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打歹徒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1.8萬 字

命中註定的白馬王子遲遲沒有出現。
本田美香子即將在這樣的狀態下迎接二十八歲生日。
從前以爲到了這個年紀,自己早已結婚、建立幸福的家庭,但現實遠比預測的殘酷許多。美香子仍然單身,沒有「真正」的男友。正確地說,她每個月都忙着籌錢還債,根本沒時間談戀愛。這都是因爲她被披着王子外皮的小白臉給騙了。
──啊,討厭、討厭,真不想去。
美香子忍不住嘆氣,一大早心情便鬱悶不已。今天對於美香子而言,是一個月裏最憂鬱的一天──還債日。
美香子把戰利品塞進波士頓包中離開家門,從天神往大名方向前進,可看到一棟老舊的住商混合大樓。她的腳步變得越來越沉重。
大樓三樓一角的門上印着「(股)玄海金融」字樣,這裏就是俗稱的地下錢莊。
美香子一打開門──
「別開玩笑了,混帳!」
立刻傳來一道駭人的聲音。
聲音的主人是玄海金融僱用的討債員──使用各種手段向拖欠債務的人討錢的嗜虐職業──年齡大約三十歲左右,肌肉發達,渾身散發一股壓迫感,嘴上總是叼着香菸,流裏流氣的。
討債員沒規矩地坐在桌子上,逼迫男客戶還錢。他的右拳閃耀着銀色光芒──是指虎。他總是使用這個武器痛毆不聽話的客戶。
「……我、我會還錢的。」被毆打的客戶怯生生地開口:「我一定會還……」
「啊?聽不見啦!」
「這、這個月我一定會還錢!」
討債員用沒戴指虎的手抓住男人的頭髮。「下次就用你的角膜來還了。」
噫!美香子在心中發出哀號聲。
下次搞不好就輪到我──她的背上直發毛。
男人逃也似地衝出事務所之後,討債員察覺到美香子,露出賊笑。
「呦,這不是慎吾的女人嗎?」
「……啊?」
──這就是目前爲止的劇情。
美香子猛然一震,瞪大眼睛。只見討債員揚了揚手上的銀色物體,繼續說道:
得知妻子外遇,暴跳如雷的勝彥對薰和賢治伸出了魔掌!
成天只想着如何還債的生活,討好男人、哄騙對方掏腰包的每一天,害怕每月一次的還債日到來的人生。
「很好看。」
「我沒有任何站不住腳的地方,要找警察還是律師隨便你。」
──莉香?
不增加提款機(男人)的數量,只怕債永遠還不完。不如去參加以高收入者爲對象的相親派對,尋找新的獵物吧。
「啊?」
『我在墨西哥城有個販毒集團的朋友,邀我一起賺錢。』
下個還債日到來之前,她又得努力掙錢。
「下地獄吧!臭婆娘!」
「……真的假的?墨西哥?」林抱頭悶哼。「混蛋,居然在最精采的時候結束!」
遇上壞男人,是她走黴運的開端。幾年前,她認定「這個人一定就是我的白馬王子」而迷戀不已的男人,是個嗜賭成性的前牛郎。
她在不鏽鋼桌面上擺滿名牌貨。這些是向七個男人訛詐來的戰利品。
「今年就要滿三十四歲。」
「辛苦了。我帶了這個月的份過來。」
馬場如此附和。
林最近迷上的是晚上十點播放的連續劇《晝顏極妻》,據說廣受以主婦爲中心的觀衆喜愛,每集收視率都超過20%,是十分火紅的作品。
「價值四十九萬的LV包包、二十五萬的香奈兒錢包、十八萬的BELLESIORA項鍊和二十萬的耳環,還有十五萬的Tiffany戒指。」
薰堅拒不從,按捺不住的龍介闖進了她家。在龍介撲向薰的瞬間,和情婦去塞班島旅行的丈夫勝彥正好回家,撞見了這一幕。勝彥勃然大怒,救出了薰,並命令部下將龍介關起來。
長相是唯一優點的慎吾很有女人緣,交了一堆女友,讓女人替他償還賭債。當美香子察覺時,自己也成爲受害者之一。絕大多數女人都在松平組旗下的色情行業工作賺錢,美香子則選擇當愛情騙子,以訂婚爲餌詐取財物。目前她同時和七個男人假意交往中。
她現在和獨生子住在一起。
「能不能把那邊的那罐油遞給我?」
馬場沒理會仍然沉浸於連續劇餘韻中的林,關掉電視。就在這時候傳來敲門聲,似乎有客人上門了。
說歸說,由於沒有客人上門,事務所裏清閒得很。所長馬場善治忙着保養棒球手套和日本刀,唯一的助手(或該說食客)則是專心看電視,兩人各自在這間事務所兼住家的屋子裏做着自己想做的事。
「把我花在妳身上的錢全部還來!」
下集預告中,和薰一同前往機場的賢治被勝彥的小弟們包圍了。看來兩人的情路今後依舊坎坷。
馬場呼喚,但是沒有回應。林坐在沙發上,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電視。
「如果是認真交往的對象,我不會反對……」昭代的表情相當晦暗。「可是我實在不放心,怕他是被當成凱子……」
故事主角是個再平凡不過的黑道老大的夫人──薰,三十五歲。她丈夫勝彥比她大了整整二十歲,是仁宮寺組幹部兼旗下組織的組長,最近對高級具樂部的年輕情婦迷戀不已,鮮少回家。但是,薰並未因此心生怨懟,因爲她對丈夫的愛早已轉淡了。
「現在景氣不好,男人的荷包都栓得很緊……」
走出住商混合大樓,美香子喃喃說道。
「是啥劇情?」馬場詢問,林喜孜孜地描述劇情概要。
「要是妳賺不到錢,可以和其他女人一樣去當泡泡浴女郎啊。」
「……真是的。」林露出明顯的不情願之色。「你不會自己拿喔?現在劇情正精彩耶。」
「……下個月見……是嗎?」
「那就下個月見。」討債員揮了揮手,又叮嚀一句:「可別逃走喔。」
「那可不行!」昭代氣呼呼地說道:「他好像被壞女人騙了。」
美香子歪頭納悶。莉香──哦,是我啊!
