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的雙盜壘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1.2萬 字

一月中旬的某一天,福岡市難得積雪,馬場偵探事務所也難得有客人上門。
委託人是個濃妝豔抹、花枝招展的女人,年齡大約三十歲左右,穿着昂貴的毛皮大衣,肩膀上掛的也是名牌包,看起來頗爲闊氣,但是並沒有地下社會的氣息。
這間事務所的所長馬場善治立刻請女人入內,並向她勸座。雖然名爲所長,但由於事務所裏沒有其他員工,因此連替客人掛外套與端茶等雜務都得由他親自處理。
在會客用的沙發上面對面坐下來以後,馬場立刻開始聆聽委託內容。
女人似乎是爲了跟蹤狂問題而來。
「最近有個可疑的男人在我家附近徘徊。」
她一副打從心底困擾的模樣。
跟蹤狂或騷擾等問題,在偵探業中頗爲常見。
「您知道那個男人是誰嗎?」
馬場詢問,女人搖了搖頭。
「不,我不清楚……」
「有沒有可能是從前交往過的男性?」
這麼一提,女人想起來了。
「上個月我剛跟交往的男人分手……」
「不是和平分手?」
「嗯,對啊……他好像無法接受。」
「抱歉,探詢您的隱私,可以請您把過去交往過的男性名字寫在這張紙上嗎?」
「好。」女人握住了筆。
「還有,和您有交情的異性朋友名字也要。一般而言,跟蹤狂是熟人的可能性很高。」
「是嗎?我知道了。」說着,女人改變話題。「對了,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錢永遠不嫌多。不過,他不是爲了賺錢才當復仇專家。
那個石像左手下垂、右手抓着耳垂,活像向打者打暗號的棒球教練。
「啥呀,幫一下忙有啥關係?」
窗外仍在飄雪。次郎正在天神的咖啡廳裏討論工作事宜。四人座上,美紗紀坐在次郎身邊,擺動雙腳喝着柳橙汁,看起來就像個普通小孩。
委託人隨便打了聲招呼便立刻帶入正題,把照片放到桌上說道。
明明是食客,架子卻這麼大。這個男人沒聽過「一日不做,一日不食」嗎?
「不可能是跟蹤狂啦。我看十之八九是妳搞錯了,其實是小偷想闖空門,事先來踩點之類的。」
「跟蹤狂……?」
馬場用手掌捂住林的嘴巴,並擠出笑容向女人詢問:
馬場皺起眉頭,抓了抓一頭亂髮。這個食客真是傷腦筋,不但說話難聽,態度也很差。
確實如他所言,託憎恨之福,復仇專家的生意相當興隆,次郎他們甚至還因爲忙不過來而像現在這樣找馬丁內斯幫忙。順道一提,這個外國人的本行是拷問師。說來遺憾,拷問師的生意今天同樣是門可羅雀。
一打開門,便有一羣看起來不怎麼正派的人迎接林。林踏進屋裏,滿屋子的煙味讓他忍不住皺起眉頭。
「這兩個人是誰?」
接着,他對林說道:「欸,小林,客人來了,你到旁邊去。」
「闖空門?」
次郎摸了摸山羊鬍,繼續說道:
「這個世界真是充滿憎恨啊。」
林一看,只見照片上是兩個一副軟弱模樣的男人走出公寓時的情景。
「那位小姐……」她的視線轉向馬場身旁。「是什麼人?」
「哎,是沒錯啦……」次郎含糊地說道。
林一口拒絕。
這樣的委託並不常見。
「我們的客戶。」
復仇專家的信條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眼睛被弄瞎就弄瞎對方的眼睛,捱了幾拳就回敬對方几拳。以同樣手法教訓對方、給予同樣痛苦,便是他們的工作。
「這樣錢就要不回來了吧?」
必須先在住家附近埋伏,等待男人出現纔行。
