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局下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1萬 字
「……咦?調職?」
好不容易習慣了應求職之需所購買的樸素西裝,卻在這時候收到突如其來的調動命令。面對大模大樣地坐在辦公桌前、瀏海七三分的上司,齊藤瞪大眼睛。
「對,調職,從明天起。」上司執拗地擦拭眼鏡上的污垢,面無表情地點頭。「我們這裏人太多了,上頭希望調一些人到人手不足的分部去。」
齊藤早就有預感了。
前幾天,齊藤在工作上犯了個大錯,他已經做好接受處罰的心理準備,只是萬萬沒想到竟然會是調職。
「我早就聽說最近的新進員工很沒用,沒想到這麼誇張。」
「……對不起。」
歷經半年多的研習,好不容易纔被委付工作,卻犯了錯,如此而已。這種處罰對於一個進公司未滿一年的新人而言,未免太嚴苛一點吧?這簡直像是對在職棒初登板的比賽中,三局丟掉八分、引發衆怒的大專畢業新人投手說:「你太沒用了,請你另謀高就吧。」並無償交易那名投手一般。
當然,失敗的自己也有錯。齊藤也一再向上司及客戶道歉,甚至跪地磕頭。然而,這家公司卻因爲新進員工犯了錯,便立刻將他調職,顯然異於平常。話說回來,齊藤早就知道這家公司不尋常。
「如果調職以後還是做不出成績,你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吧?」
「是。」
齊藤嘴上如此回答,其實根本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他完全無法想像。
「你要做好被砍頭的心理準備。」
原來如此,調職之後是解僱,無償交易之後就是戰力外通告啊。
「……我會謹記在心。」
「你知道砍頭的意思嗎?」
太瞧不起人了吧!齊藤如此暗想。就算他是三流大學畢業的,也還沒有無知到不懂這種俗語的地步。
「我知道,就是解僱的意思吧?」
「不是。」這個世界沒這麼好說話。「就和字面意思一樣,是用刀子把頭砍下來的意思。」
齊藤毛骨悚然。他知道這不是單純的威脅。上個月,同期的新進員工試圖進行內部告發,卻突然被發現自殺身亡。反抗公司唯有死路一條,這已經不能叫做黑心公司,而是黑暗公司了。
「僞裝?不,這是我的興趣。我喜歡穿女裝,不過我討厭戴假睫毛。」
『爲什麼不接電話?』張高亢的聲音刺激着鼓膜。
「自殺?誰死了?」
「選舉宣傳車太吵了,我沒發現。」
東天神之心的格局棒極了,一房兩廳,走進玄關後就是廚房,廚房裏就有菜刀。比起使用自己的武器,利用現場的物品較不易留下蹤跡。女人轉向後方的瞬間,林伸手拿起菜刀,用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從背後捂住女人的嘴巴,割斷她的喉嚨。
「你來得真早啊,馬場。」
福岡這個地方的風評不太好。表面上雖然是和平的觀光都市,食物可口又宜居,暗地裏卻是犯罪蔓延。尤其福岡是殺手業的激戰區,齊藤現在的心境宛若即將被送往戰場最前線。
三○九號室的武田,不就是他要殺的人嗎?自殺?搞什麼鬼啊!林感到掃興,他的殺意完全萎靡了。
換作平時,林鐵定會咒罵:「囉唆,去死啦!死個三次再說!」不過今天他的心情很好,不但多了幾套漂亮的衣服,負債地獄也終於看得見出口。只要再付五百萬圓,他就能擺脫張了。「哎,算了,我就忍一忍,反正你那張油膩膩的臉再看也沒有多久。這次要我殺誰?」
殺人承包公司(Murder Inc.)。
