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開戰

幾天後，亮真一行人抵達底比斯河西南方的河岸邊。

「大家聽好了，接下來，按照傭兵們的指示架設防禦設施。設施的性能事關我們的性命，希望大家牢牢記住這一點，並且儘可能做到最好！」

太陽高掛在天空正中央，萬里無雲的晴朗天氣，彷彿象徵亮真將會取得勝利。

在超高速的行進下，亮真率領的先發部隊順利橫渡底比斯河。接着，爲了讓主力部隊順利渡河，他們要開始建造橋頭堡。

露畢絲公主派予的兩千名騎士，以及梨歐妮率領的近兩百名傭兵，列隊在亮真面前。

露畢絲公主所率領的兩萬主力部隊，將在未來幾天內抵達，一切工作都是爲了讓他們能平安渡河。

同時，也是爲了讓自己能存活到主力部隊抵達。

「到目前爲止，一切都按計劃進行。可是，敵人應該已經發現我們的動作，並且做好迎擊準備了。我們剩餘的時間不多，但正義是屬於我們的！」

亮真激勵完衆人後，慢條斯理地檢視衆人的反應。

接着，仔細察言觀色過一番後，他找了絕妙的時間點再度開口。

正如有些氣氛會感染大家，亢奮的情緒也容易傳染給衆人。

只要能看準時機，就能操縱人心。

「我們不能輸給可恨的背叛者阿爾勃格將軍，還有這場內亂的主謀兼元兇格哈特公爵。爲了這個國家的未來，希望各位能把力量借給我！在我們獲勝的那一刻，露畢絲公主必定會答謝各位的辛勞。」

「「「喔喔喔喔喔喔喔！爲了我們的勝利！爲了羅賽裏雅王國的榮耀！」」」

士兵之中發出無數的吶喊，回應亮真的演說。

以少數士兵對上龐大敵人時，必定不能缺少高昂的士氣。

不管碉堡再堅固，只要士氣低迷，終究還是會打輸。

那是在地球歷史上不斷反覆上演的既定事實，放到異世界應該也通用。

（呼，經過強行軍後，士氣還是很高昂……看來應該是沒問題了。接着就看他們能按照我的指示做好多少準備……吧？）

結束演說後，亮真看着所有小隊散開來前往各自負責的區域，然而，有個男人擋在他的面前。

梨歐妮和波茲必須盡全力建造防禦設施，蘿拉與莎拉也有其他工作要做。

「是啊。只要進森林找，木材要多少有多少。」

亮真輕描淡寫地接下波茲的稱讚，但事實上，他的靈感可說在這個世界的軍事及經濟兩方面，掀起了大革命。

（算了，能得到他的認同是再好不過了……）

「那麼，隔壁的黑髮女生就是那個人囉？」

問題是，他不知道眼前的男人是否能理解這其中的差異。

詠唱完畢的同時，傭兵們將手拍向大地，然後詠唱者前方約一公尺外的土地一齊往下凹陷。

無論如何，現在都只能拜託米哈伊爾了。

「目前她還沒有任何動作。莎拉小姐很認真地監視着她，我也會裝作若無其事地關注她，所以請少爺儘管放心吧！」

因此，一般來說對於大地陷落這個招式的普遍認知，就是沒用的法術。

頂多就像從大樓三樓掉下去的程度。如果撞擊部位不對，人或許會死，不過這種手段明顯不適合拿來殺人。

很不耐煩地回答完後，米哈伊爾便轉身離去。

世上很少有不冒風險就能取得的利益，不過凡事都要有個限度。

真不愧是身經百戰的猛將。亮真一邊感到安心，一邊改變話題。

這是一種文法術，分類上屬於干涉大地的低等精靈系統。

「「「大地陷落！」」」

波茲看着前方回答。

「要是情況太棘手，就別貪心，利落地解決她吧。」

他的背影散發出濃烈的不滿，亮真只能目送對方走遠。

直徑五公尺聽起來效果範圍好像很大，然而在實戰中幾乎派不上用場。

「對了，莎拉現在在哪裏？」

「我明白了！放心交……」

全長超過五百公尺的挖壕溝工程，進展速度快得嚇人。

「「「司掌大地之精靈啊，受汝之護持，回應吾之要求，改變姿態！」」」

那是全身包覆着鎧甲的米哈伊爾·巴納修。

他一邊發出混雜了震驚與稱讚的嘆息，一邊聳聳肩。

它只是一種打贏戰爭的工具，地位與劍和長槍一樣。

「不過……真虧少爺可以想出這種方法。我當了這麼久的傭兵，第一次知道法術可以這麼用。少爺的頭腦裏到底都裝了些什麼呢……」

除了看看壕溝的建設狀況，亮真來這裏的目的還有一個。

「接着就看出發進行偵察的米哈伊爾先生的報告，但我認爲時間應該不太充裕。波茲大叔，不好意思，要麻煩你們這邊快一點了。」

該法術的一般用法是讓洞出現在敵人腳邊，使人掉進去，但幾乎沒有術者把這一招拿到實戰中使用。

亮真低喃着，隨即離開現場前去找梨歐妮。

「這裏大致按照計劃準備完成了！……接着就等波茲那邊完工。」

看到波茲的臉色，亮真露出笑容。

「是這樣嗎？」

而且深度五公尺並不算淺，卻也沒深到足以讓掉進去的人摔死。

「嗯嗯。要是被那個人趁虛而入，狀況會變得相當不妙。」

「御子柴大人，我要率領五百名騎士出去進行偵察，應該可以吧？」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個招式擁有很大的優點。

亮真的生存之道，只能透過展現能力來贏得士兵的崇敬。

「當然沒問題。不過，容我再提醒一次，只做偵察任務就好。如果遇上敵軍，請不要交戰馬上撤退。」

聽到波茲的話，亮真反而面露不解。

「啊！少爺！……這個嘛，目前算是如期進行吧。」

亮真的視線刺向正在莎拉身旁進行作業的黑髮女生。

波茲絕沒有誇大其詞。

好好利用那女生，是這次作戰計劃中相當重要的一環。爲了找出尚未顯露真面目的幕後黑手，她是無可取代的重要道具。可是，亮真卻要波茲一旦判斷對方沒有存活必要時，毫不猶豫地把人殺了，讓波茲一臉震驚。

偵察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不過論起優先度，還是他命令梨歐妮與蘿拉他們去做的工作更加重要。

