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局下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3067 字
「──妳說什麼?」猿渡瞪着眼前的女人。
「我說……」女人在吧檯前拄着臉頰,一臉不耐煩地重複:「我不能僱用你。」
猿渡循着阮給他的清單找遍北九州市內的仲介,然而,沒有一個仲介願意聽猿渡說話,全給他喫了閉門羹。
最後一家是位於北九州市小倉北區紺屋町的飛鏢酒吧「淑女•瑪丹娜」,據說這家店的老闆在替殺手媒合工作。在這個酒店、色情店、牛郎具樂部及主題酒吧等夜店彙集的地帶,「淑女•瑪丹娜」靜靜矗立於不起眼的位置,是美國治安不良的地區常見的那種充滿低俗氣氛的酒吧。店內四處是紅色或藍色的霓虹燈,毫無一致性;深處有三臺飛鏢機,幾個年輕人正在玩耍。
店內員工只有吧檯裏的女人一個,她似乎就是老闆,臉孔和身體都充滿龐克風,打扮十分花俏。她留着一頭染紅的中分長髮,上半身穿着緊身馬甲,露出的雙肩上刺着蜘蛛刺青。雖然是個美女,但眼睛周圍濃濃的眼線給人一種強烈的難以親近感。
有別於先前的仲介,這位女老闆願意聽聽猿渡的說法。猿渡向她說明原委,請她媒合工作,但她一口拒絕:「做不到。」
猿渡難以接受,追問理由:「爲什麼?」
「我說你啊……」女老闆叼起香菸,點上了火。「沒在這個城市工作過吧?」
她說得沒錯,猿渡從來不曾在北九州工作。猿渡的出道戰在東京,之後接的一直是關東地方的委託。
「咱在Murder Inc.工作了七年。」
「Murder Inc.?哦,我聽過傳聞。」女人吐了口白煙,嗤之以鼻。「就是那間考試時只要填上名字就會被錄取的公司,對吧?」
猿渡不快地皺起眉頭,女人則是露出愉悅的表情。臭婆娘,狗眼看人低,混蛋。猿渡不禁咋舌。
「如果有人介紹倒也罷了,我可沒那個閒錢僱用無名殺手。好,快回去吧,別妨礙我工作。」女老闆像在驅趕蒼蠅似地揮了揮手,如此說道。遭受這種對待,猿渡的自尊心不容許他繼續厚着臉皮討工作,他離開了酒吧,粗魯地甩上門。
返回投宿飯店的路上,猿渡嘆一口氣。這下子全軍覆沒了。好不容易弄來仲介清單,卻沒人肯僱用他。
然而,現在猿渡沒有其他的接案管道,這張清單是他唯一的寄託。明天跑遠一點,去福岡市內繞一圈吧。猿渡暗想,自己這樣活像拿着徵才資訊四處找工作的裁員上班族,實在太可笑了。此時──
「──老兄,你看起來好像不太開心啊。」
一道男聲傳來。
回頭一看,一個年輕男人坐在長椅上對着猿渡揮手。他的年齡和猿渡相仿,戴着眼鏡,身穿條紋襯衫,打着細領帶,外加一件藏青色夾克,下半身是白色卡其褲,一派清爽的商務休閒風打扮。
不但沒找到工作,還被怪人糾纏,今天運氣真差。
猿渡轉過身,再度邁開腳步。
然而,男人依舊緊追不捨。
苦思片刻後,猿渡決定對新田說出事情始末。他在高中畢業後進了Murder Inc.當殺手,工作七年,在前些日子辭職。
「……你到底是做什麼的?」
高中時代在同一支棒球隊擔任投手與捕手的兩人,居然會在七年後以殺手和殺手顧問的身分重逢,該說是奇遇?還是世界太小?
