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局上

马场宣告不工作后，就真的完全不工作了。山笠祭期间，马场不但不杀人，连侦探事务所的工作都置之不理。有时候他一大早就出门，有时候睡了一整个上午，有时候下午或傍晚出门，喝到烂醉如泥才回家。他总是穿着近乎全裸的丁字裤加短褂精神抖擞地出门，也不知道究竟去哪里、做了什么事。据源造所言，这个时期的山笠祭参加者都忙于追山修行或相关活动。不过是个祭典，居然如此投入，让林大为傻眼。

这一天亦然，林起床时，马场已经出门了，只留下随手乱扔的睡衣。到了晚上，马场依然没有回来。就在林打开电视观看晚间新闻时，事务所有客人上门。

是饭冢久美子。

外遇调查的结果报告应该是十四日，距离期限还有一段日子，她来做什么？马场不在，林只能自行应付。虽然觉得麻烦，林还是请久美子入内坐下。

林把冷泡麦茶倒进访客用的杯子递给久美子后，久美子便说出来意。

「我先生没有回家。」

「……啊？」

「上个月底，他说要出差，出门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家了。公司那边好像也是一直旷职……公司的人说，根本没有安排我先生出差。」久美子恨恨地说道：「……一定是那个女人唆使的。」

「那个女人？」

「照片上的女人，我先生一定是和那个女人私奔了。」久美子的表情充满杀意。

丈夫失踪，不是应该先担心他是不是出事了吗？她却在毫无根据的状况下，劈头就怀疑丈夫外遇，真是个狠心的老婆。

「话说在前头。」林觉得忠文很可怜，便代他澄清。「妳的老公没有外遇。他不是那家店的客人，是在那里打工当司机。」

久美子皱起眉头。「……打工？」

「他的工作是送店里的小姐回家，那张照片就是拍到他在工作的情景。」

久美子歪头纳闷，表情宛若在说「他没事干嘛去打工」，让林更加同情忠文。不就是因为妳不给他零用钱花吗？太可怜了──林真想大声说出来。

「就算是打工，也不代表他没有外遇。」久美子反驳。

──的确。

她说得有理。透过打工结识年轻女孩，因此坠入爱河，说来也不无可能。林一心认定忠文是清白的，便早早结束调查。

久美子始终怀疑丈夫外遇，是妻子的直觉？又或是天性多疑？真是个麻烦的女人。

「总之，请你把我先生找出来。」

「假如你是可以任意吞吐刀子的街头艺人就好办啦。」

林忿忿不平地问：「为什么？」

林觉得自己有责任。仁和加武士之所以被华九会盯上，追本溯源，都是自己造成的，所以他不能袖手旁观。

「你才……」客人反过来抓住抢匪的手臂。「挡到我买东西了。」

「请问贵姓？」

「啊，对喔，已经是这个季节了。」

情急之下，齐藤抓起放在收银机旁的防盗漆球追了上去。

「猎杀杀手？」

林忍不住想像，觉得浑身不舒服。

林看她高高在上的态度不顺眼，原本打算拒绝，却不能自作主张。所长交代过，无论什么工作都要接。

「可以充当凶器的东西，早就被他的手下事先收走了。刮胡刀、吹风机，就连电视的电线也一样。」

「尽量算便宜一点。」

「这么夸张……未免太严密了吧？」

林想起去年十一月与马场相识时的事。当时，林仍是华九会的杀手，因为妹妹被杀，他打算向组织报仇，却误中陷阱陷入困境，最后是马场救了林。

「说到马场大哥……」榎田改变话题，用乐不可支的口吻说道：「听源伯说他被华九会盯上啦？」

「谁晓得？或许是为了减少竞争对手，又或许是为了提升自己的知名度……也有可能只是个热爱杀人的神经病。」

「那个杀手是什么来头？」

深夜的超商客人很少，齐藤闲来无事便会陷入沉思。他默默地陈列商品，想起去年的事。当时他还是杀人承包公司Murder Inc.的员工，被分发到东京总部，在头一个任务中失手后被调到福冈，之后便风波连连，让他再也顾不得工作。被复仇专家抓住，险些被严刑拷打，又莫名其妙地被当作强奸杀人犯通缉。现在能够像这样过着平凡无奇的生活，只能说是奇迹。