剋制住從心底湧上的不信任感，亮真用笑容面對米哈伊爾。

說完，波茲朝亮真鞠個躬後，再度回去指揮衆人工作。

「正因爲即使發現敵人，我也不想造成戰力損傷，所以才拜託精銳米哈伊爾先生。這次的計劃能否成功，可說全看你們的表現囉？」

這種時候，最怕的就是利用不成反遭利用。

「莎拉小姐嗎？……啊，她在那裏。她遵照少爺的交代，緊緊盯着對方呢。」

太陽開始下山了。

敵人如果掉進洞裏，確實會受傷不輕吧。

在大地世界，大家只知道法術是一種打倒敵人的直接性武器。

照道理說，這份職責對不夠深思熟慮的米哈伊爾實在太沉重，遺憾的是，亮真已經沒有其他可以調派的人手了。

亮真從背後叫住擔任工程總指揮的波茲。

士兵們聽從波茲的聲音一起張口詠唱。

如果沒找到敵人，偵察就失去了意義。但反過來說，偵察任務只是蒐集情報而已，沒必要特意與敵人交手。

在與亮真談話時，波茲似乎依舊監視着施工現場的狀況。

「我明白了，這件事就交給我處理吧！」

「是，我非常明白！」

看起來就像，由於露畢絲公主把指揮權交給亮真，所以他不能無視亮真的指示，逼不得已只能忍耐。

亮真臉上笑眯眯的，可是眼神卻冷靜至極。

但畢竟只是一個洞而已。

米哈伊爾用相當不甘的表情回答。

由於沒有其他人才，亮真無可奈何之下才挑了這個人選，但後來他爲自己的決定深深感到後悔。

「柵欄已經完全準備好了嗎？」

「好了，接着必須去看看梨歐妮那邊……」

「我明白。身爲騎士，雖然我不喜歡將背部露給敵人看……不過這也是作戰計劃的一環。」

波茲所指的方向，一頭金髮正隨主人身體晃動着。

如果敵人會一直停留在同一地點也就罷了，但要在對手移動時看穿對方行動，並在其腳邊施展法術，未免太難了。

有時候，做好承受損失的覺悟下判斷也很重要。

大地陷落這個法術，可以在施術者前方製造出一個直徑五公尺、深度五公尺的大洞。

身爲現代人，他並不覺得自己的靈感特別厲害。

波茲用力點頭。見狀，亮真露出苦笑。

「沒那麼誇張啦。」

具有能夠連同防禦打穿敵人的威力，纔是絕對必須的。

「我的確是想利用她，所以才讓她自由行動，但這也有可能是對方設下的陷阱。要是情況不對，波茲大叔儘管照自己的判斷去處理她。」

正準備鞠躬的波茲，話講到一半就中斷了。

「喂！你們幾個，不事先量好距離再施展法術的話，不就白白施展了嗎！聽好了，要把所有洞穴調整到連在一起。你們敢隨便亂做，小心我宰了你們！……不好意思，少爺，我失禮了。」

「我明白，那我出發了！」

而找出它的發展潛力並加以應用的就是亮真，所以波茲這麼熱烈稱讚也很正常。

「是的，沒錯。」

距波茲等人動工才過了三小時，不過，大約寬二十公尺、深五公尺的壕溝已經在營地前方初具雛形。

聽到她的聲音，亮真苦笑着輕輕揮手並走向她。

「聽好了！大家按照訓練時的方式去做就行了！動手時冷靜一點！」

那就是可以讓好幾位術者瞬間製造出好幾個直徑五公尺、深度五公尺的洞穴。如果連起來，短時間內就能製造一個巨大壕溝。

亮真的話，讓波茲面露驚訝。

反而會納悶，爲什麼這種小事到現在都沒半個人發現。

過去法術只拿來做爲直接攻擊敵人的手段，沒想到拿來用在戰鬥以外，尤其是應用在建築方面，竟有超高的效率。

梨歐妮很快就注意到亮真，並且馬上揮着手大喊。

「不，少爺並不瞭解自己的價值！」

與依靠人力拿鏟子挖洞所耗費的勞力時間相比，法術的效率明顯高多了。

沒有其他法術可用時姑且可拿來一用，但除了土系統，每個系統都有好幾種比大地陷落更容易瞄準敵人且殺傷力高的法術，所以沒有任何笨蛋會故意在戰鬥時施展不好用的法術，把自己逼入絕境。

在大地世界，一般法術的價值取決於它擁有多高的威力。

木頭裁切好後加工成固定粗細，再用繩子進行組合。

「怎麼樣，作業進度如何？」

「很好！這樣就行了。第一組詠唱者休息十五分鐘後再繼續挖洞，第二組詠唱者麻煩從法術效果範圍外處理有偏差的部分！還有，這裏已經沒問題了，有空的傢伙去北邊幫忙。」

與其說是他們頭腦好或不好，不如說單純是雙方情報量的差異。既然對方都誤會了，誤會也有誤會的好處。

「沒錯！」

在波茲的指揮下，傭兵們迅速散開，前往各自負責的崗位。

既沒有飛出小石頭，也沒有從手中發射閃電或火焰，法術就只是挖了一個洞出來。

梨歐妮看向身後堆棧成山的柵欄。

以能用在直接戰鬥上的法術來評量，大地陷落屬於派不上用場的招式。但如果不拘泥於直接打倒敵人的話，大地陷落這個招式隱含了許多發展潛力。

接着，只要等波茲把壕溝挖好，就能馬上架設。

「木筏的建造作業呢？」

「等一下才開始準備動工。現在正在裁切木料。」

男人們不斷從森林裏把木頭扛回營地。

看起來他們都有遵照亮真的指示，使用法術強化身體。

正常狀態下那樣粗重的木材一個人是無法搬運的，但他們現在卻輕輕鬆鬆地扛在肩上走。

「記得必須堅固到能支撐騎兵通過唷？」

「放心吧！我知道。團裏有傭兵當過木匠，我打算讓對方擔任作業指揮。」

聞言，亮真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壓低聲音進入主題。

「接着就看說好的人選了……你那邊呢？」

「那邊也做好萬全準備了，畢竟那可是這次計劃的最大關鍵呢。我已經儘量挑選長得帥的男人了，你不用擔心。」

說完，梨歐妮一隻眼睛眨了下。

「啊啊，那就好。麻煩你了。」

亮真用力點點頭，然後轉身回去自己的帳棚。

爲了活下去，他們還有幾件事必須處理……

就在亮真衆人努力建造防衛據點的時候，米哈伊爾·巴納修正位於距離河岸約五公里遠的高地上。

他們的速度相當緩慢。

因爲這是偵察任務，第一優先是搜索四周的敵人，所以速度慢也是合理的。

「呼……目前沒有敵兵嗎？」

「是！還沒發現任何蹤跡。」

「米哈伊爾那個蠢蛋，果然忍不下去了嗎？我還以爲當上公主的隨從後，他會稍微有些成長，結果不懂得動腦這一點，還是跟年輕時一模一樣。」

這一點，下達命令的米哈伊爾也一樣。

騎士身上的傷勢相當嚴重，換成正常人早就死透了，不過騎士強烈的意志力讓他活了下來。

隨侍在一旁的副官向米哈伊爾做出建言。

米哈伊爾滿腦子只剩下勝利兩個字。然後，渴望勝利的想法矇蔽了真相。

最後勝利的米哈伊爾得到了王國第一劍十的榮耀，並且受到重用成爲露畢絲公主的隨從，而戰敗的凱爾則受到了嘲笑與侮蔑。

（只要贏了就好。我……纔不會輸給那傢伙！）

「很好，那就跟他們打一場！」

事實上，許多羅賽裏雅騎士都對這一點很不滿。不對，甚至可以說幾乎所有的騎士都感到不滿。

米哈伊爾對露畢絲公主的忠誠心毋庸置疑。

亮真寫滿不放心的表情，一直盤旋在米哈伊爾腦海裏揮之不去。

米哈伊爾臉上露出從容不迫，以及瞧不起敵方指揮官的笑容。

騎士的話語相當模糊不清，大概是因爲他身上有幾處傷口傷及內臟，導致喉嚨充滿血液的緣故。瑪飛錫特姐妹不停對他施展回覆術，但大家都看得出來，法術的效果只能使騎士延後幾分鐘死亡而已。

甚至堪比露畢絲公主最親近的梅兒蒂納。

「什麼！有敵人？」

連米哈伊爾也不能否認，這麼做的效率的確很好。但他完全無法接受基於這個原因就要騎士使用法術砍樹、挖壕溝。

因爲他感受到，露畢絲公主很信賴亮真這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流浪傭兵，甚至把身爲資深隨從的他丟在一邊……