宣傳車上的廣播小姐一面揮手,一面反覆說着「謝謝」。她尖銳的聲音十分刺耳,林忍不住逃進以年輕人爲客羣的服飾店聚集的大樓裏。進了大樓以後,他才發現手機在響,是僱主打來的電話。見到來電畫面上顯示的「張」字,他萌生一股不快感,不情不願地接起電話。「幹嘛?」
時值週六,天神比平時更爲熱鬧,車多人也多。幾輛選舉宣傳車在附近打轉,選舉似乎快到了。但是不關林的事,他才十九歲,也沒有日本國籍。
林無法剋制臉上的賊笑。
「聽說是上吊。」林尚未開口詢問,旁邊某個家庭主婦樣貌的中年女人便主動告知。「上吊自殺。剛纔我聽見這棟公寓的住戶這樣講。」
**
來到地面上,林在博多座旁的道路上直線前進。玻璃牆上映出自己的身影:黑色洋裝加長靴,妝雖然比平時濃了些,不過怎麼看都是女人。好,沒問題!他在心中點了點頭。
「我是自營業,想休息的時候就休息。」
「孝、孝史是誰?」女人裝蒜,因爲她正藏匿着這個男人。「我不認識這個人。」
「聽說殺人承包公司是週休二日。」
「真遺憾,今天已經打烊了。」
林沒理會女人的問題,反問:「孝史在嗎?」
「是、是我錯了!我會還錢的!」
「哦,欠錢啊?我懂你的心情,我也欠了一屁股債。」
「我欠了很多錢,不得已才這麼做的。我不會再犯了。」
「福岡分部。」
眼皮很沉重,非常沉重,不是因爲想睡,而是因爲假睫毛。假睫毛太重了,稍一鬆懈,眼睛就會變成半閉狀態。「讓妳眼力倍增!」包裝上是這麼寫的,但實際一用,根本是反效果,眼力豈止沒有倍增,反而減半。
警固公園中央聚集了許多人。現任市長原田正太郎手拿麥克風,正在對他的支持者發表演說。不愧是演員出身的人,口條極佳。聚集的人羣想必絕大多數都是幌子,不過其中也有停下腳步用手機拍攝他的路人。
他突然想起七隻小羊的故事,現在他十分明白大野狼的心情了。面對把自己當成母親輕易開門的小羊,想必大野狼也覺得很掃興吧。沒想到這麼好騙。
殺刑警或黑道分子的酬勞比一般人高,行情價大約是五、六百萬。看來下一件工作會是最後一件,林的腳步自然而然地變得輕快起來。
女人點了點頭,拿下門鏈,大開門戶,讓林入內。
演技真爛──林險些笑了出來。他不理會女人的話語,對着屋裏大叫:「欸,你在這裏吧?孝史!你聽見了吧!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給我解釋清楚!這個女人是誰!原來你一直腳踏兩條船嗎!」
「妳是誰?」女人詢問林。
「『殺手殺手』,專殺殺手的殺手。我們公司也有員工栽在他手上。」
真虧女人戴得住這種玩意兒──林憲明暗自佩服,在市營地下鐵的中洲川端站下了電車,走向六號出口。踩着高跟鞋的腳步聲在通道上回蕩,每走一步,及胸的褐色直髮便規律晃動。
面試的時候,如果自己的答案是「殺人這種壞事我做不來」,想必結果會完全不同吧──齊藤想着這類思之無益的事,逐漸產生睡意。電車溫和地搖來晃去,坐起來舒適極了。
林在心中對着照片說道:「媽、僑梅,就快了。再過不久,我就能把債還清,去找妳們。」
「慢、慢着。」看了林演的這出戏,女人臉色大變。「腳踏兩條船?什麼意思?」
的確,女人背後傳來淋浴聲。
「騙人的吧?怎麼可能……」
「殺手殺手?」這是什麼妖怪的名字嗎?齊藤歪頭納悶。比如克魯波克魯(注1)或毛羽毛現(注2)之類的。「那是什麼?」
搭乘電車的期間,林一直看着那張照片。皺巴巴的舊照片上有一個年輕女人和一對幼小的兄妹,正是母親、林和妹妹僑梅。那是距今十年前,九歲的林離家之前離情依依地拍下的照片。沉溺於酒精與賭博的父親留下一屁股債,消失無蹤,貧窮的林家必須賣掉孩子才能夠生活。後來,林便靠殺人賺錢,一面還錢給組織,一面寄錢回家。
接着,林一口氣割斷男人的喉嚨。