「对，好像有个刚来北九州的杀手到处猎杀和他一样的自由杀手，跟委托无关。」

男人拿出刀子，用刀尖指着齐藤。

抢匪对着常客挥动刀子。

「遇上祭典或比赛，斗志就会特别旺盛的人。」

林恍然大悟。的确，棒球比赛时，马场也特别啰唆。

显然是抢匪。

「她被手下轮奸，还被挖出器官，剩下的部分拿去喂猪了。」

「借过。」身穿风衣的常客，以性格的低沉嗓音对抢匪说道。

「……欸，蘑菇头。」林一本正经地询问：「你觉得我杀得了王龙芳吗？」

「我早就报警了。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人失踪吗？警察怎么可能专程帮我找。」

手无寸铁的抢匪咒骂一句：「混蛋！」粗鲁地抓起饭团与千圆钞票冲出店门，夹着尾巴逃之夭夭。

「很像马场大哥啊，总是我行我素。」

王龙芳同时养了好几个情妇，是个好色到病态程度的男人。只要利用这个弱点──

常客顺势扭住抢匪的手臂，抢匪顿时发出窝囊的哀号声：「痛痛痛死啦！」他的手掌张开，刀子掉到地上，常客把刀子一脚踢向店内深处。

这么彻底？林瞪大了眼睛。

陈列商品，打扫，态度殷勤地打招呼：「欢迎光临。」结帐，收钱，找零，给收据，低头致谢：「谢谢光临。」

齐藤立刻察觉客人的样子不对劲。走进店里的客人穿着工作服，从体格勉强可看出是个男人，然而，他戴着头套遮住了脸。

不过论外貌，林应该不输她。听说王到处招惹店里的小姐，若是林采取主动，他应该会轻易上钩吧？事实上，王当时对林也颇感兴趣。

「干脆报警协寻吧？」

榎田吃的是生姜烧肉套餐，林也点了同样的餐点，喃喃说道：「不过是个祭典，干嘛这么认真？」

「我可以利用饭店客房里的物品杀他。」

通知有客人上门的旋律响彻店内。齐藤停下手边的工作，前往收银台。「欢迎光临！」

「……然后呢？」林催促榎田说下去。「她怎么了？」

林绝不会让马场被杀，这是基本的道义。再说，林也有自尊心，不能老是欠着这笔人情债不还。无论是什么样的刺客找上门来，林都会收拾对方，不过收拾了一个又有下一个，根本没完没了。聘雇来的杀手对组织而言不过是手脚，要想摆脱这种连锁，唯有除掉头头一途。

「身上的任何孔洞都会被检查耶。」

「有些人叫他『潜水艇忍者』，听说是因为他用低肩投法扔手里剑，所以才被取了这个绰号（注4）。」

「啊，别跑！」

榎田耸了耸肩。

吃完套餐后，榎田进入正题。「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在又是只剩自己一人的事务所里，林打了通电话给某个人。

现在的自己敌得过华九会吗？林想听听情报贩子的客观意见。

片刻过后，抢匪提着装了饭团及宝特瓶装饮料的篮子来到收银台说：「这些也一起装进去。」不但抢钱，连店里的商品也要抢？这个抢匪脸皮真厚。

「搞得这么夸张是有理由的。听说之前有个女杀手打着和你一样的算盘想杀了王龙芳。她主动色诱王，和王约好单独幽会，却在饭店安检的时候被发现裙子里藏了一把刀子。」

「啊？你说什么？」抢匪威吓。

「热血男儿？」

「真是个搞笑杀手。」说完，林才想起身边有个更搞笑的杀手。

看来真如榎田所言，要暗杀王龙芳相当困难，现在只能做好准备，迎击华九会派来的刺客。

齐藤觉得乖乖听命的自己很窝囊，然而比起店里的钱，自己的生命更重要。齐藤打开收银机，把现金装进袋子里。

抢匪跑在二十公尺前方，齐藤朝着他的背部高高举起手来，扔出漆球。那是使尽浑身之力的直球。漆球命中抢匪后应声破裂，涂料飞散，将工作服染成橘色。抢匪就这么消失于狭窄的巷弄中。

这个客人见到抢匪依旧面不改色。岂止如此，他甚至毫不迟疑地走向收银台。

果然是抢匪。

「这样要收追加费用喔。」

「我必须想个办法。」

他的视线投注在齐藤的胸口。齐藤的左胸别著名牌，上头写有「齐藤」二字。

「真难得，你居然会联络我。」林抵达店里时，榎田已经在此等候，他一面喝乌龙茶一面询问：「马场大哥呢？」

林突然想起那家店的女公关，花名「百合」的女人。听说王很迷恋她，莫非王喜欢的就是那种类型的女人？林在VIP室里偷瞄过百合几眼，她的确是个美女，拥有一头秀发，连指尖都保养有加，脸上化的是淡妆，涂了米色口红的厚唇看起来十分性感。就林所见，她的年纪并不是很年轻，大概快三十了吧，所以才能这样落落大方，而且气质出众。她确实是个足以成为头号红牌的美女。