米哈伊爾腦海掠過無數必須與對方交戰的理由。到了這個階段，他整顆心都只想着自己的功績了。因爲他清楚得不得了，除了戰鬥，他沒有其他方法能立下功勞。

身爲羅賽裏雅王國的騎士，他與米哈伊爾曾經是同住在一個宿舍、互相較量武術的同伴。

米哈伊爾對身爲騎士擁有強烈的驕傲，因此亮真這次的作戰計劃讓他無法忍受。

隨着噠噠馬蹄聲從高地衝下來的隊伍裏，高舉着禁衛騎士團的旗幟，其中還混有巴納修家的家徽。凱爾對它們實在熟到不能再熟了。

「到目前爲止都與那個男人預料的一樣……嗎？」

「是。人數尚無法確認，不過看起來並沒有很多！」

「什麼!? 你再說一遍！」

這時候的米哈伊爾，還能冷靜地認知到任務的重要性。

聽到凱爾的詢問，一個隨從點了點頭。

確認四周沒有敵兵後，米哈伊爾轉身坐在腳邊一塊大小適中的石頭上。

在高地上的五百名騎士聽從米哈伊爾的命令，排列整齊進入備戰狀態。聽到他的激勵，騎士們緊張得繃緊了身體。

目前最重要的，是偵察敵人以及讓我方兵力的耗損降至最低。尤其亮真還親口再三叮嚀他，不能消耗我方士兵。

然而現狀是，能幫上露畢絲公主的不是忠誠心極高的米哈伊爾。現在對露畢絲公主做出最多貢獻的，是短短几個月前還不知姓什麼名什麼的一介平民。

（反正對方只是偵察隊，而我們有五百名騎士，一開始勝敗就很明顯。那羣人原本並沒有讓我們出手的價值，但如果現在儘可能多殺一些敵兵，肯定對我們有利。況且……）

他們的眼前是一片遼闊的草原，在這前方就是穀倉地區，遠遠可看到城塞城市伊拉克利翁。

「米哈伊爾……他怎樣？死了嗎？」

衆人一同發出的吶喊震撼大地。

聽到米哈伊爾的詢問，一個隨從點點頭。

在與大家格格不入的凱爾的心裏，米哈伊爾既是與他競爭劍士名聲的對手，也是他爲數不多的朋友。

對賭命回來報告的人發出怒吼是一種失態。犯了錯誤的亮真拼命平復心情，然後儘可能保持平靜地詢問。

解決敵軍是一份明顯的功績，而獵物現在恰好漫不經心地跑到他眼前來，

被米哈伊爾斥責後，部下再度前去探查敵軍。

部下的叫喊，在陷入沉思的米哈伊爾耳畔響起。

某年，由國王所舉辦，決定羅賽裏雅王國第一劍上的武術大會上，這兩人展開了一場激戰。

「這算什麼報告！還不趕緊去確認！」

而他的這個決定，將害御子柴亮真陷入困境。

（而且，那傢伙把騎士當成什麼了！……騎士可是打仗的戰士，竟然命令我們像農夫一樣去做木工！）

米哈伊爾輕輕嘖了一聲。

「是……是……的。米哈伊爾……大人……連同偵……察隊……全滅……」

雖然是決鬥，劍術算是不相上下的兩人，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而走上不同道路的二人，再度有了交集。

他們也曾一起在同一面旗幟下賭命戰鬥過。

米哈伊爾心底湧出某種黑色的情緒，某種類似嫉妒與厭惡的情緒。

可是他也知道自己名不正言不順，所以心中充滿陰暗情緒。

見部下點頭，米哈伊爾摸着嘴邊的鬍子沉思。

（敵兵數量不多？……首先先確認敵兵數量，然後再向御子柴大人……）

表面上他看似已經與亮真打成一片，但事實上，米哈伊爾心中一直有強烈不滿及焦躁在翻騰。

因此他纔會嫉妒、容不下對方。

他的不幸之處，在於他有足夠的能力去了解亮真的方針和計謀的效果，以及露畢絲公主對亮真產生了信賴，可惜他卻沒有足夠的器量去接受這些事實。強烈的騎士自尊心，讓他在心底對亮真產生強烈的嫉妒。

倘若伊拉克利翁派出士兵，這個位置可以清楚看到對方的動向。

結果不知何時，兩人卻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副官的話很正確，可是一旦回去，他就拿不到任何功績了。

怒吼聲響徹營地。

米哈伊爾與亮真已經認識了好幾個月。

「大家都準備好了吧？」

（只有一百人的話，不就是我方人數的五分之一嗎……四周並沒看到其他敵兵的影子，以此判斷，那些應該是敵人的偵察部隊吧……肯定是發現我們渡過了底比斯河，所以慌慌張張地派出偵察隊，真是一羣蠢蛋。）

