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血之羈絆
《沃特尼亞戰記》 · 保利亮太 · 1.7萬 字
坐在窗邊椅子上的女人,看起來疲憊不堪。
從她全身散發出的氛圍,既沉重又陰暗。
打開辦公室門的瞬間,克里斯・摩根看到主人那副模樣,不禁露出擔心的表情,凝視着她。
(她還在爲違背和那個男人的約定而感到內疚嗎……)
克里斯的腦中浮現前些日子久違重逢的那名老臉青年。
原本就算被他砍死也不奇怪。
然而,御子柴亮真在看過艾琳娜的信後,只說了句「我知道了」,並沒有襲擊克里斯。
而聽到這個報告時,艾琳娜的表情,克里斯至今仍無法忘懷。
充滿悔恨與懺悔的臉。
那大概就是犯下滔天大罪的罪人的表情吧。
而那表情,直到今天都沒有改變。
(對艾琳娜大人來說,那應該是苦澀的決定……)
以羅賽裏雅王國將軍的身份馳騁戰場的日子。
然後,她遇見了御子柴亮真這名英雄,決定踏上新的道路。
那是經過深思熟慮與覺悟後,才做出的決定。
她背叛了長年侍奉的國家。
就算國王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再怎麼平庸,要背叛國家這種大罪,當然會猶豫不決。
即使如此,艾琳娜還是選擇了御子柴亮真這名男人,是因爲她看中了他的器量。
然而,結果卻翻轉了。
作爲愛女還活着的喜事的代價。
當然,過去並非完全沒有類似的故事。
(雖然現在從公爵降格爲子爵,但原本拉迪娜公主是被身爲貴族派盟主的胡利奧・格哈特子爵拱上貴族派的神轎。因此,她和格哈特子爵的顧問須藤秋武認識或許並不奇怪……)
(這麼多的量,一個人處理實在是……)
當然,也有被稱爲法服貴族的貴族沒有領地。
艾琳娜被文件小山給埋住了。
「嗯,謝謝。我會注意的……」
不,就算只是稍微在腦中浮現,以一個人來說,這想法確實很糟糕。
而且,很遺憾的是,無論能力多強,都無法消除這座山。
只要不是太過分的要求,艾琳娜不可能置之不理。
本來,這些工作應該由其他人來做。
既不是護衛騎士也不是侍從。
(據說在之前的內亂中,以米哈伊爾閣下爲人質,讓格哈特子爵家表示恭順的就是那個男人……)
雖說因爲習得了武法術,所以肉體比實際年齡還要年輕,但對已經上了年紀的艾琳娜來說,肉體上應該相當難受。
但是,即使如此,莎莉亞・史代納的生存也太順利了。
(到底哪邊纔是正確的呢……)
即使有身體特徵,以及艾琳娜送給女兒的項鍊等證據。
當然,克里斯理解艾琳娜的心情。
(說起來,他們可以說是小國的國王。)
只是問題在於,露畢絲女王因此引入了潛在的不安要素。
老實說,克里斯也不知道。
「您有些太拼命了。昨晚似乎也工作到很晚,這樣下去會傷身的」
(說起來,那個叫須藤秋武的男人到底是什麼人?是敵是友……不,爲什麼那個男人會在王宮?爲什麼沒有被處決?)
但是,雖然嘴上這麼說,艾琳娜的手卻沒有停下來。
畢竟有那樣的過去。
畢竟,羅賽裏雅王國雖然標榜中央集權,但實際上卻是相當接近封建制的政治體制。
在領地內的法律方面也擁有獨自的裁量權。
結果,以近衛和親衛騎士團爲首,她成了管理王國直屬的十個騎士團,以及那些氣勢洶洶地主張討伐御子柴男爵的貴族們的軍隊的立場,結果艾琳娜忙得不可開交。
那簡直就像是在懲罰自己一樣的態度。
但是,人們往往違背道理去責怪他人。
就算強行讓她睡覺,她也會在大約一小時後從牀上爬起來開始工作。
但是,會感到隔閡,儘可能地避開。
如果她不痛苦,艾琳娜就不需要如此苦惱了。
(而且,有點太順利了……)
理由可以想到很多。
特別是對須藤秋武這名男子,需要各種各樣的顧慮。
其中,他和米哈伊爾・巴納修的關係似乎相當密切。
更何況,女兒莎莉亞・史代納還是侍奉拉迪娜公主的侍女之一。
如果克里斯站在米哈伊爾的立場,肯定無法保持平靜。
畢竟是保護了愛女的男人所說的話。
但即使如此,巧合也太多了。
恐怕這是與羅賽裏雅王國的王宮有關的大半人都抱有的疑問。
因爲處理完的文件,馬上就會有新的文件被送過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克里斯一邊說着,一邊掃視着桌上的文件堆。
艾琳娜所坐的椅子前的辦公桌上,堆積着大量的文件。
(話雖如此,現在還是這邊的問題要緊……)
(確實,對於想要強化國王權限的露畢絲女王等人來說,增設騎士團是當務之急。)
爲了揮去這份罪惡感,艾琳娜埋頭於工作。
他們擁有自己的軍隊,開墾土地並徵收稅金。
如果是普通人的話,需要幾天才能處理完。
也有城鎮被巨獸種毀滅,當時以爲已經死去的孩子其實還活着,十年後回到父母身邊的故事。
通常的話,會以溫暖人心的奇蹟作結。
(不過,正常來說,沒有理由接受那個條件)
(這樣的須藤和米哈伊爾閣下有來往……感覺有些不自然……)
喫飯也只是在工作間隙稍微喫點東西。
簡直像是在消磨自己的身體。
因爲十幾年前死去的女兒,不知爲何在這個時間點得知還活着。
雖然不是像朋友那樣親密,但克里斯的情報網也傳來了米哈伊爾和須藤定期見面的傳聞。
但是,不管克里斯再怎麼勸諫,艾琳娜也完全沒有要改變的樣子。
那是至今爲止已經重複過無數次的光景。
說起來,他能若無其事地離開主人拉迪娜和格哈特子爵的身邊,在王宮內昂首闊步,就說明他根本不是什麼隨從。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追究米哈伊爾的責任也許是錯誤的)
身爲當事人的艾琳娜・史代納應該也因爲同樣的問題而痛苦。
只是,米哈伊爾的不幸雖然是因爲自己的愚蠢,但須藤的暗中活動是契機也是事實。
克里斯把文件堆放到未處理的文件堆上,然後雖然覺得有些多管閒事,但還是對敬愛的主人開口說道。
雖然原因可以說是米哈伊爾自作自受,但如果須藤秋武沒有向露畢絲女王提出交易的話,他就會以名譽戰死的形式了結。
(但是,沒想到莎莉亞大人的生還,會引發這樣的事態……)
但是,既然露畢絲女王親自下令,艾琳娜也只能自己處理了。
看到艾琳娜的樣子,克里斯深深地嘆了口氣,行了一禮後離開了房間。
所以,雖然不是出於本人的意願,但既然他本人在這麼好的機會下被抓,就無法避免周圍人的冷眼相待。