「你真的很愛看連續劇呀。」待節目插入廣告之後,馬場喃喃說道。這麼一提,半年前剛相識時,林對戀愛連續劇也很着迷。「這個好看麼?」
『薰。』飾演賢治的是現在當紅的年輕男演員。『我們一起逃去墨西哥吧!』
叛徒被拷問了許久。成爲階下囚的龍介遭到勝彥的小弟們痛毆一頓之後,終於開口:『告訴你一個祕密,你的女人根本是個蕩婦。』
住在高級大廈的最上層,名牌貨要多少有多少──對於這種悠然自得的生活,薰開始覺得無聊,心生不滿。就在這時候,她在偶然造訪的酒吧裏結識了比自己小十歲的毒販賢治。兩人深受彼此吸引,展開一段地下戀情。
某一天,薰和賢治走出飯店時,正好被組裏的殺手龍介撞見。龍介要求封口費,薰只能不情不願地付錢。然而,暗戀薰的龍介開始強迫她與自己發生肉體關係。
「欸!」馬場又呼喚一次,這次加大了音量。「小林!」
──正確來說,是「以前的」女人,而且只是衆多女人中的一個。
**
和工作人員名單一起播放的是曲調沉重的抒情歌。這首詠唱愛恨情仇的歌是連續劇《晝顏極妻》的主題曲,歌名叫做〈愛慘慘〉。
廣告結束,連續劇繼續播放,正好演到薰將勝彥已透過龍介告密得知外遇一事告訴賢治的場景。
經營玄海金融的福岡市黑道組織「松平組」在中洲開設了百家樂賭場,大賺好賭之徒的賭金,並誘使他們借高利貸。一隻羊剝兩層皮,是松平組的一貫作風。
美香子的前男友慎吾也是那家賭場的常客。
馬場偵探事務所今天的第一位與最後一位客人,是名叫山中昭代的中年女性。
這次總算有反應。
從博多站筑紫口步行約十分鐘可達的老舊住商混合大樓──馬場偵探事務所今天也在這裏的三樓悄悄營業着。
美香子憶起過去,一面暗自神傷一面帶入正題:
『求求你,快逃吧!』飾演薰的苦旦臉黑髮女演員苦苦哀求,演技十分逼真。『要是被他抓到,你也會被殺掉!』
美香子毅然決然地說道,男人更加氣憤。「混蛋!給我記住,我會報仇的!」
他向美香子求婚後,美香子便和他斷絕來往,沒想到他居然會在這個時候出現於眼前,該不會是分手後一直在四處找她吧?美香子有種非常不祥的預感。
「令郎今年貴庚?」
這個男人買來送自己的名牌貨,全都交給討債員了,要怎麼還?現在八成已經換成現金在賭場裏流通。
「──欸,小林。」
「這個月賺得太少了吧?」
「……啊?幹嘛?」
「畢竟是寶貝兒子,擔心是正常的。」
──嗯,我已經下地獄了。
砰!一道銳利的聲音響徹四周,現場的氣氛爲之凍結。是討債員捶打桌子的聲音。
馬場立刻和委託人面對面坐下來,聆聽詳情。委託內容是某人的身家調查。
「總算讓我找到妳了,莉香!」
嗜好是扮女裝的林留着一頭褐色長髮,臉上化了妝,穿着涼爽的白色洋裝,卻粗魯地盤腿而坐,男性內褲一覽無遺。他向來是這樣。
──第九集就在這裏結束。
好想哭。
「拜託,都已經不是小孩了。」林嗤之以鼻,「賺來的錢要怎麼花是妳兒子的自由,隨他去吧。」
『墨西哥?爲什麼?』
聞言,男人皺起眉頭。「妳、妳說什麼!」
「最近我兒子花錢花得很兇。」
「讓他們解開荷包就是妳的工作吧?喏,愛情騙子。」
然而在心底深處,美香子仍然祈禱著有一天會出現白馬王子,拯救自己離開這個地獄。真是個學不乖的女人啊──她如此自嘲。願意從地下錢莊的流氓魔掌中拯救自己的勇者,應該是千載難逢吧,
「總計一百二十七萬啊?」
「給我還來!」男人瞪着美香子叫道。
討債員舔了舔嘴脣,喃喃說道。算得真快。
「是。您說得對。」美香子惶恐不已。
男人在路中央大呼小叫,路人的視線刺得美香子發疼。
據她所言,這幾個月以來,兒子博之常常精心打扮出門。同時,博之頻頻刷卡消費,似乎是用來買東西送給女人,或是帶她去喫山珍海味。
「不要,我做不到。再說,那是你自己要買給我的。」
其實我也不願意這麼做,只是迫於無奈──她在心中如此辯解。
根本是地獄。
他嘴上雖然嘀咕,還是把保養手套用的油扔給馬場。
在美香子如此盤算的時候,突然有個男人衝出來。
「只剩下三集,要怎麼收尾啊!」林還在悶哼。
「不,沒問題,我會加油的。」她可不想從事色情行業。
賢治把手放在薰的雙肩上。
『我要成爲墨西哥毒梟。』他一本正經地說道:『成爲毒梟,讓妳過好日子。』
男人撂下這句話之後便跑走了。美香子望着他的背影,深深地嘆一口氣。
她對這個男人有印象。男人姓原,是半年前和她交往的上班族。這麼一提,自己對他自稱爲「莉香」。
「是啊!」昭代用力點頭。「我想請你幫我調查他的交往對象。」
**
次郎的酒吧「Babylon」今天公休。次郎簡單地收拾一下,並做了些事務性的工作,便提早結束表面上的工作。
關好門窗以後,他立刻回到自家公寓。由於同居人吵着要養貓,最近他纔剛搬到可以飼養寵物的公寓。
「我回來了~」屋裏的燈亮着。「哎呀,妳還沒睡啊?」
一個小女孩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啊,你回來了,次郎。」
她的名字叫做美紗紀,是次郎的養女。
「妳餵過克洛了嗎?」
嬌小的膝蓋上有隻黑貓縮成一團在睡覺,是名叫克洛馬提的公貓。
「嗯。」美紗紀點了點頭,視線卻盯着電視不放。
「妳在看什麼?美紗。」
「《晝顏極妻》。」
原來是現在正流行的連續劇。次郎摸了摸山羊鬍,喃喃說道:「又在看這種不適合小孩看的東西……」
「欸,次郎,薰真的會跟賢治私奔嗎?」
「私奔?哇,好浪漫。」
「賢治說要成爲毒梟。比起只會追夢的窩囊廢,現在的生活明明好多了。」
「真是的。」次郎聳了聳肩。「真是個沒有夢想的孩子。我的教育方式是不是出了問題呢?」
「放心吧。在你扶養我之前,我就是這樣了。」
又說這種不可愛的話。她總是這樣,受到複雜的生長環境影響,她的個性一點也不像小孩。
「熱水已經放好,你去洗個澡吧。」
「別擔心,由美,我會替妳解決的。」
確實,他們看起來不像是恩愛的情侶,而是男方一頭熱地花錢討女方歡心。
這個女人究竟是什麼來頭?
