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局上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4577 字
──爲何我的人生老是面臨九死一生的危機?
齊藤如此暗想。他已經突破恐懼,來到無奈的境地。
榎田與大和前來搭救時(其實並不是來救他),他原本以爲終於可以逃出生天而鬆了口氣。其實自己很走運,這次又逃過一劫。
然而,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一被敵人發現,那兩人就拋下自己逃之夭夭。真教人難以置信,怎麼會有這麼薄情的人?齊藤不禁淚眼婆娑。
話說回來,他們逃得真快,不愧是隊上引以爲傲的一、二棒,齊藤甚至有些佩服。
說歸說,現在不是悠哉佩服的時候。齊藤完全沒有清潔工對自己使用電擊槍之後的記憶,似乎是昏倒了,當他醒來時,已經換了個地點。
這裏究竟是哪裏?齊藤環顧四周。似乎是某個出租辦公室,但房裏空無一物,所有窗戶的百葉窗都是放下來的,無法確認外頭的景色。
「五十嵐先生、五十嵐先生。」
齊藤和五十嵐背對背,被綁在空辦公室的正中央,動彈不得。齊藤呼喚背後的前輩,隨即傳來蠢動的氣息。
「……啊,咦?怪了。」
五十嵐似乎也醒了,發出困惑的聲音。
「這裏是哪裏?」
「不知道。」
齊藤回答。不過,想必是那幫人的根據地之一。
五十嵐突然哭哭啼啼起來。
「……我們也會被殺掉的,就像江口前輩那樣。」
雖然不認識江口前輩,也不知道他遇上什麼事,不過再這樣下去,他們鐵定會落到同樣的下場。
「不能死心。」齊藤一臉嚴肅,像是在說服自己似地反覆說道:「不到九局下半三人出局,絕不能死心。」
「齊藤先生……」
「因爲在比賽結束之前,沒人知道會鹿死誰手。」
「那我先回去了。」
面對林的問題,榎田含糊地回答:「哎,意思差不多。」正確說來,他是裝在齊藤身上,而不是薩利姆,不過薩利姆綁走了齊藤,意思一樣。
齊藤扭動身子、搖來晃去,試圖鬆開捆綁雙手的束帶。
「你要是不幫忙,我會到處散佈這張照片喔。」
「你、你在說什麼?」
清潔工舉起手槍,將槍口對準五十嵐的腦袋。
「嗯。」
「復仇啊?」
總之,現在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清潔工喃喃說道,手指扣住扳機。
「回答我的問題。」他威脅道: 「你之前偷偷溜進了經理室吧?」
「你的工作也結束了。」
大和點頭。交給林,就不必擔心。
「喂,林。」大和叫住他。「我有事要拜託你。」
聞言,五十嵐「啊」了一聲。
「沒、沒有。」五十嵐猛烈搖頭。「我什麼也沒做!只是想滑手機、玩手遊而已!可是,收不到訊號──」
「有話待會兒再說。」
「無辜的人因你而死,你也不在乎嗎?」
「哎呀,太好了。」
「哦,是嗎?」
「齊藤先生,你爲什麼這麼冷靜?我們就快被殺掉了耶。」
榎田露出賊笑。
這不可能只是巧合,大和聽出榎田的言下之意。換句話說,復仇專家的目標就是那家川端電話服務的高層。
重松委託榎田的工作,是調查三件失蹤案的線索,只要向重松報告事發經過,應該就足以交差。
聽到這句話,林瞪大眼睛。「真稀奇。」
林站了起來。
「喂,等、等一下!我要進去裏面──」
「啊?」
「這不是我第一次差點被殺掉。」齊藤面露苦笑,「不管是什麼事,人都能適應。」
「等一下。」
「我可以向真澄報告好消息了。」
榎田說道,忙不迭地敲打鍵盤。大和從旁窺探畫面。榎田似乎是在確認偷來的檔案內容。宮脇惠一、中津彰、江口順平──這三人的資料也在檔案裏。
就在這時候,房門突然猛然開啓,清潔工大喫一驚,連忙回頭查看。
「你沒跟丟,正好相反。」
*
榎田點了點頭。「所有委託復仇的詐騙被害人姓名都列在剛纔偷來的檔案裏的顧客名簿上,而且每個人的受騙金額都和祕密帳簿的數字完全符合。很巧吧?」