搭乘地下鐵抵達天神站之後,林走向大名方向,看見一棟老舊的住商混合大樓。三樓盡頭的門上印着「(股)玄海金融」的字樣,這裏就是委託人的辦公室。
委託人是個中年男子,大模大樣地坐在屋內深處的桌子前,一看見他,林便想起從前的上司。無論是這種傲慢的態度或身材鬆垮的體型,都和前上司一模一樣。林的前上司隸屬於跨國黑道組織「華九會」,直到數個月前林都在那個男人手下做牛做馬,沒有自由,前途茫茫,只能當組織的走狗,每天都過得鬱悶不已。
次郎望着外頭的雪景,感慨良多地說道。他說話的口吻雖然像女人,聲音卻低沉又富有磁性。
「方法越殘忍越好,比如用刀子把他們捅成蜂窩。」
馬場目送委託人離開事務所。
「開始做這一行以後,體會尤其深刻。真讓人厭煩。」
委託人一面吞雲吐霧一面恨恨地回答。據他所言,長瀨和柴山在這裏借錢,已經拖欠了許久。
林皺起眉頭,用筷子指着客人。
面對這番傲慢無禮的態度,馬場嘟起嘴巴。
「我沒那個閒功夫陪你。」
「委託人家。」
女人似乎是住在福岡市早良區的百道。據她所言,跟蹤狂是在四天前開始出現,常在住家附近徘徊,但是時段並不固定。
「你看起來很閒呀。」
「小林,走唄。」
林憲明也是其中之一。
由於平時不習慣之故,福岡的交通機構向來拿積雪沒轍。西鐵巴士不是停駛就是大幅誤點,林決定搭乘市營地下鐵。
**
「這是什麼?動作好奇怪的雕像。」
馬場身旁是個盤坐在沙發上喫豚骨泡麪的年輕人,一頭長髮染成亮色,直達腰間;雖然穿着白色針織洋裝和菱格花紋褲襪,打扮得像個女人,其實卻是男人。
或許是因爲反社會組織衆多,這個城市的地下行業十分興盛,殺手多不勝數,甚至有人戲稱人口的百分之三都是殺手。
一被馬場驅趕,林便齜牙咧嘴地尖聲反駁:「啊?憑什麼要我閃邊啊?」
接着,他出聲呼喚家裏的食客。
「就是因爲充滿憎恨,你們才能賺大錢啊。」
「不要。憑什麼要我幫你工作?」
和當時相比,現在的日子好多了。
「我看是妳自作多情吧?長成那副德行還好意思說遇上跟蹤狂,笑死人了。」
「這次的委託人家裏遭小偷,貴重物品被偷,要我代爲報仇。」
「哦……您不用管這孩子。」
馬丁內斯改變了話題。
「……好啦。」
「報復闖空門的小偷。」
「啊?」同居人一面喫麪一面歪頭納悶。「去哪裏?」
「聽說是知名雕刻家的作品,時價六百萬圓。」
追本溯源,次郎也曾是被害人。從前,他的情人被殺,爲了替情人報仇,他才踏入地下世界。
「請。」
「他們只借了三十萬。比起這些零頭小錢,被其他客戶看扁纔是問題。」
怎麼這樣說話!馬場慌張失措,立刻對着皺起眉頭的女人低頭道歉。
林瞥了委託人一眼,輕蔑地用鼻子哼一聲。
「我從一開始就坐在這裏喫飯耶。」
「我要你殺了這兩個人,名字是長瀨芳樹和柴山正雄。」
「這個女人後來纔到的。」
「你閉嘴!」
**
原來如此,換句話說,是要拿這兩個人殺雞儆猴,用他們的死讓其他債務人知道不還錢會有什麼下場。
他提出駭人聽聞的要求。不過,這個要求正適合林,因爲林原本就用刀。
林感到疑惑。
他的名字叫林憲明,十九歲,嗜好是扮女裝。因爲某些緣故,他從幾個月前開始借住在這間事務所裏。
馬場滿臉歉意地垂下眉毛。
「可以請您把住址告訴我嗎?如果發現那個男人,我會跟蹤他,查出他的身分。」
他自幼被培育成殺手,靠着殺人換取酬勞維生,雖然年輕但資歷並不算淺。
「──所以這次的委託是什麼?我要幫什麼忙?」
委託人因爲林的不禮貌而不快,但是在馬場表示「爲了表達歉意,調查費用會算便宜一點」以後,便稍微釋懷了。
次郎立刻帶入工作話題。他壓低聲音,對眼前的老外幫手說道:
