要履行臣子的義務……而且,王燭侍奉的齊國君主是不聽他的諫言,最後國家被鄰國燕國所滅的昏君。向那種人宣誓忠誠,到底有什麼意義,實在令人懷疑……)
如果要說有什麼價值,那也只有沉醉於忠義這個詞,自我陶醉到極致的價值吧。
而且,能夠從中發現價值,賭上性命和人生的人應該很有限。
(不過,如果只是賭上自己的人生和性命,那倒沒有問題。但是,至少不應該把那當成行動的規範。因爲那就像在明明有賺取利益,卻不支付薪水給員工的老闆底下工作一樣。)
因爲忠義這個詞所擁有的尊貴,所以容易被迷惑,這是可以肯定的。
不過,只要稍微改變視角來思考,就能理解那些被稱爲聖人或忠臣的人所說的話,是多麼愚蠢和脫離現實。
而那種脫離現實的思考方式,總有一天會以某種形式出現破綻吧。
至少可以確定的是,那不是盲目的對君主盡忠就好的事情。
(在當時那種戰亂的時代,那是非常致命的。)
那在法治國家中,可說是最重要的要素。
如果對領主的判決不服,理論上可以向王都的上級法院提出訴訟,但幾乎沒有人實際這麼做。
不過就是烤餅乾。
亮真聞到那股獨特的薄荷香,意識轉向那邊。
(真好喫……聽說喫甜食能讓心情平靜下來,原來是真的。這餅乾做得真好。)
以名爲身份的名義爲後盾。
雖然不能說忠義沒有意義,但那也是有限度的。
爲了迴避那種情況,家臣選擇忍耐,絕不是錯誤的判斷。
(更何況這裏是異世界,不能斷言神明真的不存在。)
而且爲了拓展自己的料理範圍,她不只鑽研法國料理,對日式料理和中華料理也有一定程度的知識,是個努力上進的人。
(畢竟孔子生活的周朝末期,是中國進入戰國時代的混亂時期。考慮到當時的世情,或許也是理所當然……如果每次擁立昏庸的君主,就用武力將其踢下臺,國家本身也會滅亡……)
(而這點,在這個大地世界也一樣……)
亮真感受到,那股令人舒適的甜味與清爽的薄荷風味,正溫柔地治癒着自己焦躁的心。
升起的熱氣刺激着鼻腔。
(所以,重要的是如何與這些憤怒和憤慨相處。)
所以,只能思考誰要付出多少犧牲,然後在每個場合進行微調。
(要主張正義和道理,需要相應的犧牲。)
「是的,我想這比平時的紅茶更能轉換亮真大人的氣氛。茶點我準備了菊菜小姐教我做的餅乾。」
重要的是結果。
(就算因爲酒後駕車導致他人死亡,加害者也不會被以殺人罪制裁。那就是現代社會的法律……不過,應該沒有人真的能接受吧。)
莎拉說完,把茶杯放在亮真面前。
梅兒蒂納・萊克特這個人毫無疑問是位忠心耿耿的騎士。
當然,如果能明確證明對方有殺害他人的殺意,就另當別論了。
聽到莎拉的話,亮真不由得露出苦笑。
(不過,那終究只是忍耐而已。他們絕對不是沒有不滿或憤怒。這點,妻子被主公奪走的騎士也一樣。)
正因爲如此,他們纔會多少忍耐不合理的狀況。
只要和愚蠢的羅賽裏雅貴族們傲慢又不體貼人的態度相反,亮真的評價就會確實上升。
因爲御子柴亮真的性命,已經不再是他一個人的了。
畢竟這裏存在着法術這種超常的力量。
而這點,應該也能套用在這個大地世界。
從這個角度來說,他不能保證自己不會在某一天爲至今的所作所爲付出代價。
但是,那絕對不能說是對羅賽裏雅王國這個國家和人民最好的選擇。
