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訣別之日
《沃特尼亞戰記》 · 保利亮太 · 3.7萬 字
在廷吏的帶領下,亮真再次踏入上午進行舌戰的房間。
坐在眼前的人物和上午一樣。
並排站在牆邊的全副武裝騎士也一樣。
不同之處,大概只有資料放置用的臺子旁,多了一張上午沒有的椅子。
(恐怕是要我坐那張椅子吧……)
椅子的做工並不粗糙。
雖然是用木材組合而成的普通椅子,但看起來很堅固,不會輸給亮真的體格。
只不過,若要問它是否適合貴族使用,答案就有點微妙了。
(東西本身看起來不差……)
畢竟木紋都露出來了,也沒有任何裝飾。
反而會讓人想問,這張椅子原本是收在貴族院的什麼地方。
如果是愛慕虛榮的貴族,可能會鬧脾氣說不能坐這種椅子。
(不過,我不會抱怨就是了。)
沒有椅墊的木製椅子,坐起來絕對不舒適,但仍是改善狀況的第一步。
話雖如此,沒有得到掌管現場的哈路希翁侯爵許可就坐到椅子上,未免太失禮了。
不,這種情況或許該視爲陷阱。
(雖然覺得有點警戒過頭,但狀況和上午不同……)
不過就是坐不坐椅子的問題。
本來的話,就算他默默坐到椅子上,也不會造成什麼大問題。
畢竟雖然爵位有差,但雙方同樣屬於貴族階級。
被那種眼神盯着,沒有人會笨到期待接下來的審問會保持中立和公平。
這麼一想,他們之所以能若無其事地打破貴族慣例,把亮真置於近乎軟禁的狀態,被質問到時又馬上擺出低姿態,一切就說得通了。
宛如鹿威敲擊時的清脆聲響,響徹整個大廳。
不過,那也只在亮真低頭後,到他抬起頭前的短短一瞬間。
亮真原本就推測貴族院打算在這次的審問中,把所有事情做個了結。
就算犯了什麼罪,也要由身爲當家的自己來解決,不能讓其他人出手,這是貴族的驕傲。
因爲這代表對方連最低限度的名分都捨棄了。
哈路希翁侯爵說這次的審問並非由貴族院高層主導,這句話應該也是真的。
(原來如此……這道具確實很適合吸引人們的注意力。)
(哦哦,這還真是……)
彷彿被那聲音引導,人們的意識逐漸改變。
不管是出於恐懼還是敬愛,貴族必須要有其他人才能以貴族的身份存在。
然後,他一臉嚴肅地看向亮真。
對生活在現代社會的亮真來說,那只是愚蠢又空虛的堅持,但對大地世界的貴族而言,面子和自尊是維持家名的必要因素之一。
確實,這應該是容易被大衆接受的東西。
當然,貴族院的意圖從一開始就顯而易見,亮真對這個大地世界的司法制度也沒有任何期待。
周圍的人們紛紛贊同哈路希翁侯爵的話。
因爲那是擁有優秀頭腦的人,花費龐大的時間與勞力,調整成大多數人都能接受的平均值。
貴族是因爲有家臣和領民支持,才能成爲貴族。
因爲如果因爲無聊的誤會而發生意外,那可就慘不忍睹了。
不從事司法相關職業的普通人大多會誤解,但法律和正義並不是完全相等的存在。
爲了洗刷對貴族院的質疑,以及保證公平性,亮真要求他們將道格拉斯・哈米爾頓交給自己處置,這件事似乎讓他們相當不快。
實際上,也有貴族因爲被家臣和領民拋棄,而無法維持家名。
話雖如此,那音量對聽覺敏銳的亮真來說,已經足夠讓他聽見了。
「那麼……既然已經排除了御子柴閣下的疑慮,就讓我們重新開始這次的審問吧。」
不過,那些情緒從亮真第一次見到哈路希翁侯爵時起,就一直沒變過。
坐在他旁邊的哈米爾頓伯爵,臉上則流露出對亮真的憤怒和殺意。
不過,不管怎麼說,由他們主導的審問不可能公平。
(反正最後都決定要處死我了,所以他們才默認部下在那之前發泄一下吧。)
不過,亮真不認爲他們真的如自己所主張的,與這次的審問無關。
的確,對貴族來說,被要求交出自己人,沒有人會乖乖照做。
明明再過幾個小時就能得到結果,他們卻無法壓抑對亮真的憤怒與憎恨。
不過,就算已經做好最後的打算,人心還是無法完全控制。
說完,哈路希翁侯爵用手中的木槌敲了敲木製的響板。
也就是說,合法處死御子柴亮真,是他們的最終目標。
(反正他一定是認爲我不會在貴族院裏解決道格拉斯,纔會交出人質。不過,如果我繼續鬧下去,審問本身可能會被搞砸,所以他也沒有其他選擇。)
相對的,法律只不過是特定集團中每個人所擁有的正義的平均值。
雖然有某種程度的共通點,但會因爲環境、思想、宗教、歷史等因素而產生差異。
當然,神轎必須保持與神明相稱的神聖與威嚴。
用路邊撿來的廢材或塑膠做的簡陋神轎,根本稱不上是神轎,也不會有人想扛那種神轎。
就算那只是短短一瞬間的事。
當然,這裏說的了結並非和解或交涉的妥協,而是如字面意思的結束。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哈路希翁侯爵那張苦瓜臉。
亮真這副模樣,讓哈路希翁侯爵忍不住咂嘴。
或者應該說,是收在能夠容許的範圍內比較正確。
話雖如此,就算法律與正義並非完全相等,也有許多部分重疊,方向也肯定相同。
在目前的狀況下,給敵人藉口,就如字面所述,可能會直接關係到亮真的性命。
而要撫平這個打擊,只有一個方法。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今天,御子柴亮真第一次成爲哈路希翁侯爵的敵人。
雖然亮真沒有其他意思,但既然對方已經如此警戒,隨便行動並非上策。
至少,哈路希翁侯爵對於自己支配下的貴族院所做的調查,沒有抱持任何疑問。
他原本就默認這個可能性最高,所以才擬定出各種策略。不過,看到上午一連串的行動後,與其說是推測,不如說是確信。
貴族這種生物,非常重視面子和自尊。
但是,現在不同了。
雖然不知道是從地球傳來的物品,還是大地世界獨自發展出相同的想法,但可以確定的是,哈路希翁侯爵不是爲了好玩或裝模作樣才敲木槌。
但是,哈路希翁侯爵接下來的話,讓亮真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那是源自於哈路希翁侯爵的自信。
(因爲被我擺了一道,自尊心受損,所以氣得要命嗎?)
頂多只會被當成不懂禮儀的暴發戶,皺皺眉頭就沒事了。
日本的法院不會使用這種木槌,但歐美法院一定會使用。
當然,哈路希翁侯爵家是羅賽裏雅王初中數一數二的大貴族,也是貴族院的院長,家裏的支柱不可能輕易動搖。
亮真站在和上午相同的位置,向坐在眼前負責審問的貴族們低頭行禮。
正義是存在於每個人心中的思想。
當然,是朝向即將開始的審問。
亮真口中發出小小的嘆息。
(這個大地世界是弱肉強食的世界,身份制度也比現代嚴格許多。更何況構成貴族院的貴族們,大多是羅賽裏雅王國建國以來被稱爲名門的家族。相對的,我是個來歷不明的暴發戶。打從一開始,我們就不可能站在同一個舞臺上。不過,這麼一想,哈路希翁侯爵剛纔說的話,對這個國家的貴族來說,應該是理所當然的想法吧……話雖如此,如果在現代日本的法庭上,法官在審判前說出剛纔哈路希翁侯爵說的話,被告和律師反而會反過來彈劾他吧。)
同樣要扛神轎的話,一般人都會想扛比其他神轎稍微豪華莊嚴的神轎。
他們當然也懂得隱藏自己的心思。
「感謝各位讓我有時間休息。我在此向各位致上深深的謝意。」
至今爲止,御子柴亮真對羅賽裏雅王國的貴族們來說都是敵人。
但是,對方擺出如此露骨的態度,亮真當然會感到厭惡。
不過,聽到咂嘴聲的,大概只有哈路希翁侯爵本人,以及坐在他左右兩側的貴族院上級幹部艾森巴赫伯爵和哈米爾頓伯爵。
亮真也從一開始就做好覺悟了。
儘管如此,她臉上還是掛着沉穩的笑容,不知是她本人的資質,還是因爲上午的脣槍舌戰中,她受到的攻擊比另外兩人少。
當然,這是爲了擔保自己進行的審判是正義且公平的幻想。
律師作爲身份證明別在身上的徽章,圖案是天秤,也是從正義女神泰米斯所持的象徵公平的天秤而來。
亮真緩緩抬起頭。
然而,亮真卻能清楚感受到艾森巴赫伯爵心中翻騰的憎惡。
他們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讓亮真活着回去。
他恐怕是擔心亮真又會重演上午的戲碼吧。
唯一改變的,是那憎惡中開始帶有明確的殺意。
家臣不會跟隨一個連面子都顧不好的家長,領民也是一樣。
不過,最大的問題不在那裏。
(唉,被地位比自己低的人不斷找碴,還被迫同意暫時中斷審問,哈路希翁侯爵會焦躁也是當然的……更別說如果亮真採取和上午一樣的行動,他當然會提高警戒。)
(她交疊的雙手微微顫抖。看來她心裏也累積了不少怨氣。)
以日本人容易理解的例子來說,神轎或許是個好例子。
應該是忍不住表現出焦躁了吧。
從這個角度來說,哈米爾頓伯爵聽從亮真的要求,交出親戚道格拉斯,可說是相當罕見的特例。
這證明他們心中已經做好最後的打算。
他眼中帶着暗沉的殺意,彷彿利刃般銳利。
哈路希翁侯爵自己也絕對不想讓周圍的人聽見,所以聲音很小。
說完,哈路希翁侯爵環視周圍,停頓了一下。
神轎是神明平時坐鎮在神社等地方,要暫時外出時,用來承載的神聖物品。
但是,被自己一直輕視的暴發戶趁虛而入,這個事實對哈路希翁侯爵來說是無法忽視的嚴重打擊。
不過,他眼中充滿敵意、輕蔑與憎惡的火焰。
「不過,事到如今,我認爲已經沒必要聽御子柴男爵的說詞了……」
當然,那究竟是妥當的判斷,還是愚蠢貴族的過度自信,又是另一回事了。
當亮真這麼想時,哈路希翁侯爵緩緩開口。
(看來他們也認真起來了……)
所謂的法律,只不過是維持管理名爲社會的集團時,用來衡量是否容許某事的標準。
貴族維持家名,也和這個道理類似。
然而,現在不同。
相較之下,艾森巴赫伯爵看起來十分平靜,只能說真不愧是她。
「那麼,開始審問。」
不過,如果問是否完全相同,也只能搖頭。
法律與正義之間產生的微妙偏差。
這個偏差能縮小到什麼程度,就是司法的信賴度吧。
當然,既然法官也是人,就很難完全排除先入爲主的觀念與個人的正義。
就連神話中描述的神,有時也會感情用事,犯下過錯。
更別說不是神的人類,要保持完全的公平與中立是不可能的。
如果這是對殺害幼兒等殘暴犯罪行爲的審判,人類的感情是無法允許的。
但是,如果當面告訴對方,這句話的意思就會大不相同。
既然主導審判人類這種可說是傲慢的行爲,即使只是表面功夫,也必須努力保持公平性,當然也必須謹慎避免做出在第三者看來明顯偏頗的言行和態度。
無論真實想法如何,將自己的真心話和想法坦率說出來並不全然是好事。
從這個觀點來看,哈路希翁侯爵的言行是不可原諒的。
不過,這終究只是知道現代社會的人的感想。
(雖然職位相似,但貴族院的院長不是法官,要求這個大地世界的人具備職業道德也沒有意義。)
即使有公平和正義的概念,也和現代社會不同。
不,就連現代社會的正義,也會因國家和時代而變化。
世界本身不同,要他們擁有相同的感性是不可能的。
(不過,我也不打算默默遵從他們的正義……)
亮真不打算斷定這個大地世界是邪惡的,也不打算否定哈路希翁侯爵口中的正義。
但同時,亮真也不打算努力和他們溝通,以期多少填補彼此的鴻溝。
對話確實是理解他人的重大工具。
他的態度非常坦蕩。
哈路希翁侯爵忍不住看向坐在身旁的艾森巴赫伯爵。
看來他們不打算把亮真的話當成愚者的妄言,直接否定。
那是確信自己會勝利的男人的表情。
亮真口中說出的話,在房內顯得格外響亮。
不過,那並不代表他全面接受貴族院的想象,乖乖接受刑罰。
「怎麼可能!你到底在想什麼!」
但是,艾森巴赫伯爵本人也和哈路希翁侯爵一樣,難掩動搖。
亮真稍微對敵人刮目相看了。
他的聲音在大廳裏格外響亮。
至少他們還有避免重蹈上午覆轍的智慧。
他當然只能否定。
以戰爭來比喻的話,就是毫無策略地命令全軍突擊。
「就算您這麼說……我也很困擾。究竟各位是否能理解……老實說我沒有自信……」
擁有卓越力量的武人,其充滿氣魄的話語,讓周圍的人不得不閉上嘴。
亮真的話讓所有人啞口無言。
然而事到如今,他不可能選擇停止追究。
「什麼意思?」
那和亮真至今爲止說過的婉轉挑釁截然不同。
不過,或許是覺得艾森巴赫伯爵的話有道理,哈路希翁侯爵緩緩開口。
然而,亮真似乎完全不把周圍的責難放在心上。
(唉,畢竟事實就是事實……)
「那就好。我們都是侍奉王室,以支撐國家爲己任的貴族。如果因爲無聊的言語誤會而使同伴反目成仇,就無法守護國家了。」
「侯爵閣下,您這番話確實正確。但形式上有些……」
「說來慚愧,我這個不才之人實在無法理解男爵話中的真意……能否請您再解釋得更清楚一點?」
從貴族院的角度來看,與其在結果顯而易見的戰鬥中浪費時間,不如聽對方說完,再攻擊理論的漏洞,這樣比較輕鬆,而且也比較不會丟臉。
「御子柴男爵閣下,那麼我們重新開始審問……關於這次的事,你有什麼要辯解的嗎?」
彷彿要將他的內心看透。
然而,說出那句話的本人卻顯得十分冷靜。
亮真的話就是如此具有衝擊性。
亮真完全不打算主張自己沒有殲滅北部十家。
亮真剛纔的發言,等同於被告在審判中承認自己犯罪,卻無法理解爲何會被問罪。
哈路希翁侯爵的疑問很合理。
和哈路希翁侯爵抱持相同疑問的艾森巴赫伯爵,以沉穩的語氣詢問御子柴亮真。
下一秒,怒吼和罵聲充斥了整個房間。
「就算您要我辯解……我確實和這次事件的薩爾茲貝格伯爵家,以及尊其爲盟主的北部十家開戰,並且殲滅了他們。但是,我完全無法理解爲何會因此被貴族院傳喚,甚至接受審問。我不過是爲報答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陛下的大恩,盡身爲羅賽裏雅王國貴族的義務罷了。」
他響亮的聲音響徹大廳。
「各位似乎有所誤會,我並非想以自己的功績爲傲而違法。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義務遵守法律。」
不過,艾森巴赫伯爵無視亮真挑釁的態度,再次開口。
「原來如此,的確,我們這些凡人要理解被稱爲【救國英雄】之人的意圖,或許很困難。但是不聽您說,就無法判斷能否理解了吧?還是說,御子柴先生您認爲我們是連話都聽不懂的愚者?」
(他該不會是連自己說的話代表什麼意義都不懂的笨蛋?不……這個男人不可能是那種人……)
在場所有人都需要時間理解亮真的話。
接着,哈路希翁侯爵輕咳一聲,再次看向亮真詢問。
這是在場所有人都在心中想着的事,但由進行審問的貴族院院長說出口,實在是不恰當的發言。
在這之中,一直默默看着艾森巴赫伯爵和亮真脣槍舌戰的哈路希翁侯爵開口了。
亮真若無其事的態度,讓以哈路希翁侯爵爲首的貴族院成員們啞口無言。
不過,深信自己處於優勢的哈路希翁侯爵,無從得知亮真內心的想法。
「御子柴閣下剛纔說您是爲了報答陛下的大恩才舉兵。但是,以薩爾茲貝格伯爵爲首的北部十家,是長年負責北部國防的名門。您不僅與他們兵戎相見,還不只家主,連各家主要成員的生死都未明。在這樣的情況下,北部國防正瀕臨重大危機,這是我們的共識。這違反了羅賽裏雅王國的國法,禁止貴族之間私鬥的條文。而且,造成這個狀況的明顯是御子柴閣下。這點您剛纔應該也承認了……對吧?」
對無法理解亮真話中含意的人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然而,亮真卻像柳樹迎風般,輕鬆地聳了聳肩。
他大概是在想,事到如今,已經得出結論的審問,再花時間進行有意義嗎?
