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沃特尼亞戰記》 · 保利亮太 · 1.2萬 字
須藤秋武的身影消失在羅賽裏雅王國首都比雷夫斯的人羣中,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
在蠟燭的火光中,【赤星亭】的某個房間裏,兩個男人一語不發,一動也不動地面對面坐着。
其中一人是這個房間的主人,羅蘭多樞機主教。
另一人則是中等身材的男子。
年齡大約在三十歲前半到三十歲後半之間,不管怎麼高估,應該都不到四十歲。
他留着一頭略顯黯淡的金色長髮,綁成馬尾。
白皙的肌膚與藍色的眼睛。
以生活在這片大地世界的居民來說,這些特徵並不特別引人注目。
細長的臉型與細長的眼睛,讓人聯想到鼬鼠或狐狸。
話雖如此,他的容貌可說是平庸。
或者該說,他的長相很難讓人留下印象。
然而,內行人一看就知道,他並非如此。
從細長的眼睛中散發出的銳利目光,是普通人絕對無法擁有的光芒。
而且,他雖然身材纖細,但體格結實。
當然,因爲被衣服遮住,所以乍看之下,他應該只是個普通的文弱男子。
但是,從上臂的粗細和脖子周圍的肌肉來看,有眼光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這個男人的力量。
說起來,他就像貓科的猛獸。
男人跪在地上,抬頭看着悠然坐在眼前沙發上的羅蘭多樞機主教。
本來,男人的行動是會被指責爲無禮的。
因爲主人還沒有允許他抬起頭來。
男人的名字是裏卡多。
(沒想到那個男人居然如此擅長隱形……)
但問題在於其弊端。
是超越了國家框架的組織。
但也不能說對周圍沒有影響力。
現代日本沒有貴族制度,所以一般人生活時並不會特別意識到世襲制,但也不是完全沒有。
而且,其結果對割據西方大陸的各國造成了不小的影響。
這樣的想法在利卡爾多的腦海中閃過。
但是,利卡爾多因爲從很久以前就侍奉羅蘭多樞機主教,所以和須藤有過幾次直接交談,這確實成了他的弱點。
但是,先不論這種制度的善惡,世襲制還是有其一定的優點。
這樣的信徒遍佈西方大陸全境。
此外,光神教團作爲組織的性質,比起各分部獨立色彩濃厚的公會,更接近國家。
事實上,要實現完全公平公正的實力主義幾乎是不可能的。
他總是面帶笑容,對沒有特殊權力和資產的一般信徒也一視同仁。
但是,很遺憾的是,坐在利卡爾多面前的羅蘭多樞機主教,他登上光神教團頂點的日子永遠不會到來。
但是,如果問實力主義是否就那麼好,應該也有很多人會感到疑惑吧。
而且,這次羅蘭多樞機主教下達的命令是突發性的。
不,別說沒有影響力了,認爲光神教團是和割據西方大陸的國家一樣,甚至擁有更大權力的組織才比較自然。
(猊下竟然會如此沉思……那個男人果然……)
但是,現狀是隻關注舉報的數量,而盡力阻止犯罪的警察的日常業務卻得不到正當的評價。
到頭來,不管選擇什麼樣的制度,都是一長一短。
例如日本的天皇家在現代也維持着世襲制。
這樣的羅蘭多樞機主教,現在聽了利卡爾多剛纔的報告後,皺着眉頭一言不發。
這對利卡爾多來說,可以說是第一次的屈辱。
在日本,也經常聽說繼承了父母經營的公司,結果一上任就導致經營惡化,最後公司破產。
當然,這並不限於第二代。
光神教團確實不是國家。
即使是宗教組織,也不可能只靠漂亮話來維持組織的運作。
的確,教皇是由樞機主教中投票選出的,這是慣例。
尤其是沒有資質的人通過世襲獲得地位的情況,可以說經常會導致悲慘的結果。
每一代都忘記創業者的辛苦,只享受恩惠的結果,就是後繼者的資質很可能變差,這可以說是世襲制的弊端。
但也正因如此,光神教團內部的鬥爭極爲激烈。
畢竟樞機主教擁有選擇教皇的特權。
結果,勞動意願被削弱了。
