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局上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4540 字
那天中午,林和馬場拿着愛用的手套,在事務所附近的公園裏活動身體。
自從榎田的案子解決以後,已經有好幾天沒有殺手的工作,也沒有偵探事務所的委託,日子過得和平又安穩。老是窩在家裏,身體會生鏽,所以他們不時像這樣玩玩傳接球,消磨時間。
做完簡單的熱身操以後,林拉開距離,把球投給馬場,好讓肩膀慢慢地適應。球進了馬場的手套,皮革反彈的清脆聲音隨之響起。
公園旁有幾個小學生正在玩盪鞦韆,嬉鬧聲傳了過來。他們的年紀看起來和美紗紀差不多。
這麼一提……林想起來了。
「那傢伙打算怎麼辦?」
馬場一面往前跨步,一面詢問:「那傢伙?」
林接住飛來的球,換到右手,邊朝馬場的手套丟去邊回答:「次郎啦。次郎。」
林回想昨晚次郎在攤車所說的一番話。他看起來相當煩惱。要送走美紗紀?金盆洗手?或是維持現狀,把美紗紀培育成復仇專家的接班人?不知道他找出答案了沒有。
「欸,換作是你,你會怎麼做?」林突然想問。「美紗紀的事。」
「唔……」馬場沉吟着回傳球。「大概會找人收養她唄。要是出事就糟了。」
「是啊。」林也持相同意見。「是該這麼做。」
如果次郎無意金盆洗手,只好送走美紗紀。
「哎,剩下的事只能由他們自己決定。這是他們的家務事,外人不該插嘴。」
聽了馬場這句話,林倏地停下動作。他握着球,凝視對手。
「其實他們也是外人啊。」馬場說這是家務事,但次郎和美紗紀並不是親人。「他們又沒有血緣關係。」
「就算沒有血緣關係,還是一家人呀。」
「住在一起就算一家人嗎?」林歪頭納悶。「那我和你也算一家人囉?」
「你不贊同?」
「……不怎麼贊同。」林聳了聳肩。光是這樣,應該算不上是一家人吧。
那個人就是緋狼。
這位母親的言行有諸多啓人疑竇之處。綁匪已經與她接觸,但她似乎不怎麼在意女兒和綁匪,對於談判也顯得毫不積極。
血緣關係的力量就是如此強大。
亞洲的人蛇集團十分複雜。由多個犯罪組織建構而成的龐大網絡,貨品的年齡層從小孩至大人,一應具全。出貨地點有時同樣在國內,有時則在地球另一端。
「那個女人果然在說謊。」
「你們看,就在這裏。紅綠燈的監視器有拍到她,但她進公園以後就消失了。」
入侵兒童諮詢所的職員電腦竊取調查報告書,可說是易如反掌。榎田立刻開始入侵,卻突然感覺有人靠近。他把視線從電腦上抬起來,只見眼前有兩張熟面孔正俯視自己。是馬場和林。
林說得沒錯,藍川真理確實不太對勁。
現在的時間已經過了下午三點。
「目的是贖金?不可能。如果我是綁匪,會找看起來更有錢的小孩。」
馬場出聲招呼,女人僵硬地點了點頭。
在封閉的設施裏和緋狼一起生活,讓他以爲可以和緋狼成爲真正的一家人。
敘述完事情始末並辦好必要手續之後,委託人便離開事務所。林從窗戶望着她離去的背影,喃喃說道:「……好像怪怪的?」
「她說要去朋友家玩,之後再也沒有回家,也沒去朋友家。這是她家和那個朋友住的公寓地址。」馬場遞了一張紙條給榎田。「你能追蹤她的行蹤麼?」
聞言,榎田面露賊笑。「OK。」
送走美紗紀,各自步向不同的人生,這麼做對彼此都好。
**
如果小孩是在這一帶被誘拐的,或許附近居民曾看見可疑人物徘徊。
「來我們事務所有什麼事嗎?」
榎田連結紙條上寫的兩個住址,確認路線周邊的監視器。他查看女童失蹤時段的監視器影像,發現疑似該女童的身影,指着畫面說道:
這些被逮捕的人,應該只是冰山一角吧。
她說她的女兒藍川玲奈昨天說要去同學家玩,之後便不見蹤影。
「該不會……」林喃喃說道:「那個女人是我們這邊的人吧?」
「你們兩個怎麼一起跑來了?」