說完,電話便掛斷了。
好不容易被錄取的公司,竟是殺人承包公司。進公司後的半年間,爲了成爲獨當一面的殺手,齊藤參加研習,學習武器的使用方法、跟蹤方法及開鎖方法。公司也曾經舉辦訓練營鍛鍊新進員工的體能,同期進公司的新人大半都是在這個階段被刷掉的。
目標的住址已經打聽到了,在福岡市博多區須崎町一丁目,一棟叫做東天神之心的公寓,從車站步行不到十五分鐘即可抵達。林沒有搭乘計程車,而是徒步前往。若是被計程車司機記住他的長相,可就糟糕了。
『調成震動模式,這是幹這一行的基本守則,蠢蛋。』
「你要小心點,聽說福岡有『殺手殺手』。」
「瞧你一臉蠢樣,歪腦筋卻動得挺快的,佩服、佩服。」
這時馬場察覺到重松,舉起一隻手。重松拖着塞滿現金的大行李箱走向他。那個行李箱大得足以容納一個人,一路拖到這裏費了重松不少力氣。
廚房對側是浴室,男人正好走出來,鮮血從女人的喉嚨猛烈噴出,剛淋浴完畢的男人這回淋了滿身的女友血沫,滴水的身體和纏在腰間的白色浴巾染得一片通紅。女友突然死在眼前,男人一頭霧水,只能茫然以對。
「只可惜不是這個問題。一旦接下工作,就必須完成。」林抓住男人的頭,在他的耳邊輕喃:「因爲我是職業殺手。」
見面地點是警固公園的一角,馬場似乎覺得很無聊,撕下他正在喫的麪包扔給鴿子。三隻鴿子在馬場腳邊慌慌張張地搶食,寸步不離他的身邊,似乎是黏上他了。馬場的頭髮卷得很厲害,就像鳥窩一樣,搞不好鴿子會跑到他的頭上下蛋──重松腦中冒出這般無聊的想像,獨自笑了起來。
林忍不住搖了搖頭。「不,那不是我,不是我。」林不斷告訴自己。「我已經不是當年的我了。我變強了,就算不靠別人也能獨力活下去。現在的我已經不是當年那副髒兮兮的模樣,不是嗎?我打扮得這麼漂亮,光鮮亮麗地走在路上。」
林從中洲川端站轉乘箱崎線,想着往事,轉眼間就抵達目的地。他在中洲川端站四站後的箱崎宮前站下了車,走上一號出口的樓梯。眼前是個腳踏車停車場,更前頭還有座灰色鳥居,鴿子很多,光是大略數數就有二、三十隻。
「我?」林笑道:「我是殺手。」
確實是騙人的。「孝史在哪裏?」
所以才幹這一行──林一面轉動菜刀,一面笑道。
『殺手還有分開張或打烊的嗎?』張傲慢地說:『全年無休,二十四小時營業。』
這就是齊藤上班的公司私底下的名稱。表面上僞裝成人力派遣公司,其實派遣的是殺手,據說是以從前外國的真實犯罪組織爲原型創設的公司。
『哼!』張用鼻子哼了一聲。『負債累累的人休息什麼?有空休息不如多工作。我可是大發慈悲纔會僱用你這種外行的小鬼,你要心懷感激。』
離開公寓後,林沿着昭和路走向天神一帶。難得來天神一趟,他想去CORE和PARCO等購物商場逛逛。林沒有多餘的閒錢買新衣服,向來都是試穿而已,即使如此,他還是很喜歡欣賞穿什麼都好看的自己。很漂亮吧?是這個世界上最美的人吧?宛若童話故事裏的女王般攬鏡自照,自我陶醉。同時,林想起了妹妹。他和妹妹已經十多年沒見面,在中國生活的妹妹,想必和他一樣出落成了一個美人吧──林總是如此想像。穿上女裝照鏡子,感覺上便如同見到妹妹。
如果林是個身穿黑衣、凶神惡煞的男人,她必定不會開門,而是會裝作沒人在家,直到林離去爲止。然而,她卻開了門,因爲來訪者是個女人,而且類型看起來似乎與自己相同。
『當然是工作。你以爲我會找你聊天嗎?』
新幹線平穩地駛向福岡。
「你、你……」滿臉青春痘的年輕男人這才體驗到恐懼的滋味,臉龐逐漸扭曲起來。「到底是誰?是什麼來頭?」
囉唆,你纔是蠢蛋,去死啦──林在心中反抗。「有什麼事?」
「要是縱容這種行爲,整個組織都會顏面掃地,所以要殺雞儆猴,讓大家知道反抗華九會是什麼下場。」
