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長賽十一局下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5735 字
好不容易騙過了守衛。
馬場拿着愛用的日本刀溜出醫院。由於傷口還在疼,他的動作不像平時那麼靈活,一旦被發現就會被抓住。他小心翼翼朝着與美紗紀約定的地點前進,避免遇上其他人。
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醫院後方的投幣式停車場裏停着幾輛淋溼的車子,但是不見美紗紀的身影。馬場藏身於車後,靜靜等待。
過一會兒,一輛鮮紅色的露營車駛來,停在停車場入口,打開了車門。
「──小善,這邊、這邊!」
美紗紀從車裏探出頭來,朝着馬場揮手。
「快上車!」
馬場依言上車。
上車一看,馬場不禁大喫一驚。車裏比想像中的還要寬敞,宛若一間小套房。
話說回來,這着實是個不可思議的房間。牆上貼滿菱格壁紙,傢俱全是哥德式,盡是一般日本人不熟悉的事物。猶如闖進另一個世界的感覺侵襲了馬場。
待馬場上車之後,車子又再次行駛。
行駛十幾分鍾,來到別的地方以後,車子再度停下來。這段時間裏,馬場仿效美紗紀,坐在貓腳沙發上。
他坐立不安地環顧房裏,暗自納悶。這裏究竟是哪裏?這輛車是誰的?開車的又是誰?
在馬場滿腹疑惑之際──
「──來到這裏就安全了,」
另一道聲音響起。
看見從駕駛座現身的男人,馬場一臉錯愕。
──是小丑。
用油彩塗白的臉孔和紅色的假鼻子,眼睛底下與嘴角也上了妝,活脫便是個小丑。身穿紅衣的詭異小丑正在房裏走動。
「……美紗紀。」馬場忍不住詢問:「……這位小丑先生是誰?」
「託你的福。」阮笑道。多虧榎田的情報,他才能找到逃脫的別所。「他現在就在我的後車廂裏。」
「中洲。」
化上白妝的男人露出陰森森的笑容,詭異得讓阮毛骨悚然。活像從前看過的恐怖電影場景,阮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麥加的臉上化了妝,看不出正確年齡,但是顯然很年輕,大概二十歲左右。不過,他的說話方式很幼稚。從他的態度看來,不像是在演戲,而是真的把自己當成小孩。看來他背後也有一段不爲人知的故事。
「謝謝你,麥加。」
「請用茶。」
前進片刻後,立體停車場映入眼簾。阮上了二樓,走向停在樓層角落的出租車。
在馬場仔細觀察時,麥加遞了茶杯過來。
──這個人想幹嘛?
美紗紀把手機畫面轉向馬場。是郵件,內文寫着:『我知道帶走別所的男人在哪裏了。馬場大哥也和妳在一起嗎?』
小丑無視全神戒備的阮,拿下帽子,笑着低頭致意,宛若接下來即將開始表演。
「……美紗紀。」馬場對她低下頭。「拜託妳了。」
『啊,是我。』
「你是……」阮喃喃說道,啞然失聲。
信中還附上位置情報,地點是中洲。
「嗯。我正要慢慢折磨他。」
昨天,阮對別所拳打腳踢,並以鈍刀慢剮,但是別所依然不透漏半點口風。阮決定隔一段時間之後再繼續拷問,暫且回到飯店補眠。
「還沒招。現在正要逼他招供。」
「麥加,我的朋友。」
阮邊走邊回答。
馬場不知道這個叫做麥加的男人有多少實力,不過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無論使用什麼手段,都一定要報仇,否則這十三年來的努力全都白費。
雖然費了一番工夫,但總算抓到目標別所暎太郎,並控制他的行動。Murder Inc.交付的任務終於來到最終階段,接下來只要問出情報並殺掉對方即可。
在美紗紀的介紹下,名叫麥加的男人轉向馬場,脫下帽子放到胸前,恭恭敬敬地低頭致意。
「要是讓妳幫忙,我會挨次郎罵的。」
馬場已做好覺悟。
「怎、怎麼搞的!」
看來是修理得還不夠。阮決定不再手下留情。若是不小心殺死他便罷了,阮很樂意寫悔過書。
──我在幹啥呀?