更何況,當時格哈特公爵家的根據地要塞都市伊拉克利翁不僅在徵兵上失敗,而且大部分的貴族派貴族都因爲形勢不利而開始返回自己的領地,幾乎不可能進行守城戰。
從第三者的立場來看,這是理所當然的感想吧。
克里斯快步走在王宮的走廊上,一邊走向自己的房間,一邊回想着剛纔看到的光景。
但是,羅賽裏雅王國的貴族們,大部分都是在王國內擁有領地的領主。
不,沒有領地在王宮工作的法袍貴族和騎士中,也有很多人和須藤關係親密。
看起來並沒有對克里斯的話感到厭煩。
如果會變成如此混沌的狀況,還不如死了比較好,這種話艾琳娜當然不可能說出口。
只要打上一仗,城堡就會淪陷。
一想到艾琳娜得知原以爲已經死去的愛女還活着時的心情,就不是能輕易回答的問題。
須藤秋武並沒有官方身份。
不,這不只是克里斯的問題。
但是,現實是莎莉亞還活着的事實,引發了各種問題也是事實。
最近,梅兒蒂納・萊克特似乎也出現在了他們的聚會上。
實際上,熬夜已經成了家常便飯。
因爲他們是王宮中的官僚,肩負着支持政權的重要職責。
而格哈特公爵家卻突然提出了以交出米哈伊爾爲條件的恭順。
在消滅敵對的貴族派的同時,討伐敵方盟主是非常有效的手段。
或許不會敵視須藤。
而且,告知此事的人還是個不知何時潛入王宮的來歷不明男子,不覺得可疑才奇怪。
(不過,我也不是不明白那個原因……)

至少,不會想積極地交流。
如果要舉出他們沒有的東西,大概就是與他國的外交權吧。
有一段時間,米哈伊爾被周圍的人當作是之前內亂的戰犯而被孤立。
那是簡短的感謝話語。
(果然,新設騎士團和爲此進行的訓練,給艾琳娜大人帶來了相當大的負擔……)
但是,艾琳娜無視了克里斯的擔心。
不,格哈特子爵派遣的這個說法也只不過是曖昧模糊的說法。
但是,關於這一點,不僅沒有人對此感到不滿,甚至沒有人提出疑問。
作爲羅賽裏雅王國的將軍迴歸的艾琳娜・史代納,這次的北部征伐中,以輔佐總大將露畢絲女王的形式,被任命爲全軍的指揮官。
頂多是羅賽裏雅王國正式承認的公主拉迪娜・羅賽裏雅努瑟,和格哈特子爵派遣的隨從這種曖昧的關係。
當然,以米哈伊爾的人身安全爲條件,同意歸順的是露畢絲女王本人。
(沒錯……除非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不過,就算在戰場上看到宿敵,拋下偵察任務向敵軍發起突擊,最後還被俘虜,米哈伊爾閣下也並非沒有責任)
不,就連這個也不是完全由王家控制。
例如,擁有王國南端的加拉奇亞城的溫莎伯爵家,就擁有相當大的軍事和外交裁量權。
在大地世界,情報的傳遞手段僅限於馬和信鴿,王都和邊境城市無法頻繁地交換情報。
極端地說,當塔爾加王國突然宣佈開戰時,如果等待傳令兵跑到王都等待指示,就會來不及應對。
因爲侵略者不可能在得到防衛許可之前停止進攻。
從這個觀點來看,統治羅賽裏雅王國的歷代國王們不得不承認領主擁有一定程度的軍隊。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不得已的判斷。
(但是,結果卻在國內留下了叛亂的種子,這也是事實……)
當然,如果王家擁有能夠壓制領主們的戰力,那就沒有問題。
但是,在五百年的漫長曆史中,王家的力量和權威逐漸衰落。
因此,命令艾琳娜儘快編組部隊本身並沒有錯。
但是,問題在於隱藏在背後的意圖。
(這是……踏繪吧。確實,艾琳娜大人和御子柴男爵閣下建立了親密的關係。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也不是不能理解陛下的心情……但這也太過分了。)
對於露畢絲女王的意圖,克里斯輕輕搖了搖頭。
但是,也不能因此就阻止新設騎士團。
新設騎士團,毫無疑問是決定今後羅賽裏雅王國命運的重要因素。
(王家的力量弱小果然是個問題。沒有領主會服從失去力量的王……)
弱小基本上就是罪惡。
這和歷史有多長沒有關係。
身爲領主的貴族之所以會隸屬於羅賽裏雅王國,侍奉王,是因爲他們認爲這樣對自己有利。
回到自己辦公室的克里斯深深地坐在椅子上,仰望天空。
在塞里奧斯的中央,御子柴男爵家的宅邸裏,兩個男人正在喝酒。
他不打算否定這件事。
另一人是將長長的白髮紮成馬尾的老人。
酒、料理、還有爲了演奏而請來的樂團,這些花費,光靠羅賽裏雅王國的男爵家或子爵家的稅收根本無法負擔。
再加上海上有海怪們蠢蠢欲動,尋找獵物。
雖然他喝了好幾杯紅酒,但反過來說,也只有喝紅酒而已。
克里斯對此感到一絲愧疚。
克里斯之所以長期甘於不遇的境遇,追根究柢也是起因於法蘭克的頑固。
就算是伯爵家以上的有力貴族家,也需要相當的覺悟才能支付這筆費用。
即使是親人,現在的情況下也不可能爲他送終。
危險性應該比陸路運輸更高。
但是,如果問祖父變成這樣的原因是誰,克里斯無法斷言是阿爾勃格將軍。
爲了家族的名譽,不僅犧牲自己的性命,甚至不惜把領民捲入其中,爲了對羅賽裏雅王國的忠誠而死的貴族也不是沒有。
(祖父是爲艾琳娜大人盡忠而死的騎士……那是正確的姿態吧。)
當然,也有例外。
(聽說這一瓶酒,價格是平民平均年收入的三到五倍……要是他不喜歡,我就成了詐欺犯了……)
從確認質量的觀點來看,添加多餘的東西,確實會成爲扭曲正當評價的要因。
濃郁的香氣刺激着鼻腔,強烈的酒精灼燒着喉嚨。
(確實,祖父被腐肉病侵蝕,阿爾勃格將軍的橫行霸道阻礙了他獲得藥物。結果,本來只要喫藥就能治好的祖父……現在正一邊與劇痛搏鬥,一邊等待死亡。)
而且,也是名爲御子柴亮真的男人下定決心的名字。
蘿拉・瑪飛錫特和莎拉・瑪飛錫特這對雙胞胎姐妹穿着女僕裝,站在牆邊待命。
老人的脣間流瀉出低沉、如鋼鐵般強韌的聲音。
當然,這酒並不難喝。
那是一趟漫長的海上旅程。
本來,往如此高級的酒中加冰塊,或許是對釀酒師的褻瀆。
克里斯自己也認爲,作爲騎士,這種人的忠義是值得讚賞的。
他們手上的玻璃杯裏,裝着用文法術製成的圓形冰塊和琥珀色液體。
(第一次喝,感覺還不賴。不過,要說味道是否符合價格,就有點微妙了……至少不是會讓人想主動購買的酒……)
這是用白葡萄釀成的酒蒸餾後,裝入木桶內熟成的酒,就亮真所知,製造方法和地球的酒沒什麼不同。
當然,全都是用金錢買得到的最高級品。
無法見到如同父母一般的親人最後一面。
但是,從享受美酒的觀點來看,又如何呢?