「以被國民稱爲【救國英雄】的人來說,您未免太遲鈍了吧?還是說,英雄大人認爲自己不受這個國家的法律約束?」
寂靜支配了整個房間。
亮真說出事先準備好的臺詞。
艾森巴赫伯爵的話中充滿不容許對方找藉口的氣勢。
這場審問對亮真來說,基本上和戰鬥一樣。
不過,艾森巴赫伯爵大概也沒想到亮真會如此正面地否定他的話。
艾森巴赫伯爵輕咳一聲,對亮真露出瞧不起人的笑容。
然而,對方的這些想法在亮真看來,都只是在自己的計算範圍內。
他也明白,彼此反目成仇的人們,有時會透過對話找出妥協點,停止爭執。
他大概是想避免給予不必要的刺激,導致審問無法繼續進行下去吧。
艾森巴赫伯爵說完,原本沉穩的語氣突然一變,狠狠瞪向亮真。
哈路希翁侯爵臉上浮現和他身份極不相稱的卑劣笑容,再次開口。
接着,他威嚇似地環視周圍,堂堂正正地主張自己的權利。
(畢竟在對話中趁機攻擊對手的弱點比較有效率……我還以爲他們會感情用事地否定……)
大概沒想到亮真會肯定這句話吧。
「被平民捧成【救國英雄】,讓你得意忘形了嗎!」
亮真聞言,露出苦笑。
不過,哈路希翁侯爵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的。
「御子柴男爵似乎對我們貴族院有不少誤解,但我們自王國建國以來,也一直以法律守護者的身份守護着這個國家。既然我們爲了這次的審問進行了長達數個月的調查,現在聽取當事人欠缺客觀性的意見,意義應該不大。畢竟你犯下國法,消滅了薩爾茲貝格伯爵家以及追隨他們的北部十家,這是無法否定的事實。」
「儘管如此,您卻無法理解自己爲何會被召喚到此地?」
然而下一秒,大廳再度被怒吼與罵聲淹沒。
正如哈路希翁侯爵所說,當事人的意見確實欠缺中立性,但絕對不代表可以不聽。
或者也可以說是傲慢或厚顏無恥。
哈路希翁侯爵直直瞪着眼前悠然佇立的男人。
亮真接連受到責難,大廳裏一片譁然。
「怎麼可能……」
「不,你說得對……看來是我太急躁了。」
所以,哈路希翁侯爵問自己的心。
(怎麼可能……這男人在說什麼?)
既然審問是決定是否進行審判的程序,聽取當事人的說法是理所當然的。
從貴族階級的角度來看,雖然御子柴亮真是個令人不爽的暴發戶,但他在先前的內亂中立下功績,又在查魯達王國的救援行動中立下功績,因此羅賽裏雅王國的國民都稱他爲【救國英雄】。
「我當然沒有那個意思。」
「是的,正是如此。」
艾森巴赫伯爵的話讓哈路希翁侯爵微微歪頭。
(可是,他到底有什麼目的?)
亮真說完後,露出困擾的表情,用手指搔了搔自己的臉頰。
這時,哈路希翁侯爵的身旁傳來了聲音。
所以,亮真說出他事先準備好的話。
(這個男人剛剛確實承認自己挑起戰爭,也承認自己殲滅了以薩爾茲貝格伯爵家爲首的北部十家。儘管如此,他爲何還能如此冷靜?)
「老實說,我完全不懂。」
至少考慮到國家的體裁,這個判斷是下策。
而從戰術角度思考,感情用事地直接否定對手的話,只能說是愚蠢的行爲。
那態度簡直像父親對幼兒的任性感到困惑。
他應該是打算抓住亮真剛纔的語病,一口氣把亮真逼到絕境。
在那之後等着的,是愚蠢的消耗戰。
他瞬間有些退縮。
不過,這句話正是亮真在等他說的話。
只有一點不同。
「嗯,確實如此。」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沃特尼亞半島賜予我時,陛下對我有特別的考量。身爲貴族院院長的哈路希翁侯爵閣下,應該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吧?還是說,各位身爲國家重鎮,真的不知道這件事?」
說實話,他很想點頭承認,但要是說出口,亮真就會被指責明確侮辱了艾森巴赫伯爵。
而他也知道,那只是天真的理想……
正常來說,不可能有人會這樣爲自己辯護。
那就是不能使用武力,必須只靠名爲理論的言語利刃打倒對手。
這句話究竟是從誰口中說出來的呢?
然而,就算不知道是誰說的,這句話也替在場的所有人說出了心聲。
因爲如果這是真的,這場審問會的根據就消失了。
無視周遭的反應,亮真繼續說下去。
「在內亂中立下些許功績,獲賜沃特尼亞半島時,我向陛下提出了幾個請求。爲了完成開發沃特尼亞半島的王命,我必須請求陛下的協助。畢竟我是個卑賤的暴發戶,沒有可以依靠的親戚,也沒有財產。這樣的我想要開發半島,只能請陛下多加關照了。」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哈路希翁侯爵的表情變了。
他察覺到亮真想說什麼。
「立法、軍事、外交、經濟的自由……」
哈路希翁侯爵喃喃自語,周圍貴族們開始騷動。
「還有免稅和免役……對吧?」
亮真乾脆地補充哈路希翁侯爵的話。
這對羅賽裏雅王國的貴族們來說,是相當有名的笑話。
在先前的內亂結束後,露畢絲女王迫不得已想出的賞賜。
然後,被賜予那塊實在稱不上獎賞的偏僻土地的暴發戶,所提出的請求,從重視前例和歷史的貴族常識來看,確實是破格的要求。
即使如此,考慮到沃特尼亞半島這塊未開發的偏僻土地,是國王命令他去開發的領土,就算是再怎麼討厭亮真的貴族們,也無法以他的要求爲藉口對他出手。
理由不用說也知道。
他們害怕隨便表示反對,結果被國王說「那你就代替他去開發沃特尼亞半島」。
不過,沃特尼亞半島當時尚未開發,和既存的貴族治理的領地相比,兩者的價值根本無法相提並論,考慮到露畢絲女王纔剛登基,她終究無法下達這種亂來的命令。
因爲一個不小心,好不容易纔縮小勢力的貴族派,可能會因此捲土重來。
但是,也不能說絕對不可能。
簡單來說,就是推卸責任。
亮真的臉上浮現冰冷的笑容。
實際上,羅賽裏雅王國的貴族統治相當殘酷。
畢竟,既不能掠奪,也幾乎不可能因爲戰功而獲得領土。
哈路希翁侯爵認爲,這是他身爲暴發戶的顧慮。
即使如此,既然是王命,就很難拒絕。
從露畢絲女王的父親,也就是前任國王的時代開始,王家就一點一點地試圖取回權力,但不得不說這條路還很漫長。
(侯爵的想法大致上是正確的……因爲我也是一直在做會讓那些傢伙這麼想的行動。)
順帶一提,以中世紀歐洲爲首,世界各地似乎都有初夜權或類似的制度。
他們這種態度,讓亮真對於自己猜中了事態發展,感到無奈與看破紅塵。
只要繳不出稅金,家人就會被賣去當奴隸,這在貴族間是家常便飯。而美麗的平民被領主或其親屬看上,最後慘遭毒手的事也屢見不鮮。
對支配階級的不滿無處宣泄,一直悶在他們心底深處。
有人認爲這是有權者誇耀自身力量的手段,也有人認爲是咒術的要素,甚至有人認爲這是讓新郎支付罰金的一種稅。
不,搞不好是比中世紀更慘的地獄。
而家畜有沒有不滿,他們根本不會去在意。
原本羅賽裏雅王國在西方大陸衆多的王國中,就是個身份制度特別嚴格的國家。
而現場的人們,比起一個人,更像名爲貴族的生物。
(而讓平民對貴族階級產生憤怒,使國內陷入混亂,正是看不見的敵人的目的……雖然看穿了對方的計策,卻還加以利用的我,說這種話有點虛僞……不過,那些傢伙的做法確實很有問題……只能請他們接受這是自作自受了。)
然而,隱忍終究只是隱忍。
所以貴族們雖然輕視他,但還是選擇閉上嘴,當個旁觀者。
畢竟,他們以擁有五百年以上的歷史爲傲。
搞不好最後只有一句感謝的話。
而國家政治的混亂,讓王國內的混亂火上加油。
畢竟御子柴亮真在先前的內亂中幫助了處於劣勢的露畢絲女王,是讓她坐上王位的最大功臣。
「這個國家現在正面臨前所未有的混亂。至於原因,我想應該不需要我多說了吧。」
不過,從現代社會的價值觀來看,這根本是鬼畜外道的行徑。
以哈路希翁侯爵的角度來看,老實說,他根本不想去當鄰國的援軍。
然後,他正面揮下言語的利刃。
也是他們無法察覺到,自己誤以爲御子柴亮真這個男人受到羅賽裏雅王國的法律支配的最大理由。
而這就是這次貴族院和露畢絲女王的計算出錯的最大原因。
就算有榮譽,也幾乎沒有實際利益。
如果亮真拿出國王露畢絲女王賜予的特權,他們就無法反對。
亮真的話讓所有人都啞口無言。
亮真說完後,瞪向周圍的人。
那是亮真考慮到西方大陸的情勢,才決定前往查魯達王國當援軍的。但是,哈路希翁侯爵的貴族本能是守護家族的名譽,所以他根本想不到這一點。
明明他可以拿露畢絲女王賜予的特權當擋箭牌,拒絕這件事……
說起來和家畜沒兩樣。
對大部分的貴族來說,領民只是用來讓自己生活富足的財產。
(因爲貴族們擁有法術這種超常的力量,他們很清楚,區區平民就算拿起武器反抗也沒有任何意義。)
不過,他們並非沒有任何不滿,也不是自願接受自己悲慘的處境。
亮真一邊確認着周圍的反應,一邊繼續追擊。
(爲什麼事到如今才……如果要拿出那個特權,那時候拿出來不就好了……)
(這個男人沒有拒絕前往查魯達王國的援軍……也就是說,他服從了露畢絲女王的命令?)
