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局下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5687 字
「看你的表情,好像知道什麼內情?」
裏卡多對於中國人販毒組織產生了些微反應。他是DEA探員,基於職業關係,對這類情報知之甚詳。
「欸,裏可,你在查什麼啊?」
「下一個問題。」裏卡多沒有回答馬丁內斯的問題,繼續提問:「你知道九年前出賣我的人是誰嗎?」
聞言,馬丁內斯回憶往事。
當他還待在集團裏時,拉米羅老大曾和某個檢調人員密會,身爲左右手的馬丁內斯也一同前往,地點是維拉克魯茲市內的某家酒吧。拉米羅賄賂與他接觸的檢調人員,得到某個情報──在維拉克魯茲集團裏當車手的理查•路易斯是臥底。
馬丁內斯也認識路易斯。他加入集團已有好幾年了,表現也無可挑剔,沒想到這個男人居然是叛徒,本名叫做裏卡多•聖也•奧爾特加,是DEA探員。
過去路易斯運送的毒品全被檢調機關查扣了。饒是拉米羅老大,得知這個事實也不禁大發雷霆。拉米羅命令手下立刻去抓路易斯,奉命拷問他的即是馬丁內斯。
當時在墨西哥酒吧裏與拉米羅密會的男人──馬丁內斯一面回憶將裏卡多出賣給販毒集團的告密者長相,一面回答:「他只說他在警界裏有人脈,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過,我有看到他的臉,是中南美洲人。」
「是墨西哥警察嗎?」
「或許是吧。那裏是貪官污吏的大本營嘛。」
因爲毒品戰爭,販毒集團之間的火拼自然不用說,販毒集團與警察的槍戰也成了家常便飯。警察做的是搏命工作,薪水卻十分微薄,因此常有人爲了賺外快而出賣弟兄,也有人收受賄賂,放任毒品買賣。從前還有某個墨西哥警長擬定佯裝成意外的暗殺計劃,試圖除掉握有自己丑聞的記者。不光是警察,政治也十分腐敗,甚至不乏高喊消滅毒品的高官其實與販毒集團勾結的情形。
「我把那個男人的特徵告訴你,下次叫個肖像畫師來吧。」馬丁內斯說道。
事隔九年,說不定那個男人早已辭職,不當警察了。在墨西哥,警察轉行當毒販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這是最後一個問題了嗎?」
面對馬丁內斯的問題,裏卡多沉默下來。
馬丁內斯原本以爲他問完了,看來他還有問題。
片刻過後,裏卡多開口:「……當時你爲什麼要救我?」
**
當時──九年前在飯店發生的那件事。
『──Adios,探員。』
『來,喝水。』亞歷克斯從房裏的冰箱拿出寶特瓶,遞給裏卡多。『全部喝光以後去小便,把藥尿出來。』
「不,不是。」馬丁內斯搖頭。「是他的家人。」
馬丁內斯大喫一驚。
殺手說出這番難以置信的話語,裏卡多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我救你,是因爲我受夠了毒品。」
「我先去他家踩點。那個記者家裏的生活稱不上富裕,有許多兄弟姐妹,有些弟妹年紀還很小……就和我一樣。」
『因爲你的長相是我喜歡的類型,我覺得殺掉你很可惜。』
「嗯,是啊。」裏卡多冷冷地說道:「痛得我死去活來。」
「先不說別的。」馬丁內斯不肯輕易點頭。「憑什麼要我做這麼危險的事?」
『我知道。』亞歷克斯不快地皺起眉頭。『飯店服務生馬上會過來,到時候把他打昏,搶走他的制服。』
雖然裏卡多壓根兒不想見到他,但他是個難得的人才,或許派得上用場。
『……喂,這是什麼意思?』
只見亞歷克斯拿起飯店的電話,開始撥打。
販毒集團、恐怖組織,甚至連美國情報組織都登場了。裏卡多嗤之以鼻:「簡直像電影一樣。」
裏卡多對此怎麼也想不通,從九年前便一直耿耿於懷。他不認爲那只是殺手的一時興起。
「別開玩笑了,我哪行啊?」
「我避開要害了。」
見這個前任殺手突然低聲下氣,裏卡多嘲笑:「都過了這麼多年,我沒打算找你報仇,也沒打算原諒你。」
「是啊。稍微,不過三十刀而已。」
『你說什麼?』
──爲什麼……?