「他在沖澡。」
「你偷走的營業額是一千萬,對吧?真好,我殺了你們兩個,拿到的錢卻只有一百萬。一百萬耶!一百萬!你們的命只值這點錢,實在太讓人心酸了。」
『那是騙人的,公司行號對外都會搬出一些好聽的條件。』
「該不會是華九會派來的吧?」男人總算搞清楚狀況了。「爲了殺我,特地僞裝成女人?」
「我不太喜歡殺女人。」林的視線從倒在廚房前的女人移向剛洗完澡的男人身上。「殺男人的手感比較好,如果是高手就更好了。」
男人往裏逃。林小心翼翼地避開積血,跨過女人的屍體,跟着往裏追。「你知道那間叫做Miroir的具樂部是華九會的店吧?在這種店裏捲款潛逃的下場會有多慘,你應該明白吧?」
「啊,不,不用了,錢不必還,反正僱主也沒叫我把錢討回來,你就拿去辦喪事吧。替你自己……」林用拇指指了指廚房。「和死在那邊的女友辦喪事。金額應該綽綽有餘吧?」
林搭乘電梯上了四樓。目標就在最底端的套房,四○五號室。林按下電鈴,門微微地打開,但門鏈依舊掛着。一個女人從門縫探出臉來,一看就知道是個容易被蠢男人拐跑的蠢女人。她似乎剛睡醒,身上穿着厚厚的粉紅色家居服,接近金色的褐色長髮處處打結。就算扣掉沒化妝這一點,還是我比較漂亮──林如此暗想。
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十分鐘,但對方已經在約定地點等候。那是個姓馬場的男人,在博多站附近開了家偵探事務所。他的年紀比重松小一輪左右,但是舉止沉着穩重,感覺甚至像是比重松年長。馬場的五官端正、手腳修長,身材也很好,卻帶有一股頹廢的氛圍。只要改掉駝背的習慣,稍微打扮一下,女人鐵定不會置之不理,可是他毫不在意自己的外貌,總是頂着一頭亂髮,穿的衣服也很邋遢。今天他穿的是領子變鬆的白色上衣及老舊的牛仔褲,真是太可惜了,根本是暴殄天物。
「不、不然這麼辦吧!」男人突然高聲說道:「錢還剩下四百萬,全都給你,你放過我,好不好?你缺錢吧?」
究竟發生什麼事?就在林歪頭納悶之際──
三越前的廣場有個穿着迷你裙的年輕女孩正在發放五顏六色的氣球給小孩,似乎是在舉辦適合闔家參觀的活動。林走過展場女郎身旁時瞥了她一眼,心裏暗自得意:「我的身材比較好,長得也比較漂亮。」林如此暗想,又自我陶醉起來。他的心情好極了。
「咦?」齊藤忍不住出聲問道:「福岡嗎?」
『住址我會用簡訊傳給你,是個姓武田的掃黑組刑警。』
林看了手機一眼,張的簡訊已經傳來,上頭記載着住址。下一個目標住在箱崎,林必須折回天神站,搭乘通往福岡機場的電車。來到車站,林從包包裏拿出票卡夾,裏頭有車票儲值卡和一張照片。
「妳不知道嗎?那個男人和我也在交往。」
「那我要調到什麼地方?」
「三○九號室一個姓武田的人。」
「饒、饒了我吧!」男人軟了腿,像只毛毛蟲在地板上爬行,試圖逃離林。
坐在東京往博多的新幹線上,齊藤暗自思索,自己怎麼會跑來這種公司上班?他的人生究竟是在哪個環節出了差錯?回想起來,打從面試官提出那個問題的那一刻起,自己的人生就變了調。
林皺起眉頭。他討厭鴿子,一看見鴿子,就會想起從前,想起乞討的自己。那羣鴿子看起來和孩提時代跑到鬧區糾纏觀光客的自己一樣,啄食地面的鴿子和撿拾路邊剩飯的自己彷彿重疊在一起。
齊藤越發不想去了。
經過筥崎宮後,一棟黃白混合般的不起眼十層樓分租公寓映入眼簾。下一個目標就住在這棟公寓裏,不過情況似乎不太對勁。公寓前擠滿了人,還有好幾輛警車停駐,外頭拉起禁止進入的黃帶,看來是無法入內。
剛纔那句「不太喜歡殺女人」還是收回吧──林一面翻箱倒櫃,一面如此暗想。這個女人的衣着品味還不賴。林把幾件中意的衣服塞進名牌包,順道連名牌包也一併接收。殺女人還有衣服可拿,可謂一石二鳥。