雖然現在因爲各種因素,沃特尼亞半島已經變成會下金蛋的雞,但當時那裏根本就是隻能用魔境來形容的偏僻地區。
(不會改變……嗎?也是啦。事到如今,不可能改變了吧。)
話雖如此,他從來沒有主動點燃戰火。
就連普通的領地,開發都需要龐大的資金。
現在羅賽裏雅王國之所以混亂,根本原因在於貴族們施行的苛政,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他們要真正理解平民的憎恨與憤怒,得等到憤怒爆發,自己和家人的腦袋被砍飛的那一刻吧。
說完,哈路希翁侯爵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看向周圍的人。
在當時,哈路希翁侯爵只覺得這是某種陰謀。
貴族院的有力人士艾森巴赫伯爵挑釁亮真。
他覺得那雖然是特權,但實際上卻是無法使用的紙老虎。
大地世界平民們的生活,和中世紀沒有多大差別,非常嚴苛。
「我國確實很混亂。原因也如御子柴男爵所言,相當明顯。只不過,我們所想的原因,和御子柴男爵所想的原因,未必相同哦?」
就是結婚初夜時,有權者或神官會比新郎更早和新娘交合的制度。
到頭來,問題還是出在以什麼觀點和立場說話。
「我也贊同哈路希翁侯爵的意見。而且,如果要我說出個人看法,我認爲國家是否混亂,和你攻滅薩爾茲貝格伯爵家等北部十家的責任無關。御子柴男爵,你認爲呢?如果你能主張自己的正當性,還請務必讓我聽聽英雄的高見。」
只不過,這終究只是對生活在現代社會的大多數人而言……
(而且,就算不可能更換領地,也很有可能被迫提供一部分的半島開發資金。)
他的眼神中,帶着對貴族統治的譴責與定罪之意。
(問題在於,這些傢伙是否理解這件事……老實說,希望渺茫。)
在場的貴族們都知道這件事。
對這些貴族來說,他們完全沒有想要改變現狀的念頭。
其中甚至有即將舉行婚禮的少女。
(要說如我所料,確實如我所料……)
畢竟在這個國家,貴族階級的力量非常強大。
只是因爲自己太弱小,所以纔對支配階級的貴族的暴政和苛政忍氣吞聲。
如果國王能送他一把寶劍作爲援軍的謝禮,那還算好的。
更何況投資對象還是那個惡名昭彰的沃特尼亞半島。
不出所料,對於亮真這番可說是激動的發言,周圍的人們反應相當冷淡。
此外,國王的實權受到相當大的限制也是特色之一。
沒有貴族會想主動把錢投入那種地方。
只不過,哈路希翁侯爵的話也並非完全錯誤。
然而,亮真卻若無其事地點頭。
而且,這個國家不論好壞,都很重視傳統與格式。
亮真所做的,只是在火種周圍澆上油而已。
然後,因爲援軍查魯達王國這件事,哈路希翁侯爵心中的疑惑變成了確信。
「你說……危機?難道這就是薩爾茲貝格伯爵家滅亡的原因?」
而亮真看透了哈路希翁侯爵的內心。
御子柴亮真向露畢絲女王請求提供一百萬枚金幣作爲開發資金,但以哈路希翁侯爵爲首的貴族們認爲,就算露畢絲女王支付了全額,也只是杯水車薪。
當然,這終究只是龐大歷史中的一小部分。
從父母到孩子,從孩子到孫子,被欺凌的憤怒和憎恨,就這樣代代傳承下來。
那簡直可以說是罵聲如雷。
他實在無法預料到,露畢絲女王竟然會把那樣的英雄封印在沃特尼亞半島那種偏僻地區,讓他在那裏終老一生。
亮真的話,讓哈路希翁侯爵用充滿憎恨的眼神看向他。
而生活在如此嚴苛環境中的大地世界人類,既不是聖人君子,也不是笨蛋。
雖然現在哈路希翁侯爵也理解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和御子柴亮真之間的敵對關係,但以當時的情勢來看,他不可能看透到那種地步。
但是,御子柴亮真沒有拒絕這種喫力不討好的差事。
而現在,亮真把一直隱藏起來的傳家寶刀從刀鞘中拔了出來。
沒有人不懂他眼神的意思。
(搞不好,露畢絲女王打從一開始就計算到我們會插嘴……)
此外,關於解釋的諸多疑點,也是妨礙人們理解這個制度的原因之一。
的確,他們沒有選擇公開反抗貴族。
如果他們能理解這件事,一開始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這是亮真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因爲正義和道德觀會隨着時代背景和風土民情而改變。
是以貴族的觀點,還是以一個人類的觀點。
贊同的聲音接二連三響起。
這究竟是單純的八卦,還是人類歷史中尚未曝光的黑暗面,目前還無法確定。
然而,事到如今就算被新興貴族指出這點,貴族們也沒有天真到會乖乖承認自己的錯誤。
亮真被貶到沃特尼亞半島後,到今天爲止,他想出了各種各樣的計策。
他們認爲這是保護自己和家人生命財產的手段,所以纔像等待暴風雨過去般隱忍。
當時的局勢在哈路希翁侯爵的腦中復甦。
「話雖如此,正如我剛纔所說,我原本只是一介平民,是陛下提拔我成爲貴族,對我有大恩。我不能坐視這個國家的危機不管。」
因爲沒有留下明確的第一手資料。
不過,與其說他是自願這麼做,不如說他只是想推翻在羅賽裏雅王國的黑暗中,某人所策劃的陰謀。
而他的目的只有一個。
那就是保護自己和同伴的性命。
(雖然被煽動的平民們很可憐……)
這是亮真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不過,就算知道這點,亮真也無計可施。
平民們對貴族階級的不滿,從以前就一直悶在心裏。
而這個國家的統治階級卻一直視而不見。
所以一旦火苗被點燃,平民們的不滿就會如燎原之火般,將羅賽裏雅王國燃燒殆盡。
這是極爲理所當然的道理。
話雖如此,亮真並不希望露畢絲女王和貴族院的人們理解他的道理,也不認爲他們做得到。
人只會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物,不願相信的事物則會當成不存在。
更何況,被貴族們視爲暴發戶而厭惡的人,不管他說出多少真相,貴族們也不可能接受。
就算告訴他們有神祕組織在西方大陸暗中活躍,他們也不會聽進去。
(當然,那也無所謂。)
如果這是貴族們的決定,亮真也沒有必要多說什麼。
但是,如果這個決定會侵害到亮真和同伴們的權利和利益,那就另當別論了。
(組織……嗎?不管那些傢伙的目的爲何,恐怕是希望戰亂髮生……以地球來說,就是死亡商人吧?感覺像是漫畫或小說的設定……)
有句話說現實比小說更離奇,看來這句話在這個異世界也適用。
問題是,那個組織的手下是誰。
不,或許該說她不得不理解。
那是原本不可能出現的光景。
「你說什麼……」
而如果是至今爲止的露畢絲女王,應該無法擺脫罪惡感,採取大膽的手段。
而是純粹以生物,或者以人類來說的地位。
這不是指地位。
亮真和露畢絲女王的視線相交。
但是,這句話替在場大部分貴族們說出了心聲。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他的視線確實看向我出現的那扇門……也就是說……是這麼回事吧。)
另一邊則是因爲憎恨與憤怒,原本美麗的臉龐扭曲到極點。
是兩人之間異常緊繃的氣氛帶來的幻覺。
就算她內心藏着個人的憎惡。
而露畢絲女王自己應該最清楚這點。
周圍的貴族們也本能地理解到這點。
這或許是經歷過戰場的人,和仗着地位作威作福的人之間,身爲人類的差距。
但是,王的工作是做出決斷。
站在支配國家,或是決定國家未來的王或指導者立場的人,不能對自己的判斷感到迷惘。
「原來如此,我聽到了各位的不滿和憤怒。非常遺憾,我和各位之間似乎沒有交集,恐怕再繼續談下去也沒有意義。」
但是,那名貴族纔剛離開椅子,就停止起身。
然後,那扇門終於被打開了。
要說這次騷動的根源在哪裏,毫無疑問就是從露畢絲女王決定把亮真貶到沃特尼亞半島這個邊境,讓他在那裏終老的那一天開始的。
然而,兩人臉上浮現的表情可說是完全相反。
亮真從露畢絲女王的表情,正確地看穿了在那憤怒與憎惡的面具下,盤旋着的糾葛。
如果王該做出決斷的判斷或指示有所動搖,底下的人會無法判斷自己該怎麼做。
察覺自己的預測正確,亮真繼續用言語的利刃攻擊。
在周圍的人啞口無言、僵在原地時,只有哈路希翁侯爵的反應有些許不同。
但是,亮真沒有漏看。
他被亮真和剛纔截然不同的殺氣震懾住了。
因爲內亂平息後,原本打算離開羅賽裏雅王國的亮真,是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以獎賞的名義,硬是授予他貴族地位與領地,把他留下來的。
而且,雙方似乎都不打算從對方身上移開視線。
民衆在亂世中尋求英雄。
「你在說什麼蠢話……」
亮真坦率地認同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這個女人的成長。
她的裝扮是即將奔赴戰場的重裝。
但是,比起女騎士,更嚴重的問題是被她引導着現身的女性。
(事到如今,和解或妥協都不可能了,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而且,明明可以無視我的挑釁,卻特地現身,也是爲了親手做個了斷……)
當然,那只是幻覺。
這確實不是對一國之王該說的話。
聽到這句話,在場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
從善惡的觀點來看,製造原因的露畢絲女王是加害者,亮真只是想保護自己,所以可以說是受害者。
當然,以目前的狀況來說,沒有任何確切的證據。
一名貴族脫口而出。
但是,在場所有人都無法指責他。
那是一張掛着和善笑容的中年臉孔。
但是,如果亮真的直覺正確,那就表示組織的魔爪已經伸入羅賽裏雅王國的王宮內部。
露畢絲女王終於理解這件事了吧。
看到他的動作,因露畢絲女王意外登場而呆住的貴族們也迅速仿效。
接着,他輕輕聳肩。
不,就算露畢絲女王沒有理解這點,身爲親信的梅兒蒂納也不可能不阻止她。
這是亮真身爲羅賽裏雅王國的臣子,對自己要求的最後工作。
「陛下……您爲何會在這裏……」
(在這裏做個了斷……她理解各種風險,做好了覺悟。嗯,和我預料的一樣……吧。我就是爲了讓事情變成這樣,才故意露出破綻引誘她,她當然得上鉤。)
但是,無視於周遭的驚訝,哈密頓侯爵迅速從椅子上起身,單膝跪地,向自己的主君表示敬意。
