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沃特尼亞戰記》 · 保利亮太 · 6442 字
在還能感到寒意的清晨。
不,清晨這個說法或許並不正確。
畢竟太陽連頭都還沒探出地平線。
至少,夜晚支配的時間還有一小時左右。
要說光源,就只有從劉大人宅邸中透出的,爲了夜間警備而點亮的微弱燈光,以及滿天持續閃耀的星星。
在那之中,一道人影在黑暗中蠢動。
配合他口中吐出的氣息,白色的霧氣逐漸消失在虛空中。
不過,那在某種意義上也是理所當然的。
他已經在進行被稱爲站椿的鍛鍊法約一小時了。
鍛鍊的內容本身,老實說非常單調。
雙腳張開到與肩同寬,沉下腰。
雙手在肩膀的高度併攏,在身體正面做出圓。
訣竅在於讓左右手指的前端相觸,做出小圓。
如同被稱爲馬步般,簡直像是坐在馬鞍上的狀態。簡單來說,就像空氣椅子那樣。
的確,以這個姿勢長時間紋風不動,實際上會對下半身造成很大的負擔。
不過,那終究只是外表上。
雖然一般會將這當成肌肉訓練的一環,但其本質卻是在他人眼中絕對看不見的其他地方。
「呼……感覺不錯。差不多練成了。」
從劉大人那學到的內功鍛鍊有了手感,讓鄭孟德口中吐露出滿足的話語。
從他的背部到側腹,有着九條龍的刺青。
當然,自我流派也不是全部都不好。
頭髮也梳理得一絲不亂。
即使外表上紋風不動,其體力消耗應該也超乎想象吧。
所謂的組織,是超越國家框架,可以說是超國家組織的存在。
無法之徒佔據城鎮,殺害保安官等等,是西部片中常見的劇情,而之所以會發生這種事,可以說是因爲沒有與國土的廣大成比例的情報傳達,以及物資的運用手段這個很大的要因。
(這樣的話……)
浮現在額頭上的無數汗水沿着肌膚滴落到他的腳邊,在地面畫出大片水漬。
不過,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那麼,接下來是套路。)
也就是俗稱的練氣。
不過,這並沒有說起來那麼容易。
能夠理解包含這種心的部分在內的武術本質的劉大人,名爲劉仲健的男子,能夠成爲他的弟子,對於名爲鄭的男子的人生來說,是最大的幸運。
一個人反覆地嘗試錯誤,明顯是效率很差的。
而且,他們應該也理解,武術家基本上不喜歡讓別人看到自己的招式。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先人們所留下的,首先重視心的,心技體的理念,可以說是非常正確的。
畢竟,人生很短暫。
而所謂的功,根據鍛鍊的部位,大致上可以分爲兩種。
不,更準確地說,應該說是武人。
也就是說,內功是使用特殊的呼吸法,讓意識遍佈全身,完全控制身體。
而現在,鄭全身滴着瀑布般的汗水所進行的修練,正是內功中特別鍛鍊氣的功法。
但是,那種緊急情況的傳令沒有必要隱藏氣息。
但是,問題在於,別人從客觀的角度來看,是無法判斷這位師父是否真的知道正確的道路的。
被召喚到這個中世紀黑暗時代的大地世界,過着像奴隸一樣被派往戰場的地獄般生活,他曾經一時自暴自棄。
只是,這裏的心,指的是能夠殺敵的心……
不過,這種不協調感並沒有錯。
以地球爲例,就像是美國的西部開拓時代。
極端來說,被稱爲武術始祖的人物也沒有師父,所以師父不是絕對必要的。
就像走路和在草木茂盛的荒野中前進,速度是不一樣的。
以印象來說,就像是現代社會的多國籍企業,擁有獨自的武力組織那樣的存在。
但是,參考先人的智慧時,會出現一個很大的問題。
當然,如果只論武術的優劣,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比鄭要強。
真正的高手不會輕易出現在人前。
除非有非常難得的奇緣,否則很難學會真正的內功。
當然,他調整成不會讓周圍的人感到不自然的程度。
(能拜那位爲師,是被召喚到這個世界後得到的少數僥倖……嗎?)