這纔是失敗的最大原因。
所屬的冒險者和傭兵們,大部分都把公會視爲方便的組織,而不是忠誠的對象。
(因爲即使不能成爲教皇,這位出身貧窮平民,沒有任何後盾的人,從一介祭司爬到樞機主教的地位也是事實……)
畢竟在光神教團內部展開的暗鬥是相當激烈的。
而且,一旦教皇下令發動聖戰,他們甚至會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奔赴戰場。
每次都是在決定某個重大事項的時候。對光神教團和羅蘭多樞機主教個人來說,都是重大轉折點。
因爲人類是無論如何都會做出主觀判斷的存在。
當然,要爬到這個地位,只憑一般的努力是不夠的。
在評價他人時,能夠保持多少客觀性,是採用實力主義時最大的問題。
此外,還必須考慮接受評價的一方的心理。
(沒有得到地利……)
這是因爲,阻止犯罪的預防效果很難用數字來表示。
也就是俗稱的合不來的人際關係。
公會基本上是各分部獨立覈算制,橫向和縱向的關係都比較淡薄。
更何況是紮根於西方大陸全境的巨大組織。
即使不到那種程度,實力主義的弊端就在於誰來評價實力。
即使公會面臨存亡危機,他們也不會爲此付出犧牲。
例如,警察的工作是舉報和阻止犯罪。
但是,這並沒有說起來那麼簡單。
從組織規模來看,光神教團的勢力遍佈西方大陸全境,和管理冒險者和傭兵的公會不相上下。
站在光神教團頂點的教皇,如果以國家來比喻的話,就是相當於國王的存在。
特別是在穩定性方面,可以說是出類拔萃。
實際上,也聽說標榜實力主義的公司因爲內部糾紛而分裂。
在這種情況下,指導管理光神教團一般信徒的祭司,可以說是等同於貴族的存在。
尤其是樞機主教,考慮到在教團中是僅次於教皇的高位,至少也有公爵的地位,視情況甚至可以匹敵大公爵。
英國也是透過世襲來繼承王位的國家。
但是,從羅蘭多樞機主教平時的態度和言行中,完全感覺不到他自己的努力和付出的代價。
大主教等高階聖職者的親屬繼承其地位的情況很多,另一方面,從平民階級靠實力出人頭地的人也不少。
而雅各・羅蘭多很遺憾地不是那個血統的出身者。
但是,確實存在性格合得來和合不來的。
當然,作爲人事考覈的基準,會要求保持客觀性,但人的印象和感情有時連自己都無法控制。
剩下的就是看重視什麼,容忍什麼風險。
監視目標的行動,進行追蹤,對利卡爾多和他率領的部下們來說是日常的工作,至今爲止從未辜負過羅蘭多樞機主教的期待。
但是,男人和羅蘭多樞機主教之間,有着可以容許這種不禮貌行爲的堅固信賴關係。
這正是世襲制弊端的典型例子。
利卡爾多的主人羅蘭多樞機主教,出身平民階級,卻能爬到如此高位,可以說是立志傳中的人物。
實際上,品行端正,人格高尚,備受矚目的羅蘭多樞機主教也是經歷過這些洗禮的猛將。他不止一次被刺客襲擊,也曾經命令利卡爾多在幕後處理掉這些刺客。
這證明了這個乍看之下只會給人溫和印象的老人,得到了裏卡多極大的信賴。
在教團內部,他被評價爲性格溫和,待人和藹可親。
如果只是同事還好,但在採用實力主義制度的公司裏,如果上司和部下關係不好的話,可以說是最糟糕的。
但是,這次失敗的最大原因在於其他地方。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能夠應對猊下命令的人應該很有限。而且,因爲沒有事先準備,所以不管多麼厲害,被那個男人發現跟蹤的風險確實存在。)
的確,這種制度在現代社會中經常被視爲過時的陋習。
其規模和控制力已經超越了國家的框架。
例如公司經營。
利卡爾多一邊注視着主人的身影,一邊回想起須藤甩開他們跟蹤的背影。
他是羅蘭多樞機主教的親信之一,負責處理不能公開的骯髒工作。
光神教團確實沒有國王和貴族,也沒有可以稱爲國民的存在,但卻是以教皇爲頂點的階級社會,擁有無數的信徒。