(治理國家不是一件光說漂亮話就能解決的事。雖然我不會叫她別把漂亮話掛在嘴邊,但她不明白要實現漂亮話,需要壓倒性的力量……不,應該說她過去不明白。)
所以,從審問開始後,她都只是在其他房間靜靜地看着事情發展。

更正確地說,不能讓周遭的人看到自己迷惘的模樣。
(從朱利安努斯陛下的話來推測,那個大叔……應該是頭號嫌疑犯。)
不知道是誰說出這句話。
她就是帶着如此堅定的決心,站在這裏的吧。
但是,亮真從第一次見到他時,就隱約覺得他很可疑。
話雖如此,這是身爲國王的露畢絲女王下達的許可。
貴族院確實屬於王城的一部分,但國王親自造訪貴族院,是完全無法想象的事。
亮真再次對貴族們開口。
露畢絲女王本來沒必要出現在這裏。
(原來如此。她不打算退讓啊……看來她已經不是當年的公主殿下了……)
然後,把已經到嘴邊的怒罵聲吞了回去。
雖然他似乎也是日本人,但亮真對他的厭惡感比親近感更強烈,這應該是因爲亮真身爲武人的本能,察覺到從男人身上散發出的某種妖氣吧。
當然,王也是人,不可能與後悔或反省無緣。
根據聽者不同,這句話也可以解讀成不負責任。
國王親自主導處決這樣的英雄,傳出去實在不好聽。
而終結先前的內亂,從奧德梅亞帝國的侵略中暫時保護了查魯達王國的御子柴亮真,對羅賽裏雅王國的國民來說,既是畏懼的對象,同時也是英雄。
本來,不管騎士的身份爲何,都應該受到嚴懲。
即使如此,露畢絲女王之所以會接受亮真的挑釁,出現在這裏,應該是爲了自己與這個國家的安寧,做好了悲壯的覺悟。
「好久不見了……御子柴男爵……你可以抬起頭了。」
不出所料,一名貴族激動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準備對亮真怒吼。
歷經無數苦難後,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終於覺醒身爲執政者的自覺了吧。
對羅賽裏雅王國的貴族們來說,亮真這句話就是如此超乎常識的要求。
只是在亮真看來,他有極大的嫌疑。
那一瞬間,周圍的貴族們彷彿看到兩人之間迸發出了紅色的火花。
而人類的地位一旦決定,就無法輕易顛覆。
不過,貴族們毫無疑問地看見了那幅光景。
所以,亮真緩緩地大大嘆了口氣。
不僅如此,她腰間還佩帶着原本只有貴族院成員才能佩帶的劍。
現場到處傳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貴族們的謾罵和嘲笑已經減弱,現在正是改變風向的絕佳時機。
「所以,不如請我們的國王登場,聽聽她對這次事件的看法如何?對吧,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陛下!」
「還是說,您連在我面前露臉都不敢?不跟我交談,就直接承認自己的錯誤?」
不,應該說不該出現纔對。
(跟聽不進別人話的傢伙講道理也是白費力氣……差不多該讓真正的主角登場,來收尾了。)
(真可惜……如果是現在的這個女人,或許……)
連呼吸都令人忌憚的沉重壓力,籠罩着整個大廳。
一邊是目中無人的笑容。
遵從露畢絲女王的話,亮真緩緩抬起低下的頭。
當然,最終的裁決權是在露畢絲女王手上,但以追認貴族院的決定的形式進行,肯定比較好。
即使如此,她還是出現在這裏,那代表的意義只有一個。
而指名露畢絲女王前來的亮真也一樣。
當然,前者是御子柴亮真,後者是這個國家的國王。
有句話說,地位會培育人。
移開視線的瞬間,兩人的地位就會決定。
亮真腦海裏浮現一個男人的臉。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黑色長髮飄逸的騎士。
她的聲音中帶着一絲苦澀。
這是亮真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話雖如此,事到如今,這個假設已經沒有意義。
因爲骰子已經擲出去了。
打破沉默的人是露畢絲女王。
「讓我問你一個問題……爲什麼?」
以問題來說,這句話的內容有些不足。
但是,對身爲當事者的兩人來說,這樣就足夠了吧。
「爲什麼?嗎……事到如今,還有回答這個問題的必要嗎?」
聽到這句話,露畢絲女王微微垂下眼。
她知道,事到如今,這個問題沒有意義。
而且,即使理解這點,她還是問了這個問題。她大概正在重新問自己這個問題的意義吧。
站在旁邊的梅兒蒂納,對露畢絲女王投以不安的視線。
感受到那道視線的露畢絲女王,輕輕對梅兒蒂納搖頭,把臉轉向亮真。
她的眼中寄宿着鋼鐵般堅定的意志光芒。
「是的,我知道這個問題只是感傷。但是……但是,我想在最後問你。因爲我是這個國家的王……」
那是露畢絲女王真實的話語。
她大概想對接下來要被當成罪人制裁的英雄,獻上最後的餞別吧。
正因爲理解這點,亮真也坦率地吐露自己的真心話。
「嗯,簡單來說,是爲了生存的必要……吧。」
「爲了生存的必要?」
表面上,他們巧妙地掩飾自己的平靜。
「所以你才和薩爾茲貝格伯爵家開戰?」
就算亮真釋放出殺氣,從現場的氣氛來看,她似乎沒有不接下的選擇。
逃跑,或是戰鬥。
「啊,希望您不要誤會,我並不是在指責各位的統治方法。雖然我覺得愚蠢,也認爲效率很差,但如果這就是這個大地世界的做法,我也沒有權利否定或指責。不管你們施行多麼苛刻的政策,就算被人民怨恨,只要是在和我無關的地方,我完全不會在意,也不打算多說什麼……但是,如果因此會危害到我和夥伴,以及領民們的生命和財產,那就另當別論了。」
音量大到足以撼動整個審問室。
不知道過了多久。
「是的,那位大人沉溺於自己的慾望和仇恨,無法自拔。結果導致領民們在苛政下喘不過氣。雖然尤莉亞夫人的政治手腕,以及一手掌握伊比魯斯經濟的商會聯盟的協助,勉強維持住平衡,但那只是稍微從外部施加壓力就會輕易崩塌的沙上樓閣。對於領地相鄰的我來說,實在無法坐視不管。沃特尼亞半島確實是未開之地,領民數量也很少,但即便如此,也不能放棄領主的義務。」
上面寫着貴族院所屬貴族的名字和無數的數字。
「陛下,不好意思,也請讓我……」
不過,露畢絲女王似乎也對亮真拿出的紙上的內容很感興趣。
「怎麼可能……你在說什麼?」
至少,必須是能作爲根據的東西。
「正如陛下所想。這是薩爾茲貝格伯爵家支付給貴族院和所屬貴族們的每月支援金金額。簡單來說,就是賄賂。」
爲了讓躁動的心平靜下來,爲了制裁那個在最後掙扎的暴發戶,哈路希翁侯爵深深嘆了口氣。
他接過露畢絲女王手上的紙,迅速掃過一眼。
問題在於聽到亮真的話後,完全剋制住動搖的那羣人。
爲了去除擾亂露畢絲女王內心的疑惑種子,哈路希翁侯爵更加有條理地編織話語。
然後,沉默沒多久後,被在場的貴族們打破了。
更別說,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沒有被公司風氣污染的中途錄用員工,就算他提出改革方案,公司本身卻因爲被過去的陋習束縛,沒有餘地接受他的改革方案,那根本無計可施。
如果那是蓋了哈路希翁侯爵家印章的文件,那情況就不同了,但就他所見,那真的只是張寫了數字和名字的紙。
但是,亮真的道理無法傳達給那些被特權意識束縛,從不反省自己行爲的貴族們。
「好了好了,各位。雖然我也不記得……但應該先聽聽子柴閣下,他到底有什麼證據吧?」
亮真可以說是被名爲羅賽裏雅王國的企業中途錄用的員工。
亮真說完,從懷裏拿出一張折起來的紙,對梅兒蒂納說:
最後,留下一個假設。
到那個時候,中途錄用的員工只有兩條路可走。
「不不不,我沒有向貴族院報告,單純是因爲跟各位報告也沒用。畢竟各位都是一丘之貉。」
「所以你才發動戰爭?……守護領地確實是貴族的義務。這點我承認。但既然你知道薩爾茲貝格伯爵家的統治如此殘酷,爲什麼不向貴族院提出控訴?貴族之間的紛爭,應該由貴族院判斷,再由國王下達判決,這纔是這個國家的法律!」
露畢絲女王質問亮真:
原本保持沉默的貴族們,開始發出怒吼。
「你只是想要薩爾茲貝格伯爵家的領地,所以才找藉口罷了!」
「沒錯!爲什麼不向貴族院報告!」
「不好意思,可以請您把這東西拿給陛下看嗎?」
他大概確信自己的行動是正義且正當的吧。
他臉上依舊掛着笑容,繼續說道。
大概是因爲這樣吧。
不過,他現在已經知道那是杞人憂天,所以沒有需要擔心的事了。
所有人都閉口不語。
每張臉都保持着表面上的平靜。
確認過周圍的反應後,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哈路希翁侯爵悠然地開口。
同時卻也蘊含着鋼鐵般的強韌。
雖然獨裁政權不是件好事,但無法做出決斷的人擔任組織的最高層,一切都會扭曲。
無視周遭的視線,亮真說出自己的心情。
接着緩緩開口。
「那個男人把這東西當成證據交給陛下,但在我看來,那只是記載着數字的紙張。而且這張紙片上沒有署名也沒有印章。這種東西到底算什麼證據?您怎麼看呢,陛下?」
「爲了成爲一國之王」這種話,才比較適合御子柴亮真這個人。
是真心不記得,還是在演戲呢?
「陛下,您不能被騙了。那個男人只是在做垂死掙扎,想要陷害我們。只要冷靜下來思考,我想陛下您也會明白的。」
看來無法期待像時代劇的設定中常見的,壞人被出示證據後惱羞成怒的簡單發展。
不難想象,那間公司遲早會因爲行政指導而失去社會信賴,最後破產,或是被其他公司收購、合併。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有實力的政治家需要的演技力,比超一流的演員還高。
他的聲音很沉穩。
亮真悠然地對露畢絲女王點頭。
亮真的話應該出乎他們的意料,但他們沒有露出狼狽的模樣,也沒有不自然地大聲主張自己的正當性。
一開始,露畢絲女王不明白紙上寫的數字和文字代表什麼意義。
這是他們無法完全靠自己的意志壓抑心中動搖的證據。
政治家是必須區分謊言和真心話的職業,這點在異世界似乎也一樣。
當她想到這個假設的瞬間,美麗的臉龐抽搐起來。
聽到亮真的回答,露畢絲女王歪了歪頭。
梅兒蒂納露出試探的表情,默默接過亮真遞出的紙。
「總之,先讓我們看看紙上寫的內容。不先確認內容的真僞,就無法……」
事實上,沉默地旁觀事情發展的貴族們也露出訝異的表情。
雖然表面上佯裝平靜,但其實聽到亮真的話後,哈路希翁侯爵也慌了。
露畢絲女王從梅兒蒂納手中接過折成四折的紙,迅速打開。
哈路希翁侯爵說完後,轉身面向露畢絲女王。
最後哈路希翁侯爵哼了一聲,臉上浮現嘲笑。
可是,內心又是如何呢?