照片的數量很多。首先是穿着西裝走出公司的博之,他在半路上進了一家義大利餐廳,走出店門時,他身旁多一個年輕女人。林對那張臉有印象。
榎田是個技術高超的駭客,委託他進行調查,他便會發揮駭客本領收集情報。這一天也一樣,林委託榎田調查山中博之的信用卡紀錄。榎田立刻打開自己的筆記型電腦,忙不迭地敲打鍵盤。
**
博之邀請自己前來這家位於中洲河邊、夜景動人的高級餐廳時,美香子便明白他有要事相告,已經做好心理準備。
「還行。」馬場將相機遞給林。
晚上,馬場回來了。
接着,他又確認博之的帳單。
「由美。」博之一臉認真地說道。
聽到對方呼喚,美香子纔回過神來。對了,現在的她叫做「由美」。
「嗯,路上小心。」
「我馬上會回來,妳要早點睡覺喔。」
「這傢伙鐵定被騙了。」
這可就辦不到。
「──啊,就是這個男的吧?」
林接過相機,以傳輸線接上電視,播放拍下的照片。
「需要多少?」
她不禁妄想:「如果也有男人出現,帶我逃離現在的生活,該有多好?」不過,她不要毒販,不想再和流氓有任何牽扯了。如果可以,希望是個普通人,最好是有錢人。
「是。」
美香子一面敷衍名叫山中博之的男人,一面想着《晝顏極妻》的劇情。這是最近的熱門連續劇,美香子也相當着迷,甚至到了錄起來反覆觀賞的地步。
「當然。」
在美香子如此暗忖時,男人已經跑開了。
美香子發出尖叫聲,定睛細看。
美香子(裝出)熱淚盈眶(的模樣)。
這個城市的情報販子──榎田,向來居無定所、神出鬼沒。他沒有特定的住處,以福岡市內的各個網咖爲家,是個難以捉摸的神祕男子。榎田不是他的本名,據說是因爲他的髮型活像金針菇纔有了這個外號,至於是不是事實也不得而知。
果然不出所料──她一面如此暗想,一面把視線移向他遞出的戒指。
──糟糕,是搶匪!
這時候,美香子才察覺肩膀上的香奈兒包包不見了。
真的太美了,應該很值錢。
「可以調閱店裏的監視器影像嗎?」
「哇!」美香子忍不住發出感嘆聲。
聽了這句話,美香子在心中竊笑。
「我們可以一起住啊。」
「哇,好會買、好會買。上個禮拜是項鍊,上上個禮拜是耳環。他經常在坂急百貨購物。」
「好健全的交往啊。」
「啊啊啊~!」
林請榎田將監視器檔案寄到自己的電子信箱之後,便回到事務所。
在她語塞之時,搶匪的背影變得越來越小。
媽,對不起──美香子在心中道歉。今年五十六歲的母親依舊健康無比,每週都去上熱瑜珈教室。
「妳願意嫁給我吧?」
美香子連忙裝出笑容。「什、什麼事?」
**
「好美的戒指……」
「對不起……我很高興,但是我不能收下你的戒指。」
一週前,博之曾經詢問:『下次要不要和我媽見個面?』美香子就知道該和這個男人說再見了。適可而止是愛情騙子的鐵則。
似乎是有人撞上她。那是個年輕男人,他喝醉了嗎?
她凝視着閃閃發光的寶石,在腦中迅速鑑定。卡地亞婚戒,粗估約八十萬左右。真有你的,博之。
榎田打了一會兒電腦之後,把畫面轉向林,畫面上是幾天前的店內影像。
正中央清清楚楚地映出和女人在一起的博之。那是個漂亮的女人,給人清純、文靜的印象,正在試戴項鍊。
博之表示要送美香子一程,但美香子婉拒他,獨自走夜路回家。她不想被目標知道自己住在哪裏。從前讓另一個男人送她的時候,被對方偷偷跟蹤到家門口,害得她後來只好搬家。不能重蹈覆轍。
次郎在中洲經營酒吧之餘,暗地裏也從事復仇專家的工作。代替委託人復仇是次郎的使命。被打了就打回來,被刺了就刺回來,被偷了錢就偷回來。讓對方嚐到同樣的痛苦,即是復仇專家的信條。
「咦?爲什麼?」
「對不起,接下來有工作,我要和客戶見面。」
「我媽有嚴重的老人癡呆症。」
「我後來跟蹤這個女人。」馬場指着電視說明:「這就是她家。」
「一百三十萬……」美香子垂下視線。「可是,我沒有這麼多錢……」
「嫁給我吧。」
「是同一個女人。」和榎田調閱的監視器影像裏的女人似乎是同一個。「看來他很迷戀她。」
「……由美?」
「嗨,香菇。」
「對不起,我在想事情。」
美香子想叫,卻因爲事出突然而叫不出聲。
「在公寓前跟監一陣子看看吧。」
林打招呼,被長長瀏海蓋住的臉龐轉了過來。「嗨。」
倘若最近亂花錢都是爲了這個女人,從帳單看來,他已經花掉上百萬。
「幫我調查這個女人的身分。」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坐在對面的博之皺起眉頭。
「來、來人──」
陳列名牌貨的百貨公司樓層應該設有多臺監視器,只要入侵系統,或許就能確認博之購物時的情況。
「只是個普通上班族,委託人的兒子。聽說最近常花錢在某個女人身上,錢用得很兇。」
「要是我嫁給你,我媽就沒人照顧了。」
在美香子回憶着過去的失敗走在小巷裏時,後方突然有一股強勁的力量將她的身體微微彈開。
「呀!」
「這個山中博之是什麼人啊?」
雖然知道只是虛構的故事,美香子還是很羨慕薰。
次郎感謝懂事的女兒,走出了家門。
「怎麼樣?有收穫嗎?」
到了約定時間,林來到指定地點──中洲的咖啡廳,只見榎田已經在店裏等候。白金色蘑菇頭加上鮮豔的黃色連帽上衣與紅色緊身褲──在任何地方都引人矚目的男人,就坐在窗邊的座位上喝咖啡。
「哦?」榎田笑了一聲,並念出畫面上的文字。「山中博之,三十三歲,生日是十月三日。啊,一副沒女人緣的樣子。」
看見熒幕上顯示的建築物照片,林不禁瞪大眼睛。那是一棟破舊的公寓。她敲了這麼多竹槓,林還以爲她會住在好一點的地方。
「不行。」美香子搖了搖頭。「她的症狀真的很嚴重,會造成你的壓力。」
接着,畫面又映出兩人在車站道別的模樣。之後,他們似乎各自踏上歸途,時間是晚上十點半。
天底下再也沒有比聽男人炫耀更無聊的事。薰和勝彥在一起的時候,大概也是這種心情吧。
在上週播放的第九集中,與女主角偷情的年輕毒販突然沒頭沒腦地說要成爲毒梟,兩人相約私奔墨西哥。
──看吧,果然來了。
林說道,榎田以一如平時的輕浮語氣回答:「OK。」
美香子恨不得一面怪叫「呀呴~」一面小跳步走路。除了戒指錢以外,還多一筆臨時收入一百三十萬圓,應該可以達到下個月的還債額。
榎田正看着電腦熒幕上顯示的山中博之照片。短短几分鐘,他便入侵某處的資料庫找出照片和個人檔案。以他的本事,這只是小菜一碟。
美香子說得天花亂墜。博之是第六個讓她使出這招的人。
「我想送她去好一點的療養院,可是我付不出訂金。」
林提議,馬場也點頭贊同。
今天他跟蹤了博之一整天,林立刻探詢成果。
──啊,卡地亞戒指!我的八十萬!