所謂的這一行,指的是次郎的本行──復仇專家。他在中洲經營酒吧之餘,與小學生助手美紗紀一同幫人們報仇雪恨。
「沒關係。」
聽了次郎的喃喃自語,馬丁內斯一臉羨慕地說:
他只是想替和當時的自己一樣痛苦的被害人或家屬,紓解無處宣泄的憤怒與悔恨、消除無能爲力的辛酸。他是抱着助人的念頭從事這份工作。
「殺死他們沒關係嗎?」
與其殺死他們,教訓他們一頓不是比較好嗎?林是這麼想的,但似乎只是白操心。對於林這番話,委託人付諸一笑。
「就是這個。」說話的是美紗紀。她用智慧型手機顯示照片,拿給馬丁內斯看。
「這個女人……你怎麼可以這樣說客人?」
「對不起,這孩子說話太難聽了。」
「你妨礙到工作了。」
坐在對側的是朋友何塞•馬丁內斯。多明尼加人特有的古銅色皮膚與深邃輪廓使他在人多之處依然醒目。
「喂,小林!」
「是什麼貴重物品?」
「我纔不閒咧!」林用鼻子哼了一聲。「我有工作,等一下要和委託人見面。」
這次的委託人是地下錢莊業者,希望不透過仲介、當面說明工作內容,因此林親自前往委託人的工作地點。
「僱用我也得多花一筆錢吧?」
畫面上是一個人形石像。
然而,林並未噤聲。
「這種破爛居然值六百萬?」馬丁內斯瞪大眼睛。「我還以爲是美紗紀在工藝課上做的咧。藝術真難懂啊。」他聳了聳肩。
次郎在桌上攤開地圖,指着某個地點。
「犯人就住在這棟公寓裏。」
「哦?真虧你找得到。」
「委託人基於防盜考量,在石像上裝了GPS,所以才能立刻查出犯人的下落。」
「換句話說,我們只要偷偷潛入屋裏,把這個破爛偷回來就行了?」
「沒錯。」
次郎點了點頭。
但是目標不見得會正好不在家,而他們又不能一味地乾等家中的人全數外出。這次的工作是急件,委託人希望能在今天之內拿回石像,他們沒時間慢慢等時機到來。
因此,次郎有個主意。
「我的計劃是這樣。首先,把門撬開,如果裏面有人就把他打昏,你動手。」
「我動手?」
馬丁內斯皺起眉頭。
「趁着對方昏迷的時候把石像偷來放進車裏,溜之大吉。瞭解了嗎?」
「嗯。」
「今晚行動,反闖空門。」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這不太像是闖空門,比較像強盜。」
馬丁內斯喃喃自語,但兩人充耳不聞。
**
榎田頂着白金色蘑菇頭,昂首闊步於天神街頭。福岡市民不習慣下雪天,好幾個人在眼前打滑摔交,因此榎田決定改走地下街,稍微繞點遠路前往目的地。
這間套房位於一樓,陽臺的圍欄大約一公尺高,獅子或許能夠輕易跨越圍欄逃走。
柴山提議。
「獅子的什麼?」
在那之後,馬場立刻開着愛車Mini Cooper前往委託人家。那是位於早良區百道的氣派獨棟樓房。
柴山拿着烹調薑汁燒肉用的生肉晃啊晃的,趴在客廳裏的獅子便緩緩起身,柴山把肉扔進浴室裏,待獅子走進去之後立刻關上門。
這次的獵物是鑲鑽的項圈,戴在黑道大哥飼養的寵物獅身上。
沒錯,他的計劃很完美。
「該怎麼辦呢……關在陽臺?」
見了回到家的搭檔,長瀨啞然失聲。
根本用不着去找。這裏不是熱帶草原,獅子在大街上徘徊,只要有人看見一定會通報,牠搞不好現在已經被警察捕獲。
踩了幾次點,長瀨得知這隻獅子每天到了固定時間都會被放到庭院裏,看守的只有負責照顧牠的男人,而這個男人是個老煙槍,總是會去別處抽菸。男人的視線離開獅子的這幾分鐘就是關鍵。用食物把獅子引過來,拆下項圈帶走──這就是計劃,一點也不復雜。
「我出去一下。」
「被誰殺掉?」
男人否定榎田的顧慮。
「沒錯。」
他指着放養狀態的獅子。
到了指定時間,一個抱着小包包、身穿西裝的男人出現在左側的獅子像前。