**
我纔不外行,我是行家──林心中憤懣不平。
前頭就是單側三線道的昭和路,林走過長長的斑馬線,穿越昭和路繼續前進,在第一個街角發現一棟褐色的磚造公寓。公寓共有七層樓,一樓是香菸店,入口處標示着東天神之心。
身高一百六十五公分的林踩着高跟鞋走在街上,向來引人矚目。以女人而言,他的個子算高。或許是因爲容易吸引旁人的目光,他常常被攔住,有的是演藝公司的星探,有的是推銷員,有的則是想搭訕。大家都沒發現林是男人。取笑這些蠢男人「蠢頭蠢腦」是林的樂趣之一。
「我要和那個男人攤牌,可以讓我進去嗎?」
林聳了聳肩。他很同情那個女人。這個男人滿腦子只顧着自己活命,根本不在乎女友的死活。哎,說來也是勾搭上這種男人的女人自作自受。
重松一靠近,鴿子全都逃走了,馬場露出有些落寞的笑容。
「博多人性子比較急唄!」
馬場和上了大學以後纔在福岡定居的重松不同,是在博多出生長大,二十八年間一直在福岡生活,說話的腔調也很重。
「重松大哥,瞧你一臉疲憊,沒空歇息麼?」
馬場說得沒錯,接連發生的犯罪事件讓重松根本沒時間睡覺。
「鴿子會往有飼料的地方聚集,犯罪也一樣。」
現今福岡市的外地人比本地人還多,「亞洲門戶」這個形容詞可說是相當貼切。市長向來積極推動海外招商,然而就結果而言,這個方針就連海外的地下組織都一併歡迎了。不光是市內的黑道,亞洲的黑道也來參一腳,這個城市的黑社會變得越來越朝氣蓬勃。
「這個城市也變了很多呀。」馬場心有慼慼焉地說道:「城市和人全都變了。」
「沒變的就只有你和『博多通饅頭』而已。」重松在馬場身邊坐下,切入正題。「今天早上,我們署裏刑警的遺體被發現了。」
馬場並不是很驚訝。「哎呀呀。」
「在家裏上吊。那是我的前輩,平時很照顧我。」
「上吊?是自殺?」
「有遺書,說是害怕挪用證物的事被發現,所以畏罪自殺。」
「但事實不見得如此。」馬場側眼望着重松。「你是這麼想的唄?」
重松點了點頭。「在這個城市,只要有錢有權,連事實都可以買。」
只要付錢僱用殺手殺人,再買通警察配合,要僞裝成自殺輕而易舉。
「他是個非常正直的人,撒謊的本領很差,偶爾想投指叉球,球卻完全沒下沉,最後還是變成直球。至少我能確定他不是那種會挪用證物的人。」
「原來如此。」
「你看看這個。」重松從西裝內袋拿出一張照片。「這是我塞了十萬圓給鑑識人員纔拿到的現場照片。」
照片上是自殺刑警的頸部特寫,脖子上留有一整圈的粗繩痕跡。
非但如此,齊藤自己也出了問題。他是在比賽後的初次練習中發現身體的異狀,尤其是投內角球的時候,必定會變成暴投。當時的恐懼重新閃過腦海,他害怕對着人投球。漸漸地,他連傳接球的時候也無法好好控球。
然而,下一瞬間,意料之外的事發生了。
重松這回拿出一個信封,是大小和照片差不多的白色信封。
「原來如此,是市長僱來的殺手啊。不過,殺死前輩的應該不是那個女人。」
見了信封裏的照片,馬場一反常態地瞪大眼睛。他比對了照片上的男人和現在正在公園中央演說的男人,壓低聲音問:「這是原田市長?」
「如果是大喫一驚,就只是個祕書;如果嚇得躲到市長背後,就是情婦;如果擋在市長身前,就是保鑣。」
「嗯。」
明明才第三局,齊藤卻汗如雨下。他的腦中一片空白,只能茫然呆立,沾滿止滑粉的右手不斷顫抖。
注1:克魯波克魯 愛奴族民間故事中登場的小矮人。
「多謝。不能再讓那些壞人逍遙法外了。我已經準備好現金,方便你立刻使用,如果不夠再跟我說。」
另一方面,馬場則是笑得十分開懷。
注3:鯉魚對鷹 意指廣島東洋鯉魚隊及福岡軟銀鷹隊。
「女人的行動?」
