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路向西
《沃特尼亞戰記》 · 保利亮太 · 1.6萬 字
伊畢洛斯郊外的平原,有一羣士兵在那裏野營。
士兵的數量大概在三百人左右吧。
而且其中百人左右衣衫襤褸席地而坐。
身着黑色皮革鎧甲的士兵們,用不符於那尚顯稚嫩臉龐的敏銳眼神注意着四周。
突然,一陣風吹來,懸掛在野營地上的黑色旗幟隨風飄起來。
旗幟上縫製的圖騰是纏繞在劍上的有着金色和銀色鱗片的雙頭蛇。
這條蛇的赤眼炯炯有神,它的周圍散發着神祕的光芒。
這面旗幟洋溢着威壓四方的氣勢。
不過,在這個營地的所有人都爲這面旗幟而驕傲,每個人都滿懷敬意地敬仰着。
劍代表力量,而就像守護者一樣纏繞在劍上的雙頭蛇則是政略和謀略的象徵。
這個圖騰恰如其分地體現了自己的主人,同時也是他們用自己雙手建立起新國家的象徵。
從停在野營地南面的十幾輛運貨馬車那邊傳來士兵們此起彼伏的喊聲。
「醃魚四十桶。」
「幹椰棗五十桶。」
「豬肉乾五十桶。」
裝載的貨物不斷地卸了下來。
挨個兒確認緊桶裏面塞得滿滿當當的貨物是一件瑣碎而辛苦的工作。
「雖然很辛苦,不過就快乾完了。請大家再加把勁啊。」
士兵們聽到蘿拉的話,都默默地點了點頭,再次回到清點的工作中。
在他們的旁邊,一位體格富態的像是商人的男人配合着士兵們的喊聲,忙碌地翻閱着一疊羊皮紙。
那也是這樣一位能幹的商人都幾乎不曾見過的數目。
就只是這樣的行動,讓大數額的錢流入了扎爾茨堡伯爵的錢包。
「嗯,從今往後,我們也要互助互利啊。」
恐怕再次更改貨物的結果,大概會說數量或者物品的等級搞錯了,然後把價錢降下來吧。
看到亮真再次恭敬地低下頭,扎爾茨堡伯爵的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什麼!這也太過分了吧。因爲扎爾茨堡伯爵關照過,所以我們才非常勉強地籌集貨物。你現在竟然要我們帶回去……以後,扎爾茨堡伯爵和我們的交往會因此出現阻礙的哦。」
「是嘛……嗯,那就拜託你帶路了。」
由蘿拉帶路一進入帳篷,扎爾茨堡伯爵在看見亮真之後,立刻撅着嘴說道。
非要說的話,這種感覺就類似於朋友之間的互損吧。
比起笨拙的貴族,這些人習慣了商談和交涉,是非常難對付的存在。
確實,如果是平時的話應該會有效果的。
蘿拉依據貴族的禮儀,用完美的動作向伯爵表達敬意。
即使這樣,接近兩個小時的工作終於完成,他那圓圓胖胖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商人並沒有當場表示降價。
「是嘛?那麼就請你拿回去吧。我會去拜託其他的商會的。」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這個臉上掛着無害的笑容體格富態的商人也不是如外表看上去那樣是個善類,也不是一個好說話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強忍着笑意,扎爾茨堡伯爵的嘴角微微顫抖着。
「什麼!」
若無其事地搬出扎爾茨堡伯爵的大名大概是這個商人的狡猾之處吧。

「您在開玩笑吧。這個價格和扎爾茨堡伯爵大人的是一樣的哦。」
不過,他臉上帶笑,只聽扎爾茨堡伯爵的語氣,就知道他似乎並不討厭。
「嗯。御子柴殿下即將遠征,我想和他告個別。沒有事先派使來問,也不知道他有沒有空呢?」
確實,如果搬出扎爾茨堡伯爵的名諱,在他爵位之下的貴族即使覺得些許可疑,也只能閉嘴不提。
亮真說過,既然已經說了不行,那麼如果是追加一成左右的話就默認同意支付。
「不敢當。承蒙閣下的美言,順利地集齊了物資。」
對於這個因爲恐懼而表情扭曲的商人來說,扎爾茨堡伯爵的話相當於地府的裁判官下達的判決。
商人一邊暗示他有扎爾茨堡伯爵作爲後盾一邊威脅。
因此,蘿拉毫不猶豫地告訴眼前這位奸詐狡猾的商人。
事前進行過市場價格的調查,事實上除了眼前這個商人之外,從其他商人那裏也購入了同樣數量的貨物。
大概在不久之前就在這裏了吧。
「好久不見,扎爾茨堡伯爵大人。這次承蒙您多番幫忙,非常感謝。」
清點貨物的結果,雖然品種和品質都沒有問題,但提交給蘿拉的賬單金額也太高了。
只是出於對御子柴亮真的關心而提出的請求。
儘管商人就那麼翻翻賬本,算不上體力勞動,但是在蘿拉的現場監督之下進行,可以說是非常的費神吧。
「這些就是全部的貨物了嗎……啊呀,雖說是扎爾茨堡伯爵大人關照的,但短時間內集齊這麼多的量可讓我頗費了一番工夫哦。」
不知何時,在商人的背後,出現了被騎士們護衛着的扎爾茨堡伯爵的身影。
「你是拉斐爾商會的人吧?」
全部的載貨架終於全部清點完畢,商人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蘿拉想要大聲斥責商人的那一瞬間,令兩人意想不到的人上來搭話了。
「確實在忙出陣的準備,但如果是給予我們諸多幫助的伯爵大人到訪,怎麼可能會沒空。」
確實,物資是必需的,但任何事都是有底線的。
實際上,在場的商人全部都是醉心於買賣的人,是不可輕忽的對象。
他要把這些載貨架上堆積如山的貨物逐一與他的賬本進行覈對確認。
「我知道這件事強人所難。但是這部分東西的費用我們也是追加了的吧。而且,價格還比較貴呢?」
實際上,這場交易如果平安無事地完成的話,那麼這商人的收益將相當可觀。
