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局下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3628 字
救護車的警笛聲傳入耳中。
接着是擔架牀倉促移動的聲音。
救護員、醫師、護理師的聲音──各種聲音傳入朦朧的腦袋。馬場先生,不要緊吧?聽得到我說話嗎?急切的呼喚聲頻頻傳來,但馬場沒有力氣回話。
勉強睜開的眼裏映出的世界顯得模模糊糊,彷彿視力突然減弱了一般。不過,他能夠理解現在的狀況。
自己似乎正被救護車送往醫院。
這麼一提,從前也發生過這種狀況。
當時自己一樣身負重傷,被救護車送醫急救。
現在的情況和當時十分相似。
和十三年前的那個夜晚──
**
在注重升學率的學校,兼顧學業與社團活動是件相當困難的事。
早上的輔導課是從七點半開始,社團晨練則是從六點開始,必須五點出門才趕得上。
上課的時候,馬場總是睡意濃厚,忍不住打瞌睡。筆記本上留下的只有蚯蚓爬動般的字跡,每次都得向朋友借筆記來抄。
在學生餐廳裏喫過午餐,上完下午的課之後,就是期待已久的社團活動時間。棒球社練習到晚上八點,隔天早上六點又要開始晨練,根本沒時間預習、複習功課。馬場的月考成績每下愈況,年級排名總是吊車尾。
入學已經過了半年,他還是無法適應忙碌的高中生活。
不過,馬場並不以社團活動爲苦。每天拚命追着球跑,練習到衣服變得烏漆抹黑的地步。打棒球的瞬間是他最快樂的時光。
這所學校並非棒球名校,要進軍甲子園應該很困難,不過,只要努力不懈,繼續打大專院校棒球、社會人士棒球,或許有一天能夠獲得球探青睞。
有朝一日成爲職棒選手的心願,鞭策着現在的馬場。馬場無法否認自己過度沉溺於棒球而疏忽了其他事物,但他依然滿腦子都是棒球。
能夠過這樣的生活,全都是託父親之福。雖是單親家庭,父親卻全力支持兒子逐夢,讓他盡情打棒球。對於這樣的父親,馬場一直心懷感激。無論再怎麼忙碌,比賽的時候,父親總是會撥出時間趕來替他加油,以溫暖的目光看着他活躍的表現,偶爾跟着起鬨吆喝。父親是馬場的頭號知己也是頭號球迷。馬場暗自下定決心,總有一天要成爲職棒選手,報答父親的養育之恩。
這一天的練習同樣喫力。社團活動結束以後,馬場和隊友一起踏上歸途。大家都一樣理了顆平頭,肩上掛着裝有球具的包包。和隊友在通學路上邊走邊聊的時光總是如此快樂。
馬場在途中與其他社員告別,走回自己家──從距離最近的車站步行約十五分鐘可達的兩層樓老公寓。他和父親一起生活在這間兩房兩廳的屋裏。
『住手!』父親的吶喊聲響徹四周。
馬場的聲音嘶啞。
就在這個時候,男人突然發出呻吟。
馬場恨透了無能爲力、只能任人宰割的自己,淚流不止。
客廳裏有個男人。從未見過的男人站在客廳正中央。
這個時候──
溫熱的液體從頭部滴落──是血。
對方問道。
父親的臉上鮮血淋漓﹑多處瘀青,似乎被揍了好幾拳,腫得相當厲害。
馬場回過神來,默默地點了點頭。他咬緊牙關,忍着劇痛,勉強撐起身子。
此時,另一道聲音響起。
父親虛弱地回應兒子的呼喚,嘔血染紅的嘴脣微微地動了。
『──趕上了嗎?』
他一面哭喊,一面搖晃父親的肩膀。
那是好不容易纔擠出來的聲音。
『善、治……』
男人放開父親,回過身來閃開攻擊,抓住馬場握着球棒的手順勢一扭。馬場不由得鬆開了手。
『在救護車趕到之前,用這個捂住傷口。』男人遞了塊布給馬場,接着又瞥了刺傷馬場父親的男人一眼說:『那傢伙應該暫時不會醒來。警察馬上就來了,到時把他交給警察。』
說完,戴着仁和加面具的男人立刻轉過身。
可是,爲什麼?
事出突然,馬場驚訝地瞪大眼睛。
反倒是那個男人回過頭來。他用看着螻蟻般的眼神望着馬場,嘲笑道:『怎麼,還活着啊?』
雙眼無神的父親瞥了馬場的方向一眼,察覺到兒子回家了,微微動着嘴脣說道:『善治,快逃。』
『……爸?』
馬場在心中搖頭。他自己也一樣,保護不了父親。都是因爲自己太弱了,才救不了爸爸。
他打了招呼,但是父親並未回應。
馬場點頭,按照他的吩咐叫救護車,可是手一直髮抖,無法按下電話的按鍵。
他還刀入鞘,把家用電話扔向馬場。
男人走向馬場,舉起染血的刀子。馬場暗想,自己會被殺掉吧。就算不願意,也感覺得出對方打算殺了自己。男人用冰冷的眼神俯視自己,那是完全不把人命當一回事的眼神。
究竟是誰?