美香子懊悔不已,眼泛淚光,僵硬的身體瞬間失去力氣。在絕望的打擊下,她當場跪倒下來。
然而,此時發生意料之外的事。
下一瞬間,一名身穿西裝的男子憑空出現,制伏了搶匪。
搶匪奮力掙扎,擺脫壓制之後便慌慌張張地逃走。
西裝男子走向呆若木雞的美香子,右手上拿着她的包包。「這是妳的吧?」
「是、是,沒錯。」美香子連忙點頭。「我遇上搶匪……」
「果然是這樣。」男性遞出包包。「我聽見叫聲,心想會不會是有人遇上搶劫。」
──原來他是專程來救我的?
美香子抬起臉,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男人。好帥喔!她忍不住陶醉起來。個子高、五官端正、充滿男子氣概,而且笑容十分溫柔。
「妳沒事吧?沒受傷吧?」
「是、是!我沒事!」
「對不起,讓搶匪跑掉了。」
「不!沒關係!」包包找回來就好。「已經足夠了!」
由於太過感動,美香子的口氣變得和軍人一樣拘謹,而且身體微微打顫。
多麼幸運啊!她不禁暗想。原本以爲包包被搶匪搶走,沒想到會出現一位如此完美的男性替自己搶回包包。
心跳加速、臉頰發燙,「命運的安排」這樣的字眼閃過美香子的腦海。或許這個人就是自己的白馬王子?嗯,一定是的。
必須把握機會纔行。美香子下定決心,開口說道:「呃,請問……」
「嗯?」
「我想請您喫頓飯,好好答謝您……」
愉快的用餐時間轉眼間就結束。「我去上一下洗手間。」說完,美香子離席去廁所補妝,回來時田中先生已經結完帳。
「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
突然有人呼喚他,這麼稱呼猿渡的只有那個男人──新田巨也。他是猿渡高中時代的同學,同時是一起合作的殺手顧問,是猿渡的搭檔。
「這位小姐的本名叫本田美香子。」
「咦?猿仔,你不知道『晝極』?電視連續劇啊!《晝顏極妻》,現在很流行。」
從事這一行,美香子和許多男性喫過飯,不過從沒像今天這樣雀躍不已。她已經完全迷上充滿成熟魅力的田中先生。
美香子左思右想,最後中規中矩地送了條名牌手帕,而田中先生非常開心地收下了。
「對啊,冷靜一點。」林也跟着說道:「你們在這裏爭吵也沒用,都是這個女人的錯。」
福岡縣北九州市小倉,從單軌電車旦過站步行數分鐘可達的紺屋町,猿渡常去的飛鏢酒吧「淑女•瑪丹娜」就悄悄佇立於餐飲店林立的一角。
「什麼叫囉唆!竟然這樣跟媽媽說話!」
委託人就是那個黑道組織的組長。
「媽就是囉唆!老是嘮嘮叨叨的!」
猿渡俊助一個勁兒投擲手裏劍。
自從與田中先生相識以來,美香子便疏於應付從前的「提款機」──她都是這麼稱呼騙婚詐財的目標──只顧着和田中先生見面。
「這個叫本鄉的男人睡了組長最疼愛的情婦,而且帶着那個女人逃走了。這種愛恨糾葛的情節簡直就像『晝極』啊。」
片刻過後抵達車站,女人向某個男人揮手,似乎是約好的。
「對不起!」美香子連忙拿出錢包。「多少錢?我來付。」
從搶匪手中華麗奪回包包的帥氣男性名叫「田中」,是個企業家,聽說平時忙着在海外各地做生意。真是太完美了。
「不、不是!不可能的!」
殺手?猿渡的雙眼頓時閃閃發亮。比起一般人,刺殺殺手要來得有意思許多。
**
「多少錢我都肯付。」博之說道:「請替我查出這個男人的身分。」
兒子被壞女人騙了──山中昭代這句話的可信度越來越高。
馬場和林並肩坐在事務所的會客區,山中母子則是在他們的對側坐下。
「博之先生。」馬場呼喚兒子的名字,出示一張照片。是那個女人的照片。「您認識這位小姐吧?」
「嗯、嗯……是由美。」
「囉唆!老太婆,給我閉嘴。」
付出的努力似乎得到回報,在第四次共進晚餐之後,田中先生向美香子告白:「希望妳能和我交往。」
『剛纔的球是怎麼回事?軌道變化好大。』主播的聲音傳來。
這傢伙在說什麼?林啼笑皆非,露骨地嘆一口氣。不不不,認清現實吧。
「啥?」
女人居住的廉價公寓前方有個小小的投幣式停車場,空間狹窄,只能容納五輛車。馬場將愛車停在最底端,立刻開始跟監。今天已經是第十天。
**
──母子居然吵起來了。
博之露出略微驚訝的表情,戰戰兢兢地點頭。
──慢着,現在不是感動的時候。
「很遺憾,這位小姐也和博之先生以外的男性交往。」馬場出示了其他照片,是一對男女卿卿我我的照片。「她最近和這個男人走得特別近。」
臨別前,美香子鼓起勇氣詢問,他笑着點頭說:「當然。下個禮拜妳有空嗎?」
證據充分,甚至可說是充分過了頭。
『是蝴蝶球。』解說員回答。
美香子與男人交換聯絡方式之後回到了家裏。她蹦蹦跳跳地走在公寓狹窄的走廊上,忍不住大叫:「呀呴~」
「這是第四個人了。」
這麼一提,明明說要請客答謝田中先生替自己拿回被搶的包包,結果還是讓田中先生付了帳,必須另外找機會答謝他纔行。
「……啊?」
「不知道。」猿渡一口否定。他根本不看連續劇。
「委託內容是殺了這個男人,並且把逃走的女人帶回來。」新田揚起嘴角。「怎麼樣?你要接嗎?」
『敵隊打者每次都被這種球耍得團團轉。』
好耶~~~~!美香子在心中活像在無人出局滿壘的情況下成功阻止敵隊得分的救援投手一般,擺了個豪邁的勝利手勢,但是在田中先生面前卻故作驚訝,謙虛地回答:「只要您不嫌棄的話。」
「專心工作。」
只見男人露出溫柔的微笑。「好啊。」
博之迷戀的女人並不叫由美,而是叫做美香子。這是榎田提供的情報。她似乎每次都和不同的對象約會,誘騙對方贈送金錢或名牌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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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吧!」昭代大聲說道:「你被騙了!」
