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長賽十局上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3677 字
別所的弟弟依然被綁在商務飯店的椅子上。
林來到客房時,他似乎已經相當衰弱,不再掙扎,看來身心都十分疲憊。接受拷問之後,又不喫不喝地被關了兩天,難怪他變成這副模樣。剪裁合身的西裝變得皺巴巴,留有瘀青的臉上冒出鬍渣,與在派對上追求小百合時判若兩人。
待林撕下膠帶以後,別所航生立刻開口:
「……欸,你打算把我怎麼樣?一直關在這裏嗎?」
他的聲音虛弱又嘶啞,看來消耗甚鉅。
不過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林沒有回答問題,而是逕自說出來意。
「你哥死了。」
聞言,航生瞪大眼睛。「……啊?」
「別所暎太郎被殺了。」
林再度告知事實。
「你、你在說什麼?」弟弟顯露動搖之色。「怎麼可能?少胡說八道!」
想當然耳,航生不相信哥哥已死。
「我只是把事實告訴你。」相較之下,林的口吻十分冷淡。「哎,反正你之後也會收到消息吧。」
見到林的表情,航生似乎明白他沒有說謊,不禁臉色大變。
「……是真的?」
航生戰戰兢兢地問道,林點了點頭。
「嗯,是真的。我的朋友看到你哥被人攻擊。那個人殺死你哥以後,好像把他運到其他地方去。」
「怎麼會……是誰把我哥給……」
「大概是以前的同事吧。他們早就在追殺別所。」
聞言──
「哥哥是爲了我纔去當殺手。我們沒有父母……他爲了扶養我,只好自己想辦法賺錢……」
下一瞬間,門上的鈴鐺叮噹作響。
話已經說完,林下令:「快走吧。」
大案子──別所是找到新僱主嗎?讓他寧可冒着被刺客追殺的風險背棄Murder Inc.,應該是一份很有賺頭的工作吧。
漏殺了一個──指的是馬場。
有什麼事嗎?林納悶地按下通話鍵。
航生失魂落魄地娓娓道來。
──風險和報酬未免太不成比例。要是我當強盜,肯定會挑看起來更富裕的家庭。
「誰打來的?」
「原來如此。」
倘若這句話是事實,情況可就大不相同。
「……嗯,是啊。」次郎一臉爲難地點頭。「等馬場的傷好一點以後,我們再去探望他吧。纔剛動完手術,他還很虛弱,和太多人見面會累着他。」
林在紙條上寫下電話號碼,遞給航生。
接着,航生凝視着林說:
「哦?那很好啊。」
「林。」次郎回答,手並未停下來。「就是那個迷魂大盜案的事。之前不是拜託他幫忙嗎?犯人好像答應歸還所有偷走的東西。」
「好吧。」
位於中洲一丁目的住商混合大樓──次郎的店就在二樓的盡頭。那是一間小巧整潔的酒吧,現在還在開店準備中,沒有客人,美紗紀正坐在吧檯前寫學校的數學習題。
「他受傷了,對吧?」
「……我會歸還偷來的錢。」
榎田也這麼說過,他認爲別所闖進馬場家不像是爲了奪取財物。
「不曉得。」
「我知道,就是十三年前的強盜殺人案吧?」
「小善不要緊吧?」
雖然林沒有義務幫他做這件事──
聽次郎這麼說,美紗紀乖乖地點頭。「嗯。」
「我也想去探望小善。」
「其他東西你打算怎麼辦?」
只要拜託榎田,很快就能查到屍體的下落。
「他需要錢卻離職了?」
面對林的問題,航生回答:「其他東西我賣給專收贓物的業者。對方很謹慎,不會立刻轉賣商品,通常隔個一年東西纔會流到市面上。我賣掉的東西現在應該還在業者手上,我會全部買回來。」
「要是你敢逃走,下次我不會再手下留情。我們的情報販子很厲害,不管你在哪裏,都一定會把你找出來。」
「什麼忙?」
美紗紀很喜歡馬場,想必非常擔心他的狀況。當然,次郎也很擔心,這一點其他隊友也一樣。
「我會想辦法找到你哥哥。」
「聽說他的肚子和手臂受傷。」次郎以開朗的聲音回答,好讓美紗紀安心。「不過,已經沒事了。去探病的源伯說他出奇地有精神呢。」
「我不會逃走,會確實遵守約定。」
那個男人是爲了家人而踏上歧途,最後送他回到家人身邊,應該不會遭天譴。
「他說他接到一個大案子。詳情沒說,只說完成那份工作就可以賺到一大筆錢。」
次郎也聽聞林、重松與源造三人去探望馬場的事。據他們所言,馬場的身體狀況沒有問題──前提是他肯好好療養的話。
雖然只是沒有保障的口頭承諾,但是林願意相信這個男人應該不會毀約。林明白那種以家人爲重的心情。
航生恨恨地說道。
別所去馬場家並不是爲了搶錢,也不是因爲和馬場的父親有仇。
過一會兒,美紗紀從筆記本里抬起頭來。
她口中的小善,指的是次郎的朋友馬場善治,同時也是次郎所屬的業餘棒球隊的隊長。
正當次郎擦拭利口杯時,美紗紀問道:
航生從女人身上偷來的不只有錢,還有戒指、項鍊、手錶,這些東西都得歸還。
航生冷笑回答:
是醫院打來的。
「……原來是Murder Inc.的人。」
「那我哥現在人在哪裏……?」
美紗紀邊解題邊面無表情地說道,好像興趣缺缺。