這是極爲理所當然的道理。
他們大概也認爲,亮真在先前的戰爭中,是出於不知分寸的野心纔出頭的吧。
不愧是盤踞在羅賽裏雅王國貴族社會的妖怪們。
周圍的貴族們屏息看着哈路希翁侯爵。
亮真說完,露出溫和的笑容。
但是亮真看穿了有幾個人的臉因爲緊張而抽搐。
然而,就算受到如此理所當然的責難,亮真也絲毫沒有動搖。
(蠢貨……這種東西算什麼證據……)
說完,哈路希翁侯爵像是在提醒似地問道。
再加上,身爲最高層的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本身的經營方針搖擺不定,那就更不用說了。
遵從法律是屬於國家的人理所當然的義務。
同時他也做好了覺悟,知道周遭的人不會理解他的想法,甚至會反彈。
「詳細說明的話會很長,反正出席在這裏的各位貴族,都被老舊的固定觀念束縛,想必無法理解,所以我就直接說結論吧。簡單來說,就是我不想被各位無效率又愚蠢的統治牽連而死……就是這樣。不管怎麼說,我對這個國家都沒有那麼深的愛。」
「難道……這是……」
「大概是自暴自棄的胡言亂語吧。」
在那之中,最冷靜的哈路希翁侯爵迅速展開行動。
但是,不管多大的企業,只要參與經營方針的高級員工收受賄賂、侵佔資產,那間公司就沒有未來。
至少,應該努力遵從法律。
亮真的聲音在審問室裏不自然地迴盪。
但是,如果從企業而非國家的角度來看,亮真的主張並沒有那麼奇特。
然而,那些聲音對亮真來說沒有任何價值。
聽到露畢絲女王的話,周圍的貴族們也對亮真破口大罵。
(不過,有幾個人的演技只能算二流就是了……)
從國家的角度來看,他的話聽起來就像賣國賊,或是隻顧着自保的垃圾。
寫在這張紙上的數字,應該能證明亮真的行動是正當的。
亮真的聲音消散在空氣中後,沉默支配了整個房間。
接二連三說出的話語,大部分都染上了否定和困惑的色彩。
露畢絲女王心中浮現各種假設,又一個個消失。
(算了,反正這不能當作審判的證據,所以無所謂……)
當然,爲此必須完全控制自己的內心。
她看着亮真臉上從容的笑容,拼命思考對方的意圖。
他們有時會直接主張自己的清白,有時會委婉地試探亮真的態度。
根據長年的經驗,他知道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貿然做出情緒化的反駁,反而會造成反效果。
面對從意想不到的地方飛來的奇襲,他們應該正在思考反擊的手段吧。
被當成年輕英雄的男人說出這種話,聽起來相當消極。
「陛下說得沒錯。如果你的行動真的是爲了人民着想,爲什麼不向我們報告薩爾茲貝格伯爵的暴行,而是擅自發動攻擊?這不正是你因爲野心而引發這次戰爭的證據嗎?」
(這張紙上寫的,全是哈路希翁侯爵等貴族院所屬的人……還有每個月分配的數字……不屬於貴族院的貴族……只有最上面的薩爾茲貝格伯爵的名字……不行,光憑這些無法理解……不過,不管他有什麼目的,我不認爲這個男人會做沒有意義的事。)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是……」
露畢絲女王無言以對。
事實上,這張紙上只寫着名字和數字的羅列。
而且,如果連是誰寫的都不知道,那就和隨便一張廢紙上的潦草字跡沒什麼兩樣。
這和小孩子的塗鴉沒什麼區別。
要說是證據,也太薄弱了。
然而,露畢絲女王還是對亮真在審問時拿出這張紙感到在意。
畢竟提出這張紙的人是御子柴亮真。
至少就露畢絲女王所知,御子柴亮真基本上不喜歡做無謂的事。
這樣的他,不可能會提出這種會被一笑置之的東西作爲證據。
而亮真也早就料到哈路希翁侯爵會如此反駁,以及露畢絲女王內心深處的疑惑。
「陷害也說得太難聽了吧。不過,我承認這東西作爲證據確實很薄弱。」
亮真說完後,露出悠然的笑容。
接着,他緩緩地對困惑的露畢絲女王開口。
「這張紙本身沒什麼意義,但寫在紙上的數字有。」
「什麼意思?」
「這些數字是一位憂心貴族的腐敗,想要重建國家的男人所收集的資料,以及薩爾茲貝格伯爵夫人提供的資料對照後,所寫下的薩爾茲貝格伯爵每年送給各家的賄賂金幣數量。」
露畢絲女王聽不懂亮真的話,疑惑地歪着頭。
當然,她能理解亮真想表達的意思。
問題在於,他爲什麼要特地拿出這種寫在紙上的東西……
露畢絲女王看着哈路希翁侯爵,難掩困惑之色。
(問題是,這個女人是否理解我的話……不過,反應和我預料的一樣……)
又或者,像是在運動比賽中收買裁判,讓裁判做出對自己有利的判決,也和這種人很接近。
而且從他們的身手來看,都是相當精銳的士兵。
即使表面上佯裝平靜,但內心應該相當氣憤吧。
露畢絲女王對亮真露出苦澀的表情,輕輕點頭。
而且礦脈至今仍未衰竭,實在了不起。
如果這是資產價值高的岩鹽,即使是建國以來的名門貴族家,當家也會被判死刑,家名也會斷絕。
「我不相信貴族院的正義和中立性。畢竟沃特尼亞半島再怎麼被世人拋棄,從那裏還是羅賽裏雅努瑟王家的直轄地時起,薩爾茲貝格伯爵就一直走私半島內出產的岩鹽中飽私囊,而貴族院的各位卻用大量金錢作爲代價,對他的不法行爲視而不見……對吧?要我把證明你們長年犯下的不法行爲的重要證據,帶到這個罪惡的巢穴來……你們說如何?」
因爲梅兒蒂納也很清楚露畢絲女王的性格。
「所以,你討伐了薩爾茲貝格伯爵?」
和站在房間牆邊的衛兵們相比,實力高出好幾個層次。
一種是對御子柴亮真這個男人的憎恨與憤怒等負面情緒。
因爲人類是藉由隸屬於某個團體,來獲得安心感和連帶感的生物。
不過,要說這種行爲全都是壞事,又有點微妙。
這裏是國王出席的正式場合,亮真的態度非常失禮。
他的聲音中沒有恐懼。
接着,他用銳利的視線看向周圍的貴族們。
不管怎麼說,司法如果不公平,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但是,即使在地球,非洲和南美等地,賄賂依然是家常便飯。
人數大約十人。
根據她憤怒的矛頭指向何方,結果也會大不相同。
隨着這個信號,後方的門被猛地打開,一羣身穿甲冑的騎士手持出鞘的劍,蜂擁而入。
不過,亮真從容不迫的態度,大概讓他感到煩躁吧。
那是亮真保留至今的最大級炸彈。
沒錯,尤其是揭發收賄和逃稅等瀆職行爲……
而在言語的戰爭中,貶低對手的正義是非常有效的手段。
以運動來舉例的話,足球或拳擊比賽時,對舉辦地或舉辦國出身的選手做出有利判決的主場優勢,可說是其中最明顯的例子。
他們不發一語地包圍住亮真。
露畢絲女王也很難把亮真的話當成單純的妄言而置之不理。
而且,如果她有正常的政治理解,應該會當場停止對亮真的審問,命令梅兒蒂納徹底彈劾貴族院的腐敗。
現在他和哈路希翁侯爵進行的是言語的戰鬥。
「謝謝您。」
文明水平遠遠落後於地球的大地世界就更不用說了。
然而,如果薩爾茲貝格伯爵以收賄爲代價,長年默許他侵佔岩鹽礦的話,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在亮真看來,露畢絲女王已經被逼到絕境了。
畢竟,對於肩負羅賽裏雅王國治世的露畢絲女王來說,錢是永遠不嫌多的。
(看他們的表情,沒想到我會調查到這種程度……不過,這和單純的收賄可不一樣。)
(所以,接下來就看我的正義和那些傢伙的正義,哪邊比較強了……)
從他們身上散發出的氣息來看,只要哈路希翁侯爵一聲令下,他們就會當場殺了亮真。
所以,所謂的複寫,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是用手抄寫下來的。
只是沒有揮劍而已,本質上和戰鬥一樣。
以現代日本爲首的先進國家,行賄和收賄都是違法的。
原本與複寫。
綜合各種考量,如果亮真手上有原本的資料,沒有理由不提出作爲證據。
他似乎不打算回答亮真的問題。
她明顯不知該如何判斷亮真的話,顯得十分迷惘。
亮真說完後,露出輕視的笑容聳聳肩。
但是,露畢絲女王的糾葛突然迎來終結。
要因爲不公平而口出惡言,然後輸掉比賽,還是爲了不輸給不公平,用盡所有手段來贏得勝利。
畢竟,根據羅賽裏雅王國的國法,從王家領地計算出的資源全部屬於王家,如果觸犯這條法律,可能會被判處對王家不敬的死罪。
哈路希翁侯爵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打了個響指。
不出所料,這消息對她來說猶如晴天霹靂。
「這又是怎麼回事?從鎧甲上的紋章來看,你們應該是守護貴族院的騎士吧?」
另一種則是身爲國王的正義感。
只是在確認事實。
「那麼,爲什麼不提出原本的資料,而要這麼拐彎抹角?」
具體來說,王國內零星分佈的王家所有森林,別說狩獵了,就連平民爲了日常生活而撿拾柴火都是被禁止的。
(問題在於,她的憤怒是針對我,還是針對那些盜用公款的貴族……)
如果要問哪邊的證據能力比較強,當然是原本的資料。
更何況,一萬枚金幣只是薩爾茲貝格伯爵家的收益。
亮真輕輕看向露畢絲女王。
所以可以說,活在人類社會中,就是在和不公平戰鬥。
正常來想,亮真的話極爲自然且理所當然。
「是啊……如果御子柴男爵的話屬實……」
(唉,雖然我知道,這世上沒有真正公正又公平的社會……包含我在內……人類就是這樣的生物。)
當然,如果複寫是像現代社會那樣用相機拍照,或是用彩色影印機影印,那麼複寫也具有充分的證據能力,但在這個大地世界不可能有那種東西。
哈路希翁侯爵斜眼看着亮真,輕輕咂了下嘴。
罪犯中最可怕最惡劣的,就是戴着正義面具的人。
但是,露畢絲女王再次閉上嘴,保持沉默。
至少會暫時停止審問,讓亮真提出他持有的證據文件。
但是,只要以長年的習慣爲盾牌,就不會受到如此嚴厲的譴責。
然而,亮真環視着這羣危險的不速之客,臉上浮現愉快的笑容。
根據尤莉亞夫人所說,這座岩鹽礦每年爲薩爾茲貝格伯爵家帶來將近一萬枚金幣的收益。
以現代社會來說,就是警察、檢察官,或是法官等執法機關,以及附屬機關的人。
她的聲音在顫抖。
讓對手屈服的一方獲勝。
考慮到竄改或寫錯的可能性,要作爲證據使用是不可能的。
如果露畢絲女王知道這座礦脈的存在,她應該會不擇手段將它納入王家的管理之下。
從她緊握着椅子扶手的手微微顫抖來看,露畢絲女王的心境自不待言。
「是的……雖然還有其他各種理由……不過,我無法相信從薩爾茲貝格伯爵家收取金錢的貴族院,我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的主張,不知陛下您怎麼想?」
「這是當然的吧?」
確實,以哈路希翁侯爵爲首的貴族們,也明白這不是值得稱讚的行爲。
對於想趁這個機會排除御子柴亮真的露畢絲女王來說,這是非常不利的主張。
不過,前提是必須判斷這場審判是公平的。

問題在於,面對不公平的現實時,要怎麼做。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原本悠然自得地旁觀事態發展的哈路希翁侯爵等人臉色大變。
露畢絲女王應該也理解這一點。
不,提出拙劣的證據反而會降低印象,可以說只有壞處。
充滿膽怯與困惑。
但是,亮真的話有一定的說服力。
在一旁待命的梅兒蒂納,擔心地看向露畢絲女王。
由於中間還夾着幾個交易對象的商會,考慮到最終的零售價格,市場規模應該有數倍之多。
兩種心情在她心中翻騰。
「鬧劇就到此爲止吧。」
「果然,從露畢絲陛下的表情來看,您似乎不知道沃特尼亞半島的岩鹽礦。這樣啊……如此大規模的盜用公款,竟然沒有任何人向陛下報告。」
(果然在煩惱啊……)
「哈路希翁侯爵……這到底是?」
亮真向露畢絲女王深深低頭致謝。
這是理所當然的疑問。
在現代的地球上也是這樣。
亮真在取得沃特尼亞半島時,露畢絲女王以開發資金的名義被他榨取了五千枚金幣,由此看來,一萬枚金幣的金額相當龐大。
然而,哈路希翁侯爵卻悠然地對露畢絲女王大放厥詞。
「不,再繼續審問下去也沒有意義。就算繼續下去,那個男人也會繼續主張自己的正當性……對吧。但是,我也沒有閒到能一直和這件事扯上關係。無論如何,我都想在今天之內得出結論。」
「但是……還是有看看證據文件的價值……」
「那麼,您要相信那個男人的主張,全部重來嗎?當然,陛下是這個國家的國王。只要您以王權下令,我也不會反對……但是……那樣的話,我們也不得不考慮自己的立場。」
說完,哈路希翁侯爵露出陰暗的笑容。
那是長年坐在權力寶座上的人所擁有的業障和黑暗。
他似乎已經不打算維持最低限度的體面了。
雖然他的語氣符合臣子的身份,但意圖卻很明顯。
露畢絲女王大概理解了哈路希翁侯爵想說的話。
她不甘心地咬緊嘴脣。
站在露畢絲女王身旁的梅兒蒂納迅速地跑向她。
然後,她爲了不讓周圍的人聽到,蹲在露畢絲女王旁邊。
「陛下,我認爲現在應該聽從哈路希翁侯爵的話……」
「但是……」
「不,現在應該確實地排除那個男人。薩爾茲貝格伯爵家的盜用公款確實需要調查,但那是另一回事。至少,這件事沒有值得我們在此與哈路希翁侯爵他們爲敵的價值。」
從善惡的意義上來說,梅兒蒂納當然也理解應該查明真相。
但是,那麼做的話,肯定會與貴族院爲敵。
視情況而定,甚至可能影響到整個貴族派。
沒必要揹負那種風險,取消這場審問。
(比起那個,現在應該要讓那個男人斷氣。)
爭奪家督之位對貴族階級來說,可說是家常便飯,但就算被公諸於世,也不會被當成問題,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
「哈路希翁侯爵……」
根據羅賽裏雅王國的國法,對貴族家的處置,會在日後於王宮內舉行的審判中正式決定。
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是個有良知的善人。