不,如果問好不好喝,亮真會回答好喝。
那是毫無虛假的讚賞之詞。
(恐怕在北部征伐結束之前,祖父就無法活下來了吧。)
根據醫生的診斷,他似乎只剩下一個月或兩個月的壽命。
祖父法蘭克・摩根患了絕症,現在只能躺在牀上。
(我會覺得應該有更聰明的處世方法,是因爲我的忠義不夠嗎……)
焦躁感折磨着克里斯的心。
目的是要讓對自己抱有敵意的貴族們心生畏懼。
位於王都比雷夫斯東北方的沃特尼亞半島中間的海灣,有個男人建造的城鎮。
也就是說,御子柴家不計成本地收集了山珍海味。
畢竟這是亮真前幾天在王都比雷夫斯舉辦的晚宴上,提供給衆多貴族的酒。
還保有原形的冰塊發出悅耳的聲響。
「好酒……即使冰鎮過,依然香氣馥郁,是熟練工匠製作的名品吧。」
雖然冰塊融化後應該有稍微稀釋,但可能因爲原本的酒精濃度就很高。
雖然每個人對酒的喜好不同,但應該不至於會說這酒難喝。
現在,他大量服用具有類似麻藥作用的強力止痛劑,勉強保持平靜。但藥效一過,全身被腐蝕的劇痛就會讓他痛苦不堪。
看到他因劇痛而身體劇烈痙攣,口水從嘴裏流出來,身爲他唯一的親人,克里斯感到悲傷和無奈,有種自己的心被壓碎的感覺。
當然,要正確計算出物價不同的大地世界和日本的貨幣價值,是非常困難的事。
(應該是……安全吧。而很少有貴族會願意侍奉無法保障安全的王。)
(那時候根本沒心情好好品嚐美食……)
那麼,貴族們所說的利益是什麼呢?
晚宴的目的,終究只是要向衆人展現御子柴男爵家的經濟實力。
那是冬天的星空裏,格外閃耀的藍色恆星天狼星的語源。
那是年齡的差距,還是性格的差異?
雖然航海日數會因爲天候和風向而變動,但單程就要花上好幾個月。
融化的冰塊稍微稀釋了酒精。
畢竟,他現在正和本來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會談。
克里斯的腦海中,浮現出在老家的房間裏等待死亡的祖父的身影。
接着,他緩緩把鼻子湊近。
爲了誇耀御子柴男爵家的經濟實力,會場準備了以紅酒、白酒爲首的各種酒類。

(一想到這酒是經過如此艱難辛苦纔來到我口中,抱怨好像就不太對了。)
考慮到這一點,就不能輕易地說出「盡忠」很重要這種話。
亮真邊想邊輕輕晃動手中的酒杯。
如果要往返,視情況而定,甚至要以年爲單位。
冰塊融解時發出的碎裂聲,不時在室內響起。
亮真邊想邊再次輕啜了一口酒。
但是,現在的克里斯是羅賽裏雅王國全軍指揮官艾琳娜的親信,必須支持她。
雖然腐肉病確實是致死的疾病,但有治療藥。
(話雖如此,我又不是美食研究家,也不是要參加品酒會……就讓我用自己喜歡的方式喝吧。)
在希臘語中,這個詞的意思是【光輝之物】或【燒焦之物】。
(以酒的價格來說,一千萬日圓算是破格了。話雖如此,如果是拍賣會之類的場合,有些酒的價格好像會超過一億日圓……不過,那種酒的價值不是酒本身,而是用鑽石等寶石裝飾的酒瓶比較貴……如果把從中央大陸運送過來的成本,想成和拍賣會的附加價值一樣,那應該算是合理……吧?)
本來的話,事情不會變得這麼嚴重。
當然,亮真相信浩一郎。
但是,這種例子在五百年的歷史中也是屈指可數的稀有事件。
不管怎樣,克里斯的心在對艾琳娜的忠義和自己的盤算之間搖擺不定。
(但是……現實是……)
但是,治療藥被捲入艾琳娜和前將軍阿爾勃格將軍之間的爭執中,無法獲得。
就在克里斯開始對自己的未來感到迷茫的那天晚上。
今天是他第一次細細品嚐這琥珀色的白蘭地。
當然,味道和香氣應該也會因此變得柔和。
兩人坐在月光灑落的窗邊沙發上,拿起桌上的酒瓶倒酒。
她們應該是負責護衛兼服務生吧。
「謝謝誇獎……很高興你喜歡。我特地拜託西蒙娜從中央大陸運來,也算是值得了。」
但是,結果法蘭克・摩根只能等死。
(本來應該不加冰塊直接喝的……嗎?)