不對，正確來說應該是不想去相信。

即使如此，他們還是遵從亮真的指令。那是因爲露畢絲公主已經將指揮權交給了亮真，加上他們實在想不出良好的計謀，可以顛覆兵力上的壓倒性劣勢。

「米哈……伊爾……大人去追凱……爾……結果遭到……敵軍……突擊……」

他眼中的光芒證明了這一點。

（這場前哨站將決定今後的局勢發展……嗎？可是，那傢伙的表情……是瞧不起我嗎？）

躺在亮真面前的不知名騎士所帶來的報告，讓他不敢置信。

「米哈伊爾大人！請您立刻下令迴歸本營！」

對方撕裂的傷口不斷滴出鮮血，在亮真腳邊匯聚成一灘。

「凱爾？」

對方的人數大概是一百人。兵力上我方佔盡優勢，但由於這舉動等於完全無視亮真的指令，因此米哈伊爾絕對不能輸。

再加上米哈伊爾前幾天纔剛犯下了重大過失。雖說最後在露畢絲公主的仲裁下，米哈伊爾只被罵了一頓就了事，然而，如果他又再次犯錯，只怕就連露畢絲公主也幫不了他了。

此刻他們只有少少的兩千名士兵而已，比起殺敵，避免耗損自家兵力當然更重要。

戰場的氣氛讓米哈伊爾的情緒亢奮了起來。

「米哈伊爾大人，屬下確認完畢！敵兵大約有一百人！」

「「「喔喔喔喔喔喔喔！」」」

在米哈伊爾的劍指向敵軍偵察隊的同時，五百名騎士也捲起塵土一口氣衝下高地。

讓騎士與傭兵使用武法術強化身體後，進行土木作業。

「聽好了！大家用不着手下留情！一口氣踏扁他們！這一次，一定要讓那羣叛徒好好見識羅賽裏雅騎士的力量！」

（這次輪到我贏了，米哈伊爾。那時候的恩怨，就在此刻了結。）

「米哈伊爾大人！前方有塵土飛揚，恐怕是敵人的偵察隊！」

那是對即將前往黃泉之國的騎士最高敬意。

（真不……服氣。）

（怎麼能被你看扁了！）

他露出冰冷的笑容，拔出腰問的劍朝敵軍策馬奔去。

管他什麼搶功還是無視作戰，只要他打贏這一場，就沒人會責怪他。不過，反過來說就是他絕不能失敗。

然而，當他聽到再度跑回來的部下的報告時，對避免損耗的意識就消失了。

眼前的騎士早就已經死亡，只等着靈魂離開肉體，但他縱使燃盡最後的生命之火，也有報告想帶回營地。身爲男人，就該尊重他的意志，收下他帶回來的情報。

他的臉上浮現出徵士兵特有的殺氣。

在這個念頭的鼓動下，米哈伊爾迅速從石頭上起身，大聲喊道。

米哈伊爾的腦袋裏浮現這樣的想法。

「不，我們就在這裏迎擊。所有人準備進行戰鬥，一口氣把那一丁點敵人殺光！」

他訝異地跟着唸了一遍。

加上米哈伊爾自己也清楚，他做不到御子柴亮真做出的那些貢獻。

如果大家都是羅賽裏雅騎士，那麼米哈伊爾好歹還能保住自尊心。

「攻擊！」

不管哪個世界，都不會有人替無視指揮官命令又輸給敵人的人求情。

可惜現實卻不是這樣。

「一百人！確定沒有錯嗎？」

這名字是亮真第一次聽到。

然後，亢奮的情緒混合追求功名的心思，使他的判斷失準，讓他遺忘了自己的任務及其重要程度……

「是的……米哈伊爾大人剛開始……還很冷靜地……指揮……直到知道……敵方部隊的指揮……官是……背叛……者凱爾……伊盧納……」

聞言，周圍的騎士們紛紛開口咒罵。他們應該知道凱爾·伊盧納是何方神聖，可是亮真現在沒時間詢問他們。

「是嗎……爲了打倒背叛者，米哈伊爾才下令隊伍發動攻擊的吧？」

聽到亮真的話，橫躺在面前的騎士用盡渾身力氣點點頭。

（在得知那個叫凱爾的傢伙是指揮官之前，米哈伊爾肯定還很冷靜。但不知道什麼緣故，讓他得知了敵軍指揮官是背叛者……依照米哈伊爾的個性，沒有剋制住衝動也沒有辦法……）

亮真的腦海裏清楚浮現當時的場景。

他明白米哈伊爾感到焦慮，因而對於讓米哈伊爾指揮偵察隊一事很不放心。

但同時，亮真又頗爲信任對方的能力。

他以爲，米哈伊爾再怎麼急着建功，也懂得把握分寸。

因此，他不敢相信對方竟然逞強到不惜讓隊伍全滅。不過，他能理解爲何一看到背叛者，米哈伊爾就理智全消。因爲騎士最討厭的就是背叛者了……

「那麼，敵人現在距離我們有多遠？人數大概有多少？」

將各種紛亂的想法掃到心底，亮真集中精神，詢問現在最該問的問題。

現在的重點是，敵人大概什麼時候會抵達這裏？

還有，要確認敵人帶着多少兵力。

由於偵察隊全軍覆沒，原本士兵數量就處於劣勢的亮真衆人，現在面臨的情況更加嚴峻了。

米哈伊爾的敗北導致士氣動搖，不管事先準備再多壕溝或柵欄等防禦設施，在如今的狀況下遭受敵人偷襲，他們極有可能真的全滅。

「士兵大約有五……千人，後續增加的人……數不明……大概再過十五分，先遺部隊……就會抵達……這裏……」

聽完騎士喘着氣斷斷續續的報告後，亮真臉色大變。

「梨歐妮，波茲！」

亮真忘了加上平時的敬稱，立刻呼喚他們的名字。

爲了對敵人來襲做準備，現在時間分秒必爭。不過，賭命回來的騎士還有最後的話想說。

在大地的震動中，敵兵如潮水般湧向梨歐妮負責的南方大門。

太陽即將從西邊的天空消失。

作爲一名騎士，米哈伊爾·巴納修擁有卓越的武力。

事實上，他也沒有其他的選擇。

聽到亮真的命令，衆人一致默默點頭，然後迅速退出帳棚。

但這份感傷被前去偵察的士兵呼喊聲打散。

「沒關係，我明白的。」

不能以一句「敵人完成了防禦設施，我們拿他們沒辦法」就這麼算了。

根據剛纔偵察隊的報告，這條壕溝沿着底比斯河挖建，以眉月形狀包住敵方營地。

（蠢材！看到這些防禦設施，你們什麼想法都沒有嗎！）

眼前的男人只不過是遵照米哈伊爾的指揮，亮真無法在對方臨死之際做出責備。

他拔出腰間的劍，指着敵陣大喊。

凱爾很清楚自己只是在遷怒，但一看到眼前被層層防禦包裹的營地，他就開始後悔不該去找米哈伊爾。

聽完不知名騎士的心願後，亮真說出既像憐憫又像嘲笑的話。

「真蠢……」

（讓露畢絲公主登上王位……嗎？）

（我絕對不能輸！……不……我要贏！）

他扶起騎士鮮血淋漓的身體。因爲騎士的聲音非常微弱，不這麼做他實在聽不到。

自己的心思被別人說出來，正常人都會感到不悅。

其中一個隨從戰戰兢兢地請示沉默的凱爾。

可惜凱爾的計劃出錯，戰況令人高興不起來。

「我知道了。告訴梨歐妮和波茲，讓他們兩人照計劃進行，中央由我指揮！」

這個騎士想講的話或許還有很多，但生命之火只在他向亮真謝罪後就要燃燒殆盡。因此，他用最後的力氣囑託亮真。

梨歐妮與波茲兩人往前站出來。

現在在意那種多餘的事，極有可能害自己喪命。戰場上需要的是想活下去的慾望以及堅定的殺意。

亮真靜靜閉上眼，拔出腰間的劍。一切只是爲了保住自己的未來……

亮真將死去騎士的最後遺言趕出腦海。

「凱爾大人……請問我們該怎麼做？」

所以說，如果能摘除這個棋子，趁早動手是再好不過了。

副官多管閒事的建言讓凱爾感到火大。

凱爾他們不知道，矗立在他們前方的是一個死亡陷阱……

決定羅賽裏雅王國未來的戰爭，就此開啓序幕。

可惜他不知道，自己如今的心理狀態，與他先前打敗的米哈伊爾如出一轍。

凱爾否定腦海裏浮現的想法。

被凱爾一罵，副官縮起了脖子。

（根據情報，對方的兵力只比兩千再多一點，而米哈伊爾的偵察隊大概有五百人。偵察隊全軍覆沒後，敵兵的數量大概在一千五百到一千八百之間……嗎？相對的，我方人數超過八千，雙方兵力差距是四倍到將近五倍，直接發動強攻說不定能打贏……很好，我會證明你們臨時挖出來的壕溝一點用處也沒有！）

「「在！」」

全長恐怕超過一公里。

雖然米哈伊爾無法統領騎士團，也想不出精密的計劃，不過以單騎戰鬥力來看，他在羅賽裏雅國內可排入前五名。

「你們兩位各自率領四百名士兵防守北邊與南邊，我和蘿拉帶六百個人負責中央。莎拉！你指揮剩餘的士兵做好那些準備後，留在後方待命！然後，派出偵察隊，確認敵人現在位置！動作快！」

假如他們從附近村莊召集人手，格哈特公爵不可能沒有收到消息。

得到亮真的指令後，傳令兵朝梨歐妮他們的所在跑去。

出城前，主人格哈特公爵也嚴正命令他要將敵人全滅。

只要這兩樣就夠了。

爲了在貴族派裏存活，凱爾無論如何都要拿到功績。

亮真只能默默傾聽。

亮真迅速起身，分配梨歐妮等人的防禦崗位。

「「「喔喔喔喔喔喔喔！」」」

「真……真的很抱歉，沒有按照……您的指令……」

聽到副官的話，凱爾大大點了點頭。

「只能進行突擊了……」

現在他們處於劣勢，要是指揮官露出慌張的神情，那股慌張也會蔓延到接收命令的士兵之間。

（怎麼會這樣？這麼一來，我不就無法完成格哈特公爵的命令了嗎……）

（首先我們必須活下去……任何事通通等以後再說！）

聽到騎士這麼說，亮真朝蘿拉等人輕輕點了點頭，等她們離開帳棚後，自己在騎士身旁跪了下來。

亮真拼命隱藏心底湧上的焦躁。

將他最強烈的心願囑託出去……

梨歐妮等人事前已經分配好各自率領的人數與負責的崗位，所以不會對亮真的指令產生慌亂。或者說，面對亮真果決的命令，他們根本沒有提出異議的機會。

米哈伊爾留着鬍子的臉，浮現在凱爾的腦海裏。

旗手遵照凱爾的指令，高舉示意全軍攻擊的旗幟。

縱使敵人準備了超乎預料的堅固防衛，但士兵人數上凱爾這邊有壓倒性優勢。

「怎麼了？還有什麼話想說嗎？」

凱爾的內心慢慢恢復平靜。

「可是凱爾大人，我們不能無視公爵的命令……」

就在亮真站起來準備離開帳棚時，躺着的騎士用盡最後的力氣，朝他的背影開口說。

「御子……柴大人，請您務必讓殿下……讓露……畢絲殿下登上……王位……」

「隨便瞄準誰都無所謂，總之儘量多射一點箭。敵人是我們的五倍，閉着眼睛亂射也能射中。」

八千名士兵一邊吶喊一邊衝向空壕溝。

「御……御子柴……大人……」

凱爾沉重地開口。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攻擊！」

一般來說，滅掉敵人五百名偵察隊後，一鼓作氣攻向大本營是常理。

（難道是從王城帶過來的嗎？不，不可能。那樣一來，行軍速度會變慢……他們究竟是怎麼辦到的？根據密探的報告，這支先發部隊只有兩千人左右。縱使假設所有人都投入建造作業，也不可能達到這種速度……）

