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局下

不知何故，自告奋勇去买饭的山本在两小时后垂头丧气地回到车上。

「你跑去哪里？」

「去附近的超商领钱……」山本把皱巴巴的千圆钞票和昆布口味的饭团递给安倍。「这个给你，请用。」

山本的衣服从背部到屁股一带都染成橘色。

「去超商领钱，为什么衣服会脏成那样？」

「不，呃……」山本支吾其词。

安倍再度追问。「你是从哪里领来的钱？」

「……收银机。」

安倍抱住脑袋。「你为什么蠢成这副德行啊？」

「因为我们需要钱嘛……」

这么一提，安倍才想起这个男人本来就是个超商抢匪。「你的脸没被看见吧？」

「……应该没有。」

山本的说词如下。他监视超商，趁店员落单时动手抢劫，用刀子威胁店员把钱装进袋子里，顺便连食物、饮料也一并装袋，谁知这时候来了一个身穿风衣的怪男人抢走山本的刀子，山本见苗头不对，抓起千圆钞票和饭团拔腿就跑。他逃到离超商约二十公尺处，原本以为已经安全了，却被那个控球精准到可怕地步的店员用漆球砸中背部。

哪些是事实，哪些是山本的夸饰？又或者是药物造成的幻觉？安倍不明白。没想到山本居然做出这么荒唐的事。临时起意抢超商，战利品却只有饭团和日币一千圆，根本得不偿失。

安倍心知对这个男人说再多都是白费唇舌，便闭上嘴巴，吃着抢来的饭团，摊开了报纸。

「你在看什么？」山本从旁窥探。

「你已经蠢到看不出来的地步了吗？报纸，报纸！刊登社会案件或事故新闻的纸。」

「哎哟，我知道啦。」山本嘟起嘴巴。「最近前辈常看报纸，我还以为有刊什么好看的四格漫画咧。」

打从把山本误杀的男人扔进海里的那一天起，安倍每天都会看报纸，确认男人的尸体有没有被发现。

「啊！」从旁窥探报纸的山本指着某个报导。「这个……」

他真的很有名吗？看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猿渡嗤之以鼻。

「噗！」

新田是在昨晚这么对猿渡说的。持续猎杀杀手后，似乎有组织对猿渡产生兴趣，那就是跨国黑道集团华九会。

那是宴会余兴节目中时常使用的扮装道具，包含成套的丁髻假发、肩衣绔、和服还有玩具日本刀。

「啊？」

见到倒地的瑞奇，男人问：「这位先生怎么了？」

那是种嘲弄的口吻。这家伙真惹人厌──猿渡如此暗想时，已经晚了一步。

「这是诈欺啊。」

包厢里已经有两个男人在场，一个是留着雷鬼头的年轻男人，坐在沙发上喝着事先备好的威士忌。他打扮得活像牛仔，脖子上挂着帽檐弯曲的帽子，腰间系着枪带，左右各插着一把左轮手枪。另一个则是在夏天穿着风衣的中年男子，站在包厢深处一动也不动，脸上戴着墨镜。

抵达具乐部后，猿渡立刻被带往里间。里间似乎是VIP专用的包厢，沙发和桌子都是高档货。

「啰唆！」猿渡的右拳早已嵌进对手的脸孔。

山本的双眼亮了起来。「我想到一个好主意！」

牛仔打扮的男人突然开口。

安倍瞥了搭档的蠢样一眼，叹了口气。这样根本只是在玩武士扮装游戏而已，怎么可能成功？铁定会引人怀疑，被识破是冒牌货。大概只有山本会上这种愚蠢的当吧。

「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却不知道我的名字，似乎不太公平。」风衣男子也报上名字。「我叫乔治•权东，大家常叫我G•G。」