不過,可能是作爲原料的白葡萄酒在風土上有所不同,這酒的特徵是香氣相當濃郁。
正確的飲酒方式真的存在嗎?
其中一人是前幾天與米斯托王國的會談順利結束後,回到這座宅邸的屋主,看起來很老成的青年。
不過,亮真感覺上換算成日幣的話,這酒的價格應該會是一千萬日圓左右。
橫渡無處可逃的大海,進行大陸間貿易的航線,對船員們來說是能一夕致富的夢幻之路,同時也是隨時可能踏上黃泉路的危險賭注。
但是,如果問亮真這酒值不值得平民平均年收入的三倍以上,他確實會感到疑惑。
在即將來臨的戰爭面前,他一邊煩惱着自己該走哪條路……。
位於被稱爲魔境的未開之地的那座城鎮的名字是塞里奧斯。
當然,亮真沒有時間好好品嚐美食和美酒。
因爲,他應該效忠的對象艾琳娜・史代納的心本身也在動搖。
但另一方面,考慮到亮真現在的立場,就算對方是親人,也必須保持一定程度的警戒。
亮真邊這麼想,邊用傻眼的視線看向桌上的酒瓶。
老人靜靜地凝視着杯中的琥珀色液體。
亮真認爲,如果是以寫導覽書爲職業的作家,應該要嘗試各種喝法,再做出評價。
加水、加熱水、加碳酸飲料,有太多選擇。
調酒或可樂高球也是享受美酒的方式之一,其中沒有優劣之分。
因爲每個人的喜好都不同。
亮真和浩一郎只是剛好都喜歡加冰塊的酒。
(說得極端點,想在啤酒里加冰塊喝,就儘管加吧。)
對日本人來說,這確實不是常見的喝法,所以大部分的日本人都不會在啤酒里加冰塊。
亮真自己也不會想在啤酒里加冰塊。
但是,事實上,世界上有很多國家都會在啤酒里加冰塊喝。
特別是在東南亞的越南和泰國,加冰塊喝啤酒是主流。
亮真還住在日本時,偶然在網絡上看到這個知識,因爲內容太具衝擊性,所以過了好幾年的現在,他依然記得很清楚。
問題在於,要不要強迫別人接受自己的想法。
(要是搞錯界線,就會血流成河。)
不過是喝法而已。
非常細微的問題。
然而,正因爲是細微的問題,有時人們會因爲這種細微的問題而拼上性命。
特別是像御子柴浩一郎這種類型的人,必須特別注意。
(要是不小心惹他不高興,事情會變得很麻煩。)
這是和浩一郎一起生活了十幾年的亮真得出的結論。
在亮真眼中,浩一郎是他相處時間最長的親人。
普通地善良,普通地心地善良的少女。
原本應該生活在地球的浩一郎,出現在大地世界的原因。
那是充滿真實感的發言。
舉例來說,就像肉食動物混入草食動物中的不協調感。
這是理所當然的疑問。
亮真從祖父浩一郎口中得知伏兵部隊的存在時,他們兩人只是簡單打過招呼,之後亮真就沒有和他們好好說過話。
但是,即使如此,桐生飛鳥這名少女還是很普通。
老實說,亮真無法想象。
亮真看向默默喝着酒的浩一郎。
與其傷害對方,她寧願選擇傷害自己。
至少亮真本人完全不認爲自己是幸運兒。
接着,他露出苦笑回答。
頂多只有在宅邸走廊上擦身而過時,會互相點頭致意。
直接動手殺人,和命令別人去殺人,兩者有很大的不同。
但是,亮真搖頭否定了浩一郎的疑問。
聽到亮真這麼說,浩一郎用試探的眼神打量他後,露出笑容。
當然,這並不是問題所在。
(但是……就算是我,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當然,亮真沒有任何證據。
(雖然他說很安全,但這個世界根本不存在安全這個詞……)
至少也殺過十個人。
就算自己陷入危險,她也只會逃走,不會拿起武器對抗敵人。
經過漫長的沉默後,他緩緩開口。
而今晚,是亮真在不久後就要和露畢絲女王正式開戰前,少數能問清楚的機會。
更別說她不可能有殺死對方的覺悟。
亮真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的。
(而且……那個叫鄭孟德的中國人和叫薇羅妮卡・柯索瓦的俄羅斯女人,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當然,卡納託平原之戰的前一晚,亮真已經從浩一郎口中聽到一定程度的說明。
不管是好是壞,桐生飛鳥這名少女很普通。
但那種不協調感絕對不是錯覺。
這是最直接且唯一的疑問。
(而且不是隻殺過一兩個人……)
他只是知道,在這個名爲大地的野蠻醜惡世界中,飛鳥的善良只是愚者的弱點。
青梅竹馬的表兄妹,似乎也被召喚到這個大地世界了。
如果單純只論技術,飛鳥有保護自己的力量,也有殺死敵人的力量。
(如果他不認識我,那我還能理解……)
當然,她學業優秀,初中和高中都參加弓道社,在各種大會中留下好成績,是個才女。
亮真微微歪頭,深深嘆了口氣。
浩一郎之所以沒帶平常如影隨形的鄭和薇羅妮卡過來,也是因爲他預料到談話內容會很複雜。
而且,浩一郎被召喚到這個世界,似乎已經過了好幾年。
這是極爲理所當然的疑問。
老實說,他想問浩一郎的事情太多了。
與其說認識,不如說只是陌生人。
「嗯,沒問題。」
「不,你能在這個世界遇到如此值得信賴的人,真的很幸運。」
然而,聽到亮真的話,浩一郎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
亮真不是想貶低飛鳥,也不是想責備她。