扎爾茨堡伯爵如同沒事人一樣命令蘿拉帶路。實際上,對於他來說,這件事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蘿拉看着眼前這個滿頭大汗再次開始清點貨物的商人,心中笑開了花。
這不是命令。
扎爾茨堡伯爵用手製止了想要低頭行禮的亮真,心情愉悅地坐在就近的椅子上。
這個商人運來的商品是肉乾和魚乾這種有利於保存的食糧。
商人一邊把視線落在手中的一捆羊皮紙上,一邊發着牢騷,蘿拉則是冷冷地看着他。
「嗯,對商會聯盟的各位雖然強人所難了點,但這也都是爲了這個國家。今後也拜託你們了。」
這個商人輸送到營地的貨車就有10輛。
亮真他們還沒有天真到囫圇吞棗似地接受對手的說辭,被商人們用花言巧語哄騙的地步。
目前這種情況不能退讓。
不過,因爲預想不到扎爾茨堡伯爵會在這樣的場合過來搭話,所以這個商人比起反省自己的慾望,嘆息自己的不走運才更恰當吧。
但是,不管怎麼說,增加五成的請款太貪得無厭了吧。
再加之,商會聯盟這廂,他也應該得到了可觀的回扣。
商人非常意外地噘嘴辯解道。
商人這樣說着,如逃跑的兔子般飛快地離開。
扎爾茨堡伯爵也沒有再說什麼。
「真是的,你也太善良了。雖說是哀求你去,但率領援軍去查魯達這種事,就算有再多的命也不夠折騰啊。」
雖然不知道扎爾茨堡伯爵在這次的物資購入中到底賺到了多少,但恐怕應該不止一千金幣吧。
因爲,他們會精明地瞄準一切可能會讓自己的利益哪怕增加一點的機會。
扎爾茨堡伯爵好像心情不錯,笑容滿面的,落落大方地詢問蘿拉。
(運氣真差啊。)
這個商人因爲想要得到更多的利益,卻被迫把價格降到了正常價格以下。
娶了其代表彌斯托爾商會的獨生女的領主所說的話。
大概蘿拉是女孩子的緣故,所以小看了她吧。
(真是的……無論哪一個都是…….)
對比這些貨物,公正的價格就能簡單地推斷出來。
下一瞬間,商人發出了一聲驚歎。
蘿拉輕輕地嘆了口氣。
聽到迅速移至一旁的蘿拉的耳語後,亮真面不改色地上前迎接。
若是隨意引起騷亂,傳到扎爾茨堡伯爵的耳朵裏的話,還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是。真的是非常抱歉。我立刻去更改貨物。」
即使開始很有趣,但同樣的節目反覆演出的話也會失去興趣。
作爲大量訂單的中介,亮真送了他不少的中介費。
但是這個商人還沒有愚蠢到看不出扎爾茨堡伯爵話裏的真正意味。
掌握着伊畢洛斯經濟的商會聯盟。
因爲只是給利慾薰心的商人一些告誡而已。
但商人卻宛如收到了死刑宣告一般,身體僵硬。
這種恐怖束縛着他們的心。
這次,扎爾茨堡伯爵所做的,單單只是聯絡了作爲彌斯托爾商會商會長的岳父,命令所有屬於商會聯盟的商會確保好物資而已。
「扎爾茨堡伯爵,歡迎您的到來。」
但是,在下一個瞬間,商人的臉徹底變青了。
因爲這些商品在普通的家庭也是日常消費得起的物品,所以要湊齊這些量確實是非常不容易的,但是商人遞給蘿拉的羊皮之上的金額卻是接受不了的。
伯爵他自己並沒有勞心勞力。
但是,他馬上爲自己所說的話感到了後悔。
「這到底是怎麼麼了?」
(愚蠢的男人……)
「啊,無聊的寒暄就免了。這次的事你也讓我狠狠賺了一筆啊。」
扎爾茨堡伯爵並沒有用特別強硬的語氣。
兩人對這個聲音非常耳熟,同時向後轉過頭去。
但是,他知道自己所要表達的意思已經準確地傳達到了。
這幾日以來,已經無數次反覆出現的把戲。
商人的臉上浮現出疲色也是理所當然的。
「真,真的非常抱歉。這裏面好像出了些差錯……」
在蘿拉麪前滿臉堆笑忙碌翻閱着羊皮紙的商人也是如此。
「御子柴男爵殿下爲了羅賽裏雅王國不辭辛勞地工作着。我知道對你們提出了各種無理的請求,但能不能稍微考慮到一些這種情況呢?」
這邊扎爾茨堡伯爵剛說完,視線就看向了臉色發白的商人。
而且,雖然爲伯爵帶來了如此大的利益,但亮真卻毫不以此挾恩圖報的態度,也給扎爾茨堡伯爵留下了好印象。
(好吧,和預想的一樣。)
看到扎爾茨堡伯爵心情愉悅的態度,亮真明白自己的預想是正確的。
其實,像扎爾茨堡這種人的想法,亮真心知肚明。
他們這種人是有幾種共通的模式的。
特別明顯的是,他們都很討厭別人施恩圖報的態度。
而相反的,他們也有禮尚往來的一面,只要對方謙虛,也必定會給予一定的回饋。
某種意義上也可以說是非常容易交往的人吧。
需要注意的,大概就是要小心不刺激到對方的自尊心這一點吧。
「說起來,艾蕾娜·修塔伊娜已經去查魯達了吧?」
場面暫且緩和之後,扎爾茨堡伯爵說起了戰爭的話題。
因爲原本是軍人出身,所以對這次向查魯達王國派遣援軍的事似乎也相當關心。
「是的,援軍要是還不去的話,不管是查魯達還是米斯托,都會對我們產生不好的印象的。」
準確來說不是留下不好印象的問題。
要是繼續拖延時間的話,米斯托王國甚至可能要對羅賽裏雅宣戰了。
「是啊,這是當然的吧。對於米斯托王國來說,查魯達可是重要的盾牌啊。應該說虧得他們還忍受了一年多。」
「他們也明白羅賽裏雅的情況吧。而且,在露碧絲陛下不能引領貴族們萬衆一心的情況下,米斯托也想避開在此時從羅賽裏雅王國過境吧。」
「明明就算不如此遠征也很困難,然而從局勢不穩的國家過境的確……」
事實上,扎爾茨堡伯爵的判斷相當正確。
讓軍隊遠征是非常困難的。
對着扎爾茨堡伯爵似是調侃某處的視線,亮真沉默着點了點頭。
能看出來雙親也是非常疼愛她的。
那是一位擁有迷人清澈的綠眼睛,一頭栗色頭髮的可愛少女。
生活只是一直在變得艱難。