過去在公司裏累積的成果在這裏派不上任何用場。在福岡,猿渡與無名的新人沒有兩樣,他必須捨棄過去的資歷,從零開始。有意思,好極了,這幾年來糾纏自己的無聊感彷彿在一瞬間消失。
他一本正經地遞出名片,名片上印着「殺手顧問 新田巨也」。
「別說這個了,猿仔,你在找工作吧?如果你不嫌棄,我可以提供諮詢。我在這一帶有人脈,或許可以替你介紹。」
在那家公司工作的猿渡,像是每天只打沙包的拳擊手,既不練習對打,也不參加比賽,只是一味毆打毫不反抗的黑塊。這就是猿渡的心境。只是單方面地殘殺弱小,對手從不反擊。
「原來如此,所以你才改當自由殺手,可是找遍仲介,卻沒人肯僱用你?」
「咦?不理我?等一下啦。」
他藏在眼鏡之後的雙眸散發出詭異的光芒。
「抱歉,這麼晚才自我介紹。」新田正襟危坐地說道:「我是從事這一行的。」
然而,猿渡無法接受這個理由。沒有名氣哪裏不好?這就和職棒裁判越沒有名氣就越優秀是同樣的道理,殺手當然也是沒沒無聞比較好。
聽了猿渡的一番話,新田面露苦笑。
「你在幹嘛?」
就算是老同學,但對方可是從事不明行業的男人,不該輕易相信他。不過,人脈這個字眼吸引了猿渡。最重要的是人脈──上司這句話重新浮現於腦海中。猿渡覺得自己若是錯過這個機會,或許再也找不到工作,不禁左右爲難。
「他們嫌咱沒有名氣,不肯僱用。」
「無名不就等於優秀嗎?」
「你辭職了?爲什麼?」
「因爲忒無聊。」猿渡啐道。
「如字面所示,就是接受殺手諮詢的人。」新田一面喫麪一面說明。「每個殺手都懷着不同的想法工作,有的人是想更有效率地賺錢,有的人是想成名,有的人是想從事驚險刺激的工作──給予精確的建議,滿足每個人的需求,就是我的工作。別看我這副德行,我可是很有本事的,好幾個紅牌殺手都是我的客戶。」
「……對了~」
「欸、欸,猿仔。」新田面露賊笑。「要不要和我一起工作?」
「對。我會以顧問的身分把你變成福岡第一殺手,最強的『殺手殺手』。」
雖然在同一支棒球隊裏擔任投捕搭檔,但猿渡和新田的交情其實不深,純屬社團活動上的往來;再加上高中畢業後,他們已經有七年沒見面,猿渡根本不知道該聊什麼纔好。猿渡默默喫着烏龍麪,渾身不自在,甚至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新田巨也,高中時代的同學,同屬棒球隊,和猿渡是投捕搭檔。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和他重逢。
「你該不會是……巨吧?」
「啊?和你?」
男人追上來。
「你的殺手論不無道理。如果是隸屬於某個組織的殺手,這種想法確實是正確的。不過,對於必須打出名號纔行的自由殺手而言,可就不是這麼一回事,尤其在這座城市裏更是不管用。你知道福岡有多少殺手嗎?」
一直以來,猿渡都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完成工作,從未失手,所以纔沒沒無聞。對於以隱密爲要的殺手而言,名字廣爲人知反而不合格。
「咱想和更強的人交手,最好和咱一樣是殺手。」
「風聲已經在小倉傳開了,說有個年輕的殺手四處向仲介自我推銷。就是你吧?猿仔。」
「太過分了吧?見到久違的朋友居然是這種態度?」
新田從以前就是個難以捉摸的男人,雖然平易近人,但猿渡完全猜不透他的腦子裏在想什麼,有時在他的笑容背後甚至會感受到一股陰森的氣息。這種氛圍如今似乎仍然健在。
「殺手顧問?」
「我們重新搭檔吧,就像從前那樣。」
「沒錯,不知道,總之有很多,甚至有百分之三的人口是殺手的說法。要怎麼在衆多殺手中引人矚目、讓人留下強烈的印象,這就是重點。」新田一臉嚴肅地說:「『風聲』會轉爲『風評』,變成『名聲』;而『名聲』突破天際,就會變成『傳說』。」
猿渡渾身打顫。咱一定會爬上顛峯──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工作啊,工作。我現在住在這裏。」說着,新田微微一笑。「站着不方便說話,要不要去喫『老資』?」
「猿仔,你是殺手吧?」
「噗!」猿渡險些把含在嘴裏的開水噴出來。他一面咳嗽,一面反問:「你、你怎麼知──」
猿渡皺起眉頭。這個男人到底是誰?真噁心。猿渡加快腳步,試圖拉開距離。
走下小倉站南口的天橋,沿着單軌鐵路步行片刻,便可看見平和路站;從那裏穿過魚町商店街的拱門後,就可看見「老資烏龍麪」。這是北九州市民再熟悉不過的烏龍麪店,猿渡點了份山藥烏龍涼麪,新田則是點了份炒烏龍麪。
「好久不見啦,猿仔。」
猿渡想起來了。稱呼自己爲「猿仔」的只有那小子一個。
男人露齒而笑。
不過,新田似乎不然。他愉悅地眯起眼睛,突然直搗核心。
聽見朋友兩字,猿渡倏然停步,回過頭端詳男人的面孔。
「不知道。」猿渡冷淡地回答:「你問咱,咱問誰?」
「你總算想起來啦?」
新田若無其事地說出「殺手」一詞。這麼說來,這個男人也是地下業界的人?莫非是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