「多虧你偷放的那個玩意兒,我聽到很有趣的消息。」
「──欸,你們怎麼會從這裏跑出來?」
「我一路跟到這裏,卻因爲你們的關係跟丟了。」
他站了起來,榎田卻抓住他的上衣衣襬。
「那家叫做川端電話服務的公司是半灰經營的門面企業,用來掩護詐騙。」
縱使被手槍指着,林憲明依然露出無畏的笑容。
「那是什麼?」
齊藤並不冷靜,他其實很焦急也很害怕。不過,就算哭喊呼救,也無法解決任何問題。這一年來齊藤學會了一個道理:若不採取行動,狀況就不會改變。
「你的工作也結束了。」
這麼一提,他們之前在攤車談的就是這件事。當時大和正好也在場。
「懺悔吧!私接的混蛋。」
「我這就過去,待會兒把他們的位置傳給我。」
說歸說,大和沒有義務協助榎田的委託。他甩開榎田的手臂。
林氣呼呼地說道。
「這樣好嗎?」
「先逃離這裏吧,五十嵐先生。」
「不是!我什麼也不知道!」
大和回以同樣的話語,榎田卻笑道:「不見得。」他從揹包裏拿出一疊紙,似乎是某種資料。
只見林揚起嘴角說:「很貴喔。」他轉過身,離開蓋茲大樓。
根據林所言,那個清潔工名叫薩利姆,是孟加拉人,原本是源造旗下的殺手之一。
多虧大和偷放的發訊器,那幫人的所在位置盡在掌握之中。換句話說,這下子可以協助復仇專家報仇了。莫非榎田預料到這一點,才下了那道指令?若是如此,這個男人實在太可怕。
只見清潔工改將槍口指向齊藤。「不老實回答,我就殺了這小子。」
「殺手。」
噫!齊藤發出尖叫聲。大事不妙,這下子糟了,會被殺掉。可是,他束手無策,看來只能死心。齊藤用力閉上眼睛,繃緊身子。
說不定會有同夥聞風趕來,現在還是撤退爲宜。大和與榎田帶着林離開大樓。
「快逃吧。」
這是我的臺詞──大和暗想,今天老是遇到熟人。不過,現在沒時間慢慢聊天。
「裝蒜也沒用,監視器把你在房間裏翻箱倒櫃的模樣全都拍下來了。」
衝出川端電話服務的正門以後,等着大和及榎田兩人的是意料之外的人物。
目送林的背影離去之後,榎田說道。
「都坐上同一艘船了,就堅持到最後吧。」
齊藤堅定地說道。就在這時候,房門開了,那個清潔工走進來。齊藤忍不住尖叫。
潛入公司時撞見敵人,慌慌張張地逃出來,正好遇上林──大和簡潔地說明來龍去脈之後,反問:「你呢?你去那家公司做什麼?」
「多虧林老弟,那兩人應該有救了。」
背後的五十嵐詢問。
有人走進房內。
「……我還在工作耶。」林一臉不悅地喝了口豆奶拿鐵。「快說明是怎麼一回事。」
林憲明,業餘棒球隊的隊友,同時是殺手。
「是嗎?真遺憾……」
那個玩意兒──經榎田一說,大和纔想起從川端電話服務的大樓走出來的那個名叫後藤的員工。大和從他的口袋裏扒走員工證時,順便放進紅背蜘蛛型竊聽發訊器。這也是榎田的指示。
「嗨,打擾了。」
「啊!」大和想起來了。「就是那個私接的傢伙?」
「而且還搞私接這種小家子氣的事。」
「老爺子的委託,要我修理一個外國殺手。」
「他們正往天神方向前進。」
「想逃只是白費功夫。」
「你做了什麼事?求救嗎?」
不過,這件事與大和無關,他只要能夠救出昔日好友的弟弟就夠了。
清潔工的這句話讓齊藤臉色發青。「……咦?我?」
「你在薩利姆身上裝了發訊器?」
「那個殺手現在好像是坐在車子上。」
高跟鞋的聲音響徹鴉雀無聲的空間。原本以爲是女人,但是仔細一看,雖然外貌看似女人,其實是個男人。看見熟悉的面孔,齊藤吁了口氣,放鬆身子。
「這三個人的檔案都已從電腦裏刪除,他們的死和那家公司鐵定有關係。八成是派那個叫做薩利姆的殺手殺掉的吧。」
榎田面露賊笑,望着電腦畫面說道。
「詐騙被害人的資料。次郎大哥委託我的。」
既然要逃,就要逃到人多的地方纔安全。三人回到車站,走進蓋茲大樓的咖啡廳。一往四人座桌位坐下,榎田便立刻拿出電腦,而大和與林則是分別在他的身旁和對側坐下來。