不過,原本男人就沒有能夠如此邏輯性地思考事物的才智。
(那個男人如果可以救查魯達的話就好。就算做不到,到時候再連同北方貴族們與奧德梅亞交涉就行了。)
只要不執着於讓羅賽裏雅王國繼續存在的話,貴族活下來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放任不明軍隊在領地內行軍也太危險了。
因爲不管是在大地世界,還是深層大地世界地球,這一點都是不會改變的。
「那是蛇嗎?紅眼睛好惡心啊。」
「你之後打算怎麼辦?」
只是,因爲那個男人帶來了利益,所以作爲交換,將自己的門路稍稍借給他用了而已。
如果要滅亡的話,就痛痛快快地滅亡好了。
面對日漸艱辛的生活,男人心中浮現出這樣的想法。
男人一邊挫折開始發麻的手掌,一邊再次把視線投向大街。
看着一臉膽怯的妻子,男人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隊伍後面跟着的,是一批物資堆積如山的貨車。
只要最後能保證自己安全安定的生活就行了。
(真實的,快點結束啊。反正也跟我們沒有任何關係。)
即便沒有直接交戰。
雖說男人生活的北部暫時避免了直接遭遇戰亂,但這個查魯達王國目前卻正與奧德梅亞帝國打得不可開交。
雖然數量絕對不多,但即便如此也要花錢讓全員都穿上同色鎧甲的貴族很少。
男人的腦海中浮現出前幾天爲了支付稅款而將不停哭泣的女兒賣給奴隸商人的住在附近的男人的面容。
應該是老婆當家說了算的吧。
只要見過一次基本就不會忘記。
所幸查魯達王國的東北部躲過了戰火,但是總有一天這片土地也會戰火紛飛的。
「再說了,萬一也來搶劫我們村……」
因爲,誰都不知道,國家滅亡後,他們是否會被佔領國當作自己的國民一般公平對待。
從遠處看,這些士兵從頭到腳都是純黑的。
按照往年的慣例,那孩子應該不會被賣給奴隸商人的。
男人的腦海裏在上演最壞的場景。
對於普通的農民來說,收稅的是誰都無所謂。
「到底是哪裏的軍隊啊……真是讓人討厭的士兵啊……」
而導致這種殘酷結局的理由。
妻子盯着丈夫,眼神中滿是晃動的不安。
(已經如那個男人所願了,那麼會發展成什麼樣,就拭目以待了)
(可惡!戰場應該在更靠近西邊國境線的地方吧!應該不可能出現在這裏……不,但是,難道真的會?)
相當獨特的圖案。
要保持遠離故鄉作戰的士兵們的士氣已經很費心神了,更別說還有以物資調配爲首、國內留守的防衛軍隊等諸多應該考慮的問題了。
「喂,那個到底是哪裏的貴族大人的士兵呀?」
隨風飄揚的黑旗。
完全是頭痛的問題堆積如山的狀況。
事到如今已經不必再說了。
要固定好被馬拖着的犁,是相當沉重的勞動,向妻子搭話也有想歇一歇的原因在吧。
因爲一直抵抗下去戰爭經費便會上漲,而這些後果又會被全數強行壓到他們身上。
沒有信賴也沒有信任。
「再有幾天,物資就購買齊全了。我打算那之後向伊畢洛斯的西邊進軍,進入查魯達國內。然後往街道南邊,前往查魯達的首都佩裏非亞,在此地與先行的艾蕾娜小姐會合。就是這樣的流程。」
(哦……蛇與劍嗎……完全是適合那個男人的的圖案啊。)
運氣好的人活下來,運氣差的人死去。
簡直就像是居高臨下悠然地看着弱者在掙扎一樣……
「你說啥?明明今天就必須幹完這些活的!」
戰爭耗費金錢。
「村長嗎……」
「老公……告訴村長,讓他聯絡領主是不是比較好?」
至少蛇的確是準確地表達出了那個男人的本質。
「啊,你知道這是哪裏的士兵嗎?」
再加上經過的國家還局勢不穩的話,即使再想向查魯達王國派去援軍,米斯托王國也難以下達遠征的決斷。
(白天也好晚上也好,戰爭……戰爭……每天都是戰爭。真是的,那些貴族想在何處做什麼,明明就與我們無關啊。)
現在這個查魯達王國被奧德梅亞帝國進攻,已經瀕臨亡國了。
倒在地上的村人們流出鮮血,匯聚成一條血河。
街邊田地裏正在做田壟的中年男人鬆開了犁地的手,向前面的妻子問道。
感覺是相當強勢的女性。
即使這麼說,也並不是想讓他們進攻奧德梅亞。
「我也沒見過……不是這附近的貴族吧。」
這是男人從看到眼前軍隊的瞬間開始,就儘量不去想的話語。
男人一邊打着寒戰朝答話的妻子點頭,一邊把視線轉回大街,嘴裏不知道在嘟囔什麼。
再說了,在這個大地世界裏,沒有聯合國,更沒有人權意識,敵國根本沒有對佔領地手下留情的理由。
還有被當作奴隸套上項圈的女孩子們。
當然了,他的理論有很大的漏洞。
能給人留下特點突出印象的軍隊也很少見。
正因如此,王國的騎士團成員要麼就是忠誠和實力非常出衆的近衛騎士團和親衛騎士團之類要麼就是大貴族。
「啊?在偷什麼懶呢。趕緊幹活!」
而且,東北部雖然躲過了戰火,但並不是完全沒有受到影響。
上面繡着的是纏繞着劍的金銀雙色雙頭蛇。
那雙眼睛裏湧動着難以言說的厭惡。
(那個孩子應該才八歲或者不到八歲……可惡)
身穿染黑鎧甲的士兵們組成長長的隊伍,在通往查魯達王國的首都佩裏非亞的大街上向南行進着。
男人家的田地是自己持有的土地。
「而且,那個旗……」
「從來沒見過那些人。」
亮真和扎爾茨堡伯爵的會談已經過去了十天左右了。
而且,雙方都對此心知肚明。
「好了!讓你快看看那個。」
他只是單純地對賦稅導致的生計壓迫感到不滿而已。
而且,這部分錢會切切實實地使得扎爾茨堡伯爵用於遊玩的經費被壓縮吧。
