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局下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5711 字
門鈴響了好幾次,過一會兒變成敲門聲,大概又是那個社工吧。石原原本想裝作不在家,但來者似乎不是他所猜想的人。
『不好意思~』
隨着敲門聲傳來的是陌生男人的聲音。
石原不情不願地打開門,門外是一個面露禮貌性微笑的鳥窩頭男人,和一個板着臉的年輕女人。
「您是石原先生吧?」男人瞥了門牌一眼。
「嗯,是啊。」石原瞪着不速之客。「你們是誰?」
「現在才自我介紹,很抱歉。我們是偵探事務所的人。」
「……偵探?」
面對意料之外的訪客,石原頓時萌生戒心。
男人自稱馬場,並遞出一張紙。那是一張照片,上頭是個小孩。
「我接到委託,在尋找這個小學生的下落……請問您曾看過這個小女孩嗎?」
石原接過照片,仔細端詳。
「……不,沒看過。」
他的聲音微微上揚。
「這個孩子是委託人失蹤的女兒,我受託調查她的下落。」
「哦,這樣啊。」
對於偵探這番話,石原努力維持面無表情。
「我收到消息,昨天有人在這一帶看見她。」
「我沒看見。昨天我一直在工作。」
「……是嗎?打擾了。」
「瞭解。」嘉瀨點頭,開始敲打鍵盤。
「山崎老闆的孫子殺害好幾只貓,還拍下虐殺影片,上傳到這個網站。」
有人在說話。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個道理學校老師沒教過你嗎?』
「……喂!」他瞥見兒子滴在玄關的鼻血,啐道:「把血擦乾淨。」
──接下來要讓你嚐嚐同樣的痛苦。
──先揍幾拳讓牠衰弱,再切斷牠的尾巴、弄瞎牠的雙眼,最後砍掉牠的頭。這就是你對那隻貓做的事。
一道略帶顧慮的聲音響起,兒子似乎回來了。
「不。」三條回答:「這是山崎老闆的孫子。」
「嘉瀨,你知道什麼?」三條催促他說下去。「說來聽聽。」
山崎邦夫交給三條的照片背面寫着某個網站的網址。三條用事務所的電腦連上網,輸入網址之後,出現一個可疑的網頁。網頁的設計很樸素,頁面是全黑的,只有正中央嵌入影片。
這一戶位於角落,隔壁又是空屋,即使大聲嚷嚷、即使小孩哭叫,也不會有人注意。這股安心感助長石原的暴力。
愛貓被翔太所殺的飼主,委託復仇專家代爲報仇。
「該不會是復仇專家乾的吧?」
石原說道,兒子露出錯愕的表情。他的駑鈍讓石原更加焦躁。暴躁易怒是石原的壞毛病。
「對不起。」聽着兒子虛弱的聲音,石原走出家門。
「混蛋,那小子!」石原咂了下舌頭。「居然給我捅婁子。」
──對着鏡頭說對不起。
翔太的頭顱被砍下來,在畫面中喪命。
「這樣或許會引起對方的戒心。假裝成客戶吧。你把留言的主旨改成『請幫我介紹復仇專家』。」
『下次就輪到你。』
石原捉住兒子的頭髮,揍了他的臉頰一拳。
影片的內容是拷問過程。
「不用,還有一個更快的方法。」嘉瀨朝着電腦伸出手。「請借我用一下。」
「吵死了,閉嘴!」
原來如此。三條暗自沉吟。從這段影片中,可以明白幾件事。
該辦的事辦完了。
某人拷問翔太,竄改網站,放上這段影片。「離家出走」的字條應該也是威脅翔太寫下的。
「剛纔的影片裏不是有說嗎?『接下來要讓你嚐嚐同樣的痛苦』。我一聽見那句話,馬上就聯想到了。從前我聽說過,有個專門以牙還牙的『復仇專家』。」
三條兀自沉吟。倘若是復仇專家所爲,影片的內容就說得通。
雖說是介紹制,但不見得所有客戶的口風都很緊,只要其中有人財迷心竅,便能輕易和復仇專家搭上線。三條又要嘉瀨填一個免洗郵件信箱當聯絡方式。
