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局下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4311 字
好險。
林調整紊亂的氣息,擦拭額頭上的冷汗。那個王八蛋,居然用蠻力勒頸──林瞪着大漢的屍體。喉嚨仍有被手指掐着的感覺,令他忍不住一再撫摸脖子。
這時候,手機的震動聲響起,是從大漢的懷裏傳來的。林擅自掏出手機察看,來電者是「M」。居然只有英文簡稱,情報管理得真徹底,林不禁感到佩服。
林接起電話。
『怎麼樣?他死了嗎?』傳來的是男人的聲音。
所謂的「他」應該是指我吧──林立刻意會過來。他故意配合對方,或許能夠套出什麼情報來。
「嗯。」我纔沒死咧,王八蛋。「我殺掉他了。」
『怎麼這麼慢?』
「沒想到他還挺厲害的。」
此時,男人沉默下來,過了片刻纔開口:『欸,鈴木。』
「幹嘛?」
『你是誰?』
「什……」林的心臟猛然一震。「什麼意思?」
『這支手機的主人不叫鈴木。』
來這招?
對方八成從一開始就發現,林被耍了。
『你就是張旗下的殺手?』
「嗯,沒錯。」林老實承認。要繼續矇混下去是不可能的。「張那個王八蛋委託你們殺我?」
男人並未肯定,亦未否定。『這支電話的主人怎麼了?』
「你說呢?」
「……馬、馬場?」
「我怎麼可能告訴你?」有哪個白癡會說出來?
「嗯,警察不會來我們店裏。」
次郎瞪大眼睛。「這話是什麼意思?齊藤。」
「話說回來,沒想到你從前居然是那所名校的王牌投手。」
「對。」
突然,一個電話號碼映入眼簾,是「Bar. Babylon」的電話號碼。對,只有內行人才知道怎麼處理內行事,他們或許能幫忙。長褲的後袋裏塞了幾張名片,有昨晚去過的酒店名片,還有復仇專家次郎給他的名片,名片上印有Babylon的住址。中洲一丁目,離這裏很近,去看看吧。去了並不能改變什麼,齊藤依然是通緝犯,不過這種緊急狀況他們應該已經司空見慣,或許能夠提供有效的解決方案。
「可以嗎!」
「兇手是殺手。我的情人被亂刀刺死,當時我恨不得殺了兇手,所以我也僱用殺手殺掉那個殺手。有人會說復仇沒有意義,只會讓天國的情人傷心,對吧?但我覺得這話說得不對。那個男人死掉的時候,我好幸福。我不是爲了情人,而是爲了自己報仇。我感到心滿意足。」
林感到躊躇。這個男人究竟在想什麼?爲何幫他?善意的背後是不是另有圖謀?林忍不住揣測對方的意圖。馬場實在太過親切,反而顯得詭異。
林一面隨着車子搖晃一面尋思: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妹妹被殺,他被組織騙得團團轉,還讓張給逃了。到頭來,他連殺妹仇人的線索都沒找到。林覺得自己好窩囊,淚水自然而然奪眶而出。
林帶着警戒心畢露的表情詢問,馬場破顏微笑:「博多人都很雞婆。」他真是個難以捉摸的男人。
『不,不需要你告訴我,反追蹤已經完成了。你好像還在華九會的事務所裏。』
電話裏的男人是這個大漢的僱主嗎?不過看他如此擔心大漢的安危,關係似乎很親近,或許是同夥吧。
「混蛋!」
「而身旁有個死掉的女人?」
這時候,事務所的門突然打開。
「六年前,我的情人被殺了。」
馬場從林的手中搶過大漢的手機,關掉電源,並收進自己的懷裏。
繼續留在這裏,只會被電話裏那個叫「M」的男人捉住。林決定乖乖上車。他躺在座椅上,急促地呼吸。
大樓前停着一輛車,是紅底加上兩道白線的Mini Cooper,似乎是馬場的車。馬場打開後座車門說:「來,快坐進去唄,走爲上策。」
「混蛋!」林啐了一聲。「原來你故意聊天拖時間?」
次郎詫異地歪了歪頭。「對了,齊藤,像你這樣的普通人,怎麼會在Murder Inc.工作呢?」
雖然憶起些許片段,但齊藤依然不知如何是好,在街上四處徘徊。當他跑到家電量販店避難時,背後傳來一道聲音:『嫌犯是上班族伊藤卓也。』雖說是假名,但突然被點名,齊藤不禁驚訝地回過頭。只見並排的數臺大型電視上,正好映出自己的臉孔。他有種被衆人指指點點的感覺,連忙衝出店門。
可疑的人妖如今看起來宛若菩薩。
店裏並不寬敞,氣氛幽靜,有五個吧檯座位,兩個桌位,大概是隻供常客享受悠閒時光的店。一隻黑貓在吧檯上洗臉,次郎就在牠的身旁按計算機,似乎是在計算營業額。
自己辦不到,付錢請別人做不就行了?