對於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出來,連從行腳商那裏買東西都要靠村長確認找零的錢,自己完全不會計算的男人來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那個男人就和那個圖案上畫的一樣,像蛇一般狡猾……還有刀劍所具備的武力嗎。圖案到底是否虛張聲勢,倒還值得一看呢。)
放火。
便在於,由於風不調雨不順導致糧食收成不佳之時,爲了籌集與奧德梅亞帝國交戰的經費,領主上調了賦稅。
會談結束後,率領着衛兵打算離開露營地的扎爾茨堡伯爵,突然將視線轉向那隨風飄揚的黑色旗幟上。
以穿過遠山縫隙之間的紅色夕陽爲背景前進着的他們,使人聯想到宛如塗滿血的一羣惡鬼。
濃煙滾滾的村莊。
(算了,就算這樣我也還算過得去了……)
只給領主交稅還好。
這一年內,國內物價持續飛速上漲,在戰時的名義下,領主們徵收了更多的苛捐雜稅。
妻子的話確實有道理。
假如像男人期望的那樣,查魯達的貴族們放棄對奧德梅亞帝國的戰爭,那麼等待着的就是剝削再剝削的瀕臨餓死的生活吧。
相比之下,那些租賃地主家田地進行農業生產的人,不僅要向領主交稅,還不得不向地主支付土地使用費。
烏黑一片。
扎爾茨堡伯爵的臉上浮現出冷笑。
「嗯,算是理所當然的選擇吧……之後就要看你的運氣了啊。」
雖然這麼說着,但她還是注意到了丈夫的視線,看向了大街。
會談上出現的友好什麼的,歸根結底只不過是徒有其表的假象而已。
因爲丈夫雙手鬆開了犁,地犁得歪歪扭扭的,妻子發現之後,停下了朝兩頭馬揮鞭子的動作,粗暴地喊道。
更加有可能的是,他們要交的賦稅比現在的賦稅更重。
躲避戰亂的好幾個家族的流民們,爲投靠親戚而流入村中。
從他們嘴裏聽說,戰場應該在西南方的奧德梅亞國境線附近纔對。
最近盡是謠傳戰況處於劣勢,但不應該突然出現在這種東北部的大街上纔對。
但是眼前的場景既不是做夢也不是幻覺。
「喂,咱們回去告訴村裏吧。」
男人握着妻子發抖的手,扔下農具和馬等等,朝着南邊走去。
爲了儘可能不讓正在大街上行進的士兵們看到,他們貓着腰橫穿過田地。
上午好不容易做好的田壟也被踩壞了,但是他們根本沒有擔心這些事的餘力。
最能確保脫險的辦法就是,就這樣兩個人隱藏到某處,不過他們住的地方在偏離大街的小村莊。
村裏的人可以說都是家人。
男人一邊牽着緊跟着他的妻子的手,一邊拼命地向着村子加快了腳步。因爲做不出拋棄家族這種事……
「亮真大人……是農民。」
蘿拉收了收馬繮,指着大街兩側寬廣的耕地一角說道。
確實在她指的地方,有黑色的人影弓着身子在耕地裏匆忙地穿梭。
(哎呀,就那樣糟蹋農田啊。明明我們是飽含善意的同盟方……)
看着從城塞都市伊畢洛斯啓程以來,無數次上演的情景,亮真深深地嘆氣。
「不要隨意理會他們……若是如此,反而會被誤解爲敵人,被他們襲擊就不好了。」
大地世界的農民,與掌握武法術的騎士相比,確實是弱者。
但是再是農民,他們若是拿上犁或鐵鍬來攻擊的話,也可能會形成了不得的威脅。
如果被奇襲的話,即使不輸,也會遭受不小的損失吧。
幾天前,差一點兒就和領主召集的混合軍開戰了。
(費了很多精力啊。不過,這也是沒辦法……)
從外表上看,已經成年的村姑此時看起來尤其顯得年幼。
順着走在他身邊旁的村姑指示的方向,亮真仔細地看着,在平原的另一端,有什麼灰色的點狀物體進入了他的視線。
無論如何,這關乎自身的性命。
蘿拉的回答讓亮真皺起眉頭。
鑑於前幾天的事件,已經拜託查魯達王國向各地傳令,言明他們是羅賽裏雅王國王國的援軍,但是或許是因爲戰時人手不足,沒有得到消息的貴族也有很多。
這男人驅馬來到亮真面前,死盯着他問道。
「還剩幾天?」
正當他這樣想的時候,這羣人分成了兩列。
至少,派個先行部隊來事先通告一番也行,但此時農民們一看到部隊靠近自己,爭先恐後地逃走,根本說不上話。
但是蘿拉陰沉着臉,一邊騎着馬晃動着,一邊靈巧地打開地圖。
如果真是羅賽裏雅王國派來的援軍還好,可證據卻只有一開始交給村長的一紙文書而已。
這樣一來,亮真如果聞名於諸國,待遇大約也會和現在不一樣了吧。
原本,與他們一起行軍的確是最好的。
至少不應該是對待千里趕來救援的援軍的態度。
「沒辦法……騎馬追上那些傢伙。聽好了,絕對不要打傷他哦?」
但是,只有一張露碧絲親筆寫的書信可以用來證明身份。
雖然他們的生活被以戰爭名義徵收的苛捐雜稅逼得走投無路,但受僱於他國軍隊也實在是一個風險很大的賭博。
從城塞都市伊畢洛斯出發,已經五天了。
「你就是羅賽裏雅來的援軍嗎?」
(真是戒備森嚴的隊伍……)
從佩裏非亞的方向一隊人馬向着亮真他們走了過來,村姑看到走在前排的父親,興奮地朝他們揮手。
也許是注意到了父親臉上的表情,女兒的臉上也出現了憂慮。
(大概是騎士團的團長,還是將軍什麼的吧……)
(真是的,可想而知前途有多糟糕……)
這態度對於初次見面的人來說,實在是太傲慢無禮了。
被當成祖國的叛徒。
「沒關係,你們兩個就在這等着……還有,你們明白的吧,不要放鬆警惕。」
站在亮真身邊的瑪爾菲斯特姐妹有這樣的同感。
這男人脫下頭盔遞給後面的侍從。
但是,如果是一羣撐着即使在羅賽裏雅王國內部也只有少數人才知道的家紋旗幟的黑衣人在領地內部行軍,沒有接到通知的查魯達貴族可能會把亮真他們當做敵人處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亮真大人……」
這個村姑的的行動,恐怕是不安和恐懼的表現。
(爲什麼特地派出地位如此高的人會來?這是說查魯達王國已經被逼到如此地步了嗎?)