『先揍幾拳讓牠衰弱,再切斷牠的尾巴、弄瞎牠的雙眼,最後砍掉牠的頭。這就是你對那隻貓做的事。貓咪好可憐喔,一定很痛苦吧。』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內文就寫『我要向某個可恨的人報仇,在找復仇專家。幫我介紹復仇專家的人,我會給他謝禮』──這樣如何?」
高中生不斷被毆打。
翔太沒有我們想像的那麼乖巧──就是這麼回事。
『接下來要讓你嚐嚐同樣的痛苦。』
沒錯,山崎翔太是個以虐待動物爲樂的殘酷高中生。
石原踩着咚咚作響的腳步走向玄關。
聽了石原的回答,男人露出微笑。
即使翔太道歉,對方仍未因此停手。
下一瞬間,畫面變得一片漆黑。
「……復仇專家啊?」
「他失蹤以後,這個網站就被竄改。某人把剛纔的影片放上這個網頁。」
令人不禁掩耳的慘叫聲從電腦傳來。畫面中的高中男生──山崎翔太的眼睛被刺瞎了。
在這段血書般的文字浮現後,影片便結束。
「……這是什麼?」一個部下忍不住出聲問道:「我們組裏現在也開始拍殺人影片了嗎?」
「山崎老闆拜託我調查他的孫子出了什麼事。你們聽說過什麼風聲嗎?」
「那麼,『下次就輪到你』的意思是……」
石原掛斷電話,吐了口長長的氣。他的腦子變得冷靜一些。
『對着鏡頭說對不起。』
上司的聲音傳來。
「我回來了。」
「要不要找情報販子打聽消息?」另一個小弟說道。
他在留言欄裏輸入文字,主旨是「徵求復仇專家的情報」──打到這兒,三條對部下說:「不,等等。」
片刻過後,畫面切換了。
「對、對不起,對不起。」兒子一面擦拭鼻血一面喃喃說道:「爸爸,對不起。」
石原忍不住大聲咆哮,兒子的身體猛然一震。
山崎翔太殺了貓。
三條再次播放翔太網站上的影片,仔細聆聽影片中的一字一句。
「好的。」
不過,聲音似乎經過變聲處理。機械式的聲音繼續說道:
他走向和室裏的壁櫥。
除了擄走翔太並折磨他的人以外,還有擁有竄改網站技術的同夥。這件事八成有多人蔘與,必須先找出主謀。
「你要做什麼?」
三條環顧衆小弟,其中一人出聲說:「……啊!該不會是……」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三條和小弟們圍着電腦,目不轉睛地凝視畫面。
兒子正在脫鞋子。他雖然已經國一,卻又矮又瘦,看起來活像小學生。不知是不是因爲沒有好好喫飯,顯然發育不良,臉色蒼白,一副隨時可能因爲貧血而昏倒的模樣;瀏海完全沒有修剪,表情總是很陰鬱。
就在這時候──
『對、對不起。』雙眼被刀子刺瞎,滿臉都是鮮血和淚水的翔太拚命討饒。『我不會再犯了,我不會再犯了,請原諒我,請饒了我。』
貓?他在說什麼?
『現在立刻過來事務所,我有話要說。』
身體在無意識間動了。石原推了兒子的肩膀一把,兒子的身子晃了一晃,倒向玄關。
「──對了,石原。」
「復仇專家好像是採介紹制。」嘉瀨回答:「只能去問委託過他的人。」
穿着立領學生服的高中生坐在椅子上,嘴巴被膠帶貼住,手腳綁在椅子上。和那張照片的光景相同。
拉開門一看,裏頭有個小孩,身體被五花大綁,嘴巴被膠帶貼住。長得和照片上的女童一模一樣的小孩就在眼前。
接着,他又叫住其中一人。
「偵探找上門來了。」
「沒用的廢物!」
「有偵探找上門來,打聽那個小鬼的事!」
這段影片是復仇的過程。起先,三條還以爲是那些行徑近乎恐怖分子的偏激動保團體所爲,但若是如此,不該只針對「那隻貓」。不過,如果是替某人飼養的貓復仇,那就說得通了。
三條解散部下。
「有什麼吩咐嗎?」
三條召集部下,播放那段影片。
山崎邦夫的話語閃過腦海。
「我不是叫你小心一點,別被發現嗎!」
「是嗎?復仇專家啊。」原來如此,三條點了點頭。「所以,要去哪裏才能找到那個復仇專家?」
「不好意思,突然要大家集合。你們可以回去了。」
「喂?我是石原。」
嘉瀨連上網路,打開「地下求職網 福岡版」的首頁。
──現在知道當時被你殺掉的貓是什麼心情了吧?