當然,開闢出一條荒野之路,有時也能達到新的境界,所以要問哪一種選擇是正確的,這問題很難回答……
鍛鍊外皮、肌肉,或是鍛鍊身體本身的外功,以及鍛鍊內臟、呼吸與意識的內功。
當然,鄭並不打算否定這一切,他也理解他們之中可能存在着真正的高手。
只是,他們所擁有的,作爲運動的強,和這個大地世界所追求的強,是不同的東西。
那是鄭脫離人民解放軍,在香港以黑手黨職業殺手,也就是所謂的殺手身份生活時,由知名刺青師所刺的。
那是人會自然浮現的笑容。
他的眼神總是如冰一般冷冽,冷酷且冷靜。
沒有一絲皺摺的整齊燕尾服。
大多數都是爲了維持生計而成爲職業,稍微高潔一點的人,大部分也是爲了繼承文化。
排除原住民,擁有廣大國土的該國,由於國土廣大,無法完全履行法律的支配。
其中也包括了世界級的綜合格鬥家,以及世界排名前幾名的拳擊手。
即使是爲了防身,也不是真的以實戰爲前提進行鍛鍊。
他侍奉那位大人已經五年左右,這段時間在鄭的人生中,可以說是數十年來最珍貴的時光。
如果是別人已經走過的路,那麼坦率地請教別人這條路是否正確,明顯是效率更好的。
(錯覺?不……)
現在,那條龍正配合着鄭的呼吸大幅脈動。
他已經維持這個姿勢數小時,調整呼吸到現在。
畢竟,這個大地世界基本上是被以暴力解決事情的野獸理論所支配的世界。
只要是劉大人宅邸裏的人,都知道鄭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進行武術的修煉。
當然,弟子是認爲師父知道正確的道路,能把自己帶到武術的頂峯,纔會拜他爲師。
所謂的累積功績,就是指中國武術中所說的鍛鍊累積。
感受到充分的成果,鄭大大地吐了一口氣,緩緩地解除了站樁的姿勢。
這樣的想法閃過他的腦海,儘管視野因從頭上流下的瀑布般的汗水而模糊,鄭還是忍不住露出笑容。
對於曾經隸屬於人民解放軍的特種部隊,手上沾滿敵人鮮血的鄭來說,他們不過是隻能活在漂亮話中的弱者。
這一切都是爲了逃避自己看不到未來的命運。
實際上,鄭在中國的時候,見過幾個自稱中國武術大家的武術家,但真正意義上讓他覺得殺不了的高手,一個都沒有。
如果把武術的修行比喻成登山,師父就是帶路的嚮導。
真僞混雜是世間常事。
肌肉訓練等所謂的外功,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看到效果,而練內功需要更長的時間。
法律的支配範圍,只有極爲有限的都市部與其周邊。
不過,鄭現在浮現的笑容,如實表現出他並非人偶或怪物。
不過,現在的鄭臉上沒有絲毫痛苦或難受等負面感情。
但是,現在回想起來,這個大地世界似乎也不全是壞事。
然後,他慢慢地將知覺轉向周圍的黑暗。
大部分的國土,可以說是怪物蔓延,野盜或盜賊等無法之徒橫行的魔境。
鄭離開中國本土,流落到香港時聽到的宣傳口號中,甚至還有「你也踏上功夫明星之路」這種話。
當然,他們並不弱。
最簡單來說,就是人類在無意識中自然進行的呼吸與意識,以及肌肉的連動與合一所產生的力量,以及一連串的動作。
所以,他們大多數都是用大衆接受的維持健康,消除壓力,或者學習禮儀等偏離本質的宣傳口號來吸引人。
不過,看到現在鄭的笑容,這間宅邸的人應該會難掩驚訝吧。
因爲對現在的鄭來說,累積功績正是他唯一的樂趣。
不,贗品比真品多,不僅在美術的世界,在武術的世界也是一樣的。
這間宅邸的人們多半都抱持着這樣的感想。
是仿效水滸傳中出現的英雄之一,九紋龍史進的逸品。
正常來想,是鄭的錯覺的可能性最高。
然後,他用掛在附近涼亭扶手上的毛巾擦汗。
而且,必須有正確的師父指導,才能進行安全有效的鍛鍊。
但是,他們大多數都不是爲了殺人而學習武術。
實際上,自從被召喚到這個大地世界後,鄭已經目睹過好幾名自詡爲高手的武術家,悽慘地死去。
最有可能的是,想要劉大人性命的暗殺者。
先人的智慧,也就是歷史的積累。
例外只有前幾天受到其他組織襲擊的緊急情況。
也就是說,沒有合理地使用身體。
這到底是不是符合武之本質的內容,非常值得懷疑。
那就是自己能否遇到一位正確的師父。
沉溺於酒色,過着在生死邊緣徘徊的日子。
(好……)
相反的,如果張着嘴舉起重物,肌肉會無法使力,相當困難。
彷彿將對主人的忠義與忠誠化爲人的形體。
例如,人在舉起重物時,會暫時停止呼吸,緊閉嘴巴咬緊牙關。
因爲,無論多麼強大的武器,如果不能對敵人使用,就沒有意義。
但是,正因爲真僞的判斷基準很模糊,所以武術的世界或許難度更高。
而中國武術所說的內功,正是學習合理運用身體的武術手段。
在腦中浮現這句話的瞬間,鄭感覺到微弱的視線,停下了擦臉的手。