(不過,對遺族來說,那和殺人沒兩樣。如果毫無顧忌地表達真心話,他們應該會希望犯人以命贖罪吧。)
這就是所謂的負面教材吧。
(實際上,我也親眼目睹了梅兒蒂納・萊克特這個例子……)
(畢竟,我的雙手已經沾滿鮮血了。)
御子柴大公家身爲羅賽裏雅的貴族,既然沒有傳統或歷史這種精神上的基礎,就算做和其他貴族一樣的事,也沒有發展的餘地。
不,這個大地世界有身份制度,人權意識也完全不存在,所以應該更加冷酷且嚴厲吧。
不,實際上,能求到這個罪名已經算不錯了。
舉例來說,禁止犯罪受害者對加害者進行私刑這點,或許比較容易理解。
到頭來,還是得有人以某種形式付出犧牲。
不過,大部分的情況下,即使罪名最重,檢察官求刑的罪名也不是殺人罪,而是危險駕駛致死傷罪。
不過,就算對司法感到幻滅,如果遺族進行私人的報復,就會被當成犯罪。
當然,如果對方的立場比自己高,犧牲就會更大。
這點亮真也不會否定。
(這股甜味和砂糖不同……從那股淡淡的花香來看,應該是蜂蜜吧。)
不過,也有因爲那個逆賊的決斷而受惠的人。
但是,如果害怕神罰,就無法在這個大地世界生存下去。
他們的憤怒也一樣,只要持續受到無止盡的欺凌,總有一天會超出容忍範圍而滿溢出來。
而最重要的是,執行那些的冷酷。
(在日本,也因爲職權騷擾、精神暴力等等而引起各種騷動……)
因爲危險駕駛致死傷罪的成立要件很嚴格,舉證責任也很大,所以爲了避免敗訴,檢察官大多會以過失駕駛致死傷罪求刑。
結果,因爲那個逆賊的決斷而受惠的人稱讚亮真,蒙受損害的人則憎恨他,事情就只是這樣而已。
形成集團,需要的是法律和秩序。
每次昏庸的君主坐上王位,就用武力奪取政權,那個國家的國力無疑會下降。
(到頭來,只是要捨棄什麼,守護什麼的問題。不過,要拿捏好分寸是最困難的。就像字面上的意思,要遵守用法用量,適當地使用吧。)
但是,他也沒有否定神明的存在。
(光是表現出那種態度,就有可能被領主殺掉……)
因爲不管判決在那個人眼中有多麼不合理,如果對判決感到不滿的個人憑着自己的感情報復加害者,顯然會無法收拾。
實際上,御子柴亮真把昏庸的君主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從王國排除,結果讓他爬到今天這個地位,但以大地世界的基準來看,那毫無疑問是逆賊的行爲。
「哦,今天是薄荷茶啊……真稀奇。」
正因爲如此,司法纔會冷酷地執行,有時甚至會讓人覺得不講理。
有的只是結果。
(不過,要對明知昏庸的君主宣誓效忠並服從,就我來看,那也只是一種愚蠢的行爲……)
既然屬於集團,就不能只憑自己的感情行動。
此時,隨着熱水注入茶壺的聲音,房內充滿清涼的香氣。
只是,那沒有正確答案。
事到如今,對神不敬一兩次,也不至於構成罪過吧。
在現代社會,如果對判決結果不服,可以提出上訴,而且不只刑事訴訟,也有民事訴訟的手段,但這個大地世界沒有那種制度。
接着,亮真慎重地將嘴脣湊近杯緣。
然後,有時得知判決比想象中還要輕,遺族就會覺得被司法背叛,表現出憤怒。
(的確,比起平時的紅茶,我現在更喜歡這個……不過,被她看穿到這種地步,實在有點可怕……不,單純只是我太好懂了嗎?)