『現在知道當時被你殺掉的貓是什麼心情了吧?』
「這個網站聚集了許多同樣有虐待嗜好的傢伙,八成是在警告他們吧。『會讓施虐的人嚐到同樣苦頭』的意思。」
「咦?」部下啞然無語。
石原舉起右臂。就在這時候,胸前口袋的手機響起,他的拳頭倏地停住。
「有個網站有很多地下行業的相關情報,可以上那個網站打聽看看復仇專家的消息。」
他把氣得發抖的手移向懷中,拿出手機。
雙人組離去了。石原確定他們離開以後,旋踵返回屋內。
「復仇專家?」
『是我。』
「三條先生,辛苦了。」
留着鬍渣、板着臉孔的男人回過頭來。「是。」
石原就是負責統籌新事業的人。
「關於那件事,數量可以達標吧?」
「沒問題。」石原回答:「在期限之前應該可以達標。」
「是嗎?那就好。」
期限是三天後,時間所剩不多。
「……對了。」三條又突然想起一件事。「你知道乃萬組的人被殺的事件嗎?」
「知道。」石原點了點頭。「我有看到新聞。」
乃萬組和牟田川組長年以來紛爭不斷,搞不好會被認定是牟田川組下的手,盲目地進行報復。
再說,攻擊乃萬組的兇手也有可能盯上同樣從事毒品買賣的牟田川組。
「我們最好也小心一點,或許會有人妨礙交易。」
「是啊。」石原點頭。他是個能幹的部下,美中不足的是性情暴躁易怒。
「不知道是誰幹的,真會給人找麻煩。」
偏偏挑上正忙的時候──三條咂了下舌頭。

鮮紅色露營車裏某個菱格紋壁紙環繞的房間,排放在沙發上的布偶與娃娃正凝視着小丑。
躺在沙發上的客人終於醒來了。他四下張望,露出不安的表情。
「這裏是哪裏……?」
「這裏是麥加的家。」
小丑望着客人的臉龐,如此回答。
「媽咪呢?」
情急之下,真理拿起附近的菜刀,用顫抖的雙手緊緊握住,把刀尖對着男人。
一陣強烈的痛楚隨着衝擊竄過,視野搖晃,真理當場倒下來。
「別說這些了,和麥加一起玩嘛。」他逼近客人。「跟那孩子做朋友。」
「別、別過來!」
Ridi, Pagliaccio, 笑吧!小丑,
小丑男並未停手,仍一再地揮動鈍器。每當鈍滯的聲音響起,真理的身體便隨之擺盪。
接着,他一如平時,播放最喜歡的音樂。歌劇《丑角》中的〈粉墨登場〉──這是他出發前必聽的曲子。
「媽咪……」
小丑詳讀報告書,把目標的資訊輸入腦中。
e ognuno applaudirà! 所有人都會爲你喝采!
Vesti la giubba 穿上彩衣,
而且不是普通的男人,是個穿着小丑般的奇裝異服的變態。
藍川真理抬起頭來,轉過視線,臉上表情不禁凍結。
Tramuta in lazzi lo spasmo ed il pianto; 將痛苦與淚水化爲詼諧,
e la faccia infarina. 抹上白粉。
小丑抖動肩膀大笑。
然而,男人並未停下腳步。
小丑雀躍不已,熱血沸騰。
小丑打開露營車的車門,把小孩從車上丟向空地。看着矮小的身體滾進草叢裏之後,他又回到房間。
小丑走向駕駛座,握住方向盤。
「你、你是什麼人──」
小丑一面聆聽歌曲,一面瀏覽寄來的資料。第一頁記載的名字是──藍川真理。
然而,客人連瞧也沒瞧一眼,只是反覆說着:「我想去找媽咪。」
藍川真理,住址是福岡市博多區。
sul tuo amore infranto! 爲了你那破碎的愛情!