此外,還要注意並不是所有工作都能以第三者看得見的形式得出結果。
候選人僅限於出生在被認爲繼承了初代教皇血統的特定家族的人。
如果評價是負面的,就會覺得是自己被討厭了,所以才受到了不正當的對待;而就算得到了正面評價,也未必會感謝,反而會覺得如果是別人的話,評價肯定會更高。
對於一手承擔羅蘭多樞機主教的地下工作的利卡爾多來說,事先掌握主人和自己所停留的城市的地理情況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其中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羅蘭多樞機主教。
什麼事都沒發生反而會讓人覺得沒有在工作。
實力主義對於那些以平均能力每天完成業務的人來說,往往會產生不利的影響。
話雖如此,也不是所有擔任樞機主教地位的人都可以。
當然,只要如實評價就可以了。
但是,即使如此,如果認爲光神教團被世襲制的枷鎖束縛,那也可以說是言之過早。
與此相對,光神教團這個組織則完全相反。
因爲容貌和戀愛感情而偏袒某人,確實不能接受。
所謂的世襲制,是指在就任特定地位或職位時,只允許擁有特定血統的人就任的制度。
裏卡多侍奉羅蘭多樞機主教已經十幾年了,但看到他露出如此嚴峻的表情,一隻手就能數得出來。
問題是,這種信賴關係可能會因爲這次的失態而像沙上樓閣一樣崩塌。
他應該付出了不爲人知的嘔心瀝血的代價。
如果要說這個大地世界中林立的諸國和教團有什麼不同,那就是是否爲世襲制了吧。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光神教團巧妙地兼顧了世襲制和實力主義的優點。
而且,階級越高,暗鬥就越殘酷。
他並沒有大意,也沒有小看須藤秋武這個人。
就像往平靜的水面投擲石頭,波紋向周圍擴散一樣。
因爲會出現自己討厭的上司給出的評價,是否能接受爲正當的問題。
流言蜚語自不必說,破壞工作和暗殺也並不罕見。
對於侍奉着這樣的主人的利卡爾多來說,掌握自己停留的城市的地理情況,是名副其實的生死攸關。
有可能會受到敵人派出的刺客襲擊,也有可能會捲入當地勢力之間的抗爭。
根據情況,也有可能會被捲入地震或颱風等自然災害。
當然,這些事情實際發生的可能性很低。
但是可能性並不是零。
實際上,雖然次數少到一隻手就能數得過來,但利卡爾多在侍奉羅蘭多樞機主教之後也遭遇過這樣的不幸。
而且,這些全都是如果沒有利卡爾多的機智和事前準備就無法擺脫的困境。
所以,作爲理所當然的準備,利卡爾多也事先掌握了羅賽裏雅王國首都比雷夫斯的地理情況。
他也掌握了從聖都一行人逗留的這家【赤星亭】逃出王都的多條路線。
利卡爾多也已經利用自己的門路,安排好了在逃亡時需要的人員。
只是,如果要問是否連每一條小巷都完全掌握了,即使是長年作爲密探生活的利卡爾多,也不可能做到。
(如果這裏是聖都,就可以採取動員大量人員的手段……)
聖都梅涅斯提亞是光神教團的根據地,而王都比雷夫斯與之沒有地緣關係,因此選項有限,這是一大不利因素。
畢竟,雖然有聖堂騎士團的精銳作爲護衛隨行,但他們並不是羅蘭多樞機主教的部下。
即使是平時就有深交的羅德尼・麥肯納和梅妮亞・諾爾伯格也一樣。
如果用公司來比喻,兩人和羅蘭多樞機主教都屬於光神教團,也就是同事,但既不屬於同一個部門,職位也不同。
當然,如果遇到什麼困難,他們之間是可以毫無隔閡地商量或委託對方幫忙。
這次長途旅行羅德尼之所以隨行,也是因爲兩人之間有交情,羅蘭多樞機主教才指名他擔任護衛。
但是,即便如此,他們也不是主從關係。
所以不能拜託他做像這次這種屬於幕後骯髒工作的委託。