「哦、哦……」是这样吗？

＊＊

在这段期间，抢匪手拿着购物篮，在店里四处徘徊。那个抢匪是怎么搞的？齐藤瞪大了眼睛。他打算购物吗？

榎田一口否决。

「王的情妇和他在饭店独处前，必须先通过安检。她们会在手下面前被脱个精光且摸遍全身，仔仔细细地检查身上有没有偷藏武器。」

「没有。他对女人确实是毫无节制，不过他的好球带没那么宽，所以盯上王的杀手大多是女人，因为比较容易接近他。」

我才懒得管马场的死活咧──虽然林很想划清界线，但他无法这么做。

林险些把原本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他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榎田。「帮我找出这个男人的下落。他的名字叫做饭冢忠文，是一般人。」

「不，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林浑身发毛。他不知道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有多少，但主角是华九会的头目，就算全部属实也不足为奇。

「啊，这招行不通啦。」

「小人物一个，不值得报上姓名。」男人回答：「……我本来是想这么说的……」

「把钱交出来！」

这是随处可见的平凡光景，但是对于齐藤而言，每个瞬间都无可取代。齐藤想过的是普通、平凡、安稳的日子，超商店员正是他追求的工作。

「很难吧？」榎田据实以告：「王的防护有多么严密，原本是同一阵营的你应该很清楚。」

基本上，王龙芳无论前往何处都会带着许多保镳，这些人原本都是杀手，个个本领高强；唯一没人跟着的时候，是王龙芳与情妇在饭店幽会时。饶是保镳，也不至于不识相地跟进寝室里。

「可是他满脑子都是祭典的事，每天喝得醉醺醺的……那家伙太缺乏危机意识了。」

林表示查出眉目后会再联络，便把久美子打发回去。这下子无谓的工作又增加了。

榎田现在似乎在运河城附近，因此他们约在美食街的套餐店见面。

「王龙芳对男人有没有兴趣？」

「是、是！」齐藤的肩膀猛然一震，立即回答。

遇上难题的时候，找情报贩子就对了。

「换作是你，被脱光的那一刻就出局了，立刻拿去喂猪。」榎田夹了一片生姜烧肉放入口中，一面咀嚼一面笑道：「或许吃了你后长得白白胖胖的猪，会像这样被我大快朵颐呢。」

常客无视他，对齐藤说道：「请给我一包烟，四十八号的。」

「在放山笠假。」林在榎田的对面坐下，如此回答。

「没办法，马场大哥是典型的『热血男儿』啊。」

「别挡路！闪边去！」

「如果把武器藏在身体某个找不到的地方，也许行得通？」

「……啊，呃……」齐藤回到店里，向身穿风衣的男人低头致谢。「谢谢您的帮忙。」

他在齐藤的眼前放了个黑色袋子。「把收银机里的钱全部装进去！」

「不光是马场大哥，你最好也小心一点。」榎田突然给予忠告。「听说最近流行猎杀杀手。」

「哎，即使他对男人有兴趣，还是很困难啦。就算你运气好有机会和他独处，也占不了上风吧？王从前也是个厉害的杀手，现在体格依然很健壮，光靠你的力气要赤手空拳杀死他，应该办不到吧。」

听了林这番话──

齐藤的打工地点位于中洲的运河城附近，是以蓝、白、绿设计为标志的店铺。他的排班时间是晚上十点到隔天早上五点，时薪九百圆，比从前的工作收入少了三分之二以上，但是考量犯法的风险，如今的工作可说是好上许多。

「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却不知道我的名字，似乎不太公平。」

就在齐藤将商品装袋时，旋律又响起，一名客人走进店里。这回同样是个男人，他身穿黑西装，领带系得牢牢的，戴着运动选手常戴的那种设计简约洗练的墨镜。现在是七月中旬，男人却仍穿着风衣。齐藤认得这个客人，他是常客，总是只买杯咖啡就走。他的服装相当独特，给齐藤留下深刻的印象。

没钱可拿却杀人？林无法理解。「干嘛大费周章这么做？」

「我叫做权东。」男人报上姓名。「乔治•权东。」

真稀奇的名字，是混血儿吗？齐藤在心中纳闷。

「权东先生，真的很谢谢您。请让我表达一点心意──」

「不，不用了。」权东对着齐藤举起手掌。

齐藤从冷藏柜中拿出权东平时常买的咖啡，连着指定的香烟一并递给他。「请用，我请客。」

权东接受了齐藤的好意。「那我就不客气。」

权东把罐装咖啡放入口袋，翻动风衣衣䙓，英姿飒爽地离去。齐藤望着权东的背影片刻后，才猛然回过神来。对了，他遇上抢匪，必须报警才行。

注4：潜水艇忍者　低肩投法又称为潜水艇投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