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局下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4476 字
七月底的烈日炙熱地照耀球場。
隊員排成兩列,在曬得發燙的沙子上跑步。被藏青色緊身衣束縛的身體冒出汗水。好熱,這是盛夏特有的兇猛暑氣。爲了多擋住一些陽光,林壓低棒球帽的帽檐。
──這麼一提,從前也幹過這種事。
林突然憶起往事。那時候,他也像現在這樣列隊,跑了一圈又一圈。
豚骨拉麪團每週練球一次,通常是選在週六或週日的其中一天,租借市內的棒球場四、五個小時。練習基本上是自由參加,因此全體隊員鮮少到齊,今天的參加人數包含教練在內共有六人,分別是林、馬場、榎田、重松,還有馬丁內斯。
跑步結束,接着做伸展操。衆人補給水分後,便聚集到一壘方向的休息區前,圍成一個小圓圈。
「……是年紀的問題嗎?」重松喃喃說道。他氣喘吁吁,雙手抵着雙膝,反覆深呼吸。「最近只要稍微跑一下就累得半死。」
「是年紀的問題。」榎田毫不客氣地回答。
重松瞥了若無其事的林一眼,笑道:「年輕人就是有體力。」
「……沒什麼。」
這點路程根本不算什麼,和那時候相比──和必須連跑兩、三個小時,宛若地獄般的日子相比,不過是小菜一碟。
林回憶當年的訓練。不光是耐力跑,他還被逼着進行各種鍛鍊,其中也包含了遠投。鍛鍊把物體投向遠方的力量,究竟有什麼用處?當時的林半信半疑,但是多虧遠投訓練,現在他才能夠守備游擊區,從三遊間的深處直接把球傳回一壘,可說是意外地派上用場。
轉動肩膀、脖子和手腳,伸展雙腿,做完一輪伸展操後,他們便立刻開始練習。首先是短打練習。
林自覺進步了不少。起先他總是打不中,現在已經能夠打出滾地球。他對棒球規則也瞭解許多,莫說短打,連強迫取分的意思也懂了。在守備上,處理一些比較簡單的球時不再常常失誤,更重要的是,挨馬場罵的次數減少了。
每回的練習菜單都是源造設計的,配合參加人數與天候隨機應變。短打練習後是拋打練習,接着是內外野守備練習、長打練習與跑壘練習。
從前也是這樣,一天得完成好幾種訓練──林又想起訓練生時代。不知是不是因爲天氣悶熱導致注意力渙散之故,林又開始胡思亂想。
注意力渙散的不只有林一個人。人數少,輪到自己上場的次數就多,因此練習變得辛苦許多;再加上天氣炎熱,使得豚骨拉麪團隊員的動作比平時更爲遲鈍。平常追得上的球,因爲雙腳打結而追不上。簡單的高飛球因爲陽光刺眼而漏接。飲料減少的速度也比平時快,每個人都揮汗如雨。
守備練習結束後是休息時間,衆人聚集在休息區裏乘涼。
「好熱啊……都快中暑了。」
馬丁內斯皺起眉頭,喝了口兩公升寶特瓶裝的水。
「……打帶跑是什麼?」
久保田是華九會的幹部。
「這種時候就沒辦法啦。」回答的是馬場。「這也是『棒球』。」
「我該在什麼時候起跑?」
短短數秒,他便收拾了殺手。
見到源造那讓人感覺不出年齡的矯捷身手,馬丁內斯和馬場大爲佩服。
「猿仔,你的姿勢是不是變了?」
一瞬間。
的確,靠着這個戰術,跑者便能成功進壘。原來還有這種戰術啊,林恍然大悟。
馬場投出球,源造起跑。榎田打擊出去,是疲軟無力的遊擊方向滾地球。林接住球時,源造已經做出滑壘動作,即使將球拋給二壘手,源造也能安全上壘,因此林便將球傳向一壘。
「要是打成平飛球,跑者無法回壘,還是有雙殺的風險就是了。」重松說。
即使在徹夜買醉的人們已經回家就寢的這個時段,「淑女•瑪丹娜」仍在營業。
部下將預先設置好的攝影機接上電視,播放錄下的影像。
「打帶跑,就是一壘上有跑者,無論如何都要往前推進時,在投手投球的同時起跑的戰術。在這種情況下,打者一定要打到球,就算是明顯的壞球,至少也要勉強打成滾地球纔行。即使打成內野滾地球,由於跑者已先行起跑,逃過雙殺的可能性很高。如果打成安打,便會形成一、三壘有人的局面。懂了嗎?」
「就算打者揮棒落空,暗號下達就得跑。別管打者,不然會延誤起跑的時機。看着唄。」