反正那個孩子是多餘的,不是自己的親生女兒,而是那個女人──可恨的前妻和丈夫生下的女兒。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幼小的孩子連聲呼喚媽媽,哭鬧不休。
──不是女兒。
隨着腦袋被打破的觸感,溫熱的液體滑落臉頰──是血。
「不是,我是說我的媽咪。我的媽咪在哪裏?」
這時候,玄關傳來聲響。
Ridi del duol che t』avvelena il cor! 笑吧!爲了毒害你心的悲嘆!
in una smorfia il singhiozzo e』l dolor... 將嗚咽與苦惱化爲鬼臉。
要求的資料似乎寄來了。
小丑提出請求,但客人皺起眉頭。「我想回家。」
過一會兒,客廳的門打開。
男人的歌聲響徹狹小的房間。
小孩一動也不動。小丑原以爲他死了,但是還有氣息,只是昏過去而已。不過,這小孩已經沒有用處。小丑不需要不當朋友的小孩。
不過,藍川真理的心情十分平靜,她甚至希望女兒永遠找不到。
藍川真理一直視玲奈爲眼中釘。每次看着花在她身上的養育費,就會暗想如果沒有她該有多好。沒有這孩子,省下的錢就可以花在親生女兒愛裏住身上,可以盡情地投資可愛的女兒,讓她去學才藝、上補習班。
「……吵死了……」
小孩無法呼吸,痛苦地掙扎。小丑不管三七二十一,繼續使勁捂住他的嘴。
是個男人。

「不知道,哈哈哈~」
面對突然出現的入侵者,真理瞪大眼睛。恐懼竄過全身,她忍不住發出細小的尖叫聲:「噫!」
「不行、不行。」小丑沒打算讓客人回家。「來,快看麥加。」
小丑靈巧地拋接三根雜耍棒,展現甩棒技術。「你看、你看,很厲害吧?」
小丑從行李箱中拿出道具。那是名爲雜耍棒的雜耍道具,但是比一般的更重,因爲是鐵製的訂製品。爲了鍛鍊手臂的力量,他從小就被要求用這種鐵製雜耍棒練習。
小丑用口哨吹着旋律,踩下油門。
偵探沒有聯絡,顯然是尚未找到女兒。
女兒似乎回來了。
此時,突然響起一道尖銳的電子聲,是郵件的提示聲。小丑放開小孩的嘴巴,察看手機。
好了,出發。
後來,他甚至用雙手捂着臉龐,開始哭泣。
小丑男的手上拿着某樣東西。他一面旋轉那樣東西,一面笑咪咪地走來。
下一瞬間,高舉的鈍器砸向真理的頭。
真理揮動菜刀攻擊,男人笑嘻嘻地躲開了。「哈哈哈!」簡直像在玩遊戲。
她想呼救,卻發不出聲音。
「妳回來啦,愛理住──」
──沒錯,所有人都會爲你喝采。
──這就要出發去拯救世界,拯救這個被毒害的世界。
ridi, Pagliaccio... 笑吧!小丑……
小丑喃喃說道。
那個小丑男吹着口哨走向她。真理連忙逃進廚房。
他把雜耍棒摔到地板上,發出巨大聲響,接着,又用媲美猛獸追捕獵物的速度撲向眼前的孩童。
「媽咪不在。麥加的媽咪死了,已經不在了。」
藍川真理望向時鐘。女兒差不多該放學回家了。今天是跟着放學路隊走,因此回家時間比平時晚一些。
小丑騎在小孩身上,讓小孩更加大聲哭鬧。
「吵死了!」小丑用手掌捂住那張小嘴。「快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