特別是像御子柴亮真這樣,以和衆多貴族們劃清界線的態度和行動,提高自己忠誠度的人,不能說他是在杞人憂天。
這和過失或故意無關。
問題在於,無法理解這個理所當然的道理的人意外地多。
亮真一邊感受着她理解自己的喜悅,以及些許的羞澀,一邊伸手拿起茶杯。
在被召喚到大地世界前,她曾是法國料理的廚師,因此這位名叫鮫島菊菜的女性,廚藝非常優秀。
亮真沒有信仰特定的神明。
至少,在這個大地世界裏,應該很難品嚐到這種味道。
接着,他拿起一片莎拉放在茶杯旁的餅乾,放入口中。
當然,她製作甜點的水平也是一流的,甚至不輸給專業的甜點師。
如果一一考慮個人的感情和情況,就無法維持集團。
正因爲如此,必須注意宣泄不滿的出口。
話雖如此,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不管多麼忠心耿耿的忠臣,也絕對不是沒有人心的木石。
接着,她從茶壺中將略帶黃色的淡綠色液體倒入杯中。
但是,以這些感情爲後盾,順從自己的感情而遷怒他人,從人道的角度來看是不可取的,社會也不會容許這種行爲。
所以,遺族纔會對犯人感到憤怒,希望檢察官儘可能給予嚴罰。
但這餅乾的美味程度,甚至能用極品來形容。
溫度適中的液體逐漸充滿口腔。
他們只是對不滿或憤怒的感情有很高的容忍度而已。
而且,大地世界的居民都切身體會到這點。
亮真腦中浮現負責御子柴大公家廚房的女性臉龐。
或者,就算理解,人還是會欺凌他人。
(正因爲如此,法律和秩序有時會無情地捨棄人的感情。就算被罵沒血沒淚也一樣……)
在這個有怪物這種威脅存在,戰亂不絕的大地世界,如果因爲一點小事就發怒,自己本身也無法存活,這是很現實的一面。
(所以重要的是差異化。嗯,這就是所謂的見賢思齊,見不賢而內自省吧。)
但是,就算不想付出犧牲而背棄正義和道理,犧牲也不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不愧是菊菜小姐教出來的。)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那跟毫無計劃地持續往杯子裏倒水,總有一天會滿溢出來是一樣的。)
既然莎拉是跟菊菜學的,那她做的餅乾不可能難喫。
憤怒和憤慨是人類自然會有的感情,要消除這些感情,就等於是否定人類這種生物的存在。
話雖如此,事到如今,他也沒有放棄一切的選擇。
(從這個角度來說,神明的存在實在很方便。因爲對象是神明,不管我怎麼不講理地發泄怒氣,也不會對其他人造成傷害……不過,相對的,我可能有一天會遭天譴……吧。)
但是,莎拉並不是單純地拿出了一塊漂亮的餅乾。

餅乾在亮真的口中發出清脆聲響,逐漸碎裂。
當餅乾碎片全部消失在喉嚨深處後,亮真再次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原來如此……使用蜂蜜是爲了平衡餅乾的砂糖甜味嗎?和薄荷的清爽味道搭配得恰到好處……確實不差。)
本來要搭配甜點的話,茶最好別加砂糖等甜味物。
因爲茶里加了砂糖,味道會和餅乾的砂糖重疊,容易留下甜膩感。
爲了避免這點,最好使用苦味或酸味等不同的味道。
(如果要享受食材和料理本身的味道,就必須考慮組合方式。)
這代表必須意識到食材的味道和調和。
當然,這並非用餐時的絕對法則。
不過至少御子柴亮真就是被祖父浩一郎這樣教育長大的,這種飲食教育培養出來的想法,已經在他心中根深蒂固。
話雖如此,嗜好因人而異。
不過,這並非絕對,會因爲年齡和環境而大幅改變,這也是事實。
(畢竟這世上有人會在紅茶里加白蘭地,也有人會在麥茶里加砂糖。)
一邊喫蛋糕,一邊喝加了大量砂糖的咖啡,這也沒什麼問題。
話雖如此,這確實不符合亮真的喜好。
如果要喫甜點,他比較想喝無糖的咖啡或紅茶。
(而莎拉很清楚我的喜好……儘管如此,她還是刻意端出加了蜂蜜的薄荷茶……)
這恐怕是爲了抑制亮真心中產生的焦躁和不安吧。
對現在的亮真來說,這比什麼都還有價值。
「亮真大人真是的……」
(將光神梅涅奧斯作爲衆神之王來崇拜信仰的,說到底也就只有光神教團的人。而且,光神教團雖然將光神梅涅奧斯作爲主神來崇拜,但也沒有否定其他神明的存在。不,既然自稱是神之王,要是沒有臣下的話就講不通了……不過,要說這是理所當然的也確實如此)
「是啊……理論上確實如此……不過,要是光神教團的信徒聽到你剛剛的話,應該會氣瘋吧。」
亮真如此說道。
就算沒有司掌天候的權能,光神梅涅奧斯也是衆神之王。
話雖如此,亮真並不清楚光神教團的教義中,是否有司掌雲的神明存在。
亮真露出苦笑,再次拿起茶杯。
以神明這種超越者的存在爲前提思考,還是以科學的角度解釋,結論會有所不同。
雖然不是不抱敬意,但她們並不信仰光神教團。
亮真看向窗外回答。
「不過,以科學的角度思考,太陽的運行和雲的產生之間沒有因果關係。至少我所知道的天文學知識如果能直接套用在這個世界,就會是這個結論。」
(而且,她不僅理解我的喜好,還考慮了味道的調和……)
此外,如果看向其他大陸,那裏存在着體系與光神教團截然不同的宗教,他們也有自己所崇拜的特定神明。
(正因如此,纔會以主神和從屬神的形式達成妥協。我記得這好像是叫拜一神教的宗教形態吧?)