林和馬場面面相覷,同時聳了聳肩。
以養老院費用的名義向博之騙來的一百三十萬,美香子存了一百萬,剩下的三十萬則是用在自己身上──是美容費。她先去美容院修剪留了許久的長髮,並把髮色染成比現在更暗兩階的沉穩秋色。這麼做全是爲了成爲配得上田中先生這種成熟男性的女人。她還添購一些風格較爲保守的新衣服,前往護膚或除毛沙龍的次數也變多,比以往投資更多的錢在自己身上。
「我隨時都有空!」美香子立即回答。其他七個男人的事早已被她拋諸腦後。
「瞧,女人出來了。」林把視線移向窗外。只見那個女人現身了,朝着最近的車站走去。兩人下車,尾隨其後。
「猿仔。」
「真受歡迎呀。」馬場拍下兩人的照片,沉吟道:「每次都和不同的人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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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調查最終日,要向委託人山中昭代報告結果。約定時間一到,昭代便現身於事務所,兒子博之居然也一起來了。
『是啊。要是漏接變成不死三振,對方就得分了。』
猿渡回頭一看,坐在包廂座位裏的新田正向他招手。猿渡不情不願地在新田的對面坐下來。「幹嘛?」
「由美沒有錯!」
「她不叫由美,叫美香子。」昭代落井下石,「她連本名都沒告訴你。」
女人頻繁地和男人見面,而且都是不同的男人。
昭代啞然無語。愛子的叛逆態度令她大受打擊。
「什麼是『晝極』?」
「目標是誰?」
面對真相,博之啞然無語。
「呼~」馬場吐了口長長的氣。
情況變得有點詭異。
「有份有趣的工作。」
「由美是被騙了!」博之指着照片中的修長男子說道:「被這傢伙騙了!」
這家店的一樓是普通的飛鏢酒吧,地下卻是殺手等地下工作者專用的樓層,常被用來進行非法商談或交易。牆邊擺放了打靶用的人體模型,供殺手顧客扔小刀或開槍射擊。在這裏反覆投擲手裏劍是猿渡的每日功課,就如同在牛棚練投的救援投手一樣。
美香子是爲了答謝相救之恩而邀他喫飯,沒想到反而被請客。這樣過意不去──這是表面話,其實她只是想和田中先生多相處而已。
猿渡成爲殺手的理由很單純──因爲他很強,如此而已。因爲他很強,所以想和高手戰鬥。他日日磨練自己的本領,追尋能夠讓他打得開心的殺手。由於他使用低肩投法投擲手裏劍與苦無,不知不覺間便多了個「潛水艇忍者」的外號,在業界算是小有名氣,只是他對於名聲毫無興趣。
「名字叫做本鄉,是殺手。」
『原來是蝴蝶球啊。哎呀,真虧捕手接得住。』
博之也不甘示弱地大聲說道。他一搖頭,下巴的贅肉便跟着抖動。林不禁暗想,他看起來活像鬥牛犬。
『兩人出局、滿壘、滿球數,有辦法度過這個危機嗎?捕手把手套放在外角偏低的位置──』車內播放着職棒的電臺實況轉播。『投手投了出去!揮棒落空,三振!』
林關掉收音機,馬場發出責難之聲。「喂,幹啥呀!」
「聽個收音機有啥關係?」
一直以來,美香子都是收禮──或該說敲竹槓的一方,現在要送禮給男性,她一時間反而不知道該買什麼纔好。田中先生總是穿西裝,但領帶有個人喜好的問題,還是別送領帶比較好。皮帶?領帶夾?手錶?不,如果送太昂貴的東西,搞不好會嚇跑對方。
啊,多麼貼心!
「好、好。」馬場面露苦笑,替他們打圓場。「請兩位冷靜下來吧。」
「他之前受僱於北九州市內的黑道組織,是個窮兇惡極的暴徒。」
「你也該清醒了吧!」
「囉唆!囉唆囉唆囉唆!」
『嗯,就算知道球路也打不到。這種球──』
田中先生笑着制止:「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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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田的調查下,掌握了本鄉的蹤跡。本鄉現在已經不當殺手,而是在松平組的地下錢莊擔任討債員。猿渡立即前往福岡市,闖進地下錢莊事務所。
目標所在的金融公司「玄海金融」位於福岡市中央區的某棟骯髒住商混合大樓裏。事務所內有五個員工──也就是黑道組織成員,但他們不是猿渡的對手。猿渡用暗藏的忍者刀迅速解決了從懷裏掏出槍來的男人們。
本鄉不在事務所裏。猿渡逼問留下的唯一活口,得知本鄉剛纔出去找女人。
看來是錯過了。
猿渡把屍體留在原地,立即離開事務所。路肩停着一輛藍色轎車,是新田的愛車。
猿渡一面坐進副駕駛座一面報告:「本鄉不在,說是去找女人了。」
「女人?是那個情婦嗎?」
「八成是。」總不會跑去情婦以外的女人家裏吧。「這是住址。」
猿渡把紙條遞給新田,新田立即驅車前往他逼問小弟得來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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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死不死,和田中先生約會的日子偏偏是還債日。
美香子在洗臉檯前化妝,沉重地嘆一口氣。
她提不起勁前往地下錢莊,一拖再拖,不知不覺間就入夜了。好希望可以乾脆別去算了。
在她準備出門之際,門鈴響了。莫非是田中先生來接自己?