當然了,因爲沒有人造衛星之類的,畢竟是以這個世界的水準來說,和在民間用的東西比有很大的差別。
是個金色短髮的中年壯男。
並且,他的警衛們也是身披着質量上乘的裝備。
而且,就算是被襲擊,若是傷害了接受援軍之國的民衆,也就失去了特地行軍至此的意義了。
接到亮真的命令,從戒備着周圍的騎馬騎士中走出幾個人,朝着遠去的人影追去。
隊伍後排,一位乘着戰馬的騎士,被強壯的警衛們護送着來到了亮真的面前。
長時間行軍因爲騎馬來回晃動,屁股有時被磨到疼痛,而這卻是一個讓人變得無視這種疼痛的麻煩問題。
他們好像把亮真他們誤會成敵國的掠奪部隊了。
已經提前出發的艾蕾娜那邊,從查魯達王國派遣到匹勒烏斯的先遣部隊,當先前往村鎮,避免引發混亂。
正因爲這樣,帝國奧德梅亞帝國的士兵冒充己方同盟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行軍非常順利也可以說是多虧了這個地圖。
而且部隊太過分散還可能會被各個擊破。
說的是到查魯達王國的王都佩裏非亞的天數。
萬幸的是,交戰之前誤會解除了,沒有把事鬧大,但老實說還是感覺坐立不安。
而且,亮真率領的部隊,跟在列隊前行的步兵部隊身後的,基本上都是裝載糧食物資的輜重部隊。
並且他身後跟着的是全副武裝的騎士們。
還有一些貴族以偏離大街的農村等爲領地。
正常來講,認爲是迎接遠道而來的援軍亮真他們較爲妥當吧。
亮真眯起了眼。
從艾蕾娜那裏借來的地圖是軍用的,精確度很高。
瑪爾菲斯特姐妹輕輕地點了點頭。
雖說不會要求舉村歡迎自己一行人,但真實的想法還是希望能稍微考慮一下應對措施。
(要是借來一張查魯達王國的國旗就好了啊……)
可用的手段少之又少。
態度表現精湛嫺熟,甚至忽然令人覺得都不像貴族。
(早知道多花點時間,和艾蕾娜小姐一起去佩裏非亞就好了啊……)
領頭的男人臉上寫滿了害怕。
而且,這個趨勢在小貴族中更強烈。
亮真沒有回答,對蘿拉輕輕地點頭,命令部隊停止前進,獨自一人向這羣人的前列方向走去。
但是亮真對這樣的態度,也沒有表露出憤怒,而是選擇了忍氣吞聲。
不管怎麼說,如果不搞清楚狀況,是沒辦法採取措施的……
殺雞儆猴,是一種更加實用而輕鬆的治國手段。
但是亮真表示出的敬意,眼前的男人卻胡亂地踐踏着。
這樣的話,如果亮真他們是奧德梅亞帝國的人,被騙的村民們自然就一定會被處死。
騎馬部隊在亮真眼前停了下來。
亮真腦子裏浮現出這樣的想法。
兩羣人之間的距離逐漸縮短,眼看着幾乎快要會和,亮真疑惑地緊縮起了眉頭。
亮真又長嘆了一次。
從他身上穿着的鎧甲和頭盔看來,像是個很地位很高的騎士。
但是,如果在調配物資後,將軍隊從伊畢洛斯開到王都匹勒烏斯,那麼本來就遲到的援軍,就會變得更加緩慢。
雖說這是工作,但由於和家人們已經分離數日,在某種意義上,這可以說是理所當然,亮真不由得苦笑了起來。
明明是那樣勉強奔赴查魯達王國支援的,卻因爲聯絡失誤被誤認爲敵軍,失去了珍貴的兵士,可謂雞飛蛋打。
這是一座由非常高的城牆圍繞而成的城塞都市。
乍一看大約有一百多人吧。
「請您一定小心……」
在大地世界,這種行軍速度已經相當快了。
「就是說漏掉聯絡地地方也有吧……」
如果是被敵兵追擊,他應該不會那麼緩慢地走出來吧。
即便如此,他們還是接受了亮真的提議,這隻能說明他們的村子面臨着滅頂之災。
相當強行的行軍,一天前進了40公里以上。
即使缺乏知識與智慧,他們也會出於本能地理解到這一點。
每小時能達到4公里的強度。
「在下乃羅賽裏雅王國男爵,名爲御子柴亮真。此次是奉羅賽裏雅王國露碧絲·羅賽裏雅努斯陛下之命,在貴國危難之際前來支援。我們想要拜見查魯達王國國王尤里亞努斯一世陛下,可否准許?」
對於以食物和一點點的錢作爲報酬,答應帶他們到佩裏非亞並擔任預先開道之職的他們來說,這數日可謂是接連不斷的緊張期。
「從距離上說還剩七天……但是有點小問題。」
好不容易到這裏了,千萬不能引起莫名的糾紛。
這禮儀很完美。
亮真一行沿着街道邊緩緩前進,這物體的輪廓就變得越來越清晰了。
不愧是一國首都,它的巨大和堅固是同樣作爲城塞城市的伊畢洛斯完全不能相比的。
「男爵大人,現在已經可以看見了。那就是佩裏非亞都。」
但是,周圍的騎士們的眼神卻是帶着刺的。
這樣的事情,農民心中是非常清楚的。
「啊!爸爸。」
亮真微微一笑,把手輕輕地放在有些擔心而轉過來的莎拉頭上。
雖說多多少少有做整修,但連鋪裝都不曾做到的街道,算起來也行進了將近200公里了。
查魯達東北部確實應該是比較安全的,不過誰知道戰場上會發生什麼。
(那夥人就是查魯達的騎士吧……爲什麼他們會害怕?)