『──等、等等!』
那個男人用雙手掐着父親的脖子。
男人甩開父親,朝馬場揮落球棒。瞬間,腦袋破裂般的強烈衝擊竄過。
奇怪?他歪頭納悶,在走廊上前進,打開通往客廳的門。
『喂,你不要緊吧?』
男人露出微笑。那是種嘲笑弱者的不快笑容。
男人朝倒在地上的馬場伸出手,抓住他的頭髮,硬生生地讓他往上仰,並用刀子抵住他的喉嚨。冰冷的觸感讓馬場忍不住打顫。
門沒有上鎖。馬場打開門,在玄關脫下鞋子。
『住手!不幹那孩子的事!』
拓展於眼前的是最惡劣的光景。
戴着仁和加面具的男人本想拔出腰間的日本刀殺掉昏倒的男人,卻又住手。
『還是別在小孩面前殺人好了。』
『……善、治。』
馬場希望父親再次睜開眼,希望再次聽見父親的聲音,不斷地呼喚。
他一頭霧水。這個男人是什麼來頭?爲何打扮成這樣?唯一明白的,只有自己是因爲男人的出現而得救的事實。
完了──馬場已然放棄求生。
男人即將割開自己的喉嚨。絕望與無力感淹沒馬場的心。
那個男人還在,手上握着一把黑色刀子,父親就躺在男人腳邊,腹部一片通紅。
男人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視野晃動,意識變得模糊。
『不……』戴着仁和加面具的男人瞥了馬場倒地的父親一眼,喃喃說道:『我來晚了。』
──這個男人是自己人嗎?
是父親的聲音。
見到父親這副模樣,馬場頓時怒髮衝冠,全身發熱──同時,一股寒氣襲向他。體內湧上未知的恐懼,手腳開始發抖。
他無法理解,大腦抗拒眼前的狀況。腦袋裏浮現的只有「爲什麼」三個字。爲什麼發生這種事?自己只是平平凡凡地過活,和這種蠻橫無理的暴力應該扯不上關係纔是。
『爸、爸爸……』
腦袋一片混亂,無法思考。馬場一頭霧水。到底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馬上就讓你解脫。』
身體開始打顫。
父親呢?那個男人呢?他頂着迷迷糊糊的腦袋環顧四周。
踏入客廳的瞬間,馬場不禁倒抽一口氣。
意料之外的事態發生。男人自馬場的視野消失,他的腦袋被抓去掄牆,因爲這道衝擊而昏厥倒地。
然而,男人並未停手。他毫不留情地用球棒痛毆馬場。
男人看不下去,搶過子機說:『算了,給我,我來打。』
──這是怎麼回事?
『喂,別動他。』
眼前的光景令他啞然失聲。
馬場忍着側腹的痛楚大叫。有個問題他非問不可。
『……對不起,保護不了你。』
戴着仁和加面具的男人厲聲說道。
『爸!爸爸──』
『打電話叫救護車。』
電視是開着的,正在轉播棒球比賽。這個時間,父親通常是在觀賞球賽。身穿紅色背號球衣的本地球團選手們正在畫面中躍動,實況主播的聲音也隨之傳來。
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男人,裝扮相當奇特,身穿黑色和服便裝,腰間佩帶日本刀,活像古裝劇裏的武士,給人一種走錯時代的感覺。
馬場奮勇向前,一面大吼一面衝向男人,揮落球棒。
『我回來了~』
爲什麼自己的人生會被這樣的男人給毀了?爲什麼自己的夢想會因爲這樣的男人而破滅?
同時,他又覺得自己該採取行動。
不知何故,他用紅色的仁和加面具遮住臉孔。
父親大叫,撲向男人的背部。
父親還活着,太好了。淚水倏地湧上。馬場連忙爬向倒臥在地的父親。
『……你是這傢伙的兒子?』
馬場知道自己必須逃走,但是他辦不到。疼痛與恐懼令身體不聽使喚。
在這股衝動的驅使下,當馬場回過神來時,手已經抓住裝着社團球具的包包。他從包包裏拿出愛用的金屬棒,緊緊握住,高高舉起。
馬場身子一軟,就這麼失去意識。
父親在哭泣,一眨眼,淚水便靜靜地從眼角滴落。他的眼睛緩緩地閉上。
該不會──
他依然倒在家中的客廳,一醒來便皺起眉頭,發出哀號。全身上下都在發疼,稍一移動,骨頭便咿軋作響。
──馬場昏厥了好一陣子。他不知道究竟經過多久,然而當他再度恢復意識時,地獄般的狀況尚未結束。
馬場仰望着男人,啞然無語。
馬場忘記身體的痛楚,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仁和加面具。
馬場縮起身子承受侵襲而來的衝擊,嘴裏喊着「好痛」、「別打了」,然而暴力依然持續着,劇痛接連不斷襲來。不知不覺間,他已經淚流滿面。
一道微弱的聲音呼喚自己。
眼淚奪眶而出。
父親遭人攻擊了。雖然不知道對方是誰,但是他必須立刻解救父親。
該不會死了吧……馬場不敢置信。雙眼滿布血絲的他連忙呼喚:『爸!』然而呼喚並未成聲,只化爲嘶啞的氣息,沒能傳到父親耳中。
『爸──』
男人輕輕鬆鬆地奪走球棒,毆打馬場。金屬棒嵌入側腹,馬場連連咳個不停。在劇痛的侵襲下,他支撐不住,就地蹲下來。
『幹嘛?』
『你──』
──到底是什麼人?
然而,在馬場發問之前,那個男人便搖了搖頭。
『你不必知道。』他用強而有力的口吻說道:『聽好,把今天發生的事全忘掉……哎,一時之間或許很難吧。』
男人轉過腳,再次背過身去。
『別踏入這一邊。』
他只留下這句話便離去。
這一邊──什麼意思?
馬場皺起眉頭,目送男人的背影離去。隨後,救護車的警笛聲傳入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