不管再怎麼乖巧,畢竟是隻動物,不知什麼時候會兇性大發。就算沒這個問題,長瀨也不想和猛獸在同一個空間裏生活。他不禁抱住腦袋。
長瀨自認犯罪計劃向來周延。他多次前往現場,仔細觀察目標,摸清目標的行動模式,擬出成功率最高的計劃。闖空門的關鍵就在於手腳要俐落,不容許絲毫的多餘動作。
屋裏的格局是一房兩廳,玄關之後是一道短廊,有浴室、廁所和一個小廚房。不知何故,浴室門前放着一個奇怪的石像,是擺飾嗎?實在很擋路。
榎田傷腦筋地吐了口白色的氣。
「大哥養了一頭公獅當寵物,疼牠疼得要命,不管是睡覺還是洗澡的時候都膩在一起;三餐都喂高級和牛,三歲生日的時候,還送牠一副鑲鑽的項圈。大哥把牠當成親兒子疼愛,給牠取了個名字叫做『米格爾』。」
男人開到半路,又把車子停在附近的公寓前方。馬場也如法炮製,與對方保持距離,把車停在訪客用的停車格中,等待男人採取下一步行動。
「我闖了大禍……把他的寶貝搞丟,絕對死定了。」
「別擔心,這隻獅子很乖,不會咬人。」
然而──
「關在陽臺的話,牠會跑掉吧?牠是貓科動物啊。」
「我要你幫我找米格爾。拜託,幫幫我。」
「這點不用擔心,米格爾很乖,不會攻擊人。」
「那就好。」
「那也不用帶回家裏來啊。」長瀨啼笑皆非地大大嘆一口氣。
男人十分害怕,抱着腦袋,垂頭喪氣。
動作不快一點,照顧獅子的男人就要回來了。情急之下,柴山便直接帶走獅子,放進車上載來這裏。
「拜託你……這些錢都給你。」
「就算放着不管,不久後也會被人發現吧?與其來問我,不如守着新聞頻道還比較有用。」榎田滿不在乎地說道。
所以──男人繼續說道:
男人把裝了錢的包包塞給榎田。
榎田當情報販子已有很長一段時間,這是他頭一次被要求打探獅子的情報。
「我還以爲我的計劃很完美。」
「沒辦法,項圈拆不下來……」
長瀨離開公寓,驅車前往目標的家。那是位於百道的有錢人家,只有一個女人獨居,成天揮霍父母的遺產狂買衣服和包包,家中應該是名牌貨的寶庫。長瀨面露賊笑地心想,一定有很多好貨可偷。
**
男人四下張望,似乎在找人,應該是委託人沒錯,不過樣子有點怪異。他的視線不斷飄移,時值寒冬額頭上卻直冒汗,臉色蒼白,表情毫無活力與生氣,彷彿面臨世界末日一般。聽說委託人是黑道分子,但這個男人看起來卻像是從事一般行業──而且是被裁員的上班族,給人一種窩囊的印象。
說來意外,執行計劃的柴山不只鑲鑽項圈,連獅子也偷來了。
窺探片刻之後,男人似乎滿足了,坐進自己的車子裏離去。
「大哥去關島旅行,明天晚上回來,要是被他發現米格爾不見了,我一定會被殺掉,扔進博多灣裏。不快點找到米格爾不行……欸,拜託你。你是這個城市出了名的情報販子吧?區區一隻獅子,應該一下子就能找到吧?」
這麼一提,從前認識的人之中,有個專門在賣假寶石的男人,好像是住在他們接下來要下手的那戶人家附近。不如趁着踩點的時候順便去買顆假鑽石吧。
比起尋找獅子的行蹤,該擔心的是逃脫的獅子會不會在路上咬死人,寶貝寵物因此被安樂死。
榎田不明白對方的意思。在他歪頭納悶之際,男人淚眼汪汪地繼續說道:
「啊?」
馬場立刻開始跟蹤。
「……怎麼辦?我會被殺掉。」
馬場一面留心別被察覺,一面觀察跟蹤狂的舉動。男人並未做出任何騷擾行爲,只是不斷望着委託人的家;既沒有扔東西進院子裏,也沒有在信箱裏放置書信或動物屍體。
男人低頭懇求。
──這就是他的說詞。
話說回來,逃脫的獅子沒人發現纔是怪事。
馬場抄下車牌號碼,並拍了幾張照片。
馬場把車子停在對側的路邊監視,至今已經過了快三小時。在可疑男子出現前,他必須一直待在車子裏。要是林肯幫忙,就可以換班休息──他暗自怨恨薄情的同居人。