「裏卡多,跟蹤須藤失敗確實是一大損失。所以,我不會叫你別在意。但是,既然沒有比你更厲害、更值得信賴的男人,我今後也想借助你的力量……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吧?」
「須藤秋武……嗎?」
然而,羅蘭多樞機主教沒有理會利卡爾多受到的衝擊,繼續說道。
羅蘭多樞機主教對裏卡多輕輕聳肩,笑了起來。
畢竟,這個大地世界不存在政教分離的原則。
「猊下……」
當然,裏卡多自己也很清楚,這句話多少包含了一些客套話。
爲此,羅蘭多樞機主教給了利卡爾多相當多的薪水,以及密探所無法比擬的極大權限。
(沒想到會用到這個……)
雖然隔着衣服,但指尖清楚地感覺到堅硬物體的存在,讓利卡爾多下定了決心。
這暗示着光神教團的影響力是有限的。
既然主人都這麼保證了,一介密探就沒有必要唱反調。
「話雖如此,也不能就這樣放着不管……如果不先完成教皇聖下交代的工作,就無法回梅涅斯提亞。」
羅蘭多樞機主教的話,確實說出了部分事實。
當然,這只是藉口。
要麼從零開始自己慢慢建立,要麼就是巧妙地利用現有的組織。
然後,他收起臉上的笑容。
羅蘭多樞機主教對着裏卡多的背影開口說道:
「搞不好,你們有可能被那個男人親手滅口……考慮到這個可能性,你們能全員平安無事地回來,我真的很高興」
「是的,猊下……我明白。」
裏卡多察覺到羅蘭多樞機主教話中的真意,微微地點了點頭。
大多數情況下,上司往往只會把難題推給部下,自己裝作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生殺大權都掌握在羅蘭多樞機主教手中。
情報網的建立本身不能說是浪費,但問題在於要從哪裏擠出這筆資金。
那是從利卡爾多決定承擔羅蘭多樞機主教的影子工作那天開始,就片刻不離身的物品。
考慮到天候和地形等因素,可能需要繞路或被拖住腳步,實際花費的時間會更長。
當利卡爾多在內心思考着這些事情時,一直保持沉默的羅蘭多樞機主教緩緩開口了。
然後,他轉身走向房間的門。
而且,無論命令多麼不合理,利卡爾多也不會拒絕。
利卡爾多的腦海中浮現出同僚們的臉。
因爲沒有多少工作能準備得萬無一失。
聽到這句話,裏卡多再次確認。
如果部下的職責是努力完成上司給予的難題,那麼上司的職責就是儘可能減少部下的辛勞,爲部下創造一個更容易完成工作的環境。
作爲彌補自己失態的最後手段……
但是,站在利卡爾多的立場,他絕對不能輕易肯定這句話。
是的,除了羅蘭多樞機主教這樣極少數的人……
話雖如此,以利卡爾多爲首的部下們都是高手。
但是,羅蘭多樞機主教一次也沒有表現出這樣的態度。
既然如此,必然只能得出用收購等交涉手段來解決的結論。
雖然他不認爲自己會被責備,但沒想到會得到道歉。
只是,因爲這種地理上的距離和政治上的理由,光神教團在包含羅賽裏雅王國在內的東部三國傳教並不順利,這就是現狀。
聽到這句話,利卡爾多的肩膀微微顫抖,但還是保持沉默。
那動作看起來相當俏皮。
「裏卡多的擔憂是合理的。收集情報最需要的就是人手。爲此,需要多少錢都無所謂。資金調度就交給我吧。」
話雖如此,這確實也是部下應該具備的心態。
他自己也克服了可以說是不合理的辛勞,才爬到現在的樞機主教地位,他應該還記得自己的過去吧。
聽到這出乎意料的話,儘管知道這樣很失禮,利卡爾多還是目不轉睛地盯着羅蘭多樞機主教的臉。
但是,這只不過是理想。
如果要在羅賽裏雅王國正式建立情報網,有兩個選擇。
更何況,裏卡多的主人在包括資金調度在內的政治手腕上,有着超乎尋常的評價,是一種怪物。
不,可以說利卡爾多這樣的男人的工作,就是設法讓準備不足的工作成功。
所以,即使利卡爾多報告說被跟蹤了,羅蘭多樞機主教也不會責備他。
利卡爾多低着頭,右手觸摸自己的左胸。
「首先,很抱歉突然把工作交給你。想必讓你相當勉強自己吧。請讓我先爲這件事道歉」