（呿！剛纔應該丟下米哈伊爾，先攻打他們的營地纔對嗎？不對，雖然不想稱讚米哈伊爾，不過那傢伙的武力是個威脅。有機會打倒他就先做，我的判斷應該是正確的。）

「這是怎麼回事！他們是怎麼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建造出如此堅固的營地！」

這個大地世界沒有土木機具，所有建築物都是靠人力建造而成。

「凱爾大人！大家已經做好準備！」

這座阻擋在凱爾前方的堅固防禦設施，一點都不像敵方部隊今天上午抵達後纔開始建造的。

（可惡！爲什麼要一直阻礙我！）

亮真用力點點頭。

（我沒聽說過他們召集附近農民的消息……）

從斥侯的報告中得知敵軍人數很少之後，是凱爾自己強硬要求進行這次的出戰。

那樣一來，原本打得贏的仗也會打不贏。

在梨歐妮的大吼下，騎士們把箭矢架在自己分配到的弓上，用力拉緊弓弦。

說完這句話，男人的身體突然癱軟下去。

而且，空壕溝相當深。

凱爾原本也是服侍露畢絲公主的禁衛騎士之一，但由於他對米哈伊爾抱有敵對意識，又爲了想出人頭地，才倒戈到格哈特公爵的陣營，事到如今已經完全沒有退路了。

壕溝邊緣裝了一排由木材組合成的柵欄。

考慮到太陽下山後作戰會變困難，現在正是能發動攻擊的最後時刻。

「把弓拉開！我們絕對不能畏縮！」

（可是……離他們渡河完才過了半天時間，究竟是用了什麼把戲？）

在凱爾看來，想突破它並不簡單。

他們眼前橫亙着一條寬度超過二十公尺的空壕溝。

凱爾焦躁地咬着拇指指甲。

（這種渾身起雞皮疙瘩的戰慄感，真是讓人受不了……我都開始興奮了。）

（嘖，他們和伊拉克利翁派出的援軍會合了嗎！）

「御子柴大人！前方一公里處發現敵兵蹤影！人數約有八千！」

尤其在野外戰時，米哈伊爾的突破能力高得嚇人。由他領頭的小隊曾經撕裂前線、顛覆戰況。

就連製作那些柵欄也需要時間纔對。

比方纔接到的報告多了將近三千人。

這種事沒必要猶豫。可是，在夕陽的照耀下看到眼前的營地時，凱爾對下達攻擊命令的動作產生了遲疑。

他們口中發出宛如野獸的吶喊，狠狠震撼了梨歐妮整個身軀。

換句話說，就是不管做甚麼都需要召集人手。

梨歐妮乾渴地用舌頭舔溼嘴脣，然後拉緊手中的弓。

終於，第一波敵軍開始跳入空壕溝裏。

（看來對方是想保留主部隊的力量……就跟小弟弟預料的一樣。）

見敵軍毫無隊形，只是憑着氣勢攻擊，梨歐妮臉上浮現嘲笑之意。

大多數的敵兵，都是格哈特公爵與貴族派成員從自己統治的領地裏，遭到徵兵的平民。

想當然爾，他們根本不曾接受過軍事訓練，而且身上的武器防具也只有格哈特公爵給的長槍和皮甲而已。

大地世界的徵兵制度很嚴苛。

只要領主一聲令下，他們就必須豁出性命。而且，領主們並不會支付他們任何報酬。

那或許是因爲，大家認爲接受徵兵也是賦稅的一種吧。

這一點，與日本現今已經取消的徵兵制度一樣。

當然，如果有人立下功勳，就能從下令徵兵的人那裏得到一些賞賜。可是，能在生死一線的戰場上獲得幸運女神眷顧的人很少，大多數的人光是爲了活下去就耗盡了力氣。

不過，他們也不是什麼收穫都沒有。

按照規矩，他們可以把從敵人身上掠奪到的物資據爲已有。倘若能殺死敵兵，對方帶着的劍、長槍、鎧甲或是少許現金，那一類的物品他們都可以據爲己有。

如果是侵略別國的戰爭，好處就更多了。

可以侵犯女人、打家劫舍，把男的當勞動奴隸、女的當性奴隸賣掉。

只要把性命當賭注，說不定就能賺取莫大利益。

所以，這個世界的大多數平民雖然憎恨貴族、厭惡戰爭厭惡得不得了，卻還是會上戰場。

爲了踐踏比自己弱小的人，讓痛苦的生活稍微輕鬆一點……

「大家聽好了，從敵人身上搶到的東西全都歸你們。我以格哈特公爵的名字向各位保證！衝啊，奮勇前進吧！」

聽到負責指揮攻打南門士兵的貴族所說的話，四周發出了歡呼聲。

「咳！根本沒完沒了……沒辦法了。」

「眼睛！我的眼睛！」

「這裏沒有援軍可以派過去！你們就用原本分配的兵力去突破敵軍的防禦！……話說回來，我們這邊擁有四倍以上的兵力，爲什麼會無法突破敵軍？那些平民全部派出去送死也無所謂。回去告訴他們，無論如何都要將士兵送進他們營地內！」