「從這裏前往王都,會進入一段弱小貴族錯綜複雜的小領地。」
(怎麼了?看起來又不是有敵人在追他們。)
被騙了的他們即使申訴,恐怕也會被無視。
大概四十歲到四十五歲左右。
跨坐在馬上所以說不上百分百確保,但是體格應該相當健壯。
簡直就像是一塊肉盾。
說是人,或許倒不如說更接近大猩猩之類的類人猿。
「哼……我看了一下你們好像還不到500人啊……雖說是援軍,可你們那點人到底能做些什麼?」
這男人輕蔑地、惡狠狠地將視線轉向亮真的背後。
他揚起嘴角笑着,嘴裏吐出來的全都是尖銳的嘲諷。
僅憑一瞥就掌握了部隊人數的能力是很厲害,然而能力再強,他這種高傲的態度卻可以將一切都糟蹋乾淨吧。
老實說這不是個讓人想和他打交道的人。
可是,這男人看着亮真微笑着保持沉默的樣子,越發變本加厲了。
「貴國的露碧絲·羅賽裏雅努斯陛下,是打算對我查魯達王國見死不救嗎?把我們再三的求援請求全部無視,現在終於援軍到了,結果一看全是些早就退役的老弱病殘,還有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野毛孩……看來是真的沒有理解到我國目前的困境呢!」
這男人說得已經完全失去了禮節。
梅爾緹娜和米海爾之流要是聽到這話,那麼查魯達和羅賽裏雅開戰也就不遠了吧。
這男人如此侮辱了露碧絲。
但是對於完全不愛國、對露碧絲女王也毫無敬意的亮真來說,這些話沒有任何意義。
「原來如此,就如同閣下所說。我們只有300多人,而且運輸部隊佔了150人左右,您真是慧眼呢……那麼,既然被名震四海的將軍大人您所知道了,可否請教一下尊姓大名?」
這禮節可以說是非常到位了。
換個不同的說法可能會被理解爲他是反過來挑釁,但現在的亮真並沒有什麼別的意思。
可這男人聽完亮真的話,卻是一臉不高興。
「你,難道就沒有一點自尊和廉恥心嗎?」
這是御子柴亮真小時候從某件事中領悟到的真理之一。
惡意也並不一定總是帶來最壞的結果。
「可是!」
正因爲這樣,現在是查魯達王國最後一次機會了。
「你聽着,求和派們並不是叛徒。他們只是有他們自己的想法,想作出對這個國家和尤里亞努斯陛下最好的選擇而已。即使他們的方法與你們騎士團的有所不同,但想要達到的目的卻是一樣的……對吧?」
「那麼,您是怎麼想的呢……親眼看見他之後的感想是什麼?」
戈拉哈特腦子裏飄過這樣一個想法,但他馬上又自己否決了。
正因爲這樣,也有艾蕾娜的建議在,戈拉哈特在迎接御子柴亮真的時候,便演了這樣一齣戲。
「並且,如果讓御子柴大人和艾蕾娜大人先見面的話,求和派不知道又能找出什麼話來說。」
「哦,如果真是這樣,那你們精神還是可嘉的。」
「我見過那個接受了艾蕾娜大人提議的男人了……但是老實說,我並沒有得出結論。」
戈拉哈特尷尬地撓了撓自己的頭髮。
不能將自己真正的想法透露給對手,這是非常重要的。
「沒辦法,陛下也對羅賽裏雅的援軍期望過高了……」
初次見到「羅賽裏雅的白色軍神」的樣子時,他纔剛剛加入騎士團不久。
艾蕾娜一邊說着,又一邊又在心裏對自己所說的話報以苦笑。
「好吧……艾蕾娜大人已經在佩裏菲利亞加入了軍事委員會。你接下來也在拜見陛下之後就直接加入軍事委員會吧。」
艾蕾娜這樣說道,就像一個惡作劇成功後的小孩子一樣露出天真的笑。
戈拉哈特實在找不到什麼話來回答。
恐怕他是在以這種突然侮辱的方式,從亮真的態度來推測我方的意圖吧。
不知道對亮真的話是不計真僞地接受了還是怎麼,這男人的表情的確是緩和了下來。
爲了試探羅賽裏雅王國的真實想法。
「不,剛纔我遠看了一下就察覺了。無論如何,這孩子率領的部隊,是他被髮配到沃特尼亞半島之後從零開始一手培養的。」
從拜見國王這件事早就已經安排好了看來,這是顯而易見的。
這是要付給路邊那個毫不清楚狀況的驚呆了的男人的報酬……
艾蕾娜敏感地察覺到戈拉哈特在說到「求和派」這個詞的時候那些微的情緒波動,就像母親教育孩子一樣對他說道。
根據情況,把羅賽裏雅軍的指揮權交給他也是有可能的。
想到兩人之間的戰績和經驗的差距,戈拉哈特感到一陣陣的羞愧而無法平靜,可無論怎麼跟艾蕾娜說,她都不肯改口。
看到艾蕾娜優雅地把手裏的茶杯送到嘴邊的樣子,戈拉哈特心裏暗暗想道。
一位是個笑得很沉穩的年齡稍大的女性。
「你明明不用在意我,直接說出來就可以。」
戈拉哈特吐出了心聲。
亮真原本就沒有蠢到打算要與奧德梅亞帝國爲敵。
(明明還有一些想事先商量的事情……)
(笨蛋嗎,誰會在人前把自己的想法全部顯露出來!)