「我已經不想殺人了,我想救你,不過,拉米羅說他待會兒要過來看情況。爲了讓你看起來像是受過嚴刑拷打,我稍微劃了你幾刀。」
後來,裏卡多穿上服務生的制服,假扮成飯店員工逃脫,平安回到DEA。是販毒集團的殺手「維拉克魯茲處刑人」救了他。
正如他所言,那個國家十分腐敗,就連政治人物都和販毒集團沆瀣一氣,互相合作。
雖然還是頭昏眼花,但稍微休息過後應該就沒問題了。
裏卡多囚禁這個男人是有理由的。
「……什麼?」
「下次再胡說八道,我就打你那顆禿頭。」
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個男人想幹什麼?拉米羅老大明明命令他殺了自己。
「……當時你爲什麼要救我?」
「對。獲得新身分的我來到福岡,住在專給偷渡客住的便宜公寓裏。過一陣子以後,我開始做拷問工作,直到現在。」
『安靜點,會被守衛聽見。』
裏卡多對馬丁內斯的打趣充耳不聞,繼續問道:「所以你就來到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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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最殘忍的方法把那個男人的親人一個個殺了,好讓他以後再也不敢四處打探。讓他扔下工作,夾着尾巴逃之夭夭。』這就是命令。酬勞是殺一個人一千披索,很離譜吧?」
『止血。』亞歷克斯回答,開始用繃帶替裏卡多包紮。『我沒有刺得很深,只是皮肉傷而已。』
馬丁內斯繼續說道:
裏卡多還以諷刺,馬丁內斯露出苦笑。
一披索約等於五、六日圓,以人命的價格而言,未免太過低廉。
『……你不殺我?』
「你以前是混毒窟的,很簡單吧?」
「拉米羅供應毒品和軍火給中東的恐怖組織,被CIA盯上。我把拉米羅和集團的情報賣給CIA,透過證人保護計劃逃到海外。」
「沒錯。我要你假扮藥頭,接近相關人士,收集情報。」
「OK,我說就是了。」
這個男人應該沒有說謊。裏卡多明白他救自己的理由了,又繼續問道:「救了我以後,你就消聲匿跡。你用了什麼魔法?」
「要是被發現怎麼辦?我會被做掉。」
接下來是裏卡多不願回顧的地獄時光。
「我說過了吧?」眼前的亞歷克斯──何塞•馬丁內斯面露賊笑回答:「因爲你的長相是我喜歡的類型。」
「你太噁心了。」裏卡多回瞪他,罵道:「混帳基佬。」
馬丁內斯死心地聳了聳肩。
馬丁內斯面露苦笑。「真是的,恐同的人總是一點幽默感也沒有。」
「要你殺掉那個記者?」
裏卡多低聲說出正題。「我要你潛入乃萬組。」
這名殺手突然銷聲匿跡,也讓他同樣喫驚。
聞言,亞歷克斯淘氣地笑了,並眨了眨眼。
面對不肯認真回答的馬丁內斯,裏卡多一時火大,給了他的肚子一拳。馬丁內斯發出呻吟,瞪了對方一眼。「很痛耶!別打人行不行?」
「可以得阿里爾獎(注1)了,對吧?」
「那就別被發現。你本來就是犯罪者,他們會信任你的。」
他到底想做什麼?裏卡多驚訝不已。
然而,亞歷克斯揮落的刀刃並未刺入裏卡多的身體,而是切斷綁住裏卡多的繩子。解開雙手的束縛後,他又切斷綁住裏卡多雙腳的繩子。
裏卡多依言喝光礦泉水,接着去上廁所。亞歷克斯詢問小解回來的裏卡多:『你走得動嗎?』
「當時,我想起自己的家人,在多明尼加生活的兄弟姐妹。然後我想,要是我的家人也被盯上,要是他們的性命只因爲區區一千披索而被奪走……我一定無法承受這種打擊。」
「那個政治人物傷透腦筋,就去找拉米羅老大商量:『選舉快到了,替我想個辦法。』所以拉米羅對我下了命令。」
他微微地吐了口氣,繼續說道:
殺手亞歷克斯供出的情報,使得拉米羅老大與組織幹部逐一被捕,維拉克魯茲集團也因而瓦解。雖然聽說部分殘黨又重新集結,但是亞歷克斯斷了恐怖分子的重要供應商,對於CIA而言是莫大的功績,足以不追究他身爲殺手的罪行,放他逃到海外。
「拉米羅命令我拷問你。」
「真是記者的典範。」
面對突然獲得的自由,裏卡多睜大眼睛。
馬丁內斯用平靜的語氣緩緩道出當時的心境。
被亞歷克斯所救的裏卡多經過長期療養,重回第一線時,拉米羅老大已被逮捕,維拉克魯茲集團也瓦解。聽聞最大的功臣既非DEA也不是墨西哥警察,而是販毒集團的殺手時,裏卡多打從心底感到驚訝。
亞歷克斯並未回答,只是要裏卡多別動,並用毛巾仔細擦拭他身上的血。
於是,這個男人便動手凌虐他。
裏卡多細聲問道。
「當時我就想脫離組織了。」
『嗯,勉強可以。』
然而,行正確之事的勇敢告發者,在販毒集團面前只不過是不知死活的愚夫。據說自二○○七年以來,在墨西哥有上百個記者被殺害。
──客房服務?