不過,林答應了。
林沒料到別所居然連自己從事的行業都坦白對弟弟說了。
「拜託你。」航生低下頭。
「……沒有。」航生搖頭。「在那之前,哥哥就被捕了。」
「相對地,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我可以替你調查,相對地,你要回答我的問題。」林望着對方的眼睛問道:「告訴我,爲什麼別所要幹這種會被Murder Inc.追殺的事?」
「爲了因應哥哥出獄以後所需,我把偷來的錢都存起來,本來想說這次輪到我來養哥哥……可是現在已經用不着了,所以把錢都還給被害人吧。」
「……果然不是爲了財物而犯案。」
他願意賠償受害人,但是希望林替他尋找哥哥的屍體。
次郎掛斷電話,繼續工作。
面對哥哥突如其來的惡耗,航生難掩震驚之色,雙眼無神地喃喃問道:
航生點了點頭。「嗯,知道了。」
「你哥爲什麼要犯下那起案子?」
航生如此訴說,看來不像是爲了逃離被凌虐的恐懼與被監禁的痛苦而撒謊。
「所以他賺到那筆錢了嗎?」
「……欸,次郎。」
「所以出獄以後,要先把沒完成的工作解決……哥哥是這麼說的。事隔十三年,這段期間,委託人早已斷了音訊,就算完成任務,八成也拿不到酬勞。不過,哥哥希望能夠有始有終,大概是殺手的尊嚴不容許他半途而廢吧……」
航生站起來,離開房間。或許是因爲長時間被綁着,他的步履有點蹣跚。
林喃喃說道。這就是和馬場家慘案之間的關聯啊。雖然還很模糊,但是林已逐漸窺見事情的全貌。
到頭來,雙方都未能達成目的。
「怎麼,原來你知道?」
就在這時候,林的手機響了。
「喂!」林探出身子。「是真的嗎?」
「這是那間公司的慣用手法。」
「你是哪根筋不對勁?」
這林可就不知道了。搞不好已經被燒得只剩骨頭,扔進博多灣裏,又或是交給佐伯那種屍體處理業者處理掉了。
「我去監獄面會的時候,哥哥告訴我的,說他可能會被公司的人殺掉。」
「讓我見哥哥最後一面。我想親手弔祭他。」
**
航生突然說出這句話。
──工作的一部分?
「哥哥想讓我上大學,他說希望我走正路,不要像他一樣,所以需要更多錢……可是,他卻逃離那家公司。」
不過,還有一點令人費解。
馬場被救護車送往醫院的消息,轉眼間就在豚骨拉麪團隊員之間傳開,想當然耳,次郎他們也耳聞了。雖然馬場是個身強體健的男人,但是收到他重傷昏迷的消息時,饒是次郎也不禁膽顫心驚。
「殺死那家人就可以獲得高額酬勞。可是哥哥被捕,漏殺了一個,錢也沒拿到。」
航生點了點頭。
「我也不明白,所以面會的時候我問過他爲何那麼做。」航生繼續說道:「……哥哥跟我說,殺掉那家人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林想知道別所究竟發生什麼事,又和十三年前的案子有何關聯。
爲了弟弟﹑爲了家人,淪落爲劊子手──林對此有切身之痛,心中五味雜陳。
「哥哥他……」
「啊,喂……什麼?」聽聞話筒彼端傳來的話語,林一臉錯愕。「──啊?馬場逃走了?」
「嗯,知道了,包在我身上。拜拜。」
「幹嘛?」
「嗯,沒錯。哥哥的目標打從一開始就是那家人。」
對於這個男人而言,哥哥是重要無比的存在。珍視的事物被奪走的心痛,他應該已經充分體會,用不着復仇專家出馬報仇了。林替航生的手腳鬆綁。
這着實令人費解。爲什麼?林歪頭納悶。
馬場想殺別所,別所也想殺馬場。兩人對峙,馬場敗陣,身負重傷,而別所也被Murder Inc.的刺客所殺。
雖然次郎把這個工作交給林全權處理,但他未經僱主許可便擅自放走目標,必須向次郎報告纔行。林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裏嘆一口氣。
殺害馬場和他的父親,纔是別所的真正目的。別所爲了隱瞞委託人的存在,在警方偵訊時謊稱是爲了搶奪財物。
「你準備好以後,打這個號碼聯絡我。帶着你向女人偷來的所有東西到指定地點,交換你哥的屍體。」
沒完成的工作──換句話說,就是殺掉慘案的倖存者馬場。
門開了,有人走進店裏。
是平時叫貨的酒店嗎?一瞬間,次郎如此暗想,但應該不是,今天他沒叫貨。
「對不起,還在準備中──」
次郎對進門的客人說道──同時,他愣了一愣。
「馬──」眼前是熟識的男人。「馬場?」
說曹操,曹操就到。
馬場就站在店門口。
「小善!」
美紗紀奔上前去抱住馬場,看起來很開心。
「嗨,美紗紀。」
突然撲上來的嬌小身軀似乎刺激到傷口,只見馬場皺起眉頭喊痛,面露苦笑。
不過,現在不是笑的時候。
「哎呀!你跑來這裏做什麼?」
該在醫院病牀上好好躺着休養的馬場,居然生龍活虎地四處亂跑。不,怎麼可能生龍活虎呢?一看就知道他是硬撐的。
面對愣在原地的次郎,馬場眯起眼睛說:
「我有事想拜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