才色兼備這個詞,肯定就是在形容桐生飛鳥這樣的少女。
容貌也是,十個人中有九個人會評價爲美女,這是事實。
他有自信自己很瞭解對方。
(光是鍛鍊身體,絕對無法散發出那種氣息。)
各種想法在亮真腦中閃過。
當然,從他們的言行舉止,就能看出他們不是普通人。
他們身上都散發出親手殺過人的獨特氣息。
(雖然不知道這是在地球,還是被召喚到這個該死的異世界後纔有的事。)
雖然浩一郎說現在很安全,所以可以之後再處理,但差不多也到極限了。
簡單來說,鄭和薇羅妮卡對浩一郎的態度,就像主人和傭人。
因爲是親人。
正常來說,這是無法理解的判斷。
或者,說他們身上有血腥味會比較容易理解。
「嗯,從一開始就全部……是嗎?」
但是,除了祖父御子柴浩一郎之外,對亮真來說,最親近的親人就是桐生飛鳥這名少女。
但是,浩一郎否定了亮真的反應。
鄭完全像個管家,薇羅妮卡則像個祕書。
之後也時不時會聽到一些消息。
(而且,還有飛鳥的事……)
她也擁有武術的才能,從師父浩一郎那裏學到了好幾招技法。
然而,本質是一樣的。
但是,現狀是亮真無法說他完全瞭解事情的來龍去脈。
「是嗎……看來你運氣不錯……」
而亮真當然也認爲浩一郎會這麼做。
「運氣不錯……如果我運氣真的不錯,就不會被召喚到這種世界來了吧?」
亮真相信,這個說穿了只是直覺的判斷,正確地鑑定出鄭孟德和薇羅妮卡・柯索瓦這兩個人。
但是,當亮真他們逃離王都比雷夫斯時,浩一郎出現在他們面前,還說他很早就知道亮真身處的狀況。
「所以,你想問什麼?」
這就是桐生飛鳥這名少女的本質。
而殺人者也一樣。
「讓那邊的小姐們聽到沒關係嗎?」
浩一郎似乎察覺到亮真的想法,他看着酒杯小聲說道:
浩一郎沉重的發言,讓亮真瞬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本來這個問題應該更早問清楚纔對。
就算退一百步,對亮真來說,他們也只是祖父認識的人。
因爲這裏有個不可能出現在大地世界的人。
「這個嘛……」
而殺人者能從氣味分辨出自己以外的殺人者。
(不過,如果是在日本生活,這樣也無所謂……)
這是經過嚴格訓練後,走路方式、姿勢、觀察周遭的方式等,一舉一動都會流露出職業特徵的緣故。
差別只在於自己手握槍或刀,還是把人當作武器來使用。
御子柴亮真這個男人,以他那罕見的嗅覺感受到的某種東西,分析出這個答案。
當然,亮真對她沒有戀愛感情。
搞不好殺過上百人。
這也是當然的。
亮真接下來要和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戰鬥,他甚至覺得,視情況而定,從伊賀崎衆裏安排幾個高手過去也行。
「這該怎麼說纔好呢?我有點煩惱該怎麼回答。」
(從那古板的感覺來看,他們兩個都是軍人出身……那個叫鄭的中國人,應該是實戰經驗豐富的特殊部隊出身……相較之下,那個叫薇羅妮卡的女人……與其說是從現場磨練出來的,更像是待在安全後方的指揮官。不過,她看起來更惡質……)
接着,他轉頭看向站在牆邊的蘿拉等人。
他的語氣十分堅定。
因爲不管他做出什麼選擇,不先聽事情經過,就無法做出判斷。
那是種難以形容的不協調感。
從事警察工作的人,就算在非執勤時間穿着便服走在街上,也能瞬間看出對方是不是警察。
沒有殺意的刀。
但即使如此,亮真還是知道一些事。
(問題在於,這兩個人對爺爺的態度非常恭敬……)
(而且……那傢伙和我不同……太溫柔了……)
但是,到底要經過什麼樣的過程,祖父纔會被中國人管家和俄羅斯美女祕書所跟隨呢?
老實說,不管怎麼修飾,被召喚到這個大地世界來,實在稱不上是幸運。
雖然有句話說「久居則安」,但現實終究無法那麼美好。
理由有很多。
特別是治安,以及怪物這種超生物的存在,都是攸關生死的問題。
畢竟被召喚到這個大地世界的地球人,大多都被期待扮演奔赴戰場的士兵角色。
也就是好用的消耗品。
不可能過着正常的生活。
不過,比這些更嚴苛的是文明的成熟度。
地球和大地世界,文化及生活水平都相差太大了。
就算現代日本不是完美的理想鄉,和大地世界的嚴苛環境相比,也可以說是天堂和地獄。
亮真確實是被奧德梅亞帝國的首席宮廷法術師蓋亞西・渥朗多從日本召喚到這個世界的異世界人,但他同時也是被羅賽裏雅王國授予男爵地位,擁有沃特尼亞半島這塊領地的貴族。
從這個角度來說,他確實算是獲得了一定程度的成功。
不過,在沒有瓦斯和電力的世界,能做的事相當有限。
光是洗澡,就得耗費比在日本時,只要按個按鈕就能燒好熱水的生活更多的勞力。
不過,洗澡這點小事他還能忍受。
以亮真現在的身份,只要吩咐傭人去做就行了。
至於汲水式廁所這種前時代產物,老實說他相當不滿,但因爲有登山經驗,所以勉強還能接受。
然而,文化層面,特別是娛樂方面,他只能用絕望來形容。
(薩爾茲貝格伯爵會沉迷於美食和女色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沒什麼其他能享受的事。)
例如看書。
(完全被他玩弄在股掌間……這個臭老頭!)