他看着亮真毫不變臉色的表情,呆在原地。
如同字面意思,因爲那正是戈拉哈特猶豫過是否應該說出口的話。
以戈拉哈特所知,艾蕾娜在王宮裏可是一步也沒有走出房間的。
確實,如果武士對於這樣的侮辱選擇逆來順受的話,就會被人視爲膽小鬼。
實際上,對戈拉哈特來說,無論是從好的方面還是不好的方面,御子柴亮真都超過了他能理解的範圍。
恐怕,她還從什麼別的地方看見了戈拉哈特把亮真他們帶進野戰營地的過程了吧。
由於性格爽朗,她成爲了查魯達很多騎士們的夢中女神。可是即使快要步入老年階段,艾蕾娜也依然是風韻猶存。
「我羅賽裏雅王國對貴國的請求,一年多來沒能回覆,對此我表示深深的歉意。可是現在國內形勢依然沒有穩定,作爲先鋒的艾蕾娜小姐率領的一個騎士團和我們加起來也不到3000人這件事也確實不假,貴國的擔心是理所當然的……我們能做的只有在戰場上證明自己的能力了。」
但是,老實說,喜笑形於色是一件很愚蠢的事。
並且,對亮真來說,增援查魯達王國,只不過是讓自己和同伴們生存下來的手段而已。
越是感受到憤怒和殺意的時候,就越應該要以得體的禮儀來尊重對手。
那便是,羅賽裏雅、米斯托兩國是不是願意爲了查魯達流血犧牲。
無需多言,這是關係到國家存亡的一搏,是非常有價值的一搏。
於是,艾蕾娜憑以往的經驗便理解了:這樣的小情報往往會很容易成爲戰略戰術的重要因素。
「戈拉哈特……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也不能全盤否定求和派的主張哦。」
(好啦好啦,接下來到底會怎樣呢。)
因爲沒有其他的選擇纔來這裏,極端一點來說,他原本想的是,即使查魯達王國被奧德梅亞帝國滅掉,只要對自己這方面沒有影響就可以了。
離前線近的農村的旱田都被燒燬了,身強力壯的男丁也都被徵兵徵走,而剩下的女人和孩子們都只能棲身於附近的城市裏。
假設如果是梅爾緹娜或者米海爾這樣的人,大概會毫不猶豫地拔劍吧。
(這位可是一直都沒變呢……還跟那時候一樣……)
容貌隨着歲月而漸漸色衰,可是人格魅力似乎卻經過歲月的釀造越發吸引人了。
但是這裏有一個很大的問題。
在王都佩裏非亞的一間房間裏,一男一女在此會面。
而且如果不在這裏提醒戈拉哈特一下的話,他一定會用武力來貫徹自己的「正義」吧。
「已經開始安排我們做事了嗎。這也就是說……這傢伙是在演戲給我們看嗎……總之,在對方看來,我們很讓人不安也是理所當然的啊。」
查魯達王國的國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降低。
查魯達現在陷入的狀況絕對不樂觀。
但是,對於一次又一次無視了援軍請求的羅賽裏雅王國,查魯達的許多居民已經產生了懷疑的想法。
那就是以武力來統一意見。
聽到亮真的話,男人打量般地看過去。
「剛纔嗎?」
如果現在接受羅賽裏雅、米斯托兩國的支援,集合全國戰鬥力是可與之決戰抗衡的。
至少以國王爲首,戈拉哈特以下,希望查魯達王國存續下去的人是這麼想的。
實際上,艾蕾娜是把御子柴亮真當做自己的左膀右臂。
艾蕾娜對着比自己小一輪的戈拉哈特,彬彬有禮地說道。
如果身在國家的中樞部門,也許他們就能理解羅賽裏雅王國的苦衷,但對於這些基層的騎士們來說,要他們理解這樣的政治背景是很困難的。
作爲參戰人士,雖然成名於那無與倫比的戰績和實力,但她釋放出的氣場卻是沉穩而溫暖的。
「而且,帶來的部隊不但年輕,大部分還是女性……對吧?」
戈拉哈特一邊說一邊將馬頭調轉向佩裏非亞的方向,似乎在說着「跟着我來」。
字裏行間是滿滿的憎惡。

(而且,也是爲了消除周圍騎士們的緊張情緒啊……真是個狡猾的傢伙。)
於是,由於得不到領主充分的保護,爲了擺脫生活貧苦,越來越多的人把自己賣身成爲奴隸。
「對了,我還沒做自我介紹。我是查魯達王國近衛騎士團團長,叫做戈拉哈特·亨舍爾。不管怎麼說,還望關照。」
雖然悲哀,但那就是政治現實。
但是,這個樣子,即使是戈拉哈特也沒有辦法。
艾蕾娜一邊嘆息着,眼神帶着責備。
正常來講,查魯達王國的滅亡就等於意味着東部盟國的滅亡。
(拜見陛下之前,我有些話想跟那孩子說……呢)
亮真感覺到看着自己的查魯達騎士們的視線,稍微柔和了一些。
(不過,雖然求和派們那沒有惡意的想法纔是最大的問題……)
「您已經知道了嗎?」
於是,這真理便在這樣的戰亂世界中,發揮出了真正的價值。
望着戈拉哈特的背影,亮真從腰包中取出準備好了的金幣。
善意並不一定總是帶來最好的結果。
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深思熟慮過的。
「確實啊,他本人似乎是有堅強的自制力,不但對我們的挑釁毫無反應,從他那漂亮的措辭也看得出是很能言善辯的。這個層面上講,能看出他是個有才能的人……但是那個男人,帶的部隊實在是太少了,很難想象對戰局能有什麼影響……而且……」
戈拉哈特一邊對着艾蕾娜這樣的態度苦笑,一邊把自己感受到的印象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實際上,對於戈拉哈特來說,求和派就是他們祖國的叛徒。