祕密工作總是伴隨着危險。

不,正因爲沒有受到責備和懲罰,反而更讓人坐立不安,這可以說是人類情感交織而成的不可思議之處。
即使主人沒有責備他的失態,也不意味着利卡爾多沒有責任。
就算以直線距離來考慮,也要花上三到四個月的路程。
然後,他打開門再次鞠躬,快步離開了房間。
羅蘭多樞機主教的嘴脣發出小小的嘆息。
裏卡多說完,便站起身來,向羅蘭多樞機主教深深地鞠了一躬。
但是,問題在於需要的資金。
「所以,我希望裏卡多你們能儘快在王都比雷夫斯建立情報網。方法交由你們決定。」
姑且不論他到底是用什麼手段來籌措資金,但即使是在這個異國之地,他肯定也能收集到裏卡多所要求的金額。
而且,這一點也適用於隨行的其他教團成員。他們服從的終究是光神教團,而不是羅蘭多樞機主教個人。
正因爲如此,利卡爾多才一直隨身攜帶這把短劍。
但是,考慮到羅蘭多樞機主教從教皇那裏接下的任務的特性,不僅不能選擇前者,而且在教團的威望難以奏效的羅賽裏雅王國,也很難以武力爲背景奪取既存的組織。
出乎意料的話讓利卡爾多一時語塞。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這次與他同行的部下,包括利卡爾多在內,大概只有十個人左右。
然而,對於裏卡多的疑問,羅蘭多樞機主教卻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向跪在地上沉默不語的利卡爾多露出溫和的笑容。
當然,奧德梅亞帝國並沒有打壓光神教團,但可以說對光神教團相當冷淡。
人手絕對不能說足夠。
既然如此,利卡爾多該走的路只有一條。
當然,考慮到身份,無論羅蘭多樞機主教的態度多麼高傲,利卡爾多也不會有怨言。
而且,一旦失敗,不僅會危及自己的性命,還會讓主人陷入危險。
聽到羅蘭多樞機主教笑着這麼說,裏卡多默默地低下了頭。
作爲在這個危險的大地世界生存的人的修養,他們都有能夠自衛的本領,而且他們所有人也都是保護羅蘭多樞機主教的私人護衛,所以從信賴性的觀點來看應該也沒有問題。
這是在這個房間裏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才能表現出來的態度。
畢竟密探終究是消耗品。
另外,統治北部的伊雷斯古拉王國也因爲與吉爾坦蒂亞皇國爭奪霸權的關係,與光神教團保持距離。
直到幾小時前,這還是親密友人的名字。
羅蘭多樞機主教一直看着他的背影,口中發出深深的嘆息。
大陸西南部的聖都梅涅斯提亞,和大陸東北部的王都比雷夫斯位於相反的兩端。
不過,那個動作和羅蘭多樞機主教散發的氛圍非常協調。
不過,羅蘭多樞機主教的話中確實包含對裏卡多的尊重和敬意。
而且,大陸中央還坐落着與光神教團因緣匪淺的奧德梅亞帝國。
「還有,被跟蹤的事也不必在意。我最清楚大家的本事。如果你們盡了全力的結果是這樣,那就說明須藤的本事非比尋常。而且這裏不是梅涅斯提亞。既然必須避免引人注目,能採取的手段也有限吧?」
無論是奧德梅亞帝國還是伊雷斯古拉王國,都承認光神教團是西方大陸唯一的宗教組織,有一定的利用價值,但也不想讓光神教團的力量變得太強。
而即使是理應是侍奉神明的高潔聖職者集團的光神教團,也是一樣。
大概是察覺到利卡爾多的心境吧。
(但是,正因爲如此……這次的失態是不可原諒的……)
但是,如果考慮這次的工作需要多少有些武術心得,能夠勝任的人選,除了在場的利卡爾多和在其他房間待命的三名部下以外,沒有其他人選。
(當然,他們全都是優秀的人……但是……)
(要說可能還是不可能,應該是可能的……但到底……)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利卡爾多的主人可以說是一個值得侍奉的人。