美香子滿懷期待地打開門。
「──嗨!」
討債員站在門外。
呃!美香子暗自皺起眉頭。
「妳一直沒來事務所,我還以爲妳逃跑了。」
男人硬生生地推開門,闖進屋內。
「哈哈。」美香子發出乾笑聲。「怎麼可能?我現在正要去。」
女人住在兩層樓的老舊公寓裏。猿渡等人把車子停在路肩監視一陣子之後,本鄉現身了。他走進女人的套房,二樓從右邊數來的第三戶。
通訊良好。受到竊聽器位置的影響,男人的聲音有點小,但還是能夠清楚聽見他們的對話。
「咱。」
他的溫柔讓美香子更是熱淚盈眶。
「嗯。」
美香子捱了一拳,而且是戴着指虎的一拳。
「……」
「……只有七十五萬?」
爬樓梯的時候不小心跌倒了、從牀上摔下來撞到了,可用的藉口多的是,然而田中先生一詢問「怎麼了」,美香子一時之間竟然想不出像樣的謊言。
**
「是……咦?」
「被咱殺掉了。這傢伙未免太弱了吧。」
猿渡和新田分頭行動,尾隨本鄉。他保持一定距離,快步跟在本鄉身後,以免跟丟。
本鄉立刻從懷中拿出某樣東西。那不是手槍,而是銀色塊狀物──是指虎。
討債員的聲音立即變得冰冷。
只見田中先生皺起眉頭。
本鄉前往的是玄海金融的事務所。
「老實說,我一直工作也覺得累了,所以請了長假打算去旅行,在鄉下悠閒生活、養精蓄銳。時間很趕,要搭待會兒的深夜班機出發。今天我就是打算跟妳說這件事。」
「……沒什麼大不了的嘛。」
猿渡在背後出聲說道。本鄉猛然回頭,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隨即又齜牙咧嘴地叫道:「混蛋,是你乾的?」
幾年前,她迷上一個嗜賭成性的前牛郎。負債累累的男友消失無蹤後,她被迫代替男友還債。她不願意從事色情行業,選擇欺騙男人賺錢,每個月都被追債,甚至還被討債員用指虎毆打。
「哇,好棒的店喔!」女人發出感嘆聲,踏入露臺座位區,望着河川彼岸。「夜景也好美。」
面對突然的提議,美香子大喫一驚,猛然抬起視線。
「……美香子。」
「你還不是一樣?」林嘟起嘴巴。「穿成那副德行,一點也不適合你。」
「嗚,呃啊!」
林詢問,馬場得意洋洋地點頭說:「當然。」
「咱去追本鄉。」猿渡下車。「你在這裏盯着女人。」
又或許是她不願撒謊。她已經無法繼續獨自承受。
頂着一張家暴受害者似的臉去見心愛的田中先生是件痛苦的事,但是見不到面更加痛苦。幸好相約的店是一家氣氛高雅的法國餐廳,燈光昏暗,美香子只能祈禱她的瘀青別太顯眼。
兩人立刻將耳機塞入耳中,竊聽談話。
「妳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去北海道?」
兩人一面批評對方的禮服裝扮一面入座。
「出來了。」
「──對了,已經放好了吧?」
**
本鄉當場倒地,根本不堪一擊。
在片刻的沉默過後──
接下來只要抓住女人送到組長面前,這回的工作就結束。這種無聊的委託還是快點解決爲宜。
他們立刻點了飲料。田中先生是開車來的,點的是無酒精飲料。
「……是。」
美香子從衣櫃裏拿出名牌貨。「價值七十五萬的卡地亞戒指。」
「乾杯。」
──呃,這麼快就穿幫了。
兩人相依偎着往座位走去,看起來很開心。從前看到那種一臉幸福的情侶,美香子總是會暗自詛咒他們快點分手,現在卻替他們高興。這應該也是因爲田中先生的關係吧,戀愛能夠改變女人。
一打開門,本鄉便大聲尖叫,大概是看見了員工們的屍體。
「喂、喂,振作點!」本鄉呼喚已經變冷的小弟。「是誰幹的!」
彎過轉角之後,林瞪了身旁的男人一眼。
「……喂,你要摸到什麼時候?」
佯裝情侶接近目標的作戰順利成功。馬場趁着林吸引美香子的注意之際,偷偷將竊聽器放進她的包包裏。紅背蜘蛛型竊聽發訊器──情報販子榎田的作品。
「這個月的份呢?」
榎田發揮駭客本領,查出美香子和男人約好在這裏見面,因此馬場他們也訂了位,以便就近查探男人與美香子的關係。
即使塗再多遮瑕膏,也遮不住被指虎毆打造成的瘀青。左臉頰整個腫起來,Dr. Ci:Labo的拉提緊緻美顏器效果全都白費。虧她特地鍛鍊臉部肌肉,消除臉頰的鬆弛,現在腫成這樣子就變得毫無意義。
「咦?」
「妳臉上的瘀青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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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咧?」
「不會。」美香子笑着搖頭。雖然她已經等待二十分鐘。「我也纔剛到。」
討債員撂下這句話之後便離去。
兩人舉起漂亮的細長酒杯,輕輕互碰。
「真是的。」馬場回瞪着林,並放開環在林腰上的手。「別把人說得像是毛手毛腳的色鬼一樣行不行?還有……小林,你的胸部未免墊得太誇張了唄?」
雖然沒看見他們的臉,但兩人的身材都很好,醞釀出一股俊男美女的氛圍,看起來十分登對。女方穿着款式簡單的連身禮服。
「有空迷戀男人,不如把時間拿去好好賺錢,蠢女人。」
『她現在正在中洲河邊的法國餐廳裏。其實──』
「美香子。」
「乾杯。」
「乖、乖,妳一定很痛苦吧?辛苦妳了。」
「這、這是怎麼搞的!」
指虎的一擊帶給她的打擊,似乎比想像中的大上許多。臉頰的痛楚遲未消退,一想到或許還會捱打,她的心情就越來越低落。她很想向人傾訴、向人求救──如果是田中先生,或許願意接納我、或許願意拯救我。
『──乾杯。』
壓抑已久的情感一口氣決堤,怨言接二連三從塗着YSL口紅的嘴脣冒出來,畫了迪奧眼影的雙眼淚如雨下。現在自己的臉一定變得亂七八糟吧。
美香子已經做好田中先生因此拂袖而去的覺悟。不過,田中先生仍很溫柔。他站起來走向美香子,配合美香子的視線高度蹲下,伸出手摸了摸美香子的頭。
「那就是情婦的住處?」身旁的新田喃喃說道。
「美香子。」田中先生現身了。他拉開對側的椅子坐下。「對不起,讓妳久等。」
下一瞬間,臉孔竄過一陣衝擊。事出突然,美香子根本不明白髮生什麼事,她的身體猛然彈開,倒在地板上。好痛,左臉頰像是被火燒傷一樣滾燙,一陣抽痛。
**
『喂,猿仔嗎?』通話對象是新田。新田立即接聽了。『本鄉怎麼了?』
「下次就不只一拳而已。」
數分鐘後,門打開來。
抵達餐廳以後,服務生帶着美香子來到可以欣賞夜景的露臺座位。她在座位上等了十幾分鍾,有對年輕的情侶經過她的身邊。
『美香子。』男人大喫一驚。『妳臉上的瘀青是怎麼回事?』
「知道了。」新田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猿渡已掛斷電話,立刻前往中洲。
「嗯。」
在美香子望着那對恩愛的背影時──
「走吧。」
本鄉戴上武器的同時,猿渡也動了,迅速拿出忍者刀刺向對手的喉嚨。
於是,美香子說出了一切。
本鄉走出公寓,步行離開。
『其實……』
美香子語帶哽咽地回答。
「我們的座位在這邊。我訂了底端的VIP座位。」男人說道,伸手環住女人的腰。「走吧。」
猿渡一面俯視屍體,一面撥打電話。
「討債的人應該不至於追到北海道來吧?」
真是意料之外的發展。美香子不敢置信。
──這是什麼……我在作夢嗎?