莎拉似乎聽不懂亮真的話。
不過,天才也有極限。
光神教團的信徒在遇到惡劣天氣時,甚至會用「今天梅涅奧斯大人的心情不好」來表達。
她微微歪着頭。
重視這一點的話,所有結果都是梅涅奧斯的責任,這樣的理論也說得通。
接着,她看向窗外的天空,皺起眉頭。
雖然單純,卻是直指事物本質的疑問。
從原始的混沌中分出光與暗,光創造了世界,這種設定可以說是相當常見的宗教觀。
「原來如此……說到底,雲的產生也有可能不在光神梅涅奧斯的權能範圍內……天候的解釋會因人而異。」
就算聽說過這些教典的存在,也幾乎沒有人能實際看到內容。
瑪飛錫特姐妹侍奉在子柴亮真身邊,輔佐他處理公務,這點毫無疑問。
接着緩緩開口詢問。
結果,太陽和閃電都被視爲光神梅涅奧斯的權能,是力量的象徵。
不知道莎拉是否明白亮真現在的心境,她掩着嘴,爽朗地笑了起來。
聽到莎拉這麼說,亮真輕輕聳了聳肩。
(畢竟我和她們已經認識好幾年了……)
(如果能以爭論收場就謝天謝地了。最終應該會發展成拿起武器互相廝殺吧)
(畢竟部下的失敗就是上司的責任。)
而且,如果這個假設是事實,那麼莎拉的觀察力可說和表妹兼青梅竹馬的桐生飛鳥不相上下。
問題在於,晴天和陰天這種現象,是否能被歸類爲天氣。
而這點在大地世界也一樣。
說完,亮真露出淺淺苦笑。
(而且除了公開給一般信徒的教典外,似乎還有外典和封典。)
亮真也歪着頭思考這個問題。
此時,亮真腦中浮現了當時爲了尋找回到地球的方法,一邊忍受着沙塵暴,一邊在沙漠中朝着綠洲前進的情景。
在西方大陸最廣爲信仰的光神教團的教義中,創造這個大地世界的確實是光神梅涅奧斯。
顯而易見,這隻會成爲宗教紛爭的火種。
不知道莎拉是否明白亮真內心的想法,她爲自己倒了杯茶,拉來房間角落的椅子坐下。
不過,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如果有人敢妨礙讓自己和姐姐脫離戰奴身份的主君,就算對方是神,莎拉也有拔出愛刀的覺悟。
硬要以言語形容子柴亮真和瑪飛錫特姐妹的關係,大概就是這樣吧。
當然,這終究只是理想論。
出身騎士階級的蘿拉和莎拉,在御子柴大公家是首屈一指的高手,同時她們也擁有能輔助亮真處理政務的敏銳智慧和見識。
「可是,亮真大人……天候是光神梅涅奧斯的權能範圍嗎?雷和太陽的運行確實可以說是光神的權能範圍,但云和雨也是梅涅奧斯掌管的嗎?」
「不過,就算有其他司掌雲或天氣的神明,身爲衆神之王的創造神也有作爲大地世界管理者的責任,這樣想沒錯吧?這麼一想,我責備梅涅奧斯也不見得是錯的吧?」
然後,人們腦海中描繪出這個大地世界最光輝燦爛的存在,就是天空中閃耀的太陽,以及劈開烏雲的閃電。
需要特別強調的是,他們只是家人未滿,而不是戀人未滿。
畢竟在地球,人類在進入大航海時代前,就已經累積了大量相關知識。
恐怕是因爲他不好意思老實說出自己的真心話吧。
在公開場合,他們是主君和家臣的關係。
實際上有這種覺悟的上司有限,但理論上是這樣沒錯。
光神教團的教典數量實在太多。
但是,如果有人問天空中佈滿厚厚的雲層是不是梅涅奧斯的責任,就出現了無法如此斷言的可能性。
朋友以上,家人未滿。
(不過,這些前提都是以神明實際存在爲前提。)
「雖然我至今爲止都沒在意過,但這是個很合理的疑問。如果天候不在權能的範疇內,那我向梅涅奧斯抱怨就是搞錯對象了……這麼一來,該抱怨的對象就是雲的神明嗎?如果,真的有那種神明存在的話……」
