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局下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2591 字
和對方約定的地點是博多某間寧靜、不供酒的咖啡廳。三條向櫃檯裏的中年店長點完餐後,在店內深處的桌位坐下來。
他一面把簡餐和咖啡送入口中,一面瀏覽攤開的早報,映入眼簾的是「小三兒童行蹤不明」等文字。昨天參加完祭典回家的路上,母親帶着小女兒去上廁所,回到車上一看,待在車裏的男童竟然消失無蹤了。男童似乎是在自行下車以後被某人誘拐的。
報上也刊登了專家的看法。犯人可能是三十幾歲到四十幾歲的男性,沒有配偶和小孩,獨居或與父母同住,曾經犯過向孩童搭訕或誘拐未遂等足可視爲前兆的輕罪。
見了犯罪心理學家側寫的犯人形象,三條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揚了。小孩被誘拐時,被懷疑的永遠是性變態者。生性只愛小孩、只對小孩產生性慾的人──警察必定會清查這類人過去的犯罪紀錄。
在他朝着桌上的熱咖啡伸出手時──
「你看報的模樣就像個普通的上班族。」
突然有人攀談。
他從報紙中抬起臉來,只見有個男人站在眼前。個子矮小,肚子外凸,雖然穿着西裝,但外頭披的並不是夾克,而是工作服,胸口刺着「山崎運輸(股)」字樣。
男人名叫山崎邦夫,是運輸公司的老闆,同時是三條的生意夥伴。他的公司是重要的運輸管道,多虧山崎邦夫,三條的生意才得以成立。
「我最近正在煩惱這件事。」三條折起報紙,回以笑容。「看起來不夠威嚴,常被瞧不起。」
「不,這不是壞事。這年頭光靠長相兇惡,是管不了底下人的。黑道的世界應該也一樣吧?」山崎邦夫在對面的座位坐下。「抱歉,突然把你叫出來。」
「不會。」
看起來活像普通上班族的三條一派斯文,卻能穩坐牟田川組少頭目的位子,其實這副外貌也幫了不少忙。他容易獲取別人的信任。能夠獲得各種經營者的協助,賺起錢來自然容易許多。
山崎運輸的老闆也是三條的協助者之一。對於從事毒品及軍火走私的牟田川組而言,取得運輸管道是首要之務。多虧山崎運輸,從外國進口的貨品得以安全迅速地送達全國各地的客戶手上。
邦夫瞥了放在桌邊的報紙一眼。見到「行蹤不明」四字,他微微地皺起眉頭。
「我的孫子也是到現在都還沒找到。」
他的孫子山崎翔太在去年十月忽然消失無蹤。
「真令人難過。您的孫子是高中生吧?」
「對。」邦夫點頭。「『我離家出走了,請別找我。』──只找到寫了這段文字的字條。因爲那確實是翔太的字跡,所以警察根本不當一回事。離家出走的高中生多的是,警察沒功夫一個一個找。」
據說在這個國家,每年有十幾萬人失蹤。
三條不經意地抬起視線。店裏的電視正在播放地方新聞,中年主播神色凝重地念稿:『昨晚,一名小學三年級的兒童失蹤──』
邦夫聳了聳肩,遞出一張照片。
「我希望你幫我查出是誰殺死我的孫子,不問手段,死多少人都不要緊。我會開出讓你滿意的金額。只要能夠撫慰我的女兒,錢不是問題。」
雖然有時候會想找個人作伴,但他並不急着結婚。
爲什麼如此肯定?
「……是啊,真遺憾。」
三條點頭。「明白了,我會立刻派部下調查。」
「做母親的這麼想正常。」她的心情不難理解。
「……我很想幫忙。」三條搖了搖頭。「不過,我們是黑道,不是找人的專家。」
「……這是……」
「那孩子好像闖了什麼禍,八成是被地下行業的人殺掉了吧……地下世界的事還是拜託檯面下的人去辦最快。」
只見邦夫面露苦笑。「我不是要你找我的孫子。那孩子八成已經死了。」
是誰做的?三條凝視着畫面,歪頭納悶。
「三條老弟。」邦夫把視線轉向三條。「你有孩子嗎?」
「美榮子委託偵探調查翔太的行蹤,花了十個月,還是沒有線索。她快瘋了,現在動不動就發脾氣,菸酒也用得越來越兇。」
「在這個國家,一個小孩失蹤就會鬧得沸沸揚揚。」
「是。」三條面露微笑。「現在以石原爲中心運作,這個星期應該就能把約好的貨交給您。」
他的口氣如此乾脆,讓三條萌生一股寒意。
邦夫無視他的反應,淡然地繼續說道:
三條搖了搖頭。「沒有。」
兒童失蹤。是剛剛在報上看到的事件。
他口中的女兒指的是翔太的母親──山崎美榮子。
「她到現在還是堅稱翔太不是會離家出走的孩子,說他從來不曾惹出任何麻煩,是個乖孩子。」
與入贅的丈夫千盼萬盼才盼來的長男,竟然被奪走了。突然降臨於富裕幸福家庭的悲劇,在母親心中留下深刻的傷痕,至今仍未痊癒。
「嗯。翔太是她接受不孕症治療之後好不容易纔懷上的孩子。」
離家出走是家務事。如果沒有疑點或是發現屍體等犯罪性,警方是不會受理的。
「是你們做的嗎?」邦夫眯起眼睛。
「不過,我明白這種心情。」
談完正題以後,邦夫改變話題。「對了,新事業進展得如何?還順利嗎?」
「死了?爲什麼──」
三條啞然無語。
『下一則新聞。昨晚在福岡市內的路上發現三具男屍。由於被殺害的是乃萬組的成員,警方正朝着黑道火拼的方向進行調查。』
「不過,我女兒不相信。」
爲何把自己叫出來?面對遲遲不切入正題的邦夫,三條原本有些焦慮,直到現在才察覺這就是正題。
照片中是一個穿着學生服、看似高中生的少年,渾身是血地坐在椅子上。
乃萬組是和三條所屬的牟田川組敵對的組織,由於走私的貨品相同,雙方曾發生過好幾次糾紛。
三條總算明白他的用意。「原來是這麼回事。」
所以你要注意,別引起騷動──他應該是在如此忠告三條吧。
「翔太。」
「您要交代的事,莫非就是……」
偵探花了十個月依然毫無線索,專門走私的黑道豈找得到人?
「不是。」三條否認。他沒有說謊,真的不是他們做的。「我們什麼也沒做。」
「啥──」
邦夫瞥了電視一眼,喃喃自語。
「對。」邦夫點了點頭。「我想拜託你們調查我孫子的事。」
新事業──指的是出口某樣貨品。過去牟田川組主要是從外國進口貨品,這次則是實驗性地將貨品走私到海外。如果成功,就能正式開拓通路,可說是十分重要的生意。由於這次走私的貨品比以往的風險更高,邦夫似乎也相當關心進展。
聽說美榮子相當溺愛兒子,想必是靠着手邊的嗜好品來分散喪失感和壓力。
「翔太沒有我們想像的那麼乖巧。就是這麼回事。」
三條未婚、沒有孩子,雙親也都已經去世,身邊沒有半個家人,只有住在外地的同母異父兄弟。雖然身上流的血液有一半是不同的,但弟弟長得和自己出奇相像。只不過,相像的只有面貌而已。弟弟是個和地下生意無緣、腳踏實地的男人,鮮少和他聯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