「别说了、别说了，交给我吧。」山本拿出智慧型手机，连上那个网站。

见状，瑞奇瞪大了眼睛。

看见山本从袋子里拿出的物品，安倍大吃一惊。「这是什么？」

订金诈欺计划终于要付诸实行。

「对啊，订金诈欺。」

李继续说道：

「活像个庸君。」

＊＊

「你不知道？G•G超级有名的耶！福冈历代最强的杀手！杀手界的活化石！」

「这么晚才自我介绍，请见谅。敝姓李，是华九会会长的特助。」

难道他打算用这些东西假扮仁和加武士？安倍啼笑皆非。

和华九会的会面时间是今天晚上十点半，地点是中洲某家叫做Eve的具乐部。猿渡从JR小仓站搭乘往荒木的鹿儿岛本线准快速列车到博多，再搭乘计程车前往中洲。

「你居然不知道G•G，真的是同行吗？啊，莫非是菜鸟？」

「我去偷这个。」

安倍并不认为这种计划管用，谁知道几分钟后，居然真的有人对山本冒充仁和加武士的留言感兴趣，并主动联络他们。

接着，他在工作征求板输入以下文字。

他猛然起身，走向男人。

拜托你闭上嘴巴──安倍带着这般言下之意，用手肘顶了山本的侧腹一下。

「好主意？」听到山本说出「好主意」三字，安倍实在高兴不起来。

约定时间即将到来，委托人已经在约定的小巷里等候，看起来是个对地下业界一无所知的外行女人。

这是表面话，其实猿渡只是想和这个叫G•G的男人打一场而已。

「与其付两人份的订金……」猿渡插嘴说道：「倒不如先让咱和这家伙一对一厮杀，再委托赢的那个人比较好吧？这么做可以节省订金。」

途中，电车发出喀当一声大大地摇晃，身体跟着剧烈晃动的猿渡猛然睁开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坐过站，连忙确认现在所在的地点。电车驶离了千早站，正要在香椎站停车，距离小仓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他闭上眼睛打算再睡一觉，却又想起李的话，再也睡不着了。