「第三排上前！」

（就是現在，趁現在一口氣掌握主導權！）

聽完跪在眼前的傳令兵的話，凱爾漲紅了臉發出怒斥。

而梨歐妮沒笨到放過這個混亂的好機會。

但正因爲如此，他的報告讓凱爾聽了感到很火大。

隨着梨歐妮的大喊，騎士們放開拉緊的弓弦。

「你們在做什麼，快點進攻！敵兵只有一點點而已，一口氣打下他們。你們不想要值錢的東西了嗎！快點進攻！」

回應後方傳來的激勵，前線士兵們迅速前進。

即使當不成騎士，只要能被拔擢爲隨從，對平民來說就已經是出人頭地了。

因此他根本無法調派增援部隊過去。不對，他甚至想命令其他人前來支持中央部隊。

在後方的敵軍指揮官大聲叫着。

相對的，亮真這邊則希望在保持一定的距離爲前提下削減敵兵人數。

「第一排，發射！」

他們毫不猶豫地踏入了空壕溝。

目標是那羣農民兵的臉。

「傳令兵—去向凱爾大人報告，說南邊遭遇敵軍激烈抵抗，請求部隊增援！」

（三……二……一……就是現在！）

貴族很不悅地低語着。

對以戰場爲家的騎士來說，把一切的驕傲全投注在自己的武器裝備上，是理所當然的事。在那些平民眼中看起來，騎士就跟金塊沒兩樣。

因爲亮真他們現在擁有地利，沒必要硬是進行近身戰，耗損士兵人數。

凱爾氣過頭，一拳打上傳令兵的臉，然後朝趴在地上的他劈頭痛罵。

三公尺，二公尺，一公尺。

姑且不論他是爲了保護自己、或是出於忠義，總之他很盡忠職守。

倘若一個人打不贏，只要增加人數就行了。就好比蟻多咬死象，一羣人一起圍上去打，還是有可能殺死騎士的。

「可惡，大哥！洛伊！你們竟然殺死大哥，我要宰了你們！」

他們在漫天箭雨中前進。

或許他敏銳地感受到進軍速度變慢了吧。

在梨歐妮的號令下，所有長槍同時從柵欄縫隙間往外刺。

學會法術的騎士就好比擁有人類外貌的猛獸。

凱爾身上纏繞着一股瘋狂，讓人感覺要是胡亂反駁，極有可能被斬殺。

「第一排、第二排準備！發射。」

騎士的裝備很昂貴，鎧甲與劍也都是特別訂做的，戰馬也是經過特別調教的高價品。

「一羣懦弱的傢伙！我們的人數是敵軍的四倍以上，爲什麼還要花這麼久的時間！」

看着傳令兵手忙腳亂策馬狂奔的背影，凱爾在心底罵道。

因此，他們不得不在這時候大肆宣傳，自己纔是第一名。

遺憾的是，即使亮真這邊擁有地利，還是擋不了數量上的暴力。

只要能殺死一個騎士，即使死掉四個士兵也划算。

「增援？你們在說什麼夢話！我們有壓倒性的優勢，爲什麼非派增援不可！」

貴族那邊想發動混戰，亮真這邊則想隔着一定距離戰鬥。

聽到梨歐妮的激勵，騎士們射出的箭矢再度如雨水般落在農民兵的頭上。

自己人的數量勝過敵軍所產生的傲慢，麻痹了他們的恐懼。

不過，普通平民當然很難殺死學會法術的騎士。縱使每個人的學習比率與才華高低不同，但所有人都會使用法術的騎士，戰鬥力至少是普通士兵的兩倍以上。

凱爾無視周圍投向他的，那些無法判斷是批評抑或是困惑的視線，他努力整理思緒。

「可、可是……南門的抵抗很激烈，再這樣下去可能難以攻陷……」

原本想一口氣突破南門的這個貴族，爲了暫時後退重振旗鼓，而向凱爾提出請求。

「可惡，是箭！」

「嘖，你們在怕什麼！敵人很少，箭矢不可能一直射個不停，人數上是我們佔優勢。快點進攻！第一個抵達那片柵欄的人，可以得到特別的獎金！不要怕，前進！」

那筆錢，肯定可以讓被高額稅金逼得喘不過氣的他們，生活上稍微得到拯救。

敵軍不畏從天而降的箭雨，踏着同伴的屍體往前衝，有時甚至還把同伴的屍體拿來當盾牌擋箭……

這份自信，是仗着他們人數遠遠多於對方而生的。

這波攻擊襲向正想重振氣勢的敵軍，讓士兵更是嚇得不敢動彈。

空氣中迴盪着被箭矢射傷的士兵們的咒罵聲。那些叫喊，讓跟在後面的敵兵們想起了戰場的恐怖。

然而，即使是一對一之下毫無勝算的戰鬥，也會在戰場這種特殊環境中產生重大變化。

他的實戰經驗很少，但也明白再繼續強攻下去沒意義。焦躁與不滿讓他的身體微微顫抖。

弓箭隊聽從梨歐妮的指揮退到後方，改由手持長槍、身穿鋼鐵鎧甲重裝備的騎士們往前。

「混賬！你當我是蠢蛋嗎！我有義務完成格哈特公爵的命令！」

在他們眼中看來，亮真一行人就像一座寶山。

不管對方怎麼罵，傳令兵部沒有退卻。

不，說不定那份勇氣還能得到褒讚，進而加官晉爵。

遺憾的是，被逼入絕境的凱爾沒有心情去想那種事。

劃破空氣的尖銳聲音響徹戰場，箭矢朝敵軍的前頭部隊射去。

縱然包含米哈伊爾在內的五百名士兵被他們全滅，但敵軍士氣卻比當初預測的還高亢，這情況完全超乎凱爾的預期。

事實上，凱爾所說的話全都是在遷怒，但傳令兵還是默默點頭。

「「「喔喔喔喔喔喔喔！」」」

倘若在平時，凱爾絕對不會做出這種舉動。因爲他的特質就是擁有冷靜的判斷力，加上過去他一直旁觀貴族與上司的暴行，他很唾棄這樣的舉動。

只不過這麼做的代價相當大，那就是他的性命……

不止南邊，方纔進攻北邊的部隊也剛派傳令兵前來，傳達暫時撤退或請求增援的要求。可是，進攻中央的凱爾自己，也無法突破亮真的防守。

（爲什麼！爲什麼他們的防守這麼堅固……爲什麼無法攻破他們！）

「噫噫噫噫噫！我不敢再往前了！……我不要，我不想死！」

兩方產生衝撞，讓原本就不知道陣形這種高尚技術的士兵們困在原地。

然後，這批敢死隊們終於抵達了終點。

伸出去的長槍同時收回柵欄內。

一個農民兵終於抵達柵欄。

梨歐妮讓長槍隊暫時退下，讓弓箭隊再次出列進行亂射。

「聽好了，繼續射不要停！大家不用擔心！箭矢我們多得是！」

手中舉着簡陋武器的敵兵身影，鮮明地倒映在計算着間距的梨歐妮眼中。

無數長槍再次從柵欄縫隙往外突刺，收割愚蠢的農民兵們的性命。

這時，被他雙手握住的指揮棒，在發出刺耳的聲響後斷成了兩截。

貴族的目標很明確，就是利用人數上的優勢發動混戰。

看起來虛有其表的壕溝與柵欄，頑強地抵擋住凱爾軍隊的攻擊。

「「啊啊！」」

叫着自己是第一名的男人被長槍刺中了左眼。

「開什麼玩笑！」

怒吼與哀鳴響徹戰場。

「到了！我是第一個到的！」

（一羣無能的傢伙！只會扯我後腿！）

男人口中發出宛如野獸的叫聲。

「啊啊啊！」

「刺下去！」

「收回！」

因爲格哈特公爵認可他的作戰指揮能力，他才能從公主派叛變到貴族派。所以這場仗他絕不能輸。

第二陣箭雨在絕妙的時機飛來。

於是再度揮舞名爲慾望的鞭子，煽動農民們的心。

長年以傭兵身分在戰場上穿梭的人，嗅覺都很敏銳。

有人往前衝，也有人爲了躲避長槍而往後逃。

「第二排，發射！」

因爲小氣的貴族難得宣佈要發放獎金。

不管怎樣，凱爾都不能輸掉這場仗。

「刺下去！」

不，他甚至也不能讓這場仗陷入苦戰。

爲什麼呢？因爲凱爾這邊在人數上擁有絕對優勢。

明明有優勢卻還陷入苦戰的話，貴族派的所有成員都會質疑並瞧不起凱爾。一日一被貼上無能的標籤，以後就很難撕下來了。

就連原本認同凱爾能力的格哈特公爵，也很有可能捨棄他。

那對背叛露畢絲公主的凱爾來說，等同宣判死刑。

因此，他無法接受自己現在正陷入苦戰的事實。

（可惡！可惡！每個人都看不起我！）

凱爾覺得大家都是爲了扯他後腿，所以故意放水。

「我要親上戰場，目標是中央大門！」

聽到凱爾下定決心所說的話，副官臉色大變。

身爲總指揮官的凱爾要上前線，代表至今一直留在後方溫存戰力的騎士也要投入前線。

這一次，凱爾率領的士兵，是兩千名騎士，加上六千名從附近村莊徵召來的農民兵。可是，這些騎士並非可以隨便消耗的戰力。

這些騎士是格哈特公爵爲了對抗騎士派，花費長久時間偷偷集結而成的一支王牌部隊。

格哈特公爵雖然討厭阿爾勃格將軍，卻不會因此而故意看低騎士的能力。

只由會使用法術的人構成的騎士團，在大地世界是一股很強大的戰力。

由於格哈特公爵本身也會法術，所以十分清楚這一點。

因此，他祕密建造了一支，原本只有國王才能擁有的騎士團。

他以高額報酬，將老練的傭兵及別國放逐的騎士編入自己的騎士團，團員總數約有六千人。

這股戰力龐大到甚至難以用自衛的名義遮掩。

凱爾分配到的正是其中兩千名騎士，他很清楚這其中代表的含意。

內心一番糾結後，副官開口回答。

現在可以應付，不代表今後可以持續下去，那完全是兩碼子事。

聽到亮真的話，旁邊一個騎士站了出來。

亮真準確掌握住凱爾所處的情勢。

「連射的速度再快一點！沒必要瞄準得太仔細，因爲敵人多得是！」

聞言，副官閉上了嘴巴。他其實也很清楚自己所處的情勢。

「嗯？……他們看起來不像要退兵啊……敵軍的指揮官……準備一次分出勝負嗎？」

這些話獲得了四周人們的贊同。

正是瘋狂鞭策着他們行動。

一言以蔽之，就是有沒有正確的判斷力。

然而個人好惡與評價人的能力毫無關聯。

距離太陽下山大概還有一小時的時間，他們沒有做夜戰的準備，等太陽下山，這一片地區就會被黑暗所籠罩。不過，等攻入敵軍營地後，他們就能放火製造光源了。

完全禁止騎士使出個人武技，加強隊伍的團隊合作。

（凱爾無法撤退，現在如果撤兵，他一輩子都沒有出頭的機會了，而他本人應當最清楚這一點。既然如此，這一戰他肯定會想盡辦法攻陷這裏吧，縱使會屍橫遍野。）

一個騎士跑向在後方指揮的亮真。

「御子柴大人，敵軍有了動靜！」

（不，這麼說也不對，他應該是小看了我們的防禦。他以爲靠人數施壓，我們就會畏懼，所以才強硬攻打過來……既然如此，他爲什麼不撤兵呢？……這種時候，應該回去重振旗鼓纔對。）