再說,這兩人把自己帶來這種地方,究竟有什麼打算?目的總不會是三個人一起開開心心地開茶會吧。
「──喂?」
她怎麼會交這麼古怪的朋友?馬場皺起眉頭。是在哪裏認識的?兩人怎麼會變成朋友?他有數不盡的疑問。
──現在就在他們的策略上賭一把吧。
「好,重新來過吧,好好回答我的問題。你爲什麼要逃離公司?」
身旁的美紗紀一面喝紅茶一面說道。
──是車燈。
「小善,朋友。」麥加開心地說道:「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
周圍突然出現一道炫目的閃光。
今天,她在病房裏曾這麼對馬場說過。
現在的身體根本無法好好戰鬥,若是有個萬一,他可就無顏面對次郎。
聽了美紗紀的一番話,馬場沉默下來,思考該如何是好。
「我說過了吧?我會幫你報仇。」
馬場很感謝美紗紀的幫忙,但他不能把別人的寶貝女兒扯進這種危險的事裏。
他繞到後方,打開後車廂。
別所就在裏頭,手腳被綁住,似乎筋疲力盡地縮成一團。
「嗨,打算說了嗎?」
「麥加,這是小善,我的朋友。」美紗紀又向麥加介紹馬場。
「所以,你放心讓我們幫忙吧。」
接着,小丑不知從哪兒拿出刀子,交互將三把小刀扔向空中,展現雜耍技藝。
「麥加,開車!」
自己並沒有委託任何工作,榎田有什麼事嗎?阮歪頭納悶。
接起電話一聽,原來是認識的情報販子。
「呀,不用費心了。」
「包在我們身上。」麥加也有樣學樣,跟着複述一遍。
小丑伸出手來要和馬場握手,馬場頂着抽搐的表情回應他。看來自己也加入了他的朋友行列。
確實稱不上普通。
**
「要是遇上狀況,現在的我保護不了妳。」
榎田繼續詢問:『抓到別所了嗎?』
紅色帽子、紅色衣服、紅色鼻子,駕駛露營車的是個「小丑」。
阮被光線刺得皺起眉頭,連忙舉起手來遮擋。
「……你是什麼來頭?」阮的額頭上冒出冷汗。
沐浴在車燈下的身影令阮不禁瞪大眼睛。
阮說道,並拿掉堵住別所嘴巴的布條。
麥加精神奕奕地回答,回到駕駛座上。
「我不需要小善保護。」美紗紀若無其事地說道:「有麥加在。麥加很厲害。」
「別擔心,不必露出那種表情。」
『哈哈~』榎田笑了,看來是說中了。『他招出什麼情報?』
一輛紅色大車朝着阮開過來。阮本以爲是卡車,仔細一看卻不然,是露營車。露營車在阮的車子跟前停下來。
「是~」
阮問道,但別所依然保持沉默。阮揍了他幾拳之後,再次質問。這種毫無意義的時間持續一陣子,別所依然拒不開口,讓阮越來越焦躁。
這是求之不得的提議。再說,馬場不能糟蹋美紗紀的好意。要報答如此鼎力相助的朋友,自己只能往前邁進。
──不,這傢伙是什麼鬼東西?
在他們喝茶的這段期間,麥加依然手腳俐落地張羅着。泡完紅茶以後,他在桌上擺了盤子,盤子裏裝着星星及愛心形狀的餅乾。
「次郎不知道?」
在阮豁出去,拿出刀子之時──
『你現在在哪裏?』
「麥加很厲害。」麥加笑了。他的紅色嘴脣上揚,更增添詭異的氛圍。「小善也過度保護美紗紀?」
馬場依言朝着盤子伸出手。雖然喫着餅乾、喝着紅茶,可是馬場的心情依然無法放鬆。
『還活着嗎?』
走在中洲的街頭,阮接到一通來電。
美紗紀心滿意足地微微一笑。「您的復仇就包在我們身上。」
美紗紀把食指放到嘴脣上。
「我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榎田。」阮歪脣笑道。「就是別所招出的情報吧?」
「這和次郎沒關係。而且,不說他就不會發現了。」她繼續說道:「是我想這麼做的。」
在馬場尷尬枯坐之際──
馬場接過茶喝了一口。檸檬風味在舌頭上擴散開來,馬場內心暗自祈禱裏頭沒下安眠藥。
即使如此還是不行,馬場搖了搖頭。
「次郎知道我交了朋友,還叫我邀朋友到家裏玩,可是我不能這麼做。麥加是個好孩子,但不是普通的朋友……」
「別跟次郎說喔。」
到底是怎麼回事?阮暗自警戒,只見一個男人走下駕駛座。
美紗紀指着盤子催促馬場:「這些餅乾是我們兩個一起烤的,你喫喫看。」
現在的自己能做的事相當有限。就算他選擇離開這輛車,獨自報仇,最後鐵定又是落得被重松他們發現、帶回醫院的下場。即使運氣好,抵達別所身邊,也得和那個殺人承包公司的男人打一場。以自己的傷勢,想必沒有勝算。
這傢伙是誰?