只是,對於沒有理解武術的本質,只學其皮毛的他們,鄭感到有些抗拒,對於助長這種風氣的宣傳口號,也感到有些不協調。
基本上,鄭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
但是,一瞬間感覺到的視線已經消失無蹤。
不過,幸運的是,鄭是少數擁有這種奇緣的人之一。
話雖如此,當然還是有自我流派無法到達,或是難以到達的領域。
氣功,或是稱爲內功的這種功法,並非漫畫中所說的超常力量。
然後,現在的大地世界的技術力,甚至還沒有達到西部開拓時代。
因此,組織爲了保護自己的權利與利益,而武裝起來。
雖然,武裝的目的不只是如此……
無論目的是否爲自衛,無論如何,西方大陸的組織所擁有的戰力與規模,都是出類拔萃的。
即使與奧德梅亞帝國,伊雷斯古拉王國,吉爾坦蒂亞皇國等西方大陸三強相比,結論也不會改變。
當然,組織也擁有與其戰力相稱的經濟實力。
因爲要維持戰力,就必須擁有與其相稱的經濟實力。
但是,也因此組織的敵人很多。
那些敵人以盜賊和野盜爲首,還有專門販賣違禁品的走私商人等,無論在哪個世界都有這種犯罪者。
但是,其中也包含在街上堂堂正正掛着商會招牌的,俗稱的正派人士。
這證明了在大地世界,即使是普通人也無法與暴力無緣。
當然,從組織的角度來看,他們大部分都是連小嘍囉都算不上的集團。
從組織最大的宿敵是西方大陸最大的宗教組織光神教團,也可以看出這一點。
但是,問題在於組織的性質上,基本上不僅在表社會,甚至在里社會都隱藏着自己的存在。
雖然組織擁有表社會和里社會兩種面貌,但其本質仍深藏在黑暗之中。
因此,組織雖然是在西方大陸全境紮根的巨大組織,但表面上卻僞裝成有力的商會或傭兵團。
這在隱藏組織的獠牙的意義上,毫無疑問是必須的。
如果被割據西方大陸的王侯貴族們察覺到其存在,他們絕對不會放過組織。
根據情況,甚至有可能組成跨越國家界限的大聯盟來抵抗。
但是,因此本來不會放在眼裏的犯罪集團對組織露出獠牙也是事實。
比羽毛撫摸皮膚還要更輕更淡的觸感。
鄭很清楚那是多麼困難的事情。
但是,鄭的腳步沒有不安。
事實上,大半都被宅邸的警備部隊驅逐,鄭動手的只有三人。
那是至今爲止奪走無數猛者生命的剛拳。
其危險性,與公會所規定的龍種等巨獸種災害相比毫不遜色。
這需要的是高手級的技術。
但是,那不是武。
這一瞬間,鄭領悟了一切。
在十米左右的前方,發現了一個在樹後蠢蠢欲動的人影,鄭加快了速度。
聲音的主人和鄭並沒有那麼熟。
如果要毫髮無傷地接住這一拳,只靠武法術強化身體是不可能的。
下一個瞬間,鄭朝着眼前展開的雜樹林全力奔跑。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接下來要說的話或許會很失禮。
當然,是以吉爾坦蒂亞皇國引以爲傲的港灣都市盧登西亞爲首的,對西方大陸南部一帶有影響力的劉大人爲目標。
多虧了微弱的星光,以及長年在戰場上鍛煉出來的夜視能力。
如果真的遇到這種場面,能做的只有閃躲。
(原來是這麼回事……)
而且,對方是支撐組織黎明期的功臣,和主人劉大人關係親密。
「原來如此……真是了不起的勁道。」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某個技術的名稱。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前幾天的襲擊者們只能說是粗糙。
鄭靜靜地調整呼吸,集中所有神經探索黑暗中的氣息。
不過,在這個戰亂不斷的大地世界,比起繼承技術,實戰經驗作爲經驗值要高得多,所以確實也有無可奈何的一面。
鄭的腳用力地踏緊大地。
從消除氣息的方式和控制殺氣來看,是大地世界也很難遇到的高手。
已經不打算隱藏自己的存在了吧。
但是,確實有人在眼前展開的雜樹林的黑暗中。
最多隻能看到像是人影的東西在蠢蠢欲動。
但是,如果問那些習得化勁的武術家,是否能接住以武法術強化身體的鄭的拳頭,他們只能搖頭。
出乎意料的結果,讓鄭的身體僵住了。
現在劉大人也命令他將對方視爲最高級的貴賓接待。
是充滿冰冷刀刃般殺氣的視線。
從世人的角度來看,他們屬於強者是無法否定的吧。
然而,這在偏重武法術強化身體能力的大地世界中,應該是無法奢求的。
在雜樹林中前進的鄭再次被那個視線盯上。
他們大概直到自己的組織被逼到毀滅的最後關頭都不會注意到吧。
但是,在場的只有鄭和神祕人物兩個人。
話雖如此,他們大多數都是被金錢僱傭的流氓出身的殺手。
實際上,雖然化勁在太極拳中受到重視,但其他拳法也會使用。
這樣一來可能性有兩種。
(在哪裏?在哪裏?)