當然,只要亮真說明,莎拉就能理解。
「沒什麼大不了的。原本就讓人鬱悶的狀況,再加上天氣惡劣,我只是在想梅涅奧斯大人也真是不識趣。」
她眼中浮現的,是對妨礙敬愛主君工作的光神梅涅奧斯的憤怒。
(存在於這個被稱爲大地世界的世界的宗教,就我所知,並非認爲唯一絕對的神創造了天地的一神教,而是以衆多神明存在的多神教爲原型,再以此爲基礎制定一神教的教義……)
只不過,要說他們只是單純的主從關係,確實也讓人存疑。
至少到目前爲止是這樣。
實際上,就算梅涅奧斯是衆神之王,但要他掌管雲的生成,還是讓人難以想象。
她們這種聞一知十的模樣,用神童或天才來形容也不爲過。
太陽確實是光神梅涅奧斯掌管的。
至少可以確定的是,這片大地世界中,沒有隻要進入某間學校,任何人都能學習天文學的環境。
不,恐怕神明這一存在所擁有的意義的重量,在大地世界要遠遠重得多。
這是西方大陸的常識,沒有人對此提出疑問。
(在完全沒有預備知識的情況下突然聽到天文學,莎拉應該很難馬上理解吧……畢竟在這個大地世界,不實用的學問通常會被輕視。)
亮真露出笑容,默默對莎拉搖頭。
那是隻信仰一柱神明,但並不否定其他神明存在的教義形式。
在大地世界,只要會讀寫文字,就能被視爲知識分子,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不過,對其他的人來說,夜空中的星星除了照明以外,沒有其他價值。
當然,對船員來說,爲了在遠洋航行時掌握自己的位置,天文學的知識是不可或缺的。
說完,莎拉露出爽朗的笑容,發出笑聲。
莎拉提出單純的疑問。
這一點在地球和大地世界都是一樣的。
當然,這和他剛纔腦中浮現的想法毫無關係。
(因此,我無法斷言司掌這種天氣的神明不存在)
「天文學……嗎?」
因爲自己的信仰的神被否定,沒有信徒會默不作聲。
然而,這個常識現在因爲莎拉提出的疑問而開始大幅動搖。
爲了和他國進行貿易,天文學可說是不可或缺的知識。
不對,說起來,這片大地世界中,有沒有人專攻天文學都是個問題。
光神教團的教典數量之所以如此龐大,理由其實非常簡單明瞭。
就算亮真再怎麼喜歡讀書,也無法輕易讀完。
光神教團雖然將創造天地的梅涅奧斯奉爲主神,但並不主張他是獨一無二的絕對神,其理由也在於此。
實際上,即使僅限於西方大陸,也並非只有梅涅奧斯受到信仰。
然而,莎拉抬頭看着天空,疑惑地歪着頭詢問亮真。
「不過,天氣確實很糟呢……我能理解亮真大人想抱怨的心情……」
然後,創立光神教團的人應該也理解了這一點。
「您在想什麼呢?」
莎拉雖然在這片大地世界中受過最高水平的教育,但她的知識都集中在軍事方面。
那是因爲光神教團這個組織,是通過吸收其他宗教而壯大起來的。
(不過,就像把自己關在米雷修鎮埋頭於研究的安娜瑪麗亞一樣,這個世界某處或許也有像研究天文學的伽利略和哥白尼那樣的人存在)
而且,雖說是因爲不符合自己的教義,但否定其他神明的存在,可以說是非常危險的行爲。
對出身中央大陸的瑪飛錫特姐妹來說,光神教團的教義終究只是異教的故事。
雖然會產生上下關係,但首先這可以說是相當現實的妥協方案。
但是,就算這片大地世界真的有研究天文學的人存在,他們的研究要公諸於世,恐怕也是幾十年以後的事了。