源造在休息區前打出暗號。帽子、耳朵、腰帶、胸口、帽子──是打帶跑的暗號。
林在心中反芻馬場的話語。
畫面中是個眼熟的男人,頭戴着帽兜,嘴上蒙着黑布。
源造的右手動了,依序觸摸帽子、手腕、胸口、耳朵、腰帶、帽子與手腕。
男人似乎察覺到殺氣,回過身來,並在槍聲響起的同時,用媲美特技的動作閃過子彈。
實際演練比較快。林按照源造的指示站上一壘。
然而,榎田揮棒落空。
久保田這陣子應該不會回家了,其他華九會幹部也很有可能和他一樣銷聲匿跡。不知道目標的下落,便無法工作。
屋裏並非空無一人,有人守在久保田家的客廳等候猿渡到來。是個身穿黑西裝、戴着眼鏡、瀏海七三分,活像個正經上班族的男人。
雖然看不見臉孔,但是錯不了,是那小子。
男人一發現猿渡便立刻展開攻擊,當然,猿渡反過來收拾了他。
猿渡走進店裏,瞥了花俏的女老闆一眼,只見她用指甲抹得通紅的食指指着深處的門。猿渡打開貼有標示「相關人士以外禁止進入」的門,走下樓梯,來到殺手專用樓層。體格壯碩的委內瑞拉人調酒師正在候客,猿渡向他點了杯可樂。店裏不見其他客人的身影。
源造說道,代替林擔任一壘上的跑者,林則是就游擊手位置。
「目標不在。」
「……短打?」
爲什麼?今天老是想起往事。
「我們也該把隊上的暗號教給林了唄?」
對手終於行動了。那個殺手入侵幹部之一久保田的家。進來一大早便趕到現場,卻只看見打鬥的痕跡和被刺死的Murder Inc.員工屍體。
「就是教練下達的暗號,像這樣。」說着,馬場親自示範。他右手抓住左手肘,接着依序觸摸帽檐、腰帶、右耳和手腕。「剛纔的是盜壘的暗號。」
動作太快,光是要用眼睛追上就很喫力。
清晨,猿渡結束工作,前往北九州市小倉北區一角的紺屋町,他常去的酒吧。
不要信任別人,能夠相信的只有自己。這會成爲你今後人生的教訓──這麼一提,從前有人對自己說過這番話。林沒來由地想起這件事。
看見倚着沙發椅背而亡的男人,進來微微咂了下舌頭。
「剛纔的滑壘是怎麼搞的啊……根本不像是老頭子的動作。」
「還有,摸完腰帶之後摸胸口,是打帶跑。」榎田補充說道。
猿渡用坦克背心的衣襬擦拭汗水。總之,現在唯有練習一途。
「只要記住關鍵部位就很簡單。」源造說道。
男人毫不畏懼手槍,拉近距離,迅速揮刀,砍下持槍的手臂,封鎖對手的攻擊手段之後,旋身從側面刺穿對手的脖子。
「要看針孔攝影機拍下的影像嗎?」
──相信隊友嗎?
打者揮棒落空遭到三振,一壘跑者也被刺殺出局──或許會演變成這種最糟糕的結果。
部下詢問,進來點了點頭。
劉肯定猿渡的實力,緊接着提出下一個委託,目標即是久保田。
「可是他揮棒落空了耶!」林指着打擊區裏的蘑菇頭。
馬場擔任投手,榎田走進打擊區。
「這樣呢?」
「……棒球真難啊。」
「真是寶刀未老呀。」
牆邊有三具人體模型,是射擊練習區。猿渡朝其中一具扔出四方手裏劍。
**
「……太難了,這樣哪記得住啊。」
進來目不轉睛地盯着影像。畫面中,男人在屋裏東張西望,而Murder Inc.的殺手在他身後舉起手槍,扣下扳機。
「暗殺久保田的結果如何?」
猿渡中斷練習,在新田的對面坐下。
林自信缺缺地回答,源造微微一笑。「正確答案。」
「你不知道啥是打帶跑?」馬場瞪大眼睛。
「……混蛋,被做掉了。」
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
「我們球隊的關鍵部位是腰帶,腰帶之後碰的部位纔是真正的暗號,其他的全是假動作。腰帶之後碰耳朵是盜壘的暗號,摸帽子則是短打的暗號。」
「看到打帶跑的暗號,就相信隊友一定會打到球,放膽起跑唄。」
馬場投出了球,林跑向二壘。
『──你不是久保田吧?』他的語氣顯得從容不迫。
──這樣不行,贏不了那個男人。
「──夠了,你扔太久了。」
「關鍵部位?」
「這個男人──」
「嗯,勉勉強強……」
「投球的同時。馬場一動,你就立刻起跑。」
「這就來試試看唄。林,你當跑者,去一壘。」
然而,久保田不見蹤影,連車子也消失。八成是察覺苗頭不對,已經逃之夭夭。不知道他躲去哪裏?
