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局上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2888 字
──猿渡俊助。
加入強校棒球隊已有兩個月。當一年級生厭倦了每天盡是肌力訓練和撿球、開始在練習中偷懶時,新田巨也得知這個男人的存在。
猿渡是個不可思議的男人。
首先,練跑時他總要跑在最前頭,用短跑般的高速步調在外圈全力疾奔;練習揮棒或進行肌力訓練時,他都會自動做上規定次數的兩倍;撿球的時候,他撿得比任何人都多;他甚至還曾經撞開其他一年級生,搶接飛向那個人的球。
新田覺得他是個怪人。
幹嘛那麼拚命?大可以放輕鬆點啊──新田冷眼旁觀,從猿渡專注又不顧一切的模樣感受到一股莫名的焦慮。
猿渡八成是期待教練能夠注意到他吧。我這麼認真練習、這麼有幹勁,請讓我上場──他用全身提出這番訴求。真是個蠢蛋,根本沒人在看他。
新田是這麼想的,但事實似乎並非如此。幾天後,新田才知道猿渡只是生性好強而已。
那一天,一年級生總算獲准參加比賽。雖說是比賽,其實只是二年級生對一年級生的紅白對抗賽而已,採一賽三局制,隊員按照教練點名的順序就守備位置。這場比賽的目的之一,即是鑑定一年級生的實力。雖然站上打擊區的次數和守備機會都不多,但必須在這短暫的時間內留下成績,獲得教練的肯定。
『下一個,新田。』第二場比賽中,新田被點了名。『當捕手。』
國小和國中時代,新田一直是擔任補手。他簡短地回應,立即穿戴護具。
接着被點名的是那個男人。
『──猿渡。』教練對隊列邊緣的一年級生說道:『你投投看。』
那個叫猿渡的男人原來是投手啊?沒想到他居然會成爲自己的頭一個搭檔,命運真是奇妙。
由敵隊先攻。新田走向用腳抹勻投手丘的猿渡,向他確認球路與暗號。
『咱只投直球。』
猿渡宣告。他的口吻帶有一種莫名的自信:不是不會投其他種類的球,而是不願投。新田越發覺得這人不可思議了。如果他會投其他種類的球,此時露一手不是更容易獲得教練青睞嗎?新田如此說服猿渡,但猿渡堅持只投直球。
更讓人驚訝的是,猿渡用的是低肩投法。
練投時,新田試接了幾球,發現猿渡的直球相當犀利,感覺起來比實際的球速更快。猿渡抬起左腳,一面下踩一面往前跨步,身體傾斜,擺動手臂,從緊挨着地面的位置投出球。用這種罕見的姿勢投出的快速球,很難拿捏打擊的時機。
第一棒打者進入打擊區,比賽開始了。
『今天是咱不好,不該讓對手打出滾地球。如果咱能夠三振掉所有打者,咱們就贏了。』
無論猿渡投出再快的直球或再刁鑽的變化球,沒有人接球,就無法讓打者出局。沒有任何球都能穩穩接住的捕手,寶貴的三振也會變成不死三振。
新田悄悄朝着被他扔出去的手套伸出了手。那是國內廠商製造的手套,似乎使用已久,被汗水弄得溼答答的,並且沾滿白沙。
『你瞧不起咱是吧!』
『你要相信隊友,至少要相信我這個搭檔啊。』
一個人三振所有打者?那是絕不可能的。棒球不是單人運動,這人以爲野手是爲了什麼而存在?