但是,艾蕾娜沒有回答戈拉哈特,轉而改變了話題。
說到這裏,戈拉哈特停頓了一下,視線轉向艾蕾娜。
由於獨自抵抗奧德梅亞帝國的入侵將近一年之久,疲敝的將士們的厭戰情緒越來越嚴重。
即使是這樣,亮真的態度也讓他們那頑固的內心稍稍有了一些動搖。
亮真心裏在嘲笑着這個既露骨又不客氣的男人的挑釁。
因爲艾蕾娜有艾蕾娜的情況,查魯達則有查魯達的情況。
確實這話聽上去,措辭非常光鮮。
雖然事先收集了一些情報,但實際上有很多事情,不到查魯達王國來是不會知道的。
「不……那種事,不可能發生的吧?」
以武力將求和派剿滅,確實就能夠把國內的意見統一。
這也許確實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但這隻應該是所有手段都行不通的情況下采用的最後一招。
「當然……查魯達王國的存續就是一切……」
戈拉哈特並不知道艾蕾娜的苦心,勉強答道。
「即使成爲奧德梅亞帝國的附屬國,查魯達王家如果能存活下來,我覺得這也未嘗不是一個選擇……當然,雖然代價非常大,可也比全盤覆滅了好些。有人會這麼想,不是很理所當然的嗎?」
「艾蕾娜大人覺得這樣也是無所謂的嗎?」
從內心中幾乎是對艾蕾娜抱有崇拜心理的戈拉哈特,聽到她說出自己不願意聽到的話,臉色因苦悶而扭曲。
但這一問卻侮辱了這位被尊爲「羅賽裏雅白色軍神」的女人。
「你覺得我爲什麼會專程親自率軍來到這個國家?」
這句話一經艾蕾娜講出,屋內的空氣便凝結了。
眼神、表情,什麼都沒有變。
艾蕾娜只是露出了毫不慌亂的微笑。
即便如此,戈拉哈特還是被嚇得虎軀一震。
「我剛剛說了些很愚蠢的話……實在是抱歉。」
羅賽裏雅王國不可能會默認查魯達王國被奧德梅亞帝國吞併。
如果要默認的話,那就不會一開始就派艾蕾娜·修塔伊娜作爲援軍將領了吧。
艾蕾娜臉色毫不改變,繼續向戈拉哈特施壓。
「不過,我也是個一度隱退了的老不中用的人,讓你感到不安,或許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呢。」
聽到這句話,戈拉哈特的後背有什麼冰冷的東西滑了下來。
「您開玩笑了……」
他並沒有蠢到不知道這裏說的「那孩子」指的究竟是誰。
「您,您已經聽說了嗎?」
「不過,腦子卻像是蛇蠍一般。」
「你不要搞錯了。我是很信任那個孩子的,他也很信任我。但是戈拉哈特,……你們對那孩子來說,既不是敵人也不是盟友。所以,要對那孩子禮待有加,好好地謀求他的幫助……在他把你們當做敵人,奪走你們所有的東西之前。」
雖然誰都不知道她擁有什麼樣的手段,但是她就是有辦法能將大陸上的種種情報,都收集到自己這裏。
他能想象到:亮真雖然面相善良、平易近人,但和艾蕾娜一樣,一上戰場整個人或許就會改變。
御子柴亮真的體格確實是有些令人驚歎。
戈拉哈特逃開艾蕾娜的眼光,低下了頭。
「如果說真的……那人擁有艾蕾娜大人所說一般的力量的話……那時候……我一定會。」
「戈拉哈特,可不要小看那孩子喲。如果你不想被他喫掉的話。」
在戰場上她的確會釋放軍神之威,但那也不過是她其中一面而已。
說得很是勉強。
「這樣就被嚇到了,那你怎麼駕馭得了那個孩子呢?」
艾蕾娜看着終於鬆了一口氣、渾身發軟的戈拉哈特,提高音量笑道。
但說到蛇蠍,從那個時候亮真的臉看來,他實在想象不出。
「沒事的,這個國家的所有人即使不願意,也會很快就理解到這件事的……」
屋內沉默了。
她不可能去過那個地方。
戈拉哈特聽了這話,眯起了眼睛探尋道。
艾蕾娜的口吻就好像是從敵國的態度評論國內的政敵一樣。
她現在說的「眼睛和耳朵」,恐怕指的應該不是她自己身上的眼睛和耳朵。
「嗯,他是我見過的最兇暴的一匹野馬呢。」
艾蕾娜靜靜地笑了。
腦中想着年輕的毒蛇露出毒牙的樣子……
「您太壞了……」
(這個人真可怕……)
大部分人雖然都稱艾蕾娜爲「羅賽裏雅的白色軍神」,但她真正的恐怖之處卻並不在於戰場上的武略和智略。
但艾蕾娜對此靜靜地搖了搖頭。
「是的,雖然老了不中用,可是眼睛和耳朵還是很靈敏的。」
這是艾蕾娜作爲朋友的真心忠告。
和亮真第一次見面時,爲了查看他的態度而放出的狂言,戈拉哈特怎麼也想不到會傳到艾蕾娜的耳朵裏。
漫長的沉默充滿了整個房間。
「是啊,我是在開玩笑的……當然了。」
只是這樣一說,戈拉哈特就把頭低下,並試圖逃離艾蕾娜的注視了。
「這不太像是一個自己人的評價啊。」
「這樣的……程度嗎?」
艾蕾娜滑稽地掩着嘴笑,看着被她說出的話驚得目瞪口呆的戈拉哈特。
野馬。
她從這些收集而來的繁雜多樣的情報中,挑選出自己想要的內容,並作假設。
這就等同於,在廁所跟同事說上司的壞話,結果上司本人就在門外聽到,尷尬的氣氛在房間內浮動。
確實這個評價是可以理解的。
這麼一樣,就是說艾蕾娜在查魯達王國中擁有情報源。
在戈拉哈特看來,這完全就是一個自相矛盾的評價。
「野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