她固執於騎士的正義和道德,是個不懂得考慮他人感受的人。
這是亮真毫無保留的讚賞和評價。
「原來如此……」
梅兒蒂納緩緩起身,朝哈路希翁侯爵輕輕點頭。
結果會做出什麼樣的判決,他不可能猜不到。
雖然有幾個人在經過正式審判後,被處以死刑,但大部分的人都是在獄中迎接死亡。
不過,那幾乎只是形式上的審判。
一座是建在城堡南側的塔。
亮真歪着頭詢問哈路希翁侯爵。
「是啊,聽說一旦被送進那裏,就再也見不到陽光了?」
「你大概不知道,這個房間施加了某種術式。沒錯,就是阻礙法術發動的術式。在這個房間內,武法術和文法術都無法發動。再加上你被騎士們包圍,又手無寸鐵。你以武藝高強聞名,或許會想靠力量突破,但我必須忠告你,那是不可能的。」
知道答案的,只有管理北塔的貴族院高層吧。
這種情況下,問題不在於是否真的背叛了王國。
在這個大廳裏,即使是羅伯託和西格尼斯這樣的強者也無法使用武法術。
所以,羅賽裏雅王國有兩座監禁貴族的牢房。
所以,他現在應該是因爲那個可能性消失了而鬆了一口氣。
「我反倒想問你,你真的認爲自己能當場解釋清楚嗎?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只能說你聰明的評價只是虛有其表。首先,你大搖大擺地來到這裏,就足以證明你是個無能之輩。還是說,你有什麼方法能突破這個狀況?」
這次也是,她聽到亮真的話後內心動搖,就是最好的證明。
雖然不能帶家人來,但會任命專屬女僕,可以請她照顧自己的生活起居。
正如亮真所料,這場審問是想排除亮真的露畢絲女王和貴族院聯手演的鬧劇。
御子柴亮真雖然智謀過人,也懂得操控人心,但再怎麼樣,也無法在目前的狀況下再次推翻露畢絲女王的決定。
「沒什麼,這裏只是審問會場。御子柴男爵家的處置,會在日後舉行的審判中決定。在那之前,你只要被幽禁在這座城堡北方的塔裏就好。」
(雖然現在聯手了,但對哈路希翁侯爵來說,這在某種意義上也是場賭博。果然那個女人太異常了……)
「看來是這樣……實在很遺憾。」
「看來結論已經出來了……那麼……」
當然,她的意圖只有一個。
從這個角度來說,梅兒蒂納成功地抑制了露畢絲女王的動搖,促使她做出決斷,她的判斷和行動力實在值得稱讚。
他正爲能排除礙眼的暴發戶而感到喜悅。
他臉上浮現勝利的笑容。
也就是說,經過這次的審問,御子柴亮真這個男人的行動有問題,已經在國王面前正式獲得判斷。
先前內亂時,爲了拉攏當時維持中立的貝爾格斯頓伯爵加入公主方,梅兒蒂納曾去說服他,但她只要求貝爾格斯頓伯爵對正當的王位繼承者盡忠,沒有提出任何報酬,這可以說是理解當時梅兒蒂納這個女人的最好例子。
亮真第一次見到梅兒蒂納・萊克特時,就算說客套話,她也算不上有能力。
他們應該是打算只要亮真一有動作,就立刻砍向他。
收到眼色的騎士們同時擺出架勢。
貴族無論好壞都是特權階級,考慮到大半都與自己有血緣關係,廣義上可以說是自己人。
但是,如果是有可能被判處死刑的重大犯罪,就算是貴族階級,也確實有必要將其拘禁起來。
「雖然你似乎做了不少小動作,但到頭來還是徒勞無功。子爵,你的審問到此結束。」
作爲率領衆人的將領,她是個完全無能的女人。
看到敵人那副模樣,亮真不禁感到憐憫。
露畢絲女王避開梅兒蒂納的視線,輕輕點頭。
實際上,進行審問的這個房間施加了各種術式。
「算了,也罷。那麼,我以貴族院之長的身份宣佈。羅賽裏雅王國國王,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大人下達裁決,認定你這次的行動沒有正當性。關於今後的處置,將在日後舉行的審判中正式決定,但在那之前,將停止你作爲貴族的地位和權利,並將你拘留於北之塔。」
一切都是爲了從御子柴亮真這個男人手中保護祖國。
與其說是牢房,不如說是用來接待賓客的設施。
除了剛纔哈路希翁侯爵說的阻礙法術發動外,還無法從外部直接轉移到這個房間,圍繞房間的牆壁也經過強化。
被關進北塔的,是犯下貴族階級無法容忍的兇惡罪行的罪犯。
哈路希翁侯爵自己應該也明白這一點。
不過,不管是哪一種情況,都有一個共通點。
作爲武人,她還算有能耐,作爲露畢絲女王的親信,她擁有罕見的忠誠心,關於這點,周圍的人應該不會有異議,但反過來說,她也只有這點長處。
「沒錯。看來你也知道那座塔。」
說起來,一般貴族根本不會被關進北塔。
然而,儘管明白這點,御子柴亮真依舊保持平靜。
不過反過來說,只要不被發現,就會被默認。但事到如今,這種事已經不重要了。
只要被認定爲背叛者,就直接出局。
聽到亮真的問題,哈路希翁侯爵愉快地笑了。
爲了這次的策略,梅兒蒂納付出了不少犧牲。
當然,審問只是用來判斷是否要開庭審判的場合。
關於飲食,雖然稱不上最高質量,但會提供城堡廚師做的料理,衣服雖然不華麗,但也有考慮到貴族的面子。
在最後的階段,不能搞錯應對方式。
哈路希翁侯爵說完,朝亮真周圍的騎士們使了個眼色。
由貴族院提出建議,國王批准。
沒有人知道,這是惡劣的環境所致,還是在不爲人知的情況下被拷問或處刑。
「您不滿意嗎?」
特別是對方有可能逃亡的情況下,就算是自己人也不能給予寬容的待遇。
但是,正因爲如此,在需要做出政治判斷的場合,她很容易露出破綻。
或許是感受到了梅兒蒂納的想法。
根據亮真讓伊賀崎衆調查的情報推測,北塔的實際情況與其說是牢房,不如說是刑場。
不過,從哈路希翁侯爵的眼神來看,不難想象結果。
哈路希翁侯爵沉默地旁觀露畢絲女王和梅兒蒂納的對話,深深點頭。
因爲對貴族階級來說,血緣和姻親是最重要的要素之一。
面對哈路希翁侯爵的勝利宣言,亮真聳了聳肩。
聽到亮真的低語,哈路希翁侯爵疑惑地問道。
然後,哈路希翁侯爵停頓了一下,環視周圍人的反應,笑着說道:
而此刻,哈路希翁侯爵應該確信自己已經勝利了。
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已經做出決定了。
但是,那個充滿騎士道精神的梅兒蒂納・萊克特,似乎已經不存在了。
彷彿在逃避自己的良心。
「幽禁罪人的那座塔嗎……」
雖然說是牢房,但與我們平常想象的牢房大不相同。
所以,基本上被關進北塔的人,完全沒有被釋放的可能性。
但是,露畢絲女王的心情有可能讓一切翻盤也是事實。
即使要對正義和公平視而不見,也要排除恐怖的幼苗。
貴族階級的人犯罪時,只要不是死罪,通常會將犯人交給其他貴族看管。
當然,他早就預料到會是這種結果。
(她好像成長了不少……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在梅兒蒂納的注視下,哈路希翁侯爵重新轉向亮真。
具體來說,就是殺害正當的繼承人,奪取家督之位這種事被公諸於世的情況。
他的臉上浮現一抹安心的神色。
說完,哈路希翁侯爵朝包圍亮真的騎士們輕輕點頭。
雖然在形式上是罪人,但某種程度上會被當成賓客對待。
雖然對習慣在最高級的五星級酒店,享受餐點全由專人服務的人而言,或許有如地獄,但待遇可以說比一般旅館還要好。
「我可以問您接下來打算怎麼做嗎?」
至於其他被關進北塔的人,就是被認定爲背叛羅賽裏雅王國的政治犯。
那就是從維持羅賽裏雅王國現行體制的觀點來看,他們都是礙事且無法容忍的存在。
亮真的態度讓哈路希翁侯爵微微歪頭。
(相較之下,北塔的待遇完全不同。)
即使是他們這樣的怪物,也只是普通人。
問題在於拘禁這種特權階級的貴族的場所。
而露畢絲女王也一樣。
實際上,只要看國王露畢絲女王的態度,接下來會做出的結論已經顯而易見。
「唔……你看起來不像嘴上說的那麼遺憾……算了,結論已經出來了。你沒必要繼續虛張聲勢。」
「那麼……最後……如果御子柴先生有什麼話想對我們說,我想聽聽看,大家覺得如何?我想我們不會再見到這位年輕的英雄了。但機會難得,至少聽聽他現在的心情也不錯吧?」
聽到這個問題,周圍的貴族發出了笑聲。
「原來如此!這想法不錯。」
「嗯,雖然他的主張聽起來像是被害妄想,但爲了不再發生這樣的事,我們還是應該聽聽他的意見。」
當然,詢問亮真心情這件事本身並沒有錯。
可是,他們的話裏明顯帶着嘲笑和惡意。
首先,他們壓根沒想過亮真會回答他們的問題。
他們只是想給批判自己,無視貴族常識和習慣的御子柴亮真一點顏色瞧瞧。
他們打算嘲笑敗者的不甘心和憤怒。
然而,即使身處周圍嘲笑和侮蔑的漩渦中,御子柴亮真仍不爲所動。
接着,他輕輕聳肩,緩緩開口。
「這個嘛……雖然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說的,但哈路希翁侯爵的話裏有幾個錯誤,就讓我來訂正吧……正如侯爵所說,這是難得的機會……呢。」
「錯誤……?你說我嗎?」
亮真的話讓哈路希翁侯爵不禁疑惑。
旁觀的貴族們也一樣。
可是,亮真無視周遭的困惑,豎起左手食指,繼續說道。
「是的,首先第一點。就算我無法使用武法術,也能輕易殺死各位。」
亮真邊說邊朝眼前舉劍的騎士走去。
他的動作非常自然。
以走路速度來說,不快也不慢。
人類是利己的,但有時也會爲了正義或義務賭上性命。
以劍術來說,那動作接近左上斬。
而那唯一的男人悠然自得地說道。
不過,大地世界可不會那麼輕易了事。
然而,亮真只是輕輕聳肩,回應漢米爾頓伯爵的質問。
不,比起責任什麼的,現在自己的性命瀕臨危機纔是問題。
至少很少人會把這條鎖鏈當成武器。
亮真若無其事地走向一名還搞不清楚狀況的騎士,原本垂下的右手如鞭子般從右下往左上揮。
騎士們蹲在地上痛苦呻吟。
他事先就掌握到,除了貴族院直屬的騎士團外,任何人都不能攜帶武器進入這棟建築物。
不過,其兇惡程度自不用說。
有可能真的會賠上性命。
畢竟貴族普遍認爲自己理所當然要受到特別待遇。
那是大腦無法完全理解眼前景象,而引發的暫時性停止狀態。
看到這幅景象,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
然而,當這個不確定的未來預測失準時,後果將難以言喻。
根據亮真讓伊賀崎衆調查的情報,貴族院的廷吏中,沒有任何一個人擁有爵位。
因爲一般來說,隔着鎧甲毆打,不可能造成致命傷。
「哎呀,失禮了。說簡單是有點誇張……不過,如果是我的祖父,像各位這樣的外行人,他真的能一擊就殺死……我還不成熟,真是丟臉。不過,他的胃已經破了,就算放着不管,不接受適當治療也會死……這時候還是應該展現武士的慈悲,給他一個痛快吧。」
這時,一名騎士跑到蹲在地上呻吟的同僚身邊,從地上撿起某樣東西。
被逼到自願離職或遭到懲戒性解僱的案例相當有限,被當成刑事案件立案的可能性應該更低。
而那些準備中,也包含了保護自己人身安全的手段。
即使如此,大部分的情況下,也只需要付出被降職或影響人事考覈的代價。
而且,不可能有人會爲了忠於職務,不惜讓自己暴露在那種危險中。
哈路希翁侯爵等人見狀,難掩困惑。
「怎、怎麼了……突然發生什麼事!」
痛苦的呻吟聲從他們口中傳出,紅色鮮血從捂住臉的手指縫隙滴落。
就像踩死在腳邊亂爬的蟲子一樣。
而且,日本的警察選擇使用手槍,幾乎都是在不使用槍械就可能危及自己或第三者性命的緊急狀況。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反正只要說是從東方大陸交易得來的物品,沒有爵位的低階官吏也沒權限沒收……反倒是他們光是按照規定對我進行身體檢查,就已經是相當危險的行爲。)
亮真彷彿看穿了他們的心思,豎起第二根手指。
當然,也包含廷吏的監督與管理。
那是比小鋼珠大上一圈的金屬球體。
是粘稠的透明液體。
譬如說,他剛纔使用了中國武術中稱爲指彈的暗器術射穿騎士的眼睛,當時使用的球體,其實是構成亮真右手手鍊的珠子。
比起粗獷,看起來更像精緻的飾品。
問題在於手段。
和眼前悠然露出笑容的男人相比,他們是壓倒性的弱者,只是被獵食的存在。
如果是那種極限狀況,也只能甘願承受被降職或離職的風險。
不過,那只是以哈路希翁侯爵爲首,在場所有人看到的景象。
「然後,第二個錯誤……我確實沒有帶着平常隨身攜帶的愛刀。因爲被廷吏沒收了。不過,這不代表我手無寸鐵。」
至少在他們眼中,亮真並沒有任何動作。
就如字面所述,只是碰觸對方的身體。
同時吐出大量鮮血。
(到頭來,如果組織不保護部下,部下就會爲了保護自己而選擇明哲保身。唉,就算在異世界,人的本質似乎也不會改變。不管是好是壞……唉,雖然也不能說絕對沒有……)
然而,亮真手臂揮動的瞬間,騎士的頭顱發出令人不快的聲響,碎裂開來。
可是,就傷害的意義來說,這行爲毫無意義。
不過要實行正確的做法,必須要有貴族院會保護自己,不會因爲按照規定沒收飾品而產生各種問題的堅定信賴。
他們本能地察覺到一件事。
日常生活中不太會看到的液體,令他們感到困惑。
明明只是按照規定執行職務,卻因爲被媒體和市民團體抨擊過度使用武力,導致警察高層被迫道歉。
劍或長槍的話,這距離還綽綽有餘,但以空手來說,已經超出攻擊範圍。
雖然貴族階級和平民之間存在着巨大的隔閡,但即使是同爲貴族階級,只擁有貴族血統的人和擁有爵位的人之間,也存在着無法跨越的隔閡。
當然,從官吏的職務來看,沒收這類飾品是正確的處理方式。
當然,這只是不確定的未來。
接着,亮真縮短距離,右手掌貼上騎士被鎧甲包覆的腹部。
然而,他們永遠無法得知那液體的真面目。
亮真在前往等同於敵營的貴族院接受審問前,做了所有能做的準備。
要說有什麼不同,就只有一點。
長度大約一米左右。
不過,兩者之間的距離將近兩米。
不,或許用被蛇盯住的青蛙來形容會比較容易理解。
簡單來說就是念珠。
貴族院內的警備工作是由漢米爾頓伯爵負責。