因此,能讀書的人很少。
不知過了多久。
但是,問題在於能不能把整套買齊。
(哎,的確,以放鬆心情的話題來說,或許還不壞……吧。)
亮真所認爲的豐富人生,是能享受多少閒暇時光。
聽到這句話,亮真不由得把視線從浩一郎身上移開。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這樣吧,我也不打算否定……」
只不過,書本並沒有近到可以讓人隨意去街上的書店購買。
莎拉似乎想對亮真說些什麼。
「所以,爺爺你到底爲什麼會在這個世界?還有那個叫鄭孟德的中國人,和叫薇羅妮卡・柯索瓦的俄羅斯女人又是誰?你在哪裏認識她們的?」
「原來如此……果然是這樣……沒想到爺爺你曾經從這個大地世界回到日本……」
不是隻要能看書就滿足了。
在他人眼中,可能會被當成傻瓜。
然而,很遺憾的,現在的亮真沒有時間談戀愛。
「算了,先回到正題吧。」
正因爲明白這點,亮真才爲了逃避浩一郎的視線而低下頭,看着手中的酒杯,一口氣把酒喝乾。
當然,大地世界並不是沒有書本。
(畢竟讀兵法書,只是爲了讓自己活下去的手段……)
同時,站在牆邊的兩位少女也倒抽一口氣。
從這個角度來說,也不能說全是壞事。
自己的內心被身爲親人的浩一郎看穿了。
接着,浩一郎愉快地對兩人笑了起來。
理由很簡單。
面對浩一郎,亮真能採取的對抗手段只有沉默。
但是,自從被召喚到這個大地世界以來,亮真就沒有再讀過書了。
以娛樂爲目的的書籍,在這個大地世界是看不到的。
至少也得等上一個月左右,有些書甚至需要以年爲單位的時間才能買到。
亮真背部的痙攣慢慢平息。
所謂的娛樂,是隻有在有餘力的情況下才能享受的。
然後,浩一郎向亮真低頭道歉。
能看懂原著這件事,確實令人開心。
她們其實很想聽亮真親口清楚說出。
「所以,你打算娶誰?」
「嗯……不過,你並不討厭她們吧?至少如果沒有相當程度的信賴關係,你不可能讓她們同席。」
因爲需求量低,所以生產量也上不去。
他抬起低垂的頭,用手帕捂着嘴,瞪向浩一郎。
因此,識字率也很低。
對不曾感受過父母溫暖的亮真來說,浩一郎是祖父,同時也是父親。
因爲能讀書的人很少,所以銷售量也很少。
浩一郎眼中看到的,是自己鍛煉出來的,身爲武人的御子柴亮真。
如果只是寫自己的名字倒還好,但能夠讀寫文字,在這個大地世界可說是專業技能。
他想看的是有趣的書。
所以,亮真把快要離題的話題拉回正軌。
那是一個男人在無意間被召喚到這個大地世界,最後在離奇命運的引導下,成功回到日本的漫長故事。
沉默支配了房間。
侍奉多年的主人的心意。
然而,面對孫子責備的視線,浩一郎本人卻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爺爺,你這興趣真不錯。就算來到這個大地世界,你那扭曲的個性還是沒變。」
以興趣來說,這是王道之一。
但是,他不可能奢望看到那些娛樂小說。
但是,相對於純真的莎拉,個性謹慎的蘿拉顧慮到心愛主人的面子及矜持,所以才捂住莎拉的嘴。
頂多只有給貴族階級的幼兒教育用的繪本吧。
(不過……不知道是什麼原理,沒學過中文的我,卻能看懂原著的《李衛公問對》。)
從這個角度來說,被召喚到這個大地世界,就算撕裂了嘴,他也說不出自己很幸運。
這個瞬間,亮真被口中的酒嗆到。
(本來應該好好說清楚的……)
在日本生活時,亮真擁有各種各樣的興趣,而這些興趣中,看書佔了相當大的比例。
然後,能在書店買到的書,必然以專業書籍居多。
不可能有人會把全套書一起賣。
那是亮真許久未見的,祖父的豪爽笑容。
「你……兩個人都娶?在這個大地世界,娶幾個老婆都沒問題,不過體力上會很辛苦哦?」
聽到亮真的問題,浩一郎喝了一口杯中的白蘭地潤喉,緩緩道出自己的過去。
但是,亮真卻對說清楚這件事感到害羞。
再加上,書本本身是相當昂貴的物品。
然後,他用揶揄的語氣丟下一顆炸彈。
接着,他歪頭看向態度曖昧不明的孫子。
但是,對御子柴亮真這個男人來說,就某種意義上,這是比他人性命更有價值的沉重問題。
價格從便宜到昂貴都有,但昂貴的書本,價格應該和現在喝的酒瓶差不多吧。
他這句話一出口,原本放鬆的房間氣氛瞬間緊繃起來。
雖然那或許不是世間一般所說的親情,但浩一郎畢竟是亮真少數的親人。
眼前已經沒有剛纔那個不願面對自己真心的多愁善感青年。
因爲根據說法不同,也有可能被當成是在說瑪飛錫特姐妹不值得信賴。
結果,就變成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了,而書本也成了相當高級的物品。
確實,這個世界也存在活版印刷等技術。
當然,只要看她們的表情,就能一眼看出兩人的心情。
從這個角度來說,或許也能買到漫畫或輕小說之類的書籍。
然後,他苦笑着聳聳肩。
生產力低落。用這句話就能解釋一切。
浩一郎來這個房間時,蠟燭幾乎還是全新的,但等他講完時,蠟燭已經燒到剩下不到一半。
(而且,如果要買的話,還得拜託西蒙娜或米施特爾商會這種大型商會纔行。)
(具體來說,就是漫畫或輕小說吧?)