「蘿拉大人！敵人人數太多了……再這樣下去……」

「要在太陽下山前解決這場戰鬥。一口氣踏平他們！」

可是，無法公正地評定敵人的能力，就無法打贏戰爭。

「傳令兵！接着敵人應該會同時攻打南、北及中央三處。我要比預定更早拿出王牌來用。你去通知莎拉，讓她到北邊去等信號，我去支持蘿拉！」

（好吧……既然對方這麼打算，我也能放心用計了……）

亮真搖了搖頭，甩掉浮上腦海的想法。

獲勝的會是哪一邊？

副官臉色大變地阻止凱爾。

無論這個世界再怎麼輕視人命，如果農民數量減少，稅收也會受到影響吧。不管身分隔閡再嚴重，上位者應該也不會隨便耗費人命。所以，一定有着必須這麼做的理由。

「喂！有誰清楚凱爾那個人嗎！：」

如果亮真是敵方指揮官，至少會先暫時退兵，做好準備後纔再度開戰。

確信凱爾的用兵沒有藏着任何計謀後，亮真決定使用早已準備好的另一張王牌。

同時，爲了提升自己在黨派內的地位，他需要功績。

大家討厭凱爾也無所謂，考慮到他背叛公主倒戈到格哈特公爵麾下，就某方面來說，眼前這些騎士臭罵他的舉動也是相當正常的反應。

「可是，再這樣下去……我們真的能撐到殿下的援軍抵達爲止嗎？」

騎士的反駁是對的。

「閉嘴，我們什麼時候處於劣勢了！我們不正是在亮真大人的指揮下守住了大門嗎！」

（究竟是這些傢伙的評論完全錯誤，還是有某種原因讓那麼冷靜的人失去理性……呢？）

聰明，不聰明；美麗，不美麗。人們往往用喜歡或討厭來評斷一個人的能力。

又有一羣農民兵抵擋住箭雨，抵達柵欄前。

「請您等一下！現在出戰是不是太早了？」

遺憾的是，羅賽裏雅王國的騎士相當欠缺這種能力。

背叛露畢絲公主，加入貴族派，讓凱爾的處境相當危險。

按照當初的戰略，他們要等農民兵突破大門後，才讓騎士團衝進去一口氣殲滅對方。

如果是自己站在凱爾的立場，他會怎麼做？

這世上不可能全是像米哈伊爾和梅兒蒂納那樣的人。

敵軍宛如蝗蟲大軍般湧來。

（敵方在着急什麼？是擔心我方的增援抵達嗎？不對……對方應該也知道行軍是需要時間的……所以說……）

面對數不清的敵人發動的突擊，負責防衛的騎士們感到相當大的壓力。

「但既然要這麼做，就應該傳令讓南北兩方的部隊也進行全軍突擊。三個方向同時發動攻擊的話，那種程度的壕溝與柵欄應該抵擋不住我們。」

「閉嘴！當初是我太天真了，以爲農民可以突破敵軍營地。爲了驅逐那些農民，對方應該已經有了損耗。現在出動，他們肯定抵擋不了我們騎士的攻擊！還是說你有其他方案嗎？」

戰況幾乎是平分秋色，他們絕對不算劣勢。

只是降職還算好，如果他們輸得太慘，甚至有可能被判死罪。

壕溝和柵欄使對方的行軍速度下降，箭矢削減了敵軍的人數。

「是！」

當然他也不可能知道，是凱爾主動向格哈特公爵請命上戰場的。不過他能從凱爾調動部隊的動作中，隱約感受到對方似乎在焦慮着。

（這些傢伙的評價充滿了偏見……而且根本沒搞清楚我想問什麼。）

拼湊着零碎的情報，亮真做出了一個假設。

「屬下明白了，就遵照您的命令做……」

亮真並沒有直接認識那個叫凱爾的人。

每個人都看得出來，能在這第一場交戰中獲勝的一方，將會得到大大的優勢。

凱爾拒絕聽取副官的建言，還大談現在正是取勝的好時機。

如果沒有使用文法術建設營地這張王牌，在建造防禦設施時突然遭受敵人攻擊的話，亮真他們或許會全軍覆沒。

雖然騎士們有些批評，不過，蘿拉對亮真的計劃給予高度評價。

蘿拉朝長槍隊再度下達不知道第幾次的命令。

而且格哈特公爵爲人並沒有善良到，會把無能的人丟到一旁不管。

「糟了！長槍隊出列！……刺！」

亮真想知道的是，基於客觀事實所得到的情報，而非對凱爾的個人想法。

他們的任務是輔佐凱爾，而凱爾的任務失敗，也等於副官與隨從們的失敗。

在這樣的計劃下，凱爾下令全軍攻擊。

敵人的氣勢正慢慢增強。

但即使聽到蘿拉的激勵，騎士還是愁眉苦臉。

而四周默默看着過程發展的隨從們也一樣。

傳令兵的騎士們聽從亮真的指示，紛紛策馬狂奔。

因爲我喜歡他，所以他很厲害；因爲我討厭他，所以他很沒用。

藉由讓騎士們互相掩護，來降低死傷機率。

對於亮真的詢問，騎士的回應是將凱爾罵得猶如過街老鼠。

雖然不知道原因是什麼，不過凱爾·伊盧納背叛了同僚與長年服侍的主人。

（原來如此，不是他不退兵……是他不能退兵……）

「是！我很瞭解他！」

他在腦海裏揣摩出來的凱爾，是很理性且對自己有着絕對自信的聰明人。

蘿拉的指責沒錯，現在一切都正按照亮真的計劃順利進行。

常有人會爲了鞏固自己的地位，而勉強自己以期建立功勳。

凱爾對於勝利應該有相當大的把握吧。

「嗯，好吧，那就馬上傳令下去。」

亮真用冰冷的眼神，看向依舊痛罵着凱爾的騎士。

蘿拉防守的中央大門陷入一場激戰。

（雖然有大門的南方、北方及中央三個地點的壕溝，做得比較容易通過，但沒有做任何準備的軍隊不可能有辦法通過。那個人應該沒笨到不清楚這一點吧？）

再加上敵人還不顧士兵死傷人數，拼死命不斷往前突擊。

貴族派與公主派的戰爭，從第一天起就演變成無路可退的總體戰。

他們就像還沒成熟的小孩。

跟隨在蘿拉身邊的騎士向她哭訴。

問題是，凱爾做到這種地步，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他的個性怎樣？」

此刻他們被孤立在敵人的勢力範圍內，敵軍可以補充兵力，但亮真他們不行。

（傲慢、膽小、卑鄙、愛說謊……他還真是惹人嫌呢……就算把那些話打對摺來聽，他似乎也是相當孤僻的人……不過，這麼一來……）

亮真讓騎士像機關槍般罵個不停的話語，從自己的左耳進右耳出，在腦海裏揣摩凱爾此人。

當然，既然是人類，多多少少有一些主觀好惡也是沒辦法的。但重點在於，人能不能對自己的好惡有所自覺，並且努力保持自己的公平性。

對於如此遭人厭惡排擠的凱爾，亮真苦笑的同時也心生不解。

騎士們會起疑也是正常的。

「是啊，看來對方打算在今天決一勝負了。他們在着急什麼呢……」

亮真很快就察覺敵人的動向。不管是打架還是戰爭，重點都是一樣的。如果不能迅速對敵人的動向做出反應，就無法獲勝。

現在，他應該正絞盡腦汁想保住自己。

霎時，一個想法閃過亮真腦海。

「敵軍本營四周開始躁動起來……他們的目標是中央大門嗎？」

那些形容詞的確很適合背叛露畢絲公主的背叛者，但對方的激動程度讓亮真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頭。