今天下午四點,榎田和客戶約好在三越的獅子廣場見面。這個有兩座獅子像並排的場所,常被市民用來當作會合地點。
屋主粗心大意,沒有鎖門。林緩慢且安靜地轉動門把,無聲無息地入侵。
「你說的獅子,是指動物?萬獸之王?食肉目貓科豹屬的那種?」
「就是獅子。」
他說的大哥當然不是指哥哥,而是所屬組織的頭目。
「……爲什麼你連獅子都一起偷來?」
「你搞丟了什麼寶貝?」
對方予以肯定。
「在那之前要怎麼處置牠?」
據柴山所言,實行計劃時出了差錯,獅子的項圈拆不下來,浪費太多時間。
柴山朝着猛獸伸出手。鑲鑽項圈終於解開了,他把項圈連着鎖鏈一起放在桌上。
打過招呼之後,榎田在附近的長椅上與男人並肩坐下來。他還沒詢問委託內容,對方便先開口。
男人的聲音細若蚊蚋,就連吐出的白色氣息也顯得虛無飄渺。
男人滔滔不絕地述說,榎田默默傾聽。
尋找合適的獵物、去對方的住處踩點、擬訂竊盜計劃,是長瀨的工作。
一個戴着帽子的年輕男人突然現身。他把白色輕型車停在附近,在女人家的周圍徘徊,沿着圍牆來回走動,不時窺探屋內。原來如此,確實很可疑,難怪委託人會害怕。
「我是負責照顧米格爾的人,每天都要喂牠喫飯,在固定時間帶牠到庭院裏玩。今天,我照常做自己的工作,誰知道竟然出了問題。我和平時一樣,趁着米格爾在庭院玩的時候去哈根菸,等我抽完煙回庭院一看,米格爾居然不見了。牠趁我沒盯着的時候,不知道跑去哪裏……」
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那先關在浴室裏好了。」
「饒了我吧!真是的。」
**
此時,長瀨靈光一閃──不如用假鑽石掉包真鑽石吧。讓獅子戴上鑲了假鑽的項圈再把牠送回飼主家,假裝是獅子自己逃出去,過一陣子以後又跑回來,或許飼主就不會發現鑽石被偷了。
三十分鐘後有了動靜。
這個廉價公寓套房是他們的住處,也是保管贓物的倉庫。人形石像、中國風大壺、不知在畫什麼的繪畫與不知在寫什麼的掛軸……如今在這些預定銷售的贓物之中又多出一頭獅子,屋裏越發混亂。
「不是這個問題。」
林先回偵探事務所一趟。馬場好像還沒回來。完成工作的準備後,林穿上大衣前往目標的住處。
「……獅子。」
林在走廊上一步一步地緩緩前進。前頭那扇門的另一側是客廳,三坪半的狹窄房間正中央,有個男人坐在沙發上看書。
「大哥。」
爲了安全起見,他們決定從外頭堵住浴室的門。兩人合力搬起前幾天從美術品收藏家的豪宅中偷來的石像,放到門前。縱使獅子的力氣再大,應該也推不動這座雕像。
「獅子跑掉了。」
**
天色漸漸暗了。雪雖然停了,風卻很大,似乎變得更冷。
「知道啦,我試試看。我先入侵周邊的監視器,調閱影片看看。」
實際上按照計劃闖空門的「執行者」,則是搭檔柴山。
「抱歉、抱歉,明天我就把牠送回去。」
暗殺期限是今天之內,委託人已經告知住址,是位於中央區的一棟兩層樓老公寓,他們就住在一樓。門上沒有窺視孔,也沒有裝設對講機。
爲了慎重起見,榎田加以確認。
林舉起武器並出聲呼喚:
「──喂!」
男人回過頭來,這才察覺林的入侵,大喫一驚。
林確認男人的長相。和照片上一模一樣,確實是目標之一沒錯。
林用刀子割斷嚇得愣在原地的男人喉嚨。男人措手不及,鮮血四濺,嘴巴像金魚一樣開開闔闔,痛苦掙扎,不久之後便斷氣。
這麼一提,林想起委託人要求將目標捅成蜂窩。雖然很麻煩,但他還是按照要求,在男人的屍體上刺出十幾個窟窿。
委託內容是暗殺兩個男人,這下子解決了一個。
──好,另一個在哪裏?