「要在沒有地緣的土地上建立正式的情報網,需要相當的資金……真的可以做到那種程度嗎?」
但是,如果須藤秋武不是普通人,那情況就大不相同了。
「那麼,我……先告辭了。」
如果對方真的是某個商家的普通人,即使只有利卡爾多和他的部下們,應該也能順利完成跟蹤任務。
他沒想到樞機主教會如此重視一介密探的性命……
羅蘭多樞機主教的嘴脣吐出須藤名字的瞬間,他的表情扭曲了。
他突然提出會談的要求,自己也爽快地答應了。兩人在屏退旁人的密室裏把酒言歡,關係親密無間。
(然而……現在又如何……自從那個男人露出隱藏的獠牙以來,一切都變了。)
現在的羅蘭多樞機主教,光是說出須藤秋武這個名字,就會感到一種咬沙子般的不快感。
今晚的會談對羅蘭多樞機主教來說,就是如此具有衝擊性。
雅各・羅蘭多這個男人沒有任何後盾或關係,卻能爬到光神教團的樞機主教這個高位聖職者的地位,是有幾個原因的。
人品和能力確實佔了很大一部分,而且他也很走運。
但是,他並不是只靠這些就爬到這個地位的。
羅蘭多樞機主教的腦海中,閃過孩子們陰沉憂鬱的表情。
(陰沉的表情……沒有希望和夢想……空虛而空洞的眼神……)
那是遙遠過去的記憶。
那是他擔任光神教團經營的孤兒院院長時,收養的孩子們的臉。
(那一天,那個男人爲什麼會和只是個下級祭司的我產生聯繫,我一直對此抱有疑問。確實,他能一下子拿出那麼大的金額,肯定有相應的目的……)
事情要追溯到二十年前。
羅蘭多樞機主教如今已經爬到樞機主教這個高位,站在知曉光神教團黑暗面的立場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光神教團並不是一羣侍奉善良之神的人。
但是,從西方大陸的一般評價來看,光神教團是侍奉創造大地世界的主神,侍奉衆多神明之王,君臨世界的光神梅涅奧斯的虔誠聖職者,而光神教團也爲了被世人如此看待,表面上使用各種手段僞裝。
經營孤兒院也是手段之一。
實際上,二十年前的羅蘭多也作爲侍奉神明的人之一,收養可憐的孤兒們,拼命地養育他們。
話雖如此,終究只是欺瞞世人的僞裝。
從光神教團的幹部們的角度來看,他們並不是真心想要養育失去父母,沒有生存手段的孤兒。
當然,孤兒院的經營很困難。
實際上,就連管理孤兒院的羅蘭多自己,爲了維持祭司的體面,也只勉強有幾件法衣可以替換,其貧困程度不難想象。
事到如今,羅蘭多樞機主教在意也沒有任何意義。
然而,與溫和的語氣相反,他的話語是對光神教團這個巨大組織的明確批判和否定。
不,如果能一次購買大量食材,妥善安排的話,要讓超過百人的孤兒院的孩子們半年不捱餓也不是不可能。
不,應該說他抱持着憤怒和絕望。
然而,如果在聖都梅涅斯提亞說出剛纔的話,須藤毫無疑問會被視爲對神不敬而處以死刑,這是一句危險的發言。
但即使如此,羅蘭多管理的孤兒院也可以說還算好的。
(比起那個,首先得看清御子柴亮真這個男人……)
(他不可能知道那些事……但是……)
「雅各・羅蘭多先生。我瞭解您,也瞭解這所孤兒院的現狀。這所孤兒院比其他地方要好得多,但即便如此,孩子們還是穿着破舊的舊衣服,每天都在與光神教團的高階聖職者無緣的飢餓中掙扎。教團的幹部們明明是侍奉神的人,但他們的腦子裏卻只有權力鬥爭。」
羅蘭多從扔到桌上的瞬間響起的硬幣聲,想象到相當大的金額,但當他解開綁住皮袋口的皮繩,窺視裏面的瞬間,他被嚇破了膽,至今仍記憶猶新。
然而,當時的羅蘭多隻是光神教團衆多下級祭司的其中一人,他無能爲力。
其他就是哪個派系握有權力,或是敵對關係之類的情報。
那天晚上的襲擊者的意圖至今仍不明。
須藤提出的建議,對羅蘭多樞機主教和光神教團來說,都不是壞事。
以及,其中所包含的危險性。
知道教皇直接對羅蘭多下達的敕令內容的人,極爲有限。
爲什麼宣揚慈愛的聖職者會放任弱者的苦難不管呢?