在得出這個結論的瞬間,久違的熱血沸騰的感覺襲向了鄭。
(接招吧!)
沒有發出警告,鄭使出渾身一擊向人影襲去。
不過,這次的視線不是之前的淡薄。
(原來如此,有幹勁呢。)
(這是……)
但是,應該確實感覺到的視線已經連一絲一毫都不存在了。
人影將手掌朝向鄭。
那個瞬間,鄭脫下了平時的冷酷面具。
鄭讓生氣覺醒,開始轉動據說存在於喉嚨的毗溼奴脈輪。
確實,在武法術使用者和不能使用者之間存在高牆的這個大地世界,他們是威脅。
人影明顯是從正面接住了鄭的拳頭。
這裏是連宅邸窗戶透出的燈光都照不到的黑暗中。
即使放眼大地世界的所有人類,能夠啓動這個第五脈輪的人類也極爲有限。
那是太極拳等特別重視的防禦法。
現在這種程度的視野就足夠了。
而且這次的攻擊是來自鄭的拳頭。
這是人體具備的七個脈輪之一,被稱爲第五脈輪的高位脈輪。
(有趣。)
在鄭看來,對方是組織引以爲傲的英雄,雖然知道名字,但實際交談是在幾天前左右。
(難道是?化勁?)
(是我的錯覺……或者是,擁有能夠消除自己氣息的高手……嗎?)
當然,雖說夜視能力很強,但沒有夜視鏡那樣的鮮明。
人類無法徒手接住從正面射來的子彈。
從體內的管道中,傳來力量迸發的觸感。
然後,從肩膀傳到右拳的力量襲向人影。
那就像接住飛來的雞蛋,不讓雞蛋破掉一樣。
即便如此,既然被委任了這座宅邸和主人的警衛工作,無論對方是誰,該說的話還是必須說。
其反作用力以螺旋狀從腳傳到腰。
就在十天前左右。
但是,那樣的他們大半都是用武法術強化身體能力的暴力。
如果去求官的話,不管哪個國家都會毫無疑問地提出將軍的職位吧。
而且,他們的戰鬥方式在不好的意義上是自我流。
自己踩到的尾巴不是貓的尾巴,而是老虎的尾巴。
速度和衝擊力都比子彈還要強。
在日本的合氣道等武術中,也存在與化勁相同的概念,就算不知道化勁,也有許多武術家會化解或錯開攻擊。
之後出現的,是啜飲人血的鬼。
經過武法術強化,外功修煉到極限的拳頭,其威力足以輕易貫穿遠超其身高的巨石。
不是被躲開。
眼前的人影發出的聲音傳入鄭的耳中。

但是,鄭確信。
以傭兵或冒險者來說,只是剛從新手畢業的程度。
(又來了……是在打量我嗎?)
但是,鄭沒有從自己的拳頭感受到擊中目標的手感。
但是,正因爲如此,對鄭來說纔有價值。
(找到了……)
話雖如此,化勁本身並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事情。
但是,這次似乎不同。
從公會制定的等級來看,幾乎都是二,高的話也就是三。
從鄭的角度來看,與其說是打倒敵人,不如說更接近於屠殺家畜。
不是從正面接住力量,而是利用旋轉或脫力來接住或錯開敵人的攻擊。
更何況,鄭不是大地世界裏那種依賴武法術來強化身體的武術外行。
再次感覺到微弱的視線。
道理很簡單。
然後,就像接住羽毛一樣,輕而易舉地接住了鄭的拳頭。
數十人單位的敵人襲擊了這間宅邸。
這已經不是技術層面的問題了。
鄭在鬱鬱蔥蔥的樹林中疾馳。
只能大致知道視線主人所在的方位。
而且,那也只是在警備部隊的反擊下失去控制陷入混亂的襲擊者,自暴自棄地想要進入宅邸深處時被排除而已。
「我爲我的失禮向您道歉,但作爲被委任這座宅邸一切事務的人,這種玩笑讓我很爲難……子柴浩一郎大人。」
說完,鄭向眼前捻着鬍鬚,一臉壞笑的老人深深地低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