『……啊,喂?櫃檯嗎?我要叫客房服務。嗯,對,早餐套餐。』
『……你打算怎麼辦?』裏卡多皺起眉頭。他要怎麼幫自己逃離這個地方?
裏卡多愣在原地,凝視着俐落包紮傷口的殺手。
馬丁內斯的聲音帶有自嘲之色。裏卡多不發一語,傾聽他的話語。
裏卡多低聲威脅。
「那時候的事真的很抱歉,裏可。」馬丁內斯突然賠罪:「你可以儘量打我,打到你氣消爲止。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聽了這番不似前販毒組織殺手所說的話,裏卡多歪頭納悶。「什麼意思?」
裏卡多明白這個男人的計劃了,但仍然不明白最關鍵的問題。
「那你要我怎麼辦?」
維拉克魯茲處刑人亞歷克斯舉起刀子的瞬間,裏卡多已經做好受死的準備。他放棄求生,閉上雙眼,放鬆全身力氣,等待亞歷克斯的一擊。
「我現在以末端藥頭的身分潛入乃萬組,但他們好像懷疑有內鬼,所以我打算收手了。我要你代替我混進去。」
裏卡多小聲對掛斷電話的亞歷克斯說道:『喂,現在不是悠哉喫飯的時候吧!』
『門外有兩個守衛。』
『對,我不殺你。』亞歷克斯立刻回答:『我要放你逃走。』
「那還真是謝謝你。」
對了,拉米羅的手下在房間外待命。裏卡多想起這件事,閉上嘴巴。
『……你爲什麼要救我?』
聞言,馬丁內斯發出乾笑聲。「喂喂,你要我扮毒蟲嗎?」
他的意思是要自己假扮成服務生離開飯店?
「那你怎麼做?」
「那時候我才發現,這就是我在做的事。突然間,我開始厭惡一切,厭惡毒品、厭惡拉米羅老大、厭惡販毒集團,還有身爲其中一枚螺絲釘的自己。所以,我萌生脫離組織的念頭。我受夠了墨西哥那種無辜老百姓因爲毒品而失去生命的腐敗現狀……就在這時候,你被抓了。」
「不過,有個記者察覺那個政治人物的貪瀆行爲,試圖揭發他和販毒集團勾結的事實,導正這個瘋狂的社會。」
「有個政治人物和拉米羅•桑切斯勾結。哎,在墨西哥,這種情況並不稀奇。很多警察和政客都靠着販毒集團賺外快,那個政治人物也一樣。」
「你以爲你有權拒絕嗎?」裏卡多威脅。「如果你不照着我的話去做,我就把你交給ICPO。」
聞言,馬丁內斯變了臉色。「……又是Interpol。」他垂下頭來,似乎心裏有數。
「在墨西哥警方的請求下,ICPO對亞歷杭德羅•羅德里奎發出跨國通緝令。罪狀是殺人五十六起,傷害七十二起──」
「喂,等等。」馬丁內斯打斷裏卡多,插嘴說:「我殺的人頂多只有三十來個。」
「拉米羅•桑切斯是這麼供稱的。八成是在偵查時加油添醋,把罪推到你頭上。」
馬丁內斯咂一下舌頭。「……那個臭老頭。」
「還有其他罪狀。搶劫二十四起,性侵一起。」
聞言,馬丁內斯瞪大雙眼。「啊?性侵?」
「你強暴了一個警察吧?一個年輕的墨西哥男人。」
馬丁內斯回憶過去,皺起眉頭。「別鬧了,那是你情我願。」
「我對你的性生活沒興趣。不管你殺了幾個人、強暴了誰,你是犯罪者的事實都不會改變。不乖乖聽我的話,我就把你交給ICPO。」
說着,裏卡多露出賊笑。
「還是把你的下落告訴拉米羅老大呢?那個老頭也很想和出賣組織的叛徒見面。我去監獄面會他的時候,他要我傳話給你:『你很想念故鄉吧?我會把你的頭顱掛在哥倫布雕像上。』」