新田忍不住笑出聲。太好笑了,真有意思。新田捧腹大笑,這種蠢蛋他是頭一次見識到。
聽完他的反省之言,新田大喫一驚。
原來如此,這就是他今天只投直球的理由啊。面對區區高中生,如果無法光靠直球輕鬆壓制,以後要怎麼進軍職棒?想必這是他對自己所做的要求。
『──欸,猿仔。』
『猿仔是什麼意思哪?』
小學時參加的少棒隊教練常這麼說。球具是身體的一部分,不愛惜球具的人沒資格打棒球。新田覺得教練說得很對。拿球具砸牆壁實在太過分。
『你在做什麼?』
『要好好愛惜球具。』
『哎呀,你真是太棒了。』
新田撿起手套,遞給猿渡。『拿去,好好愛惜它。』
新田一面下場一面暗想:『哎,也就這樣了。』輸球是早就可以預見的結果,所以他並不懊惱。現在輸球是正確的。這場比賽的用意,原本就是爲了挫挫從各地知名業餘球隊聚集而來的狂妄一年級生的銳氣,可說是一種通過儀式。讓新生在此時體驗挫折的滋味,上緊發條,纔是這場比賽真正的目的。所以,只要今後多加油就行了──新田是這麼想的。
新田問,猿渡猛然回過頭來,一瞬間驚訝地睜大眼睛,隨即又狠狠瞪了新田一眼。他的臉龐因爲日曬與懊惱而一片通紅。
可是,猿渡卻說得一本正經。他是認真的。這個男人──簡直是亂七八糟。
看來這會是個很長的守備戰──新田已做好心理準備,沒想到猿渡倒喫甘蔗,控球越來越穩,逐漸發揮原本的優勢;到了第三局,甚至連續三振三名中心打者。
然而,新田並未改口。
新田搖手否定。
『下次我們一定要贏,猿仔。』
雖然對方的態度令新田難以釋懷,但他還是決定說些安慰的話語。鼓舞投手也是捕手的工作。
新田態度親暱地呼喚猿渡,令猿渡皺起眉頭。
『啊?』猿渡一臉憤怒。『有什麼好笑的?』
聽了新田一番話,猿渡一臉不快地咂一下舌頭。『……囉唆!』
他在那裏看見猿渡。
對手是二年級的學長,而我方是每天撿球、根本沒有充分練習過的新進隊員臨時組成的烏合之衆,結果打從一開始就分曉了。實際上,比賽確實是打得亂七八糟,失誤、失誤,再失誤。三壘手讓球穿過胯下,游擊手傳球失誤,右外野手接到界外高飛球之後又掉球;至於投手猿渡,更是壞球連發,轉眼間就丟了六分,光是一局裏,新田便上了投手丘三次。
──然而,猿渡不同。
『啊?別這樣叫咱!』
『無可奈何?』猿渡用更加銳利的目光瞪着新田。『你剛纔說無可奈何?』
然而,兩隊的實力依然有着天壤之別,反擊僅有新田的陽春全壘打得來的一分,結果以九比一大敗收場。
新田笑過頭,眼淚都流出來了。
『……你是誰哪?』猿渡齜牙咧嘴。他說話有種獨特的腔調。『煩死了。』
『……啊?』
只見猿渡大聲怒吼:『混蛋!』下一瞬間,用低肩投法把手套扔向校舍牆壁。他全身散發出一股無法壓抑的懊惱。看來這個男人的好勝心非常強烈。
『沒有,沒什麼好笑的。哈哈哈!』
進軍職棒──這是所有隊員描繪的夢想。然而,渴望進軍職棒,心底深處卻又悲觀地認爲或許做不到的也大有人在。別說進軍職棒,就連打進甲子園都有困難。新田也有這種感覺,所以有點羨慕這個能臉不紅、氣不喘地談論夢想的男人。
『不過,有一件事我要事先聲明。』新田一面用指尖擦拭眼角一面說道:『如果捕手沒接住球,可是拿不到三振的。』
真是個有趣的傢伙。和這個男人搭檔,或許能夠更上一層樓。無論是甲子園,或是更高的目標──新田甚至有這種感覺。猿渡身上有這樣的氛圍。
球場上,下一場比賽開始了,已經上過場的新田前往洗手檯,打算洗把臉。
『天底下沒有無可奈何的比賽。咱將來要進軍職棒,成爲日本第一的投手,怎麼可以輸給區區高中生!』
自己說錯話了嗎?新田歪頭納悶,猿渡氣呼呼地繼續說道:
猿渡瞥了新田一眼,用鼻子哼了一聲。
喂喂,幫你撿手套,你連聲謝謝也沒有啊?新田不禁苦笑。
『不是、不是,我只是很羨慕你。』
『今天的比賽輸了也是無可奈何。我們最近根本沒握球,比賽敏銳度變差了,守備也亂七八糟。我覺得你投得還不錯。』
『……哈哈,哈哈哈!』
同時,新田又覺得他是個有趣的傢伙。
『就是……』新田指着對方臉龐。『你講話一直咱咱咱的,所以叫你猿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