林和馬場結束傳接球,返回事務所。當他們走上三樓時看見一道人影。有個女人站在門前。
「嗨,蘑菇頭。」林舉起一隻手打招呼。
福岡市內剛發生兒童誘拐案,還讓年幼的女兒獨自外出,這種不負責任的行爲也讓人覺得事有蹊蹺。
然而,這個心願並未實現。後來,緋狼與他分道揚鑣。殺死緋狼的那一天,林領悟到自己再也無法擁有家人了。
「我希望你們替我查出女兒的下落。」這就是她的委託。
「我試試。」
這也是一種可能性。如果她從事地下行業,當然會避免與警察扯上關係。
「她大概有啥不想報警的理由唄。」
「……人口販子啊?」榎田在常去的咖啡廳裏一面喝咖啡,一面自言自語。
那個孩子的父母現在大概在拚命尋找孩子的下落吧。人往往到了自己的孩子受害時,才明白世界上處處潛藏着危險。父母總是在孩子出事以後,才後悔自己爲何讓孩子落單。
「八成是假的,其實綁匪根本沒打電話來。」
榎田暫且放下虐童案的委託,轉向他們。「什麼事?」
「看來是凶多吉少,真可憐。」誘拐經過二十四小時,生還率就會大幅降低,這是衆所皆知的說法。「那個孩子叫什麼名字?」
「藍川玲奈──母親是藍川真理,她三年前再婚,有兩個女兒,長女叫玲奈,次女叫愛理住。玲奈是再婚對象和前妻生的孩子,與藍川真理沒有血緣關係。」
「總之,先在公園附近打聽消息唄。」
聽到「隱瞞」二字就想查個清楚,是人之常情啊。
不過,就算後悔,也來不及了。
「說不定出事了。」馬場制止林,柔聲勸道:「最近福岡纔剛發生小孩被誘拐的事件,或許玲奈小妹妹也──」
馬場與林面面相覷。
自己剛纔不是說過他們不算一家人嗎?林皺起眉頭。有時候他真的無法理解馬場所說的話。
「我們事務所接到一件委託。」
「好像是昨天下午三點左右。」
「要我們找小孩。」
「總之,先調查玲奈小妹妹的下落唄。」
不過,只有一次,林曾把她們以外的人當成家人看待。
**
她似乎在隱瞞什麼。
網路的新聞網站上刊登了中國的人口販子被捕的報導。據說在中國,一年有二十萬名孩童失蹤,大多是被賣到人手不足的農村,但這不是唯一的目的。
那個女人自稱藍川真理,年紀大約三十出頭,長得很不起眼,一副倒楣樣。
馬場立刻帶入正題。「榎田老弟,有件事我想拜託你調查一下。」
「好像沒有監視器。那是一棟老建築,沒什麼安全措施。」
藍川玲奈走進公園以後,便無從追蹤。所有監視器都沒有拍到她。
女孩的失蹤地點和前陣子的案發現場相距不遠,而且被害人都是小學生,極有可能是同一個犯人下的手。
小孩這種生物總是毫無防備──自願被囚的林例外──容易被犯罪者盯上。
有血緣關係,才能扛起責任。就拿林來說,正是爲了母親和妹妹──爲了有血緣關係的家人,他纔會犧牲自己,纔會做出不惜犯罪的覺悟。
榎田閱讀郵件後,不禁歪頭納悶。販毒的藥頭調查虐童案做什麼?着實令人費解。不過,正因爲令人費解,所以纔有意思。
「她起先明明是說『女兒不見了』,後來又說是『被綁架了』,對唄?」
「我的女兒不見了。」藍川真理用平靜的聲音娓娓道來。「就讀小學三年級,名字叫做玲奈。我有兩個女兒,她是大女兒。」
「確實怪怪的。」
對林而言,母親和妹妹纔是他的家人。
「……老實說……」藍川真理戰戰兢兢地開口:「我接到綁匪的電話說:『我綁架了妳的女兒,如果妳報警,我就殺了她。』」
「要割捨沒這麼容易。」馬場露出困擾的笑容。「畢竟是一家人。」
榎田關掉新聞網站,打開收件匣。他收到一封委託郵件,是某個藥頭常客,內容是「我要虐童父母的情報,名字和住址,越多越好」。
「美紗紀用不着爲了沒有血緣關係的父親變成犯罪者,相反地,次郎也用不着爲了沒有血緣關係的女兒改變生活方式──我是這麼想的。」
「警察怎麼說?」
馬場如此提議,林點頭贊同,並對榎田說道:「你替我們調查一下這個母親。」
「……搞什麼,原來是你們啊。」