「手機。說不定有GPS。」
次郎的臉色黯淡下來。那個情人是男的嗎?齊藤有些好奇,但未詢問。
「啊?」
「別哭了。」
是那個偵探,馬場善治。
齊藤出示戶頭的餘額明細表。
馬場環顧四周,面露苦笑。「哇,這裏被你鬧得天翻地覆。」
他費了好大一番勁纔回答出這麼一句話。
次郎顯得十分驚訝,但這件事有那麼值得驚訝嗎?確實,從齊藤現在的模樣,應該完全無法想像吧。
……不,等等。
「你是什麼時候……」
「真糟糕啊。」
「我本來也是做一般行業的,是在當美容師。」
林和馬場一起離開張的事務所。
林再度咋舌。他上當了,對方只是在套話。
誰來幫幫忙吧!齊藤搜尋手機電話簿找救兵。要打電話給誰?父母?不,不行,他不想讓他們擔心。朋友?不,不成,他根本沒有可以商量這種事的朋友。
「啊,謝謝你,次郎先生。」
次郎經營的酒吧Babylon位於丸源大樓二樓的盡頭,雖然掛着「Close」的牌子,但門並未上鎖。齊藤敲了敲門之後,打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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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那個膽量,也沒有那個本事,如果我真的很想殺某個人,我會付錢請別人替我──』
「原來如此,是這個意思啊。好,你的委託我接了。」次郎爽快地答應。在這個業界,金錢就是一切。
該怎麼辦?齊藤六神無主。再這樣下去,被逮捕只是時間的問題。就算向警察解釋自己是清白的,又有誰會相信?一旦被逮捕,他的人生就完了。
「唔?什麼事?」
「附帶發訊器的竊聽器。」說着,馬場觸摸林的衣領,摘下一個蜘蛛形狀的小型竊聽器。林完全沒發現身上被裝了這個東西。
這回馬場改把竊聽器裝在大漢的衣領上。
就是這樣!齊藤靈機一動。原來還有這招啊!他捶了吧檯一拳。
出現的是個意外人物。
林立刻擺出迎戰架式。追兵已經來了嗎?他臉色發青,然而並非如此。
「你爲什麼幫我?」
抱頭苦惱的齊藤突然抬起頭來。
「老實說──」
「那個小女孩呢?」
「次郎先生,請幫幫我!」齊藤的聲音帶有淚意。
齊藤說明了事情的經過。次郎倒了兩杯烏龍茶,並把其中一杯遞給齊藤。
馬場並未回答。「那支手機借我一下。」
「……次郎先生,我有事想拜託你。」
「你大概沒有其他地方可去吧?可以暫時躲在這裏喔。」
齊藤把求職面試時提到頭部觸身球、調職到福岡等過程,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訴次郎。次郎苦笑道:「真是災難啊。」沒錯,真的是災難。
「啊!」
次郎皺起眉頭。「你被陷害了,好可憐。」
『這樣啊,你果然在事務所裏。』
「有人強姦殺人,卻要你背黑鍋。犯下殺人罪的另有其人,你遇上的女人八成是在替那個人脫罪。」
「我沒哭。」
「咦?」
在電梯裏,馬場問道:「你不要緊唄?」
男人的聲音變得尖銳起來。『快回答。』
「趁你呼呼大睡的時候。」
林掛斷電話。他必須快點逃走,但是刀子深深刺入側腹,一走動便有一陣劇痛竄過,腳步踉踉蹌蹌。糟糕,要是不快點離開這裏,那個男人就來了。他必須逃走,可是他走不動。
「陷害?」
『你的嗓子都啞了,而且氣喘吁吁,是受了傷嗎?看樣子應該逃不遠。』這個男人腦袋很靈光,聲音也很沉着。『我現在立刻去找你,把脖子洗乾淨等着吧。』
「你是怎麼找到這裏來的?你跟蹤我?」
「次郎先生,那你呢?爲什麼會從事這一行?」