林環顧屋內。就在這時候,門打開來。
「我回來了~」
玄關傳來其他男人的聲音,應該是同夥回來了吧。
「門要上鎖啊。真是的,這麼粗心大意──」
說着,一個年輕的男人走進客廳。是照片上的另一個男人。
「柴、柴山……?」
被鮮血染紅的沙發和地板,同居人慘不忍睹的屍體,手持兇器站在一旁的陌生人。目睹這幅光景,男人總算察覺屋裏的異變。
「──這是怎麼回事?」
男人把視線移向林,戰戰兢兢地詢問。
「是你乾的……?」
「嗯。」
「你、你是什麼人?」男人臉色發青地大呼小叫。
林再度舉起刀子。
「……搞什麼,門沒鎖嘛。」
不過,馬場不能就這樣空手而歸。正當他考慮向公寓住戶打聽消息時,正好有個女人從隔兩戶的套房走出來。那是個年約五十歲的微胖女人,似乎正要出門。
「說明會就快要開始,我卻進不去,正在傷腦筋。」馬場垂下眉毛懇求:「真的很不好意思,能不能借用一下這個套房的備用鑰匙?」
是誰幹的?
轉動門把的馬丁內斯錯愕地說道。
雖然按照原訂計劃,透過GPS查出犯人的住處,但門並未上鎖,根本用不着撬鎖。是忘記鎖門嗎?
林連忙回到客廳,打開陽臺的窗戶逃到外頭。雖然敲門聲停止,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人來。林迅速地越過圍欄,離開公寓。
馬場面露苦笑,切入正題。
接着,他又瞥了手表一眼。
可是他敲了好幾次門,都沒人應門。
「……奇怪。」
「我有事要找住在那裏的人。」
「老實說,我是他們公司的同事。」
「誰管你那麼多啊。」
次郎和美紗紀兩人也跟在馬丁內斯身後,悄悄地踏入屋內。
「等、等一下!錢我馬上就能還!明天就可以!」
「公司的同事?」房東大喫一驚。「原來他們有工作?他們常常遲交租金,我還以爲是因爲沒有固定工作呢。」
男人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林在他開口之前便割斷他的喉嚨,並和對付剛纔的男人時一樣,對着一動也不動的身體連刺好幾刀。
「我是這棟公寓的房東……」女人回答。
好像有人來了。
馬場興奮地繼續說道:
「請問您住在這裏嗎?」
「他們把今天的說明會要用的重要資料忘在家裏。現在柴山和長瀨都分不開身,不能離開公司,所以就由正在休假的我來幫他們拿……」
次郎抱住腦袋。物主失望的模樣浮現於眼前。
石像的頭滾到走廊前方去了,似乎是倒地時折斷的。
某人的腳步聲在這一戶前停下來,接着,敲門聲響徹四周。
「拜託您幫幫忙。」
**
說着,馬場不着痕跡地塞了幾張萬圓鈔進她豐腴的掌心。
從男人回家到馬場使用備份鑰匙進屋,時間不到二十分鐘。在這段時間裏,他究竟發生什麼事?
「……啊?有人嗎?」
馬場摸索大衣口袋,聳了聳肩。
有道腳步聲逐漸接近。
馬場沒料到居然住了兩個人。剛纔的跟蹤狂是兩人之一嗎?
這下子委託人就不必爲了跟蹤狂而煩惱,不過馬場仍有疑惑。
在馬場歪頭納悶之際──
「啥?」男人的臉色變得更加鐵青。「爲什麼殺手會……」
這下子今天的工作就結束了。在林解除警戒,鬆了口氣之際──
「原來您是房東?那正好。」
只見眼熟的雕像倒在走廊上,而且是呈現無頭的慘狀。
「呃,不好意思。」
馬場在門前歪頭納悶。
沒有人會輕易相信陌生男人說的話,想當然耳,房東一臉狐疑地瞪着馬場。
他原本打算僞裝成傳教者,並用小型攝影機偷偷拍下男人的臉,這下子無計可施了。
贓物摔壞,闖空門的犯人也被殺,事態實在太糟糕。
「哎呀,真抱歉,他們兩個很愛亂花錢,我會好好說說他們的。」
一踏入客廳,馬場便因爲眼前的光景,大喫一驚地目瞪口呆。
「你們該早點還錢的。」
馬場暗叫不妙。屋裏只有自己一個人,屍體就在腳邊,要是被人撞見,他跳到黃河也洗不清。
「別人的東西要小心愛惜啊……」
「是裝作不在家麼?」
馬場匆匆忙忙地跨越圍欄離開。
馬場走向那個女人,對她問道:
三人繼續往屋內走。
林試着抬起石像。
馬場目送她離去之後,用備份鑰匙進到屋內。