不,別說勉強維持,應該說離死亡只有一步之遙。
雖然也有其他商會販賣質量相同的武器,但價格卻要高出一倍以上。
老實說,別說是造成損失了,對光神教團而言,甚至帶來了許多有益的結果。
而且,須藤造訪孤兒院並非出於單純的慈悲或一時興起。
(槍……溫莎伯爵是這麼說的,但在詳細說明使用方法前就發生了襲擊……據說那是相當強力的武器……)
須藤的言行和行動有很多可疑之處。
然後,須藤對當時露出困惑表情的羅蘭多這樣低語道:
一開始,羅蘭多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對於光神教團這種徒有慈善事業之名的方針,當時的羅蘭多感到十分不快。
有人爲了買一個價值一枚銅幣的麪包,要工作將近半天,也有人用金幣買同樣的麪包。
不,真要說的話,可以說是及時雨。
當然,對於對教團內部的腐敗感到不快的羅蘭多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也是正確的言論。
但是,隨着最初受到的衝擊隨着時間的流逝而逐漸平息,羅蘭多理解了須藤話中的真正含義。
在大地世界,富人和貧民的差距確實很大。
組織和光神教團是敵對關係。
這種不貪圖利益的態度,可以說相當討人喜歡。
而且不是普通的風暴。
根據情況,甚至會反過來被指責「你是在批判侍奉神的教團的方針嗎!」。
但就算如此,也不代表須藤就是光神教團的友方。
根據情況,那還是有可能破壞西方大陸整體勢力平衡的炸彈。
然後,須藤毫無預兆地來訪,被帶到簡陋的客廳後,他把一個小皮袋扔到羅蘭多面前,說要捐贈給孤兒院。
實際上,每年都會有一兩個孩子因爲感冒惡化,連藥都喫不了而死去。
因爲他在獲得許多夥伴的同時,也樹立了許多敵人,一路走來,身上沾滿了雙方的鮮血。
至少,光神教團並沒有因爲須藤的行動或言行,而蒙受巨大損害。
爲了更好的明天,他捨棄了今天。
事實上,羅蘭多的確有好幾次在須藤的委託下提供情報,或是在一些事情上給予方便。
那就是,這個名爲羅賽裏雅的國家,今後將會被名爲御子柴亮真的男人捲入風暴之中。
此外,馬爾地尼商會還優先爲教團提供武器和軍糧,以應對突然的出兵。
然後,須藤提供了羅蘭多出人頭地所需的資金,以及有用的情報。
即使試圖說服上司和同事改變現狀,也只會被嗤之以鼻。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須藤秋武毫無疑問屬於富人。
因爲他無論如何都想改變現在的現實,即使要付出任何代價。
結果,所謂的正確,光是這樣並沒有意義。
從須藤推薦的馬爾地尼商會購買的武器,質量相當優良,但價格卻和之前交易的商會相差無幾。
其中,光神教團中也有人認爲雅各・羅蘭多才是教團腐敗的元兇。
雖然他不打算否定人類所有的慾望,但過度的慾望實在太過醜陋,他認爲這不是侍奉神的人該有的行爲。
(不……不僅如此,那個男人正是組織的……)
他的語氣充滿了體貼,彷彿在說「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
然而,儘管如此,雅各・羅蘭多還是接受了這個邀請。
那是羅蘭多樞機主教爬到現在的地位,從高層那裏得知有個能與教團匹敵的神祕組織存在後,一直藏在心底的疑惑。
然而,每當這個疑惑從心底湧上,他總是會得到相同的結論。
羅蘭多收下高額的捐贈金,發自內心地表示感謝。對此,須藤只是若無其事地笑了笑,然後向在背後待命的隨從示意,又在桌上扔出了五個皮袋。
(而且,如果那個男人是組織的人,那在加拉奇亞城發生的溫莎伯爵宅邸襲擊事件又該怎麼解釋?)