猿渡走在冷冷清清的道路上,路上沒有行人,林立的餐飲店與色情場所也都拉下鐵卷門。
「原來如此。」新田沉吟道:「久保田察覺有人要他的命,所以僱用殺手當自己的替身。」
他又繼續扔了一陣子以後……
林連忙返回一壘。
「糟糕!」
久保田住在宗像市的透天厝裏,幾小時前,猿渡前往久保田家。
「暗號?」
「……可是,要是打者沒打到球,不就會變成三振雙殺嗎?」
**
包含李瑞希在內的所有幹部,全都暫住至飯店或別墅。當然,各自的行蹤只有本人知曉。接着,進來聯絡殺人承包公司Murder Inc.,僱用了五、六名殺手,安排他們守在部分幹部的家,等待對手自投羅網。
回頭一看,只見新田在包廂座位上揮手。他是什麼時候來的?猿渡皺起眉頭。或許因爲太過專注於靶子上,猿渡完全沒有發現他。
「原來如此……」林似懂非懂。
「喂喂喂!不可以回去!」源造的聲音飛過來。
林也坐在板凳上,用毛巾擦拭汗水。
「嗯,懂了。」
「沒人在家?」
不過,林有個問題。
不但難,而且很深奧。林原本以爲棒球只是把球打得又高又遠就好的運動,但實際上還得防守、奔跑,相當辛苦。
榎田撿起樹枝,一面在地上畫圖一面說明。
他扔了好幾次,但手裏劍描繪的軌道始終不盡人意,他越扔越焦躁。
「……不,沒有哪。」猿渡冷淡地回答,喝一口沒氣的瓶裝可樂。「有什麼事?」
猿渡一臉無聊地剋制呵欠。「唉,真沒意思。」
「……目標不在家。」
只見男人不知從哪裏取出手裏劍,以獨特的姿勢扔出去,但並未射中對手。他趁着對手閃避手裏劍時,拔出了忍者刀。
「剛纔的就是打帶跑,懂了唄?」源造一面拍落練習衣上的塵土一面說道。
源造突然如此說道。
『……轉彎和下墜的角度還是有待加強。』
男人撿起手裏劍,喃喃說道。下一瞬間,他便從畫面中消失。
話說回來,實在太驚人了。好厲害的身手,層次完全不同。進來倒抽一口氣,茫然望着影像好一陣子。
隨即,他又猛然回過神來,關掉電視打了通電話。通話對象是李瑞希,電話很快就接通。
『又是壞消息?』
「對,殺死宇野山和金的果然是那個殺手。」
『……是嗎?』
「還有一件事。」進來半是嘆息地說道:「現在您身旁的殺手或許起不了什麼作用。」
進來派了Murder Inc.的員工保護李,但這麼做似乎只是白費功夫。從影片看來,憑他們的實力,根本敵不過那個男人。
說完事情的始末,李瑞希也嘆一口氣。
『這可傷腦筋了。』
「我會透過各方仲介召集高強的殺手。」
進來如此宣言,但真的辦得到嗎?比那個男人更厲害的殺手,怎麼可能輕易找到呢?那名殺手的實力即使在福岡也堪稱頂級,要說敵得過他的人──
進來的腦中突然浮現某個殺手。
──仁和加武士,福岡最強的「殺手殺手」。
如果是他,或許能夠擊敗那個男人。不過,仁和加武士是組織的通緝對象,若是向他求助,那些只有自尊心高人一等的愛面子幹部,鐵定不會默不吭聲。
唯一的希望斷絕了,終究還是無計可施。在國內,沒有殺手能夠阻止那個男人。
……那麼,國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