男人大叫,腳軟而跌坐在地板上,掌心對着林,用顫抖的聲音繼續遊說:
「哦!」房東瞥了套房一眼,「柴山先生和長瀨先生?」
他跟蹤的男人確實把車停在這棟公寓的停車場裏,走進了這一戶。
房東立刻換了臉色。
馬場握住戴着手套的右手再次敲門,但依然沒有回應。
「美紗紀在外面等,小孩不適合看這些。」
「謝謝您,幫了我大忙。」
林老實回答:「殺手。」
客廳裏有兩具男屍鮮血淋漓地倒在地上,其中之一即是馬場跟蹤的男人。
但是憑他的臂力抬不起來。
浴室前擺着一尊石像,堵住了門。那是一座人形石像,和身高一百六十五公分的林幾乎一樣高。
男人還不還錢與林無關,林的工作是完成委託,不會網開一面。
「可是,我好像把他們交給我的鑰匙弄丟了……」
喀當!一道聲響傳來。
門外有人的氣息。
「……哎呀呀,死了。」
「那是很重要的說明會,沒有資料,好不容易上門的大訂單就要飛了。」
馬場笑容滿面地深深低下頭。
聞言,男人猛然醒悟,似乎想到自己被追殺的理由。
「我、我有鑽石……明天我就拿去賣掉換錢,只要再等一下──」
──有人來了。
他雖然感到疑惑,但仍點了點頭。「對對,柴山和長瀨。」
馬丁內斯指着地板問。
我待太久了──林咂一下舌頭。
「喂喂喂,腦袋被砍下來啦。」馬丁內斯面露苦笑。
**
喀嚓!門把轉動的聲音傳來。
「人已經死了?」
必須在門被打開之前快點逃走。
「喂,你說的石像就是那個吧?」
「……真拿你沒辦法。這次是特別破例喔。」她把錢收進懷中,點了點頭。
房東回到屋裏,把備份鑰匙交給馬場,留下一句「用完以後放進信箱裏」,便再度出門。
次郎叫道。
是從浴室傳來的。
林用身體撞向石像,想把石像撞開。只見石像猛然倒下,頭部撞上對面廚房的牆角,發出碎裂聲,但林充耳不聞。
林一口否決。
底端的窗戶突然映入眼簾,窗戶大大敞開。情急之下,馬場跳窗逃到陽臺上。
「……好重。」
「……哎呀,討厭!」
他指着剛纔那一戶。
馬場立即演了出戏。
屋內燈火通明,但是沒開暖氣,冷颼颼的;鴉雀無聲,沒有人的氣息。有個石像倒在走廊上,馬場跨過石像,往前走去。
客廳裏躺着兩具男屍,一具在地板上,一具在沙發上,大量的血弄髒了周圍。
移開障礙物後,這下子沒有東西堵住門了。在林朝着門把伸出手,打算開門查看浴室時,他又猛然停下動作,全身緊繃起來。
次郎對小女孩說道。
「不要緊。」
她泰然自若地跨過屍體往前進。
美紗紀環顧房內檢視四周,用小巧的手指指着外頭說:「陽臺的窗戶開着。兇手殺死這兩人以後,好像是從這裏逃走的。」
桌上擱着鑲鑽的項圈,應該值不少錢。這八成也是闖空門雙人組偷來的吧。
「兇手居然沒把鑽石拿走,看來目的應該不是財物。」
「也許兇手和他們有仇。」美紗紀喃喃說道。
「而且是深仇大恨。」馬丁內斯開口,「屍體都被捅成蜂窩了。」
「總之,這顆鑽石也交給委託人吧。只有壞掉的石像,委託人未免太可憐,這就當作是賠償。美紗紀,妳拿着。」
說着,次郎把項圈遞給美紗紀。隨後──傳來一陣敲門聲,似乎有人來了。
「糟糕,有客人上門。」馬丁內斯低聲說道。
「快逃吧!」
「是~」
事情已經辦完,久留無益。
次郎拿着石像的頭、馬丁內斯抱着石像的身體來到窗臺,先放石像和美紗紀下樓。
「快點、快點。」
美紗紀催促着。
「呦!」
「嘿咻!」
馬丁內斯和次郎連忙跨越陽臺的圍欄。
簡直是製造麻煩。林聳了聳肩。
『獅子乖乖就範,並未傷及路人。因爲這次騷動,天神一帶暫時禁止通行──』
這件案子他有印象。中央區的公寓,兩個男人,身中多刀。
**
主播開始播報下一則新聞。
馬場對新聞產生了反應。
榎田在空無一人的屋裏喃喃自語。
『獅子並不怕生,警方研判很可能有人飼養,正在尋找飼主──』
林打開電視,一面觀賞地方新聞一面喫早餐。說是早餐,其實只是鋪上明太子的白飯,十分簡單,沒有味噌湯也沒有烤魚。
犯人已死,無法逼問米格爾的下落。在榎田傷透腦筋地聳肩之際──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獅子在哪裏?