話雖如此,問題在於接下來該如何應對。
如果單純思考,須藤秋武和御子柴亮真之間是敵對關係,這樣想比較自然。
二十年前,須藤用大筆金錢換取的,是讓羅蘭多在光神教團中出人頭地。
當然,羅蘭多也付出了代價。
雖然沒有完全相信他,但二十年來,須藤並沒有做出任何不軌之事,這個結果也使得羅蘭多對須藤的懷疑大爲減輕。
接下來,只能比較須藤爲羅蘭多樞機主教和光神教團帶來的利益,再決定該如何處理。
因爲是教會的附屬設施,所以不用擔心住所,但衣食方面真的只能維持最低限度的生存水平。
「怎麼樣?您要不要用自己的力量改變這種可以說是不合理的現實呢?當然,前提是您有喝泥水的覺悟……」
但須藤秋武的行動,卻帶來了完全相反的結果。
「這樣一來,果然還是兵力不足……要派使者去聖都嗎……」
雖然教團每月都會支付一定金額,但那種程度的金額不可能填飽超過一百個孩子的肚子,衣服也是在二手服裝店買齊所有人的份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溫莎伯爵特地招待羅蘭多樞機主教到宅邸,想讓他看的那個箱子裏裝的東西,到現在也還不清楚。
尤其是關於伊雷斯古拉王國和奧德梅亞帝國的情報,可以說立下了莫大的功勞。
先不管須藤秋武是不是組織的人,也不清楚他的目的,但只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在那極少數的人之中,有人把情報帶給須藤,這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容許的事,但那不是現在馬上就能解決的問題。
然後,他緩緩開口道:
因爲袋子裏裝着的,是足以支付孤兒院孩子們一個月以上伙食費的金幣。
儘管對方是初次見面的下級祭司,但須藤還是對光神教團的信徒說出瞭如此危險的話。
不管怎樣,那個東西已經被襲擊者拿走了。
那正是勉強維持的生活。
那個男人的名字叫須藤秋武。
那些的確是外部人士很難取得的情報,但都不是什麼機密情報。
羅蘭多樞機主教的任務,是調查成爲羅賽裏雅王國新興貴族的御子柴亮真這名男子,以及確認其背後的關係。
須藤委託羅蘭多提供的情報,幾乎都是關於教團內部人事方面的事。
如果羅蘭多樞機主教的預測正確,那將會是關係到羅賽裏雅王國存亡的規模。
(須藤秋武……要接受還是拒絕那個男人的提議……)
因爲是做生意,所以商人追求利益是理所當然的,但即使如此,他們也不會趁人之危抬高價格。
羅蘭多的確將購買軍糧和武器的供應商,變更爲須藤推薦的馬爾地尼商會,從某個角度來看,這的確可以說是嚴重的利益輸送,但也不是什麼壞事。
(問題在於,我無法看穿須藤的真正意圖……)
結果,他失去了很多東西。
因爲不管怎麼想,須藤在剛纔的會談中對羅蘭多樞機主教提出的建議,對御子柴亮真來說都沒有任何好處。
就在這時,一個男人毫無預兆地出現在羅蘭多面前。
(即使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所做的決定也沒有錯……)
作爲給素不相識的人的捐贈金來說,實在是過於破格了。
雖然設法避免出現餓死的人,但很難說有充分的營養。
當然,孩子們中沒有一個人有替換的衣服。
在這樣的結果面前,須藤這個人散發出的可疑氣息,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但是,如果說是單純有錢人的任性,捐贈的金額也確實太大了。
(我可能太掉以輕心了……)
(可以的話,真想現在就回去……)
而答案已經出來了。
在更糟糕的地方,甚至有和奴隸商人勾結販賣孩子的人,還有把原本就稱不上充足的預算進一步削減中飽私囊的人。
但是,那些事情對羅蘭多和光神教團而言,並沒有造成任何損失。
但不能那麼做,這就是最痛苦的地方。
羅蘭多樞機主教輕輕嘆了口氣,從沙發上起身。
接着,他坐到窗邊桌子前的椅子上,從架子上拿出羽毛筆和羊皮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