事實只有在人們認知到它是事實後,才具有意義。
但是,人們要改變自己長年培養的常識和認知,需要相當長的時間。
(實際上,歷史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雖然沒有魔女狩獵橫行的中世紀黑暗時代那麼嚴重,但基督教擁有強大權威的十五世紀到十六世紀,他們研究被視作對神的領域的挑戰,直到他們的功績被大大認可爲止,花費了很長的歲月。
此外,現代社會中,也有很多人對人類進行基因操作抱有強烈的忌諱感,這應該是因爲他們認爲那是神的領域吧。
(而且問題在於,地動說的理論是否可以直接適用於這片大地世界……)
重力存在,生物通過呼吸攝取空氣中的氧氣來維持生命活動。
就亮真所知,大地世界和地球在這些基本部分上可以說是一樣的。
當然,亮真並沒有氣象學或天文學的專門知識,所以無法確定是否真是如此,但至少表面上,地球和大地世界看起來是遵循着相同的法則。
從這個觀點來看,這個大地世界極有可能和地球一樣,是繞着恆星公轉的。
不過,這終究只是可能性很高而已。
(如果地動說的理論也適用於這個世界,那麼在那厚厚的雲層後方,太陽應該會像平常一樣照耀大地……但是,也有可能不是這樣。)
如果以太陽爲中心運行的地動說也適用於這個大地世界,那麼雲層的有無對太陽的運行不會造成任何影響。
晴朗的夜晚,天空應該會有如寶石般閃耀着星星的光芒。
那證明了遙遠的恆星光芒,花費了數萬年或數十萬年這種難以想象的時間才抵達地面。
但同時,也不能排除每一顆星星都是被稱爲神的存在。
(道教和神道等許多宗教,都把神和星星視爲同一存在……我記得在中國古代,星星也被稱爲星官?)
例如北極星在道教裏被神格化爲北極紫微大帝,在神道里,天津甕星也被視爲不從之神。
此外,中國古代把火星稱爲災星,古代羅馬則把同一顆星星稱爲軍神瑪爾斯之星。
亮真喝着莎拉泡的薄荷茶,血壓好不容易纔穩定下來,但一想起令人擔憂的事,血壓又一口氣飆升。
昏睡超過兩週的哈里夏醒過來了。
(話雖如此,拉西茲亞也不是完全沒有問題……從這個角度來說,讓哈里夏擔任交涉角色也不壞……)
這是極爲精打細算的想法。
只要使用人工心肺裝置和點滴來補給營養,就算患者意識不清,也能存活好幾年,甚至可以將管子直接插進胃裏。
(好不容易從昏睡狀態中醒來,要是輕易死掉,就無法活用他們了,而且要是傳出奇怪的謠言,也會對今後造成影響……)
「我想應該不可能吧。從拉西茲亞的話聽來,她似乎是相當堅持自己意見的類型。要是我們不等她,直接進行交涉,她肯定會鬧彆扭。那樣反而會把事情搞得更麻煩。」
但是,也無法斷言絕對不可能。
不對,或許該說正因爲心情一度平靜下來,纔有餘裕去思考原本儘量不去想的擔憂。
就算意識不清的患者清醒了,醫生也會說「先觀察一陣子吧」,而且不會有人批評這是誤診。
大部分不是被處死,就是被當成奴隸賣掉。
「是的……老實說,我原本以爲她沒有恢復的希望……」
(拉西茲亞是個有能力的男人。和他交涉過後,我非常清楚這點。他確實是個冷酷的現實主義者,而且爲了達成目的不擇手段,是種一旦爲敵就會很棘手的類型。但同時,那個男人也真心爲部族的未來感到擔憂。)
當然,亮真無法斷言哈里夏這次是再餵養綜合徵發作。
(但是,根據時間與場合,重要的喫飯行爲也有可能如字面所述,成爲致命的原因。我記得這叫做再餵養綜合徵吧?)