『而且有可疑男子在附近徘徊,警方研判這名男子可能涉案,現在正在進行調查。該男子的特徵爲身高一百八十公分左右,黑髮,身穿灰色大衣──』
有着漂亮鬃毛、體長約兩公尺的雄獅,在眼前大大伸了個懶腰。牠鐵定就是委託人在尋找的寵物。
林和馬場停下筷子,凝視着電視。
身旁的馬場叫道。
──是我殺掉的那兩個傢伙。
林輕聲叫道。
米格爾悠然地走向客廳,榎田連忙跟上。
『房東表示在案發不久前,家中的備份鑰匙遭竊──』
『爲您播報下一則新聞。中央區有兩名男性被房東發現陳屍於公寓家中,兩名被害人都身中多刀──』
『──今早在博多灣發現一具男屍。』
「……跑掉了。」
生活圈裏發生的怪事,讓他們不約而同地瞪大眼睛。
畫面切換爲現場影像,似乎是觀衆提供的影片,拍下了警察包圍獅子的緊張場面,右端打着字幕:『獅子現身獅子廣場!』
只見米格爾踩過男人的屍體,從敞開的窗戶走到陽臺,輕輕鬆鬆地跳過圍欄離去。
「你到底怎麼了啊?從剛纔開始就怪里怪氣的。」
這樣也挺有意思的。榎田想像着獅子上街的景象,露出賊笑。
下一瞬間,獅子從裏頭衝出來。
「明太子都比白飯多了,真是的。」
──千鈞一髮,好險。
「哎,算了。」
**
調閱現場附近的監視器確認後,榎田得知獅子是被某人偷走的。他透過駛離車輛的車牌號碼查出犯人的身分,找上門來。
「啊?什麼意思?」林歪頭納悶。
「怎麼了?」
「啊!」
「呃!」
林想起來了。這麼一提,從前的組織上司也養了一頭老虎。
『昨晚十點左右,有獅子在天神出沒,引發一陣騷動。』
「……打擾了。」
隔天早上天氣晴朗,積雪也在一夜之間消融。
「怎麼了?」
「……不,沒事。」
「等等,你要去哪裏啊?米格爾。」
浴室裏傳來抓牆壁的聲音。
這回輪到馬場輕聲尖叫。
回頭一看,門正要打開。
疑似竊獅賊的兩個男人已經遇害。
馬場也大喫一驚。
粗略檢視屍體,約有十幾處傷口。把人捅成蜂窩是很冗贅的殺人方式,是外行人下的手?還是殺手僞裝外行人的手法?這兩人被追殺的理由應該多不勝數。
「……哇,死啦?」
「啊!」
榎田看着被刺死的兩具屍體,兀自沉吟。
他慎重地打開浴室的門。
主播繼續播報。
「呀!」
『警方在屋內尋獲數件贓物,研判被害人應有涉入犯罪,現在正在調查與本案之間的關聯。』
次郎等人鬆一口氣,背對公寓抱着贓物迅速地逃離。
敲了幾次門都沒有回應,不過門並未上鎖,因此榎田便毫不客氣地踏入屋裏。
「哇!嚇我一跳。」
「咦?」馬場故意裝蒜,歪頭說道:「會麼?」
「獅子?」
榎田忍不住往後跳開。
『警方接獲民衆報案,聲稱目擊疑似獅子的動物,趕往現場之後,在天神三越前發現體長約兩公尺的雄獅──』
兇手的身高是一百六十五公分,褐色長髮,未免差太多了吧──林在心中竊笑。
馬場一語帶過。
「哇,天神居然有獅子!」
「啊?」
馬場看着新聞苦笑說:「看來你說得沒錯。」
「不,沒事。」
林瞥了身旁喫着同樣食物的馬場一眼,不禁大爲錯愕。
──到底是誰下的手?
「到底是誰放獅子出來亂跑啊?」
然而──
「呀,不,沒事。」
突然響起一陣怪聲。
「是從動物園裏跑出來的麼?」
「……你的明太子未免放太多了吧?」
林啼笑皆非地嘆氣。他知道這男人愛喫明太子,但沒想到竟然愛到這種地步。
「……唔?」
「八成是哪個有錢人的寵物吧?」
該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