心情頓時振奮起來。美香子倏地抬起臉龐,點頭如搗蒜地說:「好,我要去、我要去!我願意陪你去任何地方!」
這是她苦等許久的話語。她一直在等待願意帶她脫離這個地獄的人出現。田中先生果然是她的白馬王子。
呀呴!和心上人私奔實在太棒了!美香子的淚水已完全止住。
「那就走吧。」
田中先生站了起來。
「再過不久就要出發,快點去收拾行李。」他拉着美香子的手臂微微一笑。「哦,還有,有多少現金全都帶來。那裏是鄉下,不能用信用卡的地方很多。」
**
「這家店的料理真好喫。」林一口接一口吃下送來的料理。「貴得有理。」
他一面咀嚼,一面把視線移向馬場。
「啊,這餐是你付錢吧?我可以點這道『紅酒燉羊肉佐香煎鵝肝』嗎?我早就想喫喫看鵝肝。」
「……小林,現在不是喫鵝肝的時候。」馬場瞪大眼睛。「大事不好了。」
「怎麼回事?」林用叉子叉起白酒蒸過的龍蝦問道:「他們要結婚了嗎?」
「是要逃到外縣市,去北海道。」
「真的假的!」林忍不住叫道:「北海道?」
沒想到竟會發展成私奔,簡直跟「晝極」一樣,林的情緒不禁高昂起來。
「總之,」馬場站起來。「快追上去唄。」
「咦?這個我還沒喫耶。」
「別喫了,快!」
男人叫道,用低肩投法扔了一樣東西過來,黑色塊狀物閃過眼前。
「而且已經有孩子了!」
這是怎麼回事?
車子的副駕駛座上坐了個小學生年紀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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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再次關上,車子往前駛去。
嗜賭成性的牛郎、討債員、地下錢莊的流氓,她見過各種從事地下行業的人,但「復仇專家」這種充滿危險色彩的行業,她還是頭一次聽說。
──爲什麼?爲什麼擱下我?
她的腦袋一片空白。
次郎露出溫柔的笑容,如此說道。
更糟糕的是,原以爲他是命中註定的白馬王子,沒想到竟是個帶了拖油瓶的人妖。
美香子的私奔固然引人關注,但美味的料理也令人難以割捨。
「──啊?」
一見鍾情的對象,居然是這麼危險的人物。
「以後腳踏實地工作吧。」
本鄉?女人?他到底在說什麼?
「你先去吧。」林回答:「我喫完這個以後再追上去。」
「叫妳站住聽不懂哪!」
任憑她如何呼喚,車子都沒有停下來。
「廢話少說,跟咱來。」
在美香子獨自抽泣之際──
美香子一路奔跑,一頭長髮變得凌亂不堪,接着又跌了個狗喫屎。她蹲在步道上繼續大叫:「田中先生,等一下!」
『負債之類的?』
她哭着喃喃說道。
到了約定時間,美香子提着行李走出套房,只見田中先生已經等在公寓前。
『就是俗稱的灰姑娘情結?那要把到她應該很簡單吧。』榎田笑了。『只要製造命運的安排就行了。』
田中先生替美香子提起裝滿萬圓鈔的波士頓包。他還是一樣溫柔體貼。
委託人是個三十幾歲的男人,姓原,職業是上班族。
美香子已經沒有力氣追趕。
「咦?等等……咦?」
「本、本鄉是誰?」她的提款機裏應該沒有人姓本鄉。「你是不是認錯人──」
突然有人對她說話,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美香子一面吸鼻子一面回答。她不知道是誰,只希望現在能獨自靜一靜。
然而不知何故,車子卻加速駛過美香子眼前。
「噫!」
**
「別裝蒜。」男人粗聲說道:「今天本鄉明明從妳家走出來。」
「美香子。」
田中先生打開駕駛座的窗戶,露出臉來。
──是手裏劍。
「拜拜~」
次郎揭露了所有的把戲。
據他所言,他和一個叫做莉香的女人交往,送她禮物、帶她去喫飯,感情逐漸加溫,已經到了論及婚嫁的階段。
什麼跟什麼?糟透了,簡直莫名其妙。
她的眼淚撲簌簌地落下。這麼做或許殘酷,但她應該多少明白被害人的感受了。
美香子感受到人身危險,立即逃之夭夭。
「怎麼會……」
「田中先生~~~~~~!」
美香子慌忙追趕駛離的車子。
這個男人是怎麼搞的?太恐怖了,爲什麼扔手裏劍?他的腦袋是不是有問題?
「快一點。」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這個男人好像不是什麼善類。
「鵝──」
「喂!」
事情是起於某個委託。
**
「咦?」美香子瞪大眼睛。他說話的語氣怎麼變成這樣?「人妖!」
「以後腳踏實地工作吧。」
美香子愣在原地。
「所以說,當時的事件是設計好的。」
「好了。」
「什──」美香子啞然無語:「什麼跟什麼……」
……別的先不說,復仇專家是什麼玩意兒?
然而,在他贈送一隻昂貴的訂婚戒指給對方的隔天,女人便突然斷絕音訊。
「好像很重。」田中先生瞥了包包一眼。當然很重,因爲裏頭裝了全部的財產。「我替妳拿吧。」
「對不起欺騙了妳,其實我是復仇專家。」田中先生說:「是原先生委託我的。」
「喂,站住!」
「搶妳包包的男人是我僱用的熟人。爲了認識妳,我們合演了這出戏。」
美香子一陣愕然。
「等一下!田中先生,田中先生!」
美香子依言在原地等候。片刻過後,田中先生的車子來到眼前。
「……嗚,什麼事?」
男人逼近美香子,用力抓住她的手臂。
「好、好痛!」美香子大喫一驚,立刻甩開男人。「住、住手!」
「我去開車過來,妳在這裏等我。」
『是因爲對這類故事懷有強烈憧憬嗎?』
美香子在行李箱中放入洋裝及化妝品等基本日用品,並把從各個帳戶提領出來的現金塞進大波士頓包中。私奔的準備萬無一失。
「次郎,這個人是誰啊?」
「準備好了嗎?」
美香子走向車子,打算坐進副駕駛座。
『我被女人騙了。』
她頂着哭花的臉回頭一看,只見眼前有個可疑的男人,戴着連帽上衣的帽兜,並用布條遮住嘴巴。
『請幫我報仇。』
『本田美香子,二十八歲,行政人員,是典型的粉領族啊。』熟識的情報販子立刻查出女人的身分。『看起來不像是生活很奢華的人,大概是有必須賺錢的理由吧。』
『或許是。』榎田點了點頭。他瀏覽網購紀錄與借閱紀錄,繼續說道:『這個女人好像很喜歡戀愛連續劇、少女漫畫、還有灰姑娘與白雪公主之類的公主電影。』
直到剛纔爲止都還是「完美男人田中先生」的人妖眨了眨眼說道。
只見車子停下來,並倒車回到美香子的面前。
「咦?」
「……咦?」
「妳就是本鄉的女人?」
男人突然問了個怪問題。
以牙還牙,以詐欺還詐欺──這就是復仇專家的工作。
「妳啊~現在多少明白那些受騙的男人是什麼感受了吧?」
面對變態,美香子不禁渾身發抖。必須快點逃走纔行,她連忙轉過身。
──拜託,誰來救救我!