重松把行李箱一併交給馬場。馬場微微打開行李箱瞄了一眼,確認裏頭塞滿大量鈔票之後,纔打開信封。
馬場瞪着照片中的女人。「這個美人是誰?看起來不像酒店小姐。」
「昨天,有人把這個信封送來我家。雖然是匿名,但只可能是他送來的。信封裏有張照片,是很危險的照片。」
齊藤似乎睡了好一陣子。當他醒來時,新幹線已經駛到廣島。窗外可望見球場,雖然距離開賽還有一段時間,卻已經有許多觀衆入場。這麼一提,現在是十一月初,正是職棒舉辦日本大賽的時間。聽說今年的對戰組合是鯉魚對鷹(注3),這個組合並不常見,齊藤覺得很有意思,但沒有觀戰之意。
「抱歉,馬場,每次都要你幹這些骯髒事。」
「查出啥眉目以後,我會再聯絡你。」
照片上的女人指甲很長,保養得漂漂亮亮,如果是她用勒殺的方式殺人,被害者的脖子上應該會留下更多指甲痕跡纔對。
氣球破了,清脆的爆裂聲響徹四周,現場倏地鴉雀無聲,小孩隔了一拍後放聲大哭。他當然要哭了──重松暗想。察覺孩子異狀的父母則從另一頭慌慌張張地跑過來。糟了。
「別放在心上。重松大哥也一樣唄?爲了籌這些錢,想必幹了不少骯髒事。」
半哭的小孩開心不已地說:「叔叔,謝謝你!」這幅溫馨的光景讓重松自然而然地露出笑臉。
原田市長已經結束演說,走向支持者,與他們握手。他的斜後方有個年輕女人,和照片上的女人有些相似。
「我過去看看。」
「沒錯。」
「不清楚,大概是市長的祕書吧?」重松指着公園中央。「你瞧,那個女人就在那裏。」
原田市長在臺面下有不少負面傳聞。他本來是個演員,與地方政治毫無關係,之所以能夠當選市長,不只是靠名人光環,還有與他暗中勾結的福岡地下組織。如今權力過度集中於一個人身上,不能再繼續放任市長爲非作歹了。
馬場的視線前方有個小孩,是個幼稚園年紀的小男孩,家長不在附近。那個小孩仰望着一棵大樹,視線前端是顆氣球,似乎是他沒拿好,氣球飄了上去,卡在枝頭。
說來有趣,小孩立刻停止哭泣,令重松有種無言以對的感覺。確實,有了一萬圓,要買多少氣球都沒問題,但是這樣實在太不可愛。
說着「不到最後關頭,絕不輕言放棄」的教練雙眼無神,看在齊藤眼裏,他是最先放棄的人。
「真是個現實的小鬼,很適合做地下工作。」
然而,他們都知道要追回七分的差距是不可能的事。齊藤的隊伍向來以守備爲重,靠着王牌投手齊藤壓制對方打線,守住些微差距,贏得勝利,並沒有足以逆轉懸殊比數的打擊火力。從落後七分的局面大逆轉,這種奇蹟豈會如此輕易發生?齊藤緊緊地咬住嘴脣。
「是呀。」
「結果是什麼?」
結果,球隊輸了比賽。比賽結束後,教練帶着齊藤去探望被觸身球擊中的對手。醫生表示傷患的意識雖然恢復,但要進行長時間的復健,以後大概無法出賽了。自己的一球剝奪了對方的青春。齊藤多次前往探病,對方都以不想見到他爲由,冷淡地拒絕。
注2:毛羽毛現 日本民間故事中登場的神祕生物,外觀與蒲公英相似。
話說回來,馬場這個男人還是一樣令人捉摸不清。爲何突然做出踩破氣球這種詭異的舉動?重松要求他說明。
「她把手伸向胸口,四下張望。那是殺手的舉動。」
望着球場,往事又歷歷浮現。高中時的甲子園第一回合戰,對手是九州的代表隊。齊藤站在投手丘上,三局下半兩出局時,輪到第九棒的投手上場打擊。齊藤使出渾身之力投出直球,球卻脫離軌道,擊中打者的頭。敵隊打者猶如被彈開一般,轉了一圈後倒地不起,任憑隊友及教練如何呼喚都文風不動。後來,打者被送上擔架運走,期間依然一動也不動,活像在搬運屍體。
整個球隊原本就是靠齊藤這個王牌投手獨撐大局,齊藤下來後便潰不成軍。二號投手被打出清空壘包的三壘安打,轉眼間就丟失三分;對手勢如破竹,不知不覺間,一局便失了七分。齊藤只能抱頭坐在板凳上,聆聽敵隊打線的清脆打擊聲。