亮真邊說邊不好意思地搔着臉頰,接着一腳踩碎滿地打滾的騎士後腦勺。
在亮真的手掌碰到騎士身體的瞬間,他的巨大身軀看起來似乎稍微沉入地板。
說不定,他可以從哈米爾頓伯爵那裏拿到報酬。
然而,眼前的景象遠遠超乎他們的常識。
實際上,要完全禁止攜帶這類飾品進入學院相當困難。
雖然官吏們應該也隱約理解貴族院高層的想法,不過要對被視爲救國英雄的男人進行身體檢查,對他們來說肯定也是相當冒險的行爲。
不是血。
不對,根據情況,不只是自己,甚至連家人和親戚都會陷入危險。
「而且,武器不只一把。」

在場唯一保持冷靜的人只有一個。
正因如此,那些少數的例子纔會被當成美談傳頌。
話一說完,牽制亮真的三名騎士手中的劍紛紛掉到地上,他們用手捂住臉。
然而下一秒,只是被亮真用手掌碰觸的騎士,發出呻吟聲倒在地上。
其中一個理由,是構成鎖鏈的鎖環並不大。
「是啊,你們命令我解除武裝後,還對我進行了身體檢查。不過,負責檢查我身體的人,似乎沒看出這條鎖鏈是武器。」
威力應該和被戰錘之類的鈍器毆打差不多。
以亮真的體格,確實有可能揍飛騎士。
「這邊也有哦?不過好像溼溼的……」
「那是什麼!你從哪裏拿出來的!你應該被解除武裝了!」
因爲這幅太過出乎意料的景象,他們的大腦來不及處理。
證據就是,包圍亮真的騎士們正一點一點地往後退。
他們當然知道是亮真用某種手段攻擊了騎士們。
雖然這在大地世界並不是男性會配戴的飾品,但因爲是用黃金製成,所以就算在身體檢查時也能當成裝飾品帶進學院。
眼前景象讓所有人啞口無言。
亮真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加快手中萬力鎖的旋轉速度。
漢米爾頓伯爵踢倒椅子站了起來。
(還不錯……賦予法術也順利啓動了……)
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鎖鏈。
要是按照規定強制沒收,之後可能會惹上麻煩。
以現代日本來說,大概就類似警察在執勤時開槍吧。
那模樣簡直就像裂開的石榴。
也因爲如此,他需要準備對策。
話雖如此,那種例子在現實中極爲稀少。
而部下的失態,必然也會波及身爲上司的漢米爾頓伯爵。
當然,他並沒有毆打騎士。
「這是……金屬珠子?而且這個顏色……難道是金子?」
亮真如此說道,他手上握着兩端有砝碼的細長鎖鏈。
破空聲在大廳內迴盪。
(感覺真順手……實戰和訓練的感觸微妙地不同,我本來還有點擔心……看來沒問題。)
雖然哈路希翁侯爵他們不知道,但以暗器用的萬力鎖來說,這把鎖鏈有點長。
不過,由於每個鎖環都很小,所以儘管鎖鏈很長,但只要收起來,就能用單手握住,非常便於攜帶。
可以說是一種追求攜帶便利性與使用靈活度的武器。
只不過,便於攜帶也就代表重量輕、鎖環細。
當然,從暗器原本的意義來看,這些要素絕對不是缺點。
因爲不讓敵人察覺武器的存在,進而產生奇襲效果,以及在不能攜帶刀劍類的警備森嚴場所也能攜帶武器,正是暗器最大的優點。
然而,暗器的殺傷力確實不如刀劍類的武器。
暗器大多會與毒藥並用,也是爲了改善暗器本身殺傷力不足的問題。
所以,就算騎士們因爲指彈的奇襲而動搖,普通的萬力鎖也很難輕易打碎用頭盔保護頭部的騎士們的頭蓋骨。
但是,亮真手上的萬力鎖,施加了彌補暗器殺傷力不足的手段。
(因爲我的各種要求,給內西奧斯先生添了不少麻煩……不過這把武器確實有那個價值。)
他手上感受到的重量,足以讓這把武器成爲稱職的鈍器。
而且,根據亮真消耗的意志力與生命力,重量最多可以增加二十倍以上,長度也能在一定程度內調整。
當然,這是居住在沃特尼亞半島的暗精靈們,透過賦予法術附加在武器上的效果。
「所以,你們打算怎麼做?看起來似乎很害怕呢……你們該不會真的以爲我會默默遵從你們的命令吧?」
亮真邊說邊朝哈路希翁侯爵等人走去。
那模樣宛如王者的行進。
從他身上散發出的某種東西,震懾了周遭的人們。
他們接受着這片大地世界最頂尖的教育,維持着貴族院這個王國中數一數二的勢力,從這點來看,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之所以嚴格命令廷吏們對貴族進行原本不會那麼嚴密的身體檢查,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
可是,他們的想法以出乎意料的形式落空了。
攻防一體的結界,說起來就像由惡意之人制造出的龍捲風。
那是現場所有人都在心裏浮現的感想。
它不單單只是圓形的結界,有時甚至能像箭矢般射穿敵人。
他的周圍已經被手持出鞘之劍的衛兵們包圍了。
可是,他們沒想到亮真竟會如此傲然地訴諸武力。
甚至不知道是對誰說的,只是單純的自言自語。
但是,他才跑了幾米,前進的路就被堵住了。
「吵死人了……」
(收買?威脅?不,比起這些,更大的問題是……這個男人,真的打算和羅賽裏雅王國……)
看到衛兵手中握着染血的劍,事到如今已經不需要問發生什麼事了。
畢竟,站在他們眼前的,是完全不把他們擁有的爵位這種貴族特權放在眼裏的魔鬼。
雖然原因各種各樣,但結果都是一樣的。
「萊克特卿!請想辦法對付那個男人!對付那個怪物!」
那是斷罪之刃。
那是從在這大廳中生存的人類中處於最高地位的露畢絲女王口中發出的。
以及亮真爲何要事先做好這些準備……
剩下的騎士們也一個接一個噴出血花,走向同樣的末路。
「那麼,就來收尾吧……殺了他」
話雖如此,拉開距離也不代表安全。
而周圍的人似乎也得出了相同的答案。
但下一秒,沉悶的打擊聲響起,騎士的臉爆裂開來。
「你們在發什麼呆!還不快點把那個男人抓起來!」
實際上,對他們來說,這比亮真剛纔展現的慘劇更具有衝擊性。
亮真前後左右都擠滿了飛舞交錯的砝碼,形成一種結界。
然後,他仗着侯爵的威勢,抓住一名站在附近的衛兵。
「可惡!你們還愣在那做什麼!快去阻止那個男人!快阻止他!」
就在此時,哈路希翁侯爵的視線捕捉到站在牆邊的衛兵們。
這個龍捲風的影響範圍,會隨着亮真的一念之間輕易改變。
然而,就算哈路希翁侯爵如此怒吼,站在牆邊的衛兵們還是沒有動作。
就算御子柴亮真的行動出乎意料,衛兵們一直呆站在原地也令人困擾。
對那名貴族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命令。
然後嘲笑亮真的垂死掙扎。
某人脫口而出。
有人被砍掉了頭,有人胸口被切開。其中還有人像石榴一樣,頭部被擊碎,腦漿灑了一地。
許多貴族和騎士們化爲沉默的軀體,倒在了審問室的地板上。
「哎呀,真愉快。把那些深信自己有利,傲慢至極的幻想徹底粉碎……」
接着,亮真高高舉起左手,彷彿在向周圍展示。
如字面所述,他們直立不動。
他們原本以爲亮真多少會做些抵抗。
那幅景象宛如在看武術表演。
在場的貴族院騎士們全都抱着同樣的想法。
要說還有誰活着,也就只有這場慘劇的主謀御子柴亮真,以及化身爲衛兵的伊賀崎衆的高手們了吧。
從她緊緊抓住身旁梅兒蒂納的手臂不放來看,也能輕易地看出她的心思。
歇斯底里的叫聲在大廳內迴盪。
這是根本不需要再問的問題。
在這之中,粗重的呼吸聲在大廳裏迴響。
也知道這個結果,會讓他們有什麼樣的未來……
不,不只他。
哈密爾頓伯爵等一部分對劍術有自信的貴族們,雖然試圖抵抗,想要奪取衛兵的劍,但反而被一刀砍倒,倒在了地上。
原本壓倒性有利的狀況,轉眼間被輕易顛覆。這幅光景讓以哈路希翁侯爵爲首的貴族院成員們渾身顫抖。
而且,他們心中正被自己可能喪命的恐懼所盤據。
當然,他們也明白大局已定。
然而下一秒,抓住衛兵的貴族腦袋飛到空中。
但是,他們身爲貴族的自尊不允許他們承認這個事實。
衛兵的劍深深刺入了踢倒椅子想要逃跑的貴族的後背。
而那些同伴竟然殺了貴族院的人,他們無法理解狀況也是無可奈何。
面對這樣的亮真,哈路希翁侯爵膨脹到極限的恐懼,驅使他僵硬的身體動了起來。
而且,這個主張肯定也是在場大多數人的想法。
「你們……難道……」
那是把先前的從容全部拋開的難堪叫聲。
下一個瞬間,無數的劍貫穿了哈路希翁侯爵的身體。
那是亮真口中吐出的短短一句話。
然後,他就這樣被逼到了牆邊。
但是,即使聽到他悲痛的叫喊,梅兒蒂納也沒有打算幫助哈路希翁侯爵。
看到這個信號,站在牆邊的衛兵們一齊拔出腰間的劍。
而只要踏入龍捲風的範圍一步,等待着他們的未來只有一個。
然而,沒有人嘲笑哈路希翁侯爵。
接着,他們發狂似地怒吼。
哈路希翁侯爵叫着梅兒蒂納的名字,她一直站在露畢絲女王的身旁,沒有離開。
他們當然想遵從命令,但身體卻動彈不得。
當然,他們也明白事到如今,就算大聲叫喊也毫無意義。
坐在椅子上默默看着事情發展的其中一名貴族突然站起身。
她只是支撐着看到亮真兇行而顫抖不已的主人的身體。
(不過,雖說她是公主將軍,但並沒有真正意義上地瞭解戰場的恐怖……反過來說,沒有無謂地逃跑或大叫,也可以說是很冷靜……吧)
萬力鎖發出低鳴聲,劃破空氣。
「你們這些傢伙!侯爵閣下的命令聽不見嗎!」
畢竟對方是被譽爲【救國英雄】的武人,他們認爲亮真最後極有可能會反抗,所以才選擇這個佈下阻礙法術發動陣型的房間進行審問。
然而,沒有一個騎士聽從哈路希翁侯爵的命令。
畢竟,直到剛纔爲止,站在牆邊的衛兵們毫無疑問是他們的同伴。
當這個答案浮現在腦海的瞬間,哈路希翁侯爵的背脊竄過一陣寒意。
他的目標是露畢絲女王進入這個大廳時使用的,連接隔壁房間的門。
騎士仰望天空,身體發出聲響倒地。
衛兵們的態度讓貴族們感到不耐煩。
原本以爲能壓制那個魔鬼的救命稻草,現在卻成了絕望,他們會茫然自失也是理所當然。
不知道是出於對任務的使命感,還是單純出自恐懼,一名騎士邊用劍尖指着亮真邊威嚇他,同時大喊。
「怪物……」
對哈路希翁侯爵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他們作爲人類,是無比下流的垃圾,這是事實,但他們並不愚鈍。
「退後!拉開距離。先重整態勢!」
映入他們眼簾的,是同伴被砍下頭顱的屍體,以及站在屍體旁的衛兵。
亮真出聲嘲笑周遭的動搖。
「區區暴發戶竟敢……」
不過,就算如此,他們也不能說自己真正理解眼前發生的事。
亮真對這樣的他們,揮下了高舉的手。
在這之中,哈路希翁侯爵爲了優先保護自己的性命,踢倒椅子跑了出去。
「你、你做什麼!」
但他們還是忍不住要問出口。
恐怕是被眼前展開的暴力風暴所挫敗了吧。
光是這樣,就能知道衛兵們聽從的是誰的命令。
「你……你們在做什麼!快點殺了他!殺了那個男人!」
沒有半點反應,甚至讓人想問他們是不是人偶。
在場的貴族們中,有人脫口說出這句話。
當然,亮真並不打算當場收拾掉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這個女人。
不過,那只是亮真個人的考量。
而且正常來想,既然亮真已經如此明確地向羅賽裏雅王國表現出反叛的意志,沒有理由不在此時殺了露畢絲女王。
御子柴亮真這個人,無論從好的方面或壞的方面來說,都是個公平的人。
基本上,對於對自己露出敵意的人,他不會手下留情。
而露畢絲女王和梅兒蒂納也理解這一點。
那麼,她們當然會覺得自己有生命危險。
儘管如此,她們卻沒有逃走,也沒有表現出責備亮真的態度。
這對亮真來說,是相當意外的行動。
至少,如果是亮真所知道的梅兒蒂納・萊克特,就算拔劍砍向亮真也不奇怪。
即使梅兒蒂納自己明白,那個行爲可能會讓自己的主君露畢絲女王陷入危險。
就算她選擇避開那個危險的聰明做法,至少也會痛罵亮真一頓。
(不做無謂的事嗎……她稍微成長了……是這樣嗎?還是說……)
亮真的腦中瞬間閃過這些想法。
話雖如此,現在的亮真沒有時間深究這個疑問。
「好了……垃圾也掃完了,我差不多……該告辭了。看您的樣子,事到如今……應該也沒辦法和我和平對話了吧?」
右手纏着萬力鎖的亮真口中吐出這句話。
然後,他朝依然坐在椅子上顫抖的露畢絲女王深深一鞠躬。
他的動作完美到堪稱貴族的典範。
接着他緩緩抬起頭,臉上浮現挑釁的笑容。
如果梅兒蒂納從一開始就計算到那些同伴的死,以露畢絲女王的性格,應該很難容許這種事吧。
露畢絲女王確實和貴族們爭奪着主導權,但關於這次事件,雖然只是暫時的,但可以說已經締結了同盟關係。
對露畢絲女王來說,她應該滿心希望亮真儘快從眼前消失吧。
梅兒蒂納緩緩搖頭,回應露畢絲女王。
實際上,對梅兒蒂納來說,根本沒必要慌張。
「是的……恐怕,最後會演變成之前的內亂無法比擬的……賭上羅賽裏雅王國存亡的大戰……」
但是,被指責的本人卻很冷靜。
然而,梅兒蒂納不可能知道主君的內心想法。
但是,如果惡意地解釋,答案就會一百八十度轉變。
但是,這實在是太過利己,充滿了算計。
這條迴廊是羅賽裏雅王國建國時建造的,是王族和上級貴族們在王都遭受敵人攻擊時使用的逃生通道之一。
問題在於,梅兒蒂納沒有把那個可能性告訴露畢絲女王。
當然,他們不是露畢絲女王的部下,但在這次的事件中,毫無疑問是有力的協助者。
當然,就算說親眼目睹,他也沒有踏進房間,一一確認倒在地上的屍體。
露畢絲女王看着周圍堆積如山的屍體,喃喃說道。
在黑暗中,他們已經靠着火把走了數公里。
梅兒蒂納如此說道,明確地否定了露畢絲女王的疑問。
儘管梅兒蒂納建議她今天不該出席,她卻一意孤行,導致自己和梅兒蒂納的性命暴露在危險中。她的眼淚,是對此事的贖罪。
露畢絲女王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歪着頭。
這是長久以來無人使用的證據。
露畢絲女王說着,眼眶泛起大顆淚珠。
空氣中隱約帶着黴味和塵埃。
是她自己想到的,還是有人給她出的主意?