「下次就不會射偏了。」
男人又動了,再次扔出手裏劍。
在美香子絕望之際──
突然有個男人出現,擋在美香子身前護着她。
男人用脫下的西裝外套砸落飛來的手裏劍,並詢問美香子:「妳沒事唄?」
**
沒想到本田美香子的約會對象居然是次郎。
眼前發生的情景讓馬場大喫一驚。原來美香子是復仇專家的目標。
話說回來,馬場完全沒察覺。
不過,這也怪不得馬場,因爲次郎的打扮異於平時,身穿西裝、改變髮型,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同,連說話的語氣也不一樣。用男人的語氣說話的男性,馬場當然不會把他和次郎聯想在一起。
「她一定大受打擊唄……」
馬場遠遠望着愣在原地的美香子,喃喃說道。哎,她也是自作自受。
總之,案子解決了,跟林會合吧。
在馬場打算聯絡林的時候──
「……哎呀?」
他察覺到異狀。美香子似乎和人發生爭執。
不,她是被一個男人攻擊了。
馬場無法坐視不管,立刻出手救人。
「喂!」男人開口說道:「別礙咱的事。」
「咱叫你放手!都來到這裏了,怎麼可以摸摸鼻子回去!」
幹這一行,被殺的理由多不勝數。
「謝謝您救了我。」
三樓──玄海金融的門是開着的。
「真是失禮了。」新田對美香子低頭致歉。「很抱歉,突然攻擊您。」
「我還以爲是誰,原來是暴投忍者呀。」
「雖然是工作,但騙人的感覺實在不太好。」
「慢着,暫停、暫停!」
「……他還是老樣子,吵吵鬧鬧的。」
「去找壞人。」
新田露出苦笑說:「哎呀,真不好意思,我們家孩子給您添麻煩了。」
他大喫一驚。
次郎窺探屋內。
他的笑容也好帥,多麼完美的男性啊!
「……呆瓜臉?」猿渡瞥了馬場一眼,皺起眉頭。
──豈能放過這個機會?
「嗯,不用放在心上。」
「她只是還錢給本鄉而已。」
「……請問貴姓大名?」
次郎走下駕駛座,爬上大樓的樓梯。
美香子抬起眼來凝視着對方。
那張哭泣的面容閃過腦海,次郎不禁露出苦笑。
在這些屍體之中,也有看似討債員的男人。他的右手上戴着指虎。
美香子詢問,男人一臉錯愕地歪了歪頭。
「我想請您喫頓飯,好好答謝您……」
反正復仇本來就是爲了自我滿足。
「啊?」
「──好。」次郎從他的手上拔下指虎。「這就來清算美香子捱打的帳吧。」
話一說完,猿渡便發動攻勢,拔出暗藏的忍者刀,挺刀攻來。他還是老樣子,血氣旺盛。
「放手!」
災難接連不斷,先是被討債員用指虎毆打;視爲真命天子的田中先生其實是個帶了拖油瓶的人妖,還演了一齣戲欺騙自己;之後更是雪上加霜,被一個活像忍者的奇怪男人攻擊。
「你要做什麼?」美紗紀詢問。
**
仔細一看是張熟面孔──名叫猿渡的北九州殺手。
美香子打量男人的臉孔,不禁出了神。他長得好帥,身材修長,穿西裝也很好看。
說完,新田便抓住猿渡的手臂,強行拉走他。
次郎想起美香子。她確實做了壞事,但她的遭遇也着實令人同情。
所以,至少替她報這一拳之仇。這麼做或許毫無意義,但那也無妨。
「……啊?」
眼前是成堆的屍體。地下錢莊的流氓全都倒在地上,血流如注。
次郎將銀色塊狀物套在右手上,狠狠毆打屍體的左臉頰。
不過,這個人救了自己。
熟悉的九州腔。
猿渡咂了下舌頭。「巨,別礙事。」
活像母親硬生生地拉走耍賴的小孩。
「快走吧,猿仔。」
「免費加班。妳等我一會兒。」
「好了,工作、工作。」
現在美香子應該傷透了心吧。欺騙她的自己,已經無法再幫她什麼。
「那可不行。」
次郎在目的大樓前停下車子。
「討厭,是誰做的……」
「我?馬場善治。」
「那就去死吧。」
「別鬧了!」
接着,新田對馬場使了個眼色。
無論如何,打女人是不可饒恕的行爲,更何況是戴着指虎打。只有人渣纔會做這種事。不給對方一拳,次郎的心裏不痛快。
馬場先生對深深低頭致謝的美香子露出溫柔的微笑。
「欸,猿仔。」新田聳了聳肩說:「這位小姐不是本鄉的情婦。」
「……啊,呃,馬場先生!」
**
今天一天真是糟糕透頂──美香子一面回想,一面用手掌拭淚。
美香子用陶醉的聲音輕喃男人的名字。臉頰似乎變燙,心跳也跟着加速。
──這個人一定是我的真命天子!
相較之下,馬場卻是手無寸鐵,只能拉開距離,以拳腳應戰。
「你要去哪裏?」
馬場和這個男人交手過好幾次,沒想到連在這種地方都會碰上他。
美香子的雙眼閃閃發光,渾然不知這次一見鍾情的對象,竟是「殺手殺手」這般危險的人物。
「讓開。」猿渡怒目相視。「咱有事找那個女人。」
就在這時候──
次郎一面開車一面感慨地說道。
「妳……」男人回過頭來問道:「沒受傷唄?」
馬場望着離去的兩人,嘆一口氣說道:
次郎隨即轉動方向盤,將車子掉頭。
「美紗,我可以先去其他地方嗎?」
「哎呀,怎麼會……」
「下次再請您陪他玩。」
「馬場善治先生……」
突然出現一個戴着眼鏡的男人。這也是張熟面孔,名叫新田,是猿渡的搭檔。
「是、是,我沒事。」
美香子愣愣地點頭。
「女人的眼淚真的太惡質了。」
「好了,快點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