「真的假的，那个传说中的G•G？真的是G•G？哇，我第一次见到你！我还以为G•G是个老头子，没想到这么年轻！啊，可以握手吗？」

「这可是不折不扣的犯罪！」说完，安倍才察觉自己这句话有多么诡异。杀人可以，诈欺就不行吗？

「真是个无趣的男人。」

「我们也来冒充吧！」

留下这句话后他便离去了，看来话题似乎已结束。

「你跑去哪里？」

「『武士扮装套组』。」山本得意洋洋地回答：「我去唐吉轲德店里摸来的。」

山本感兴趣的是某则关于冒名诈欺的小报导。

「仁和加武士，素有博多最强之誉的杀手杀手。」

「是咱干的。」猿渡老实回答：「咱揍了他一拳，他就躺平了。」

「不觉得很有武士味吗？」

有哪个白痴会轻易泄漏自己的情报？猿渡完全不予理会，这时，另一个男人开口了。

「G•G？」猿渡喃喃说道，歪头纳闷。他没听过这个名字。

「不计期限，花多少时间都没问题，只要能完成工作就好。」

「要是两位拿了订金就远走高飞，我可就伤脑筋。只要达成委托，我马上会解开脚环，请放心。」

他立刻开始说明委托内容。

男人报上名字。

──这个男人在兴奋什么啊？

这里是奇葩怪咖的聚集地吗？猿渡不禁如此暗想。这些男人八成和猿渡一样，都是华九会召集的杀手。

「你呢？」

「某个杀手？」

一回五十万圆也。

「会找上仁和加武士的工作，你以为我们做得来吗？」

最后，他又说道：

脸孔突然被殴，瑞奇发出窝囊的声音，随即往后倒下，一动也不动。他似乎昏倒了。

──完全没听过。

仁和加武士，福冈知名的「杀手杀手」。

「把他扔到外面去。」男人命令站在走廊上的手下。「我不需要被揍一拳就昏倒的杀手。」

他走向猿渡，望着猿渡的脸。

「什么？」瑞奇闻言，大吃一惊地瞪大眼睛。「你是G•G？」

猿渡离开了「Club.Eve」，在豚骨拉面摊填饱肚皮后，便前往博多站，搭乘往门司港的普通电车。他倚着车门站立，不知不觉间竟然睡着了。

「这次请三位──不，两位前来，是为了请你们杀掉某个杀手。」

猿渡倚着包厢入口附近的墙壁坐下来。

「你要不要接受华九会的试用？」

愿效杀人之劳，

「……好无聊啊。」

「让您久等了。」安倍低头致意，说出事先拟好的台词。「我是经纪人安倍，他就是杀手仁和加武士。」

在地下网站征求工作的人很多，一天有几十则留言，确实，只要端出大名鼎鼎的「仁和加武士」名号，一定会有客户上钩。既然连无业中年男人都能成为偶像，或许他们也能冒充仁和加武士。然而，即使委托真的上门，依然有个问题存在。

不知道他有多少本事？猿渡遥想着尚未谋面的强敌。他完全没有恐惧心，只有无尽的期待，只想早一刻与对方一战。

「幸会。」

瑞奇询问猿渡。猿渡充耳不闻，仍旧保持沉默。瑞奇喃喃说道：

＊＊

一小时后，外出的山本回到车上。

「我们冒充有名的杀手上网征求工作，比如那个『仁和加武士』，怎么样？一定会有很多工作上门的。」

「订金是一亿，还会另外支付酬劳给率先达成任务的人。杀死仁和加武士的话是两亿，活捉的话是五亿。如果两位有意愿，还可以和华九会签订专属契约。」

首先，用免费电子信箱和看到留言后主动联络的人接洽，约定直接见面的时间，并要求对方在见面时支付订金；收到钱以后，就把信箱删除，消失无踪──这就是山本的计划。

那个案子的犯人冒充某个男性偶像团体的成员，寄信给歌迷谎称「只要收到相当的谢礼，就会回赠旧内裤」，骗走了大量现金。最后，犯人被逮捕了，歌迷花了好几万圆才拿到的内裤，其实是个五十好几又其貌不扬的无业男子的内裤。安倍惊讶不已，居然会有人上这种诈欺的当？这个世上都是白痴吗？有这么想要内裤吗？

此时，包厢的门打开，出现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那是个戴着眼镜的削瘦男子。「让各位久等了。」他低头致意。

「……你干嘛用这种怪里怪气的词句？」

光是订金就有一亿，可说是破格的条件。

「我们来自我介绍，消磨一下时间吧。」男人提议，并报上名字。「我的名字叫做牧下陆。你们应该听过吧？『双枪瑞奇』。」

山本换上武士扮装套组，得意洋洋地问：「怎么样，看起来像仁和加武士吗？」

李摇了摇头。「我们追求的不是武力高强的杀手，而是办事能力强的杀手。」

接着，李命令手下在猿渡和G•G的右脚装上脚环。这种脚环和外国某些出狱的罪犯戴的脚环很相似，八成内建GPS功能。

「所以啦，我们不工作，收了订金以后就落跑。」

仁和加武士

把瑞奇搬出去之后──

听完女人的说明后，才知道她的委托是暗杀一般人。

「请杀了这个女人。」说着，她递出一张照片。「她是在一家叫做Eve的店里工作的女公关。」

照片上的女人看起来确实是女公关样貌。

「订金呢？」

「我已经准备好了，请收下。」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安倍。安倍确认内容物，是约定的金额十万圆，一分不少。山本原本提议将订金订为三十万圆，但安倍否决了。金额太高，对方可能会产生戒心，怀疑是诈欺，稍微费点功夫就能筹措的金额才是最理想的。

「好的。」安倍结束话题。「完成之后，我会透过平时的电子信箱联络您。」

「麻烦你了。」委托人低头致意。

和女人分别后，两人逃也似地坐进车子里。安倍发动车子，松了一口气。

「……不会吧！」他不敢相信。「居然成功了。」

他们不劳而获地得到十万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