而且,就算下單了,也不是馬上就能買到。
但是,手寫抄本仍是主流。
結果,如果只是想享受娛樂,反而會讓人更加不滿。
她們的行動,是出於得知亮真心意的喜悅。
實際上,亮真就曾經在王都比雷夫斯專門買賣舊書的商會,買下長年蒙塵的用中文寫成的原著《李衛公問對》。
說得極端一點,如果能用露畢絲女王的頭顱交換整套喜歡的漫畫,亮真會很樂意殺死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砍下她的頭吧。
但是,如果否定浩一郎的話,會帶給瑪飛錫特姐妹無謂的不安。
浩一郎看着孫子和隨從的模樣,愉快地繼續追擊。
可惜的是,就算讀了兵法書,也無法當成娛樂。
「哎呀,抱歉。我沒有要揶揄你的意思。本來是想緩和氣氛,結果不小心得意忘形,說了多餘的話。原諒我吧。」
亮真雖然沒有噴出口中的酒,但祖父出乎意料的發言仍讓他動搖,身體彎成ㄑ字形劇烈咳嗽。
聽完浩一郎的說明,亮真深深靠在沙發椅背上,仰頭看向天花板。
確實,這種事只是小小的不滿。
最後,亮真深深嘆了口氣。
他緩緩地提出一直很在意的疑問。
看到浩一郎坦率地道歉,亮真也無法繼續抱怨。
在這個充滿殺戮、戰禍不斷的世界,不可能會有人想寫娛樂小說。
當然,偶爾也會有被從地球召喚來的人類牽連,書籍之類的物品來到這個大地世界,然後在街上的商會販賣的情況。
然而,站在旁邊的蘿拉卻打斷了妹妹的話。
其他還有推理小說或時代小說也不錯。
實際上,從讓瑪飛錫特姐妹同席這點來看,亮真毫無疑問很重視她們。
咳嗽聲在室內迴響了好一陣子。
亮真的態度讓浩一郎眯起眼笑了。
(不過,從爺爺的話聽來,想用相同方法回到日本是不可能的……)
以前亮真在尋找回去日本的方法時,曾經在伊雷斯古拉王國,向被稱爲【米蕾修的隱者】的安娜瑪麗亞詢問過回去日本的方法。
當時安娜瑪麗亞也告訴亮真,沒有回去日本的方法。
老實說,亮真聽了她的理由後,也只能接受。而浩一郎的話,正好補足了安娜瑪麗亞的說明。
更正確地說,回去並非絕對不可能。
但是,如果沒有任何對策,就直接發動組織使用的逆召喚儀式,結果肯定不會好。
(不但會無謂地增加新的犧牲者,我自己也很可能被關在次元的夾縫中……)
老實說,亮真並非沒有犧牲他人的覺悟。
事到如今,御子柴亮真這個人可沒天真到會說出「他人的性命如何如何」這種漂亮話。
不過,那也得有自己能得救的證據。
就算退一百步,亮真願意賭上自己的性命,但根據浩一郎的話,勝算實在太低了。
話雖如此,從浩一郎口中聽到的,是亮真來到這個大地世界後,第一次聽到的關於回去的線索。
他不可能輕易放棄。
「算了,這件事就先保留吧。」
亮真小聲說完,不再仰望天花板,而是把身體轉向浩一郎。
「那麼……你讓鄭和科索瓦兩人當你的隨從,是因爲他們是劉大人以前的熟人嗎?」
「鄭先生是這樣沒錯。妮卡閣下我就不清楚了,不過似乎還有人願意通融,給我方便。不管怎麼說,都是組織裏的熟人幫我安排的……」
聽到這句話,亮真露出苦笑。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真是了不起的人脈。如果是爺爺的話,就算認識那種黑社會的人也不奇怪,但沒想到你居然有門路跟在西方大陸全境紮根的巨大組織的幹部搭上線……」
雖然浩一郎的個性豪放磊落,行事卻異常慎重,不過亮真並不打算反對祖父的判斷。
在人權是至高無上且不可侵犯的存在,無意識地享受着這份權利的現代人眼中,召喚這個術式等同於誘拐或綁架。
不過,正因爲如此,亮真才優待嚴翁他們。
他緩緩開口。
如此一來,救出飛鳥的機會就會增加。
有好人,也有壞人。
浩一郎之所以一直監視飛鳥他們的移動,尋找機會,也是因爲知道如果硬來,會害飛鳥自身陷入危險。
他不可能忘記。
由從地球被召喚到異世界的人,以及他們的子孫所形成的組織。
如果強行救出飛鳥,她可能會受到精神上的衝擊,再也無法振作。
忍者的工作既危險又嚴酷。
浩一郎似乎察覺到亮真內心的想法,靜靜低下頭。
這點在地球和這個大地世界都一樣。
浩一郎深深點頭同意亮真的話。
這是最安心、安全且確實的策略。
(只不過,不管選擇哪邊,都得拜託嚴翁和咲夜他們做些強人所難的事……)
「可是,你的父母……」
(話雖如此,他們也不能算是同伴……)
不過,就算如此,現在的亮真也沒有意願贊同組織的理念。
到頭來,還是得看他自己能不能原諒自己。
想必有很多人的生活因此被扭曲了吧。
考慮到飛鳥開朗又溫柔的個性,不難想象她無法輕易接受和自己在大地世界共度數年時光的羅德尼他們的死。
不過,他們保護了被召喚到大地世界的飛鳥,這是不變的事實。
所以,他們對生活在大地世界的人毫不留情。
飛鳥不希望因爲自己的關係,害別人受傷。
至少,他必須避免採取敵對行動。
雙方的前提條件實在差太多了。
(他們似乎相當憎恨這個大地世界……)
「可是,爺爺你都另眼相看的羅德尼・麥肯納和梅妮亞・諾爾伯格,如果光神教團裏有和他們同等級,甚至更強的傢伙,事情就有點棘手了。」
御子柴亮真這個男人,沒有無情到事到如今還能捨棄他們。
雖然沒有聽到明確的答案,但浩一郎在襲擊溫莎伯爵宅邸時,之所以沒有殺掉羅德尼,理由應該也和這點有關。
被強迫來到的異世界。
如此一來,亮真就欠了羅德尼他們保護自己親人的恩情。
(其實爺爺根本不需要有罪惡感……)
可是,如果要在那之後從敵陣中救出桐生飛鳥,難度就完全不同了。
(不過,如果我沒有殺死蓋亞西逃走,也不會想跟這個世界的人類好好相處。)
浩一郎默默點頭。
雖然可能會被說成歧視,但比較雙方的文明成熟度後,只能得出這個結論。
(或者,把羅德尼他們拉攏到我方……?)