馬場哈哈苦笑,對美紗紀附耳說道:「……妳這個朋友真奇特。」
阮掛斷電話。
別的先不說,這個小丑男究竟是何方神聖?美紗紀說他是朋友,是哪種朋友?
──這個地方怎麼會有小丑?
「怎麼,是榎田啊?」
現在他正要回到別所身邊,繼續拷問。
美紗紀若無其事地回答。
老實說,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別所沒有答話。不過受到拷問,連杯水都沒得喝,又被關在後車廂裏一整晚的他顯然變得衰弱許多。他雙眼無神、反應遲鈍,看來消耗甚鉅。阮暗想,別所招供應該只是時間的問題。
這時候手機響了,美紗紀的手機似乎收到郵件。「啊,是榎田寄來的。」她喃喃說道。
在阮錯愕地凝視這幅光景時,小丑動了。雜耍到一半,他突然把刀子扔過來。
「嗚哇!好危險!」
面對小丑的偷襲,阮及時做出反應。他扭轉身體,閃過接連飛來的刀子。
沒頭沒腦地做什麼!阮皺起眉頭,立即把手伸向懷中,拔出槍來。
阮迅速用槍指着對手。
「啥──」
然而,小丑已經不在原地。
阮咂了下舌頭。在哪裏?小丑跑去哪裏?他慌忙環顧四周,卻完全不見人影。
下一瞬間,紅影閃過視野。
──混帳,在上面!
當阮察覺時,已經來不及了,小丑男從天而降。小丑趁着阮的視線梭巡時,爬上了露營車頂。
從車頂一躍而下的小丑手上拿着某樣東西,形狀很像保齡球瓶──是街頭藝人用的雜耍棒。小丑朝着阮揮落雜耍棒。
阮反射性地用手臂抵禦,攻擊不偏不倚地擊中前臂,搞不好打斷了骨頭。一陣劇痛竄過,手槍掉出阮的手。
「好痛,混蛋──」
阮發出呻吟,皺起眉頭。他連忙與對手拉開距離,撿起手槍,用左手再次瞄準紅色目標。
「欸。」小丑笑着。「陪麥加玩。」
紅影在停車場內迅速移動,從一輛車跳到另一輛車上,把阮耍得團團轉。阮無法瞄準目標,要用非慣用手射殺動作如此迅速的獵物,實在太困難。子彈只打到車子和停車場的柱子。
「哈哈哈。」
小丑一面四處逃竄,一面發出樂不可支的聲音。
「……別鬧了,混小子。」
隨後,頭部竄過一陣衝擊,阮在察覺自己被毆之前便已失去意識。
「呃,哈,呀……」
他奮力抵抗,用指甲抓別所的手臂,可是使不上力,體力反而逐漸流失,四肢變得越來越沉重。
阮看見了小丑男。他躺成大字形,脫落的帽子掉在一旁。
「嗯,我走了。」
一道女人的身影開口說道。
有人無聲無息地靠近,從背後踹開別所。
然而,下一瞬間,意料之外的事態發生。
又要輸給這傢伙嗎?和那時候一樣,毫無抵抗之力地死去嗎?