大和並不是要捨棄齊藤他們。那個清潔工說過:「留着『你們』也沒有用處,受死吧。」換句話說,飛雄真和齊藤兩人還有用,暫時不會被殺。之所以決定暫且撤退,也是爲了利用剩下的時間重新擬定策略。
「我們因爲某些理由在查探那家公司。」大和補充說明。「入內調查以後,出了一點狀況。」
榎田樂不可支地說道,指着自己的耳朵。他的左耳上戴着無線耳機。
清潔工質問:「你是誰?」
率先開口的是榎田。
「真的!請相信我!我什麼也沒做!」
「那剛纔的雙人組又是怎麼回事?是你叫他們來救你的吧?」
「我從前的後輩被那個叫做薩利姆的傢伙抓住了,拜託你順便救他。」
大和冷淡地喃喃說道。
「這次的新人一樣愛說謊。」
「接下來不是我的工作。」
說着,他揚了揚列印出來的大和照片。是那張飆車族時代的照片,身穿特攻服的大和蹲在改造過的機車前,惡狠狠地瞪着鏡頭。剛纔明明只有一張,不知不覺間竟然增加到近十張。
「啥!」大和一臉愕然,揪住榎田的胸口。「你竟然拿去加洗!快拿來!」
大和一把搶過所有照片,揉成一團。
「沒關係,反正照片檔案存在隨身碟裏。」
聽了榎田這句話,大和垂下肩膀。居然還存檔?這傢伙準備得真周到。
「如何?改變主意了嗎?」
榎田望着大和的臉龐。這顆臭香菇頭。雖然懊惱,但大和只能回瞪他那張可恨的得意臉孔。
大和不情不願地往沙發坐下。
「你打算怎麼做?」
「直搗黃龍。」
「啊?」
聽了這番意料之外的發言,大和不禁皺起眉頭。和目標正面對決,不像是這個男人的作風。他有什麼計策嗎?
榎田瞥了被揉成一團的照片一眼,調侃道:「昔日的熱血又沸騰了吧?」
*
今天榎田的情報依然正確。林追蹤GPS來到天神的某棟出租大樓,目標男子果然就在其中一室裏。
「懺悔吧!私接的混蛋。」
林得意洋洋地說出連續劇的招牌臺詞,踏出一步。薩利姆還來不及重新舉起槍,林便迅速拉近距離,以一記迴旋踢踢掉手槍。
換作平時,林會立刻下殺手,但源造的委託是「給他一點教訓」。林進入肉搏戰,將拳頭架在面前,接二連三地出招攻擊。他朝着對手的臉部輕快地打出刺拳,薩利姆立即往後退。
薩利姆高頭大馬,看起來力量十足,但動作也相對緩慢。林一面閃避對手的攻擊,一面鑽進薩利姆懷中,朝着下巴狠狠地使出上鉤拳,並趁着敵人亂了陣腳時繼續進攻。林的拳頭打中左臉頰,薩利姆搖搖晃晃,倚倒在牆邊。
輕微腦震盪的薩利姆踩着踉蹌的腳步衝上前來。林旋身躲過,一腳踢向空隙畢露的背部,薩利姆跪了下來。
林抓準薩利姆起身的瞬間,踏出右腳高高躍起,在空中一個扭身,用腳背攻擊對手的臉部。強烈的迴旋踢襲向薩利姆,他的頭部撞上牆壁,身子也當場軟倒伏地。
林抓住他的腦袋,並對眼神空洞的男人提出忠告。
「大和拜託我救你。」
「以後不準再私接。沒有下次了。」
「不,不是。」
回頭一看,是淚眼汪汪的齊藤。他似乎被綁住,動彈不得。
林詢問,那個男人點頭如搗蒜。
林剛纔完全沒發現。他怎麼會在這裏?林一臉錯愕,齊藤則是用感動不已的聲音說道:「太好了!你是來救我的吧?」
「你就是五十嵐飛雄真?」
──每個都打打看吧。
接着,他檢查薩利姆的手機。從通話紀錄看來,他和好幾個人通過電話,其中之一很可能就是薩利姆的僱主。
教訓得如此徹底,源造應該滿意了,薩利姆應該也學乖了。工作完成,林吁了口氣。這時候……
突然有道可憐兮兮的聲音呼喚自己的名字。
林拿出他的武器匕首,解開綁住兩人的繩子,並割斷束帶。「謝謝!」兩人撫摸手腕,鬆了口氣。
薩利姆有沒有聽見,不得而知,因爲他已經意識朦朧。但林不管三七二十一,用拳頭給他的臉孔最後一擊。薩利姆倒在地板上動也不動,似乎昏過去了。
林要救的不是齊藤。仔細一看,除了齊藤以外,還有另一個男人被綁着,那是個身穿西裝的年輕男子。
林走向倒地的薩利姆,摸索他的衣服口袋。口袋裏裝着皮夾和智慧型手機。「這是罰款。」說着,林從皮夾裏拿走萬圓鈔。
「林先生!」
林從手機裏挑了一個號碼,撥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