何況，比起現實的危機，存在於想象中、可能會發生的未來更讓人不安。

完全不覺得對方會是進行強攻的類型。因此，可能性只有兩種。

（不妙……我得想個辦法纔行……）

蘿拉心底並非平靜無波。只不過要是連她都撐不下去，一切就完蛋了。

她努力想起年幼記憶中，父親曾經說過的話。

（蘿拉，你要記住，上位者絕不能露出弱點。就算感到恐懼、想要逃跑，也不能表現出來，你知道這需要多大的毅力嗎？而那就是人上人的資質。）

戰場上，能在最後關頭髮揮效果的，是人類的意志力。

如果把眼前這個騎士所說的那些喪氣話置之不理，它們很可能會像毒素一樣蔓延到所有人身上，導致整個隊伍士氣下降。

不過，在蘿拉開口以前，援兵就出現了。

「不用擔心！敵人就快全滅了。我們一定能撐過去的！」

「亮真大人！」

一道聲音突然響徹戰場，讓蘿拉發出驚呼。

「您怎麼會到這裏來……本營的指揮工作沒問題嗎？還有您說的敵人會全滅是……」

面對她一個接一個的疑問，亮真微微頷首開口說。

「敵軍主力部隊移動了……應該是想一口氣分出勝負。」

「所以……敵兵帶來的壓力纔會格外強烈。」

聞言，蘿拉用力點頭。

「我也是這麼認爲，所以我也來前線指揮……」

亮真看向四周。

現階段看起來似乎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

可是，亮真並沒有看漏，看向他們的騎士們，眼中都露出些微的不安。

（快到臨界點了吧……）

亮真朝在身後待命的傭兵下達指令。

大部分的人都無法感受到這個變化。

「「「大地陷落！」」」

「喂！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是！」」」

展示敵兵屍體這種看得見的戰果……

「「「司掌大地之精靈啊，受汝之護持，回應吾之要求，改變姿態！」」」

那是投向敵方愚蠢指揮官，以及他率領的可憐士兵們的嘲笑。

一道水牆正朝位於空壕溝裏的他們撲來……

不過這個男人的正職是獵人，由於職業因素，他的眼睛與耳朵都很靈敏。

第二，不能讓士兵們的士氣低落。

第一，盡力減少我方的損傷。

比起防守方，攻擊方的心理壓力比較小，因此在士氣上，攻擊方無論如何都會佔據優勢。

下一秒，大地隨着轟隆聲震動了起來。

「不，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火箭高高地射往天空。

就好比杯子裏被注入了滿滿的水，水位已經抵達了杯緣，只要一個小小的震動，就能讓水溢出來。兩者的道理是一樣的。

「就是現在！向莎拉發送信號！」

說老實話，他們只勉強保持在最低界線。

凱爾親自踏入了死地。

忍無忍可的他爲了鼓舞士兵，策馬進入了空壕溝。

亮真這一次指揮的士兵裏，大多數都是由露畢絲公主轉交的騎士。

「你們究竟在做什麼！還沒攻破大門嗎！」

進行防衛戰時，士兵要是不信任處於最重要關鍵的指揮官，士氣會低落也是正常的。

亮真露出冷酷的笑容。

爲了打贏這場仗，士兵人數呈現劣勢的亮真衆人必須注意兩個要點。

「真的不要緊嗎？……那個……梨歐妮小姐他們呢？」

況且，率領的士兵也是一大問題。

跟隨着莎拉的一個傭兵指着被打上半空的紅色光芒。

亮真把手放到眼中寫着不安的蘿拉頭上，溫柔地摸了摸。

第一個察覺危機的，是進攻北邊的某個農民兵。

但亮真沒有錯過它。

見敵軍陣營依然頑固抵抗，凱爾焦躁不已地大叫。

男人一邊戰鬥，一邊朝隔壁的同伴說道，他的腦海裏閃過不好的預感。

那張王牌，原本是準備在敵人主力部隊上場時，用來擋住他們的。

對他們來說，那就彷彿天使於最後時刻進行的審判，從喇叭吹響的死亡音色。

他搭話的對象是同一個村莊的士兵。

「是啊，我已經傳令給他們了，接着就看什麼時候對莎拉發送信號。」

堪稱重寶的兩千名騎士已經上了前線。

巨大的水牆橫掃過來，會慘叫出聲也是正常的。

被攔住的底比斯河河水找到了宣泄口，一口氣灌入空壕溝。

「這樣好嗎？……現在就使用那個的話……」

「是……是水啊啊啊！」

水勢洶湧，宛如發泄過去一直被壓抑的憤怒般……

「笨蛋！現在有時間聊天嗎！小心喪命！」

但關於第二點，不能讓士氣低落，成效如何呢？

他們對身爲外國人的亮真，信賴度本來就不高。

或許因爲這緣故，對方雖然破口大罵，卻還是做出回應。

聽到亮真這麼說，蘿拉瞪大了眼睛。

傭兵們的手同時拍向大地。

沒有半個人發出聲音。

可是男人無法揮散自己的預感。

「你真的沒聽到聲音嗎!? 」

男人的雙眼看向傳來地鳴的方向。然後，他看到了。

「這水量已經足夠填滿壕溝了！」

凱爾期盼他們馬上推倒柵欄，攻入敵軍營地裏。

這句話說得很正確。

然而，那些騎士到現在還是無法突破亮真他們的防守。

「你到底在說什麼！現在不是注意那種事的時候吧！」

男人口中發出慘叫。

靠着壕溝與柵欄，他們相當順利地達成減少損傷的第一要點。

設置在底比斯河岸上的馬蹄形水堰，阻擋了一部分的水流。

四周滿是吶喊與怒吼。

「比預定中早也沒辦法……況且能殺的時候先殺，後面也會比較輕鬆……不用怕，我還有其他方法，沒有問題。」

在這種情況下聊天，男人真是不知死活。

就某個角度來說，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是御子柴大人的信號！」

由波茲所指揮的騎士團，正從柵欄內側發射箭雨。

「很好！動手！」

「夠了！我要直接指揮！」

「大家都清楚吧？要弄塌的只有底比斯河和空壕溝之間的地面而已！別弄錯目測地點！」

將注意力從眼前的戰鬥中移開的人，不可能在戰場上存活下來。

「這邊準備得如何？水量呢？」

那也是昭告屠殺即將開始的信號。

「沒問題了！」

底比斯河不愧是以豐沛水量著稱的河流。

戰場的喧囂瞬間靜止。

由於現在尚未出現死傷，所以他們還乖乖遵從亮真的指揮，等其中一個大門被攻破，亮真等人應該就沒有擊退敵人的力氣了吧。

莎拉手中的劍指向水堰的某一點。

在莎拉的命令下，傭兵們一齊開口詠唱。

因此，亮真必須向騎士們展示看得見的戰果。

戰場產生了一絲變異，那是一種幾不可察的不自然。

在場所有士兵都清楚聽到了河水湧來的聲音。

水堰完成後，短短不到幾個小時就蓄積了足以填滿空壕溝的水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