「不過,鬼人這個形容詞還真貼切。恢復意識才三天,身體狀況不但沒有問題,還能正常進食……確實不像人類。」
莎拉輕輕點頭,同意亮真脫口而出的低語。
不過,在證明出來之前,人類無法肯定或否定神的存在也是事實。
點滴和胃管等非進食的營養補給方式,只是在緊急情況或疾病等必要情況下使用的替代手段。
(如果無論如何都要讓拉西茲亞擔任交涉角色,就只能讓哈里夏死了,但現階段這麼做是下下策……)
不對,真要說的話,應該算是幸運。
而且,喫飯的目的不只是攝取營養。
(不過,歷史上許多民族都把星星和神視爲同一存在,這點是無庸置疑的。)
只不過,幸運與否,時機很重要。
就像口福這個詞所表達的,人可以透過喫飯感受到幸福。
(與其說交涉內容化爲白紙,不如說變得沒有意義了……)
在哈里夏意識不清的狀況下,拉西茲亞還能以代理身份處理緊急狀況,但如今哈里夏已經恢復意識,拉西茲亞就無法繼續擔任代理了。
畢竟她昏睡了兩個禮拜以上。
人類爲了獲得必要的營養,喫飯是不可或缺的行爲。
當然,御子柴亮真並沒有正式的醫療知識,但這種程度的認知還是常識範圍內的。
「哈里夏恢復意識確實是奇蹟,這點無庸置疑。不過……我確實無法舉雙手歡迎這件事。老實說,我沒想到事到如今還得重寫劇本。而且,根據哈里夏的態度,我用來說服拉西茲亞的時間也會如字面所述,變成白費工夫。」
不,不管患者本人怎麼主張,醫生和家屬都不會同意。
他只是把那些當作文化知識和興趣的延伸而已。
不對,考慮到拉西茲亞很適合擔任交涉角色,讓哈里夏在昏迷狀態下死去,事情反而能順利進行。
正常來說,就算出現記憶障礙或精神障礙也不奇怪。
不分東西方,這類例子不勝枚舉。
但第二天她就喊肚子餓,讓負責照顧她的女僕拿肉和麪包過來。
亮真對莎拉的話深深點頭。
從跟隨在拉西茲亞身邊的士兵們的態度,就能察覺到這點。
話雖如此,如果問亮真是否希望哈里夏繼續昏睡,他也沒辦法斷言。
這件事本身並非壞事。
「不過,如果神真的存在,祂一定很喜歡玩弄人類吧……」
亮真並非無論如何都希望哈里夏醒來。
(既然如此,只能重新來過了……)
實際上,御子柴亮真就親眼目睹了可稱之爲神蹟的現實。
當然,亮真也不認爲這些例子是現實。
因爲亮真只是個外行人,根本無法預測要處於多嚴重的飢餓狀態,纔會引發再餵養綜合徵。
(不過,大地世界連科學的科字都未必有,到底要花上百年還是千年……)
然而,對被稱爲夜叉的鬼人種哈里夏來說,這些現代社會的常識似乎不適用。
「如果拉西茲亞大人能繼續擔任交涉角色,那是最好的……」
三天前,奇蹟突然降臨。
現在光是今後的對應,就讓亮真忙得不可開交。
(從這個角度來說,哈里夏醒來的時機點實在不怎麼好……)
又或者,那是在人類絕對無法證明的領域。
也難怪亮真會如此焦躁。
「就是說啊……這真的是神的奇蹟。不對,這種情況也有可能是惡魔的惡作劇吧?無論如何,沒想到她會在那種狀態下恢復意識……」
對現代人來說,北極星和金星都只是天體,不可能把它們和神視爲同一存在。
有些情況甚至需要靜養一到兩個禮拜,直到衰弱的肌肉恢復爲止,不然可能得坐輪椅生活。
問題在於拉西茲亞的立場。
問題在於,哈里夏的清醒,讓亮真和拉西茲亞暗中進行的交涉全部化爲白紙。
而證明事實需要的,就是腳踏實地的累積。
然而,就算技術上可行,醫生也不會說不需要喫飯。
畢竟哈里夏已經恢復意識,亮真只能把交涉對象從拉西茲亞換成哈里夏。
重要的是證明事實。
她應該察覺到主人話中的暗示了吧。
「既然必須和組織交涉,我實在不想把時間花在他們身上……不過,應該很難吧。」
現代社會的醫療技術發達,除了喫飯以外,也不是沒有其他補給營養的手段。
(畢竟這裏不是地球……到頭來,還是得靠科學的實證累積。)
她醒來的那天,只喝了沒有料的清湯。
他確實是個適合擔任御子柴亮真交涉對象的人。
喫飯是生命體生存不可或缺的行爲,但有時反而會成爲失去生命的原因,這是多麼諷刺的事情啊。
這正是亮真最煩惱的地方。
所以,無法從嘴巴攝取食物的人當中,有不少人會因此陷入精神上的困境。
莎拉話中隱藏的意圖,不用說也知道。
不過,事到如今,亮真也沒辦法回到哈里夏清醒前的時間。
當然,如果能實現,那確實是最好的。
喫飯對人類來說就是如此重要。
就結果來說,在這個世界成爲敵方俘虜的人,下場都是固定的。
至少,人類就算恢復意識,也不可能馬上回歸日常生活。
若非如此,他爲什麼要可憐地把貴重的祕藥用在敵人身上,還讓醫生治療他們呢?