這個委託很古怪。
「母親?藍川真理嗎?」
似乎是委託人。
馬場詢問,委託人垂下頭。「我還沒報警……」
人類有許多用途。有的被當作勞動力,像奴隸一樣工作;有的被迫賣淫;更殘酷的情況是,身體各個部位都分開來零售。也有像林憲明那樣被賣到地下組織,培育成殺人兵器的例子。
馬場往榎田身旁,林則是往對側的椅子坐下。
「這一帶是住宅區,治安也不錯,所以監視器不多。」
換句話說,打電話來的綁匪根本不存在──馬場打從一開始便看出這點。
「鐵定有問題。」
「又有小孩失蹤?」最近福岡市內纔剛發生男童失蹤案。榎田聳了聳肩。「簡直跟中國一樣。」
「鐵定有問題吧?」
「公寓的監視器呢?」
「有這個可能。」
榎田操作電腦,偷看個資。
「是什麼時候失蹤的?」
小孩失蹤,被害人本人和家人都會遭到徹底調查,平時的生活狀況與人際關係也會被警察打破砂鍋問到底,而藍川真理不願讓事態演變成這種狀況。
換成沒有血緣關係的家人,林不確定自己是否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到頭來,彼此終究只是毫無關係的外人,或許林不會產生賭命保護的念頭。
馬場一聲令下,林也從椅子上站起來,兩人一同離開事務所,前去找他們的情報販子。
「對。這個女人好像在隱瞞什麼。」
「嗯。」林回憶她的說詞,點頭同意。「如果真的有電話打來,她一開始就該說『女兒被綁架了』。」
「藍川玲奈。」
「和前陣子的男童失蹤案會不會是同一個犯人?」
想知道女兒的下落,又不想被警方知道,所以才委託偵探找人──這個推測應該是八九不離十吧。
公園前方就是朋友住的公寓,她大概是在抵達公寓前,就在公園周邊被拐走,遭人帶往監視器拍不到的地方。
「爲什麼不報警?」坐在一旁的林用焦躁的聲音說道:「應該先去報警吧!自己的小孩不見了耶!」
**
藍川玲奈原本要去玩的朋友家公寓前方,便是那座公園。
林下了車,環顧四周。公園周圍是看似與犯罪無緣的住宅區,可看見正在放學途中的小學生身影。正如榎田所言,治安看起來不差。
「很難想像在這種和平的地方居然會發生兒童誘拐案。」
「犯罪到處都有。」馬場聳了聳肩。
林在心中竊笑,這不是殺手該說的話吧。
「現在該怎麼辦?分頭打聽消息嗎?」
「不,今天就一起打聽唄。這個時段待在家裏的大多是家庭主婦。」
陌生男人突然上門,會引起對方的戒心,如果有穿女裝的林陪同,應該比較容易打聽消息。
兩人先從公寓住戶着手。他們查看集合式信箱,從一○一號室到七○八號室,共有五十六戶,光想就開始發昏了。
他們按下第一戶人家的門鈴,果然如事前所料,是個看似家庭主婦的中年女性出來應門。
「在您忙碌的時候打擾,十分抱歉。我們是偵探事務所的人。」爲了避免引人懷疑,馬場簡潔地打了招呼後,便帶入正題。「請問您有沒有看過這個孩子?」
馬場拿出小學生的照片,主婦仔細端詳。
「這個孩子是委託人失蹤的女兒,我們正在找她。聽說她昨天出現在公園裏。」
主婦手託着臉頰,歪了歪頭。「不知道耶。我沒看過……」
「是嗎?謝謝您。」
頭一個打席是揮棒落空。兩人道謝過後,便去拜訪下一戶人家。
之後他們又挨家挨戶打聽,但是並未得到線索。曾看到小孩在公園裏玩,但是不確定和照片上的是不是同一個人──得到的盡是這種答案。
費了那麼多功夫卻毫無成果,兩人開始感到厭煩。還有超過半數住戶尚未拜訪,但他們已經想放棄了。打聽消息是種非常需要毅力的工作。
林走上公寓的樓梯,垂頭喪氣地說道:「重松每天都要幹這種事嗎?」
「是呀,畢竟是刑警唄。」
他按下四○八號室的門鈴。
天色暗了,馬場提議:「今天就問到這一戶唄。」
「真令人肅然起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