尤其是被召喚後,立刻被刻上強制服從的咒印,還被送到戰場的人們,從他們的角度來看,與大地世界的人類和睦相處,應該會讓他們想吐吧。
(又得提高他們的薪水了。)
被召喚到這裏的他們,對此抱持着被害者意識。
剩下的,就只有如何面對並妥協了。
而且,這麼做的話,飛鳥也不會被罪惡感折磨。
可說是辛苦又沒什麼回報的工作。
當然,這並非不可能,但旅館裏住着許多光神教團的騎士,飛鳥外出時也一定有護衛跟着,想平安救出她應該相當困難。
(唉,她應該見識到地獄了吧……)
(羅德尼那傢伙確實被爺爺一劍砍斷了一隻手,但那是因爲奇襲讓他動搖了……也有可能是無法發揮原本的實力。還是別太小看他們比較好。)
亮真從浩一郎口中聽說溫莎伯爵宅邸的襲擊事件後,認爲羅德尼和梅妮亞的實力和羅伯託他們同等級。
在查魯達王國的援軍事件中,國王朱利安努斯一世曾暗示過亮真,有個巨大組織在西方大陸的黑暗中暗中活躍。
不,不只是實際利益的部分。
當然,亮真並不認爲羅德尼他們的行動全都是出於善意。
兩者間的鴻溝無法輕易填平。
(當然,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組織成員的心情。)
那是罪惡感的表現。
可是,就算亮真這麼說,浩一郎也不會停止自責。
這是他的真心話。
實際上,亮真也認爲那個黑暗組織正是阻擋他們去路的元兇,但根據浩一郎的話,他不得不修正今後的行動方針。
而其他人是實際受害的人。
「嗯,我明白你的立場。我也贊成你的想法。我不是要你放下仇恨,只是沒必要被仇恨束縛。」
所以,亮真其實也想避免收拾掉羅德尼他們。
在沉默支配房間的期間,亮真整理着狀況。
而且,大地世界的領主大多瞧不起做這種骯髒工作的人。
然而,聽到亮真的話,浩一郎的表情依舊陰鬱。
對組織成員來說,這個大地世界是憎惡的對象。
兒子和媳婦墜入黑暗深淵的模樣,以及他拼命將嬰兒亮真託付給浩一郎的瞬間。
當然,就算羅德尼和梅妮亞再怎麼厲害,如果只是要殺掉他們,對亮真來說並不困難。
「那麼……剩下的問題就是飛鳥了……」
他們可以說是被強行奪走地球上的平穩生活,被強制綁架到這個殘酷世界的受害者。
如果要潛入敵陣救出飛鳥,就少不了擅長忍術的伊賀崎衆的力量。
如果羅德尼他們願意親手把飛鳥交給亮真,所有問題都能解決。
如果要離間羅德尼他們,把他們拉攏到我方,同樣需要擅長情報戰的伊賀崎衆的力量。
「不……不是爺爺的錯吧?從概率上來看,確實有因果關係,但也不是誰的錯。如果要說是誰的錯,那就是創造這個大地世界的神的錯。」
亮真在實際受害前就逃走了。
(以心情來說,應該很接近白人至上主義者對其他種族的感情吧?)
不難想象飛鳥失去他們的庇護後,會有什麼下場。
浩一郎似乎察覺到亮真複雜的心境。
雖然不知道羅德尼他們會不會把飛鳥帶到戰場上,但就算飛鳥留在王都,警備等級應該也會比現在低。
組織之所以煽動西方大陸的戰爭,也是因爲這個原因吧。
因爲工作本來就很嚴酷,如果待遇還很差,人很容易就會背叛或逃走。
其目的似乎是「爲了獲得更好的明天」。
(以蘿拉和莎拉爲首,還有梨歐妮小姐、波茲等紅獅子的成員,以及伊賀崎衆……以羅伯託和西格尼斯爲首的將領,還有負責交易的西蒙娜。)
但問題在於「爲了獲得更好的明天」的手段。
實際上,考慮到這個大地世界的文明水平,生活在地球的現代人會把大地世界的人類當成未開化的野蠻人,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這是浩一郎的真心話。
因爲對掌權者來說,美麗的平民女孩是絕佳的玩具。
要和組織聯手,得等亮真自己確定能夠確保這點之後再說。
浩一郎輕輕點頭,皺起眉頭。
「抱歉,都是我的錯。」
兩人陷入沉默。
會感到憤怒是當然的,想要復仇的心情也能夠理解。
(而且,襲擊王都的旅館太危險了。既然如此……就只能趁北部征伐時趁亂救出她了吧。)
「這件事以後再說……現在的問題是,要怎麼救出被光神教團保護的飛鳥……對吧?」
「雖然這會成爲你的重擔……但那孩子,飛鳥就拜託你了。」
「謝謝你這麼說……老實說,現在要改變方針很困難……」
不過,如果羅德尼他們參加北部征伐,情況就不同了。
話雖如此,只要不清楚羅德尼他們身處的狀況和目的,這個策略就很難實現。
可是,用武力救出飛鳥,是相當危險的賭注。
他們是同甘共苦的夥伴。
(至少,必須確保夥伴和領民們的安全。)
此外,飛鳥生活在光神教團中,羅德尼他們的庇護是她安全的保障。
他們之中少了任何一人,對御子柴男爵家來說都是沉重的打擊。
亮真說完,對浩一郎聳聳肩。
最好的方法,是在和露畢絲女王開戰前救出飛鳥。
當時的景象依舊深深烙印在浩一郎的腦海裏。
對浩一郎來說,這是比任何事都重要的願望。
聽到祖父的話,亮真深深點頭。
「嗯,我會想辦法的……幸好我身邊有一羣可靠的人。只不過,我也會請爺爺你幫忙……可以嗎?」
「嗯,如果需要我的力量,儘管開口。我會盡我所能幫忙。」
浩一郎說完,拿起靠在沙發上的愛刀笑道。
他相信這是唯一能償還自己罪孽的方法。
兩人之間瀰漫着和樂的氣氛。
卸下重擔後,浩一郎的臉也恢復生氣。
兩人默默對酌了一會兒。
這時,浩一郎向亮真提出最後的疑問。
「這麼說來……被召喚到這個世界,你也喫了不少苦頭吧……我確實有考慮到你被召喚到這個世界的可能性,所以一路把你養育到今天。但我沒想到你居然會成爲領主。」
這是浩一郎的真心話。
聽到祖父的話,亮真露出苦笑。
「唉,我也不是自願成爲領主的……」
亮真說完,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實際上,亮真並不想在這個大地世界出人頭地。
他之所以殺死奧德梅亞帝國的首席宮廷法術師蓋亞西・渥朗多,是爲了保護自己。
他會認識蘿拉和莎拉也是偶然,會捲入羅賽裏雅王國的內亂也是偶然。
只能說,命運的捉弄,讓亮真無法置身事外。
「那麼,你打算怎麼收拾善後?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應該會想殺你。至少我不認爲他們會放棄你的性命……你有勝算嗎?」
不是將羅賽裏雅王國軍徹底擊潰,就是被徹底擊潰。
面對爲了征討北部而從王國各地召集,號稱二十萬的兵力,亮真能選擇的路不多。
看到那張臉,蓋亞西自然察覺到亮真的想法。
「事到如今,這種事還用問嗎……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做了各種準備。」
說完,浩一郎拿起桌上的酒瓶。
接着,他將琥珀色液體倒進玻璃杯中,一飲而盡。
「原來如此……既然你有這種覺悟,那我也不需要多說什麼了。」
「是爺爺你教我斬草要除根的吧……機會難得,我會做到最後。不過,我打算留下國名就是了……」
所以,亮真明確地回答。
「你要毀滅這個國家?」
同時,對最愛的孫子的決心表示敬意……
亮真說完,露出冷酷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