雖然馬場試圖抵抗,但被對手從上方壓制,他無法動彈。氧氣被奪走,視野逐漸模糊。
麥加一臉錯愕地歪着頭。「什麼是『唄』?」
「真是的,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馬場把別所關在後車廂裏,開車前進。他的目的地是那個地方──以前和父親居住的公寓。
──又來了。
「小善,」麥加對着他揮手:「拜拜唄。」
阮戰戰兢兢地窺探他的臉。
「混帳,你是啥時──」
**
別所朝着捂住腹部蹲在地上的馬場伸出手。
「又見面了。」
是自己熟識的男人。
「真可惜,功虧一簣。」
「去死吧!混帳小丑──」
「你的臉上沾了血唄。」
一發子彈朝着紅影飛去。下一瞬間,小丑「啊」了一聲。紅色身體被彈開,失去平衡,從車上滑落。
馬場走向車子。後車廂開着,別所就在裏頭。他還活着,在被捆綁的狀態之下塞進了狹窄的後車廂中,臉上有被毆打的痕跡,多處流血,看起來相當虛弱。那個Murder Inc.的男人似乎對別所嚴刑拷打過。
「拜拜。」
馬場轉過身。
他舉着槍,一面警戒一面確認車子後方。
別所一面用手背擦拭嘴角的血,一面說道:「……這是趟很愉快的兜風之旅。」
被消音器抑制音量的槍聲響徹停車場。
應該有擊中才對。
看起來像是額頭在流血,但仔細一看只是血漿,麥加依然生龍活虎。剛纔聽到幾道槍聲,馬場還頗爲擔心,如今看來,似乎是自己杞人憂天。
難道是──馬場瞪大眼睛。
「臭馬蠢。」
不是女人。
馬場點了點頭。
別所一直在後車廂中保存體力,伺機而動。馬場後悔地心想,自己太過心急了,應該好好確認纔是。
別所瞥了馬場一眼,隨即又移開視線,眼神虛弱無力。
現在他抱不動一個大男人,必須讓別所自行走路纔行。馬場抓住別所的衣服,想把別所從後車廂里拉出來。
粗壯的手指掐住脖子。馬場的血管遭到強烈的力道壓迫,只能不住地喘氣,以尋求空氣。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綽號。
綁住別所手腳的繩子鬆開了,似乎是別所在抵達這裏之前自行解開的。
在劇痛的侵襲下,馬場發出不成聲的哀號。他的身體晃了一晃,險些倒地。
──就快了,終於能夠報仇。
美紗紀說麥加很厲害,確實如她所言。對手是Murder Inc.的員工,麥加卻完全未落下風。
這是他第三次和這個男人面對面。
周圍一片昏暗,由於下雨的緣故,視野也不佳。馬場把車停在公寓前,拿着日本刀走下駕駛座。
他喘不過氣來。
「等着吧,我馬上送你去見你爸爸。」
小丑雙目緊閉,一動也不動,似乎死了。不知是不是因爲中彈之故,他的臉上流着血。
他淋着雨,打開後車廂,低聲命令別所:「出來。」
馬場俯視別所,低聲說道:
阮心頭一震,手臂突然被抓住,忍不住發出尖叫。
「呀,呃!」
馬場帶着苦笑揮手回應之後,坐上男人租來的車。這是最後一次──他在心中喃喃說道,踩下油門,離開停車場。
「接下來要請你陪我兜兜風。」他瞥了別所一眼,關上後車廂。
混帳!馬場咬緊牙關。
上當了。馬場皺起眉頭。
「博多腔,加在句尾的。」回答的是美紗紀。
別所的手離開脖子,馬場一面咳嗽一面呼吸空氣。是誰?在他錯愕之際──
阮朝小丑的脖子伸出手,打算探他的脈搏──下一瞬間,小丑的眼睛猛然睜開。
停車場裏停着一輛黑色轎車,車牌號碼是「WA」開頭,似乎是出租車。
阮調整紊亂的呼吸,靠近自己射殺的獵物。
──……做掉了嗎?
這個念頭閃過腦海。
「哈哈哈。」哈哈大笑的男人手上不知幾時間多了根雜耍棒。
「小善。」美紗紀說道:「剩下的交給我們吧。」
令人心膽具裂的悔恨逐漸覆蓋馬場的心。就在這時候,眼前的別所突然彈開。
小丑男就這麼跌落在車身的另一頭。
別所面露賊笑,冷冷地俯視馬場。
馬場走向麥加,指着他的臉說:
阮仔細觀察對手的動作,總算找出小丑的行動模式。他預測對手的行進方向,扣下扳機。
一直安安分分的別所突然發動攻擊。他跳出後車廂,踹了馬場的腹部一腳。
然而事到如今,後悔已經太遲。
瞧不起人是吧?阮啐了一句。看你能囂張多久,一定會宰了你。
接獲麥加的信號,馬場和美紗紀下車一看,發現那個東南亞裔男人倒在停車場裏。那是Murder Inc.的員工,妨礙別所殺掉自己的男人,現在似乎昏倒了,麥加正用繩子捆綁那人攤平的手腳。
再這樣下去就糟了。
「麥加,拜拜不用加『唄』。」美紗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