不過,就算知道有這種危險性,也不能無視它。
再來就是被鎖鏈綁住監禁,以換取贖金。
或者該說,是惡夢降臨。
「是的,我學到在守城戰後,如果不好好注意飢餓士兵的飲食,可能會危及性命……老實說,我非常驚訝……當然,這次的情況可能有點不同……」
那張美麗的臉龐浮現憂鬱的神色。
不過,不管怎麼說,結論都不會改變。
(喫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是明天活力的來源。)
因此,他想避免接下來的交涉變得更加複雜。
希望對方死,和想殺死對方是兩回事。
但也是亮真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實際上,戰國時代的英雄豐臣秀吉以羽柴姓氏自稱時,攻打因幡鳥取城時,守城的士兵們撐過長達四個月的圍城戰後投降,結果在狼吞虎嚥地喫下配給的米後,有將近半數的士兵死亡,這件事甚至有留下紀錄。
亮真深深嘆了口氣。
不管拉西茲亞再怎麼有能力,他終究只是部隊的副將,只是哈里夏的輔佐。
也就是說,進行戰爭時,國家之間並沒有訂定最低限度的規範。
不過,亮真聽完莎拉的話,只能苦笑着搖頭。
說完,亮真再度拿起盤中的餅乾放入口中。
「是的,明天的交涉結果……根據結果,或許得從頭重新擬定亮真大人的戰略。」
「不過,正因爲如此,她纔會被稱爲鬼人……吧。」
只不過,那個奇蹟未必能成爲所有人的恩寵。
(畢竟這個大地世界沒有規定要人道對待俘虜的日內瓦公約啊。)
莎拉緩緩開口詢問亮真:
這就是這個大地世界的常識。
查魯達王國正面臨奧德梅亞帝國的威脅,時間所剩無幾。
(不過,有食慾,能正常進食,本來是值得高興的事……沒錯,本來的話。)
不,更嚴重的是,脫水和營養失調的結果,導致哈里夏的身體極度衰弱。
而亮真無視這個大地世界的常識,允許哈里夏接受治療的理由,並非他的人道主義覺醒了。
御子柴亮真這個人雖然沒有扭曲到會虐待、處死沒有必要的敵兵,但也沒有天真到會發揮人類皆兄弟的博愛精神。
亮真之所以治療哈里夏,純粹只是因爲這麼做,對下一步的佈局比較有利。
所以當蘿拉向亮真報告哈里夏清醒的消息時,他命令蘿拉先從不會對腸胃造成負擔的湯品開始喂起。
但是,亮真的顧慮在哈里夏本人的強烈要求下變得毫無意義。
畢竟亮真和哈里夏不久前纔剛交過手。
再加上現在是重新開始交涉今後事宜的重要時期。
在與哈里夏交涉前,亮真當然會想避免做出讓她不高興的事。
「算了,一切都得看和哈里夏的會談結果……根據結果,可能得重新和拉西茲亞談談。」
亮真口中吐出不知道是放棄還是無奈的嘆息。
他的心境大概就像高中入學考前一天的考生吧。
話雖如此,那也是明天的事。
而今天的亮真,今天的工作已經堆積如山。
「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想……總之,現在先幫我再泡一杯熱茶吧。這次蜂蜜要加多一點……」
「好的,我馬上去。」
「嗯,拜託了。」
莎拉說完後再次開始燒水,亮真輕輕點頭,再次把餅乾放進嘴裏,用稍微變涼的薄荷茶吞下。
接着亮真瞪向窗外烏雲密佈的天空。
(差不多也該賜給我神的恩寵了吧,梅涅奧斯大人!唉,雖然我並不期待……)
亮真眼中寄宿着對從未對自己微笑的神明們的憤怒。
然而,隔天亮真的想法卻迎向了意料之外的結果。
沒錯,就連司掌人類命運的三位女神也一樣。
不過,現階段沒有任何人能預料到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