昔日老大的面容閃過腦海,馬丁內斯「呃!」了一聲,皺起眉頭。
「……可怕的老頭。」
「不想變成這樣,就照我的命令去做。」
裏卡多原以爲這回馬丁內斯總該點頭了,沒想到他還是不肯答應。
「等等,這樣太過分了,對我根本沒有半點好處啊?」
意思是不能做白工?真是精打細算──裏卡多嘆一口氣。
「你想要什麼?新的身分?只要潛入調查成功,我可以透過DEA的證人保護計劃提供另一個身分,讓你逃到其他國家。」
「有什麼問題嗎?你也是罪犯啊。」
「……好吧。」
「原來如此。」馬丁內斯點頭。光憑這幾句話,這個頭腦遠比外表看來的更爲靈光的前殺手便明白其中道理。「以後販毒組織或許會和乃萬組接觸,所以你纔來到這個城市監視他們的動向?」
沒錯。這是爲了監視再犯可能性高的性侵犯、辦案顧問、線人、釣魚執法協助者等出獄的壞人而使用的裝置。
「喂喂,你要我戴上這種罪犯在戴的東西?」
倒也不是沒有。裏卡多點頭。「我會考慮。」
「這幾年來,販毒集團開始積極進軍亞洲。在中國逮捕的十四個藥頭之中,有一個是墨西哥人,在菲律賓也逮捕了三個錫納羅亞販毒集團的關係人。」
注2:禿鷹行動 在南美洲蒐集情報和暗殺對手的政治迫害和國家恐怖行動。目的是剷除共產主義與蘇聯的影響,並抑制成員國政府的反對派運動。主要成員國包括阿根廷、智利、烏拉圭、巴拉圭、玻利維亞和巴西。美國政府提供技術支持和軍事援助。
裏卡多啐道。
「不只乃萬組。」
墨西哥販毒集團正在尋求下一個市場,亞洲是他們的首選。
「GPS裝置,無論你在哪裏,我都能知道你的位置。如果你逃到外縣市,或是想把腳環硬拆下來,我的平板就會發出警報,通知我你逃走了。」
馬丁內斯裝模作樣地嘆一口氣。
注1:阿里爾獎 墨西哥電影藝術學院頒發的電影獎項。
「與其這樣,不如撤銷我的通緝。我想留在這個城市過平靜的生活。你在Interpol裏應該有人脈吧?」
「或許有一天他們也會登陸日本。尤其是福岡,出入的外國人衆多,很適合當作交易管道的中心。」
「這是什麼?」
裏卡多打開馬丁內斯的手銬。手腳的束縛解除後,馬丁內斯摸着自己的手腕,而裏卡多這回遞了副強化塑膠製的腳環給他。
「……聽起來有夠假。」馬丁內斯一臉訝異地瞪着裏卡多,不過,他似乎做好覺悟了。「哎,反正我也無權拒絕。我答應幫你,裏可。」
「真是的……販毒集團就愛給人制造麻煩。」
交易成立。
DEA派出探員潛伏在亞洲各地,以防在墨西哥爆發的毒品戰爭擴展到其他國家。
「沒錯。」
馬丁內斯露出了明顯的厭惡之色。「這不是美國罪犯戴的那種玩意兒嗎?」
「這麼一提,DEA探員爲什麼要調查乃萬組?」
打從一九七○年代共同執行禿鷹行動(注2),在山嶽地帶的罌粟田散播除草劑以來,美國緝毒局便一直和墨西哥政府攜手合作,打擊販毒集團。身爲DEA探員的裏卡多現在潛入福岡的理由也和販毒集團有關。
在右腳裝上GPS腳環以後,馬丁內斯改變話題:
馬丁內斯不情不願地答應了。「就算不戴這種東西,我也不會逃跑的。」他嘀嘀咕咕地發着牢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