經他這麼一說,氣球破裂的聲音聽起來確實有點像槍聲。最近,福岡的黑道火拼變得劇烈,槍擊案也變多了,突然傳來巨響,會以爲是槍聲而緊張是理所當然的事。倘若是有遇襲風險之人的周遭人士,自然更不用說。
重松呼喚,但馬場並未回應。
「喂,你要去哪裏?」
「小弟弟。」馬場對小孩說道:「你等等,哥哥替你拿下來。」
馬場拉開一小段距離助跑,一躍而起。由於他個子高,右手一伸便輕輕鬆鬆地抓住氣球的線。
又想起這種不愉快的回憶,齊藤嘆了口氣。他爲了將意識抽離棒球,把視線從車窗移向旁邊的座位。鄰座上班族樣貌的男子正在看報紙,是西日本地區的報紙,齊藤無事可做,便側眼偷看報紙。駭人聽聞的文字映入眼簾:黑道火拼、槍擊案、外國人受毆致死案、婦女姦殺案、野貓虐殺案,全都是發生在福岡的案子。福岡這個城市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齊藤越發不安了。
那張照片似乎是在某間高級具樂部偷拍的,八成是買通店裏服務生拍的吧。照片中央,福岡市長原田正太郎和一個光頭男人正在說話。談話對象只拍到背影,看不出是誰。市長身旁是個女人,背後是店裏的服務生。原本持有這張照片的刑警被殺,代表這場會面應該具有某種意義。
「哎呀,別哭了,我給你一個更好的東西。」馬場不耐煩地說道,從皮夾裏抽出一張萬圓大鈔,悄悄遞給小孩,對他附耳說道:「拿這些錢去買零食喫唄。」
「欸,馬場。」重松把信封遞給馬場。「這個工作你願意接嗎?」
回想起來,或許從那時候開始──從投出頭部觸身球的那一刻開始,自己的人生就脫軌了。如果沒有那一球,或許齊藤能夠在甲子園繼續勝出,贏得球探青睞,進軍職棒世界也說不定。那一球毀了他的人生。
「是職業殺手乾的。」
「或許市長還另外僱了其他殺手,請榎田老弟調查看看好了。」馬場提議。榎田是他們熟識的情報販子,從前似乎隸屬於外國的駭客集團,是個素有「沒有弄不到手的情報」之譽的天才。
**
馬場留下這句話後,拖着行李箱離開了警固公園。
「要對抗犯罪者,只能成爲犯罪者。」
「除了繩子的痕跡以外,還有幾個很像斑點的瘀青,對吧?這不是自殺,而是勒殺,手指準確地壓迫喉嚨、動脈和靜脈這些人體要害。」
饒是重松,也不得不大喫一驚。
馬場用力踐踏那顆氣球,活像要踩熄菸頭的火一般,用鞋跟反覆磨蹭。
這是樁已經鬧出一條人命的案子,重松原本以爲馬場會慎重考慮,沒想到他竟然一口答應:「行。」
若是職棒比賽,齊藤會因爲這顆危險的觸身球,立即被勒令退場;但他只是高中生,依然獲准繼續投球。然而,齊藤無法切換情緒,那顆觸身球徹底動搖了他,讓他的控球變得亂七八糟,投不進好球帶。一想到或許又會擊中對方,球便離打者越來越遠。自然而然地,他開始逃避與打者正面對決。於是,在連續保送三名打者的滿壘情況下,齊藤下了投手丘。
「那個前輩隱約察覺到自己會被滅口?」
教練說道:「不到最後關頭,絕不輕言放棄。」這是他的口頭禪。教練坐在垂頭喪氣的齊藤身邊,猶如唸咒似地反覆說着:「不到最後一刻,不知鹿死誰手。」
「我在觀察氣球爆裂的那一瞬間,那個女人採取啥行動。」
「是啊,只要是在那小子的守備範圍內,他應該有辦法。」
「換句話說,那個前輩打算揭穿市長的惡行,結果被做掉了,而你希望我幫他報仇雪恨。」
「我想知道如果傳來槍聲,那個女人會做出啥反應,所以才弄破氣球測試。」
馬場行動了。他站起來,一直線走過去。
「你到底想做什麼?他叫你叔叔,讓你很不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