那他該怎麼辦?齊藤坐在吧檯前抱頭苦惱。爲什麼會遇上這種事?他不該來福岡的。不,他根本不該進那種公司工作。不不不,追根究柢,打從一開始他就不該通過那家公司的考試。面試時,面對『你會怎麼殺人?』這個問題,他應該回答不知道,應該回答他無法殺人就好。他不該標新立異,提出與衆不同的答案。『我沒有那個膽量,也沒有那個本事,如果我真的很想殺某個人,我會付錢請別人替我動手。』假如自己當時沒說這種蠢話就好了。
「囉唆,不必了。」
齊藤在百圓商店買了口罩和眼鏡遮臉,這回改爲逃進速食店。心臟不斷地撲通撲通跳動。
「你怎麼會跑來這裏──」
次郎微微一笑。
「後來我就記不得了,醒來以後,發現自己躺在飯店的客房裏。」
『我沒有那個膽量,也沒有那個本事,如果我真的很想殺某個人,我會付錢請別人替我動手。』
「我們有個關係很好的刑警,你儘管放心。」
等紅燈時,他透過後照鏡與馬場四目相交。馬場眯起眼睛。
老實說,林就連站着都很喫力。在他踉蹌而行之際,馬場回過頭來問:「怎麼慢吞吞的?要是你走不動,我揹你唄?」
「請你幫我報仇。」
「在這個世界上,有些罪惡是無法用法律制裁的,對吧?我想,一定也有人爲了同樣的事在煩惱,所以我才從事這一行。」
聽了「美容師」三字,齊藤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次郎的確很會打扮,身上也有這種氣息。
「對不起,我們還在準備中。」察覺客人上門,次郎抬起頭來,發現來者是齊藤後有些驚訝。「哎呀,這不是齊藤嗎?」
「警察不會來?」
齊藤能夠理解他的心情。如果自己處於同樣的立場,一定也恨不得殺掉兇手。
在那之後,飯店裏的女人遺體似乎被發現了,而自己立刻成了搜索中的嫌犯。
「哎呀,怎麼了?不要緊吧?」
「次郎先生,你是復仇專家吧?那請你幫我報仇,幫我把黑鍋丟回去給讓我背黑鍋的犯人。別擔心,我有錢,公司剛匯酬勞給我。」
「沒什麼大不了的。」
「紅背蜘蛛。」
『你現在人在哪裏?』
和次郎在一起的小學生,那個小女孩爲何會協助復仇專家的工作?
「哦,你說美紗紀嗎?我剛開始做這一行的時候,有人委託我打死某個男人,所以我就跑去那個男人家裏向他報仇。當時,那孩子躲在壁櫥裏目不轉睛地看着我。她渾身都是瘀青,瘦巴巴的,穿得破破爛爛,大概是被那個男人虐待吧。我很煩惱,不知道該怎麼辦。既然被她看見犯案過程,照理說應該殺死她比較好。不過,那孩子對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謝謝你替我打倒繼父。』」次郎聳了聳肩。「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把她帶回家,替她洗澡、喂她喫飯了。」
「原來發生過這種事啊……」
次郎落寞地笑了,滿臉自責之色。
「那孩子很聰明,什麼都知道。一旦目睹過這個世界,就再也回不去普通的世界了。」
一旦目睹過這個世界,就再也回不去普通的世界了──次郎的話語宛若鉛塊般沉入齊藤的心中。自己也一樣嗎?再也無法回去過普通的生活?齊藤越想越覺得前程黯淡無光,不禁鬱悶起來。
「那孩子很拚命,害怕自己的存在妨礙我的工作。她認爲一旦妨礙到我的工作就會被拋棄或是被殺掉,所以一直努力幫我的忙。而我居然因爲這樣就讓那麼小的孩子幫忙做這種工作,真是太差勁了。」
對於次郎的這番話,齊藤無法點頭贊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