聽到這句話,梅兒蒂納深深點頭。
聽到這句話,露畢絲女王的臉色變得蒼白。
這個想法,讓露畢絲女王心中對亮真的恐懼消失了。
「可是……協助者哈路希翁侯爵他們……這樣……」
因爲,如果爆發了那場大戰,國土會荒廢,國民毫無疑問會因戰禍而喘息。
在一旁看着她反應的露畢絲女王,也切身感受到這一點。
然而,漢米頓只是個普通的小官員,看到不久前還活着的同僚和上司們的屍體,似乎對他造成很大的衝擊。
是條從貴族院通往王都北方森林的地下道。
現在梅兒蒂納的立場,是羅賽裏雅王國內治安活動的總負責人。
在負責帶路的達克拉斯・漢米頓帶領下,扮成騎士的伊賀崎衆保護着御子柴亮真,一行人急着趕路。
「你……難道……早就預料到會變成這樣……」
梅兒蒂納應該也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漢米頓露出僵硬的表情,回頭看向後方。
無數的腳步聲在其中迴盪。
但是,梅兒蒂納露出笑容。
那眼淚的本質是罪惡感。
那是堪稱新霸王風範的光景。
「哈路希翁侯爵的死的確是個損失。但是,這次的暴行,會讓至今沒有明確表態的貴族們,對那個男人更加反感吧。當然,一部分的人會跟隨那個男人……但一定會招來更多的反感。也就是說,陛下和那個男人,羅賽裏雅王國內的勢力,可以說完全二分化了。」
「您不必擔心。不,不僅如此,這甚至可以說是陛下掌握主導權的絕佳機會。」
也就是說,他若無其事地向露畢絲女王表示,要在戰場上交鋒。
「就快到了。」
爲了帶亮真他們走祕密逃生通道,達克拉斯・漢米頓在審問室門前等待,結果親眼目睹了在房內上演的血腥慘劇。
但是,梅兒蒂納一瞬間浮現的陰暗笑容,正是所有答案。
「梅兒蒂納……對不起……」
梅兒蒂納小聲低語,視線轉向門的方向。
協助者死了,會擔心今後的局勢也是理所當然的。
她的視線前方,是哈路希翁侯爵等人倒臥在地上的屍體。
「而且……內亂也不一定會再次發生……對吧。」
也就是俗話說的,地位會塑造一個人。
就算用武法術強化過身體,這距離也算相當長。
至少,這不像是露畢絲女王所認識的梅兒蒂納・萊克特這個女人會說的話。
雖然要控制那些因復仇心而發狂的貴族們很困難,但至少在征服沃特尼亞半島之前,貴族們的注意力應該會放在御子柴亮真身上。
「那麼陛下,期待下次再會。」
她的眼神中浮現出責難的神色。
既然已經被逼到無法回頭的地步,達克拉斯也只能服從亮真。
接着,亮真轉身走向大廳的門。
即使在先前的內亂中獲得勝利,頭上戴着王冠,但她的本質比起國王這種獨裁者,更接近於苦於部下管理的負責人或管理者。
「怎麼可能,不可能有那種事。」
實際上,露畢絲女王的擔憂是對的。
(唉,就算如此,女兒的性命還是無可取代……嗎?)
(當然,我知道梅兒蒂納有所成長……)
「不,陛下。您什麼都不必擔心。」

扮成衛兵的伊賀崎衆成員們,如影子般跟在他身後。
(話雖如此,他應該無法輕易看開吧。)
所以,她才無法堅定地拒絕主君露畢絲女王的希望。
就連露畢絲女王本人也不明白那是什麼。
現在佔據露畢絲女王內心的,是無法形容的失落感。
聽到這句話,露畢絲女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
雖然不是無能,但性格直率,不能說是深思熟慮。
而他自己應該也明白這點。
那不只是因爲自己的性命暴露在危險中,又從危機中脫身的安心感。
「也就是說……要先下手爲強,由我們主動出擊?那個男人的話,應該會把我們這樣行動也計算在內吧?」
「那麼……比之前的內亂更……」
露畢絲女王和梅兒蒂納無言地目送他的背影。
這的確是事實,也是不錯的判斷。
(也就是說……她早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或者,她有考慮過這個可能性?)
黑暗中,無止盡延伸的石造迴廊。
「陛下……請放心……」
「是的,但是這樣就可以讓那些搖擺不定的貴族們把敵意轉向那個男人。而且,由於這次事件導致貴族派的重鎮們消失,至少陛下應該比以前更容易掌握主導權。」
而且,就露畢絲女王所知,梅兒蒂納沒有臨機應變的才能。
梅兒蒂納抱緊主君,讓她安心。
畢竟,被稱爲貴族派的派閥中,貴族院的有力貴族們死了。
但是,露畢絲女王的這種反應,梅兒蒂納早就預料到了。
(當然,梅兒蒂納有阻止過我……是我自己決定要來這裏的……可是……)
確認亮真和衛兵們消失在門的另一端後,她放鬆下來,深深嘆了口氣。
因爲割據王國內的貴族們,導致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無法成爲這個國家真正的支配者。
這樣的梅兒蒂納能立刻向主君提出準確的對策,這件事本身就很不自然。
(梅兒蒂納……你也是嗎……)
從這個角度來說,那些輕視、蔑視露畢絲女王的既得利益者們消失,絕不是一件壞事。
不過,她感覺得到自己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彷彿在追尋着不可能看見的獵物身影。
露畢絲女王說不出話來。
露畢絲女王也明白梅兒蒂納爲何沒有報告這次的可能性。
他只是在亮真他們走出審問室時,偶然看到而已。
當然,如果善意地解釋,那個總負責人的地位有可能讓梅兒蒂納的能力大幅提升。
雖然以宮廷禮儀來說完美無缺,但隱藏在話中的意圖,卻比任何雄辯都更清楚地宣戰。
「請儘快返回王宮,宣佈那個男人是叛徒。之後,立刻向國內發佈檄文,編成討伐叛徒的遠征軍。」
她明白梅兒蒂納的話是正確的。
達克拉斯・漢米頓是個經常收受賄賂的典型貪官污吏。
不過,他之所以會變成這樣,並非因爲他的本性惡劣。
他只是需要比貴族院小官員薪水更多的錢。
沒錯,爲了儘可能延長身患不治之症的女兒的生命,他做好了不惜弄髒雙手的覺悟。
正因爲如此,漢米頓纔會答應和亮真交易。
(不惜用貴族階級的名譽和榮耀來交換……嗎?就某種意義上來說,真是了不起的覺悟。)
爲了女兒,不惜捨棄一切。
說起來簡單,但真正能付諸實行的人很少。
先不論事情的善惡,這種人有他的用處。

當亮真思考着這些事時,漢米爾頓停下腳步。
看來他們已經走到通道的盡頭。
「請稍等,往這邊走。」
漢米爾頓說完,走近通道右側的柱子。
他操作了下,原本是盡頭的通道牆壁發出聲音往左右分開,出現一條通往地面的階梯。
之後,他們爬了約一百階的樓梯。
亮真一行人來到一個稍微寬敞的地方,漢米爾頓迅速操作牆壁機關,一部分的牆壁再度動了起來。
「原來如此……是通往森林裏的洞窟啊。」
出口應該連接到一個不大不小的天然洞窟。
在數十米長的土與岩石洞窟盡頭,可以看見陽光。
「亮真大人……我們等您很久了。」
亮真邊說邊往出口走去。
然而,一旦背叛羅賽裏雅王國,這個優點反而會變成大問題。
所以,以尤莉亞夫人爲首的女僕和廚師等非戰鬥人員,會先搭乘克里斯托福商會準備的馬車前往米斯托王國,再從海路前往塞里奧斯。
貝爾格斯頓伯爵領地和瑟列夫伯爵領地,都位於離王都比雷夫斯不遠的地方。
「是的,龍齋大人、阿梅大人以影子護衛的身份跟在他們身邊。迪魯菲娜大人他們也會加入支援,我想應該沒問題。」
以前往沃特尼亞半島的最短路徑來說,從王都往東北前進是正確答案。
畢竟,兩家都決定要效忠御子柴亮真了。
然後,他跨上準備好的馬。
「看來你們也順利從王都逃出來了……沒有問題吧?」
兩人的關係,就像學校裏的同學。
所以,蘿拉迅速回答亮真的問題。
更何況,現在是分秒必爭的狀況。
畢竟,亮真本人甚至喜歡她這樣的態度。
目的地是位於王都東北方,騎馬約半天路程的卡納託平原。
雖然爲了計劃順利進行,已經做好萬全的準備,但凡事都沒有完美。
兩人脫下平時穿的女僕裝,換上皮革鎧甲。
但是,最短路徑,敵人當然也知道。
「他們兩位也已經離開領地,和家人一起往北邊前進。」
但是,亮真並不知道。
亮真點頭回答梨歐妮的問題,同時接過莎拉遞過來的皮甲,開始換裝。
捨棄那裏,加入新興勢力,需要非比尋常的覺悟。
但是,貝爾格斯頓伯爵他們已經做好覺悟,把一切賭在御子柴亮真這個男人身上。
不過,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人會責怪梨歐妮的態度。
共享情報是推動事情進行時最重要的事。
「梨歐妮小姐她們按照預定,在洞窟外率領士兵待命。薩爾茲貝格伯爵夫人已經離開王都,往東邊前進……」
看到亮真走出洞窟,梨歐妮輕鬆地拍了拍主君的肩膀問道。
完全就是備戰狀態。
「護衛沒問題吧?」
在那裏會發生什麼事……
(雖然是暫時的處置,他們兩人竟然能下定決心……)
「嗯,總之目前是……」
如果要說有什麼能留下,大概只有背叛王國的愚蠢之徒的污名吧。
「小鬼,看你的樣子,計劃應該順利進行吧。」
亮真輕輕點頭。
更別說,今後的戰爭如果能贏還好,要是輸了,他們將失去一切。

他要在那裏與艾琳娜・史代納率領的軍隊會合,名義上是定期演習。
那是長年統治得宜的土地。
蘿拉和莎拉邊說邊出現在亮真面前。
「原來如此……那麼貝爾格斯頓伯爵和瑟列夫伯爵呢?」
領地本身並不大,但兩家都深受羅賽裏雅王家信賴,可說是最好的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