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局下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4520 字
今天是來到玄海島的第三天。
在大自然環繞的離島訓練,讓馬場屏除多餘的雜念,因此進展得比預期更加順利。
馬場一如平時起個大早,換上練習衣,離開正鷹家。天色依然昏暗,坡道下方的漁港有許多漁夫正在準備出海。
訓練課表是固定的,馬場天天按表操課。首先繞着島嶼跑步兩小時,順便暖身。雖然一圈只有四公里的距離,但部分路面未經修整,容易摔倒,相較之下,大濠公園的慢跑路線顯得容易許多。島上有些地方潮溼泥濘,有些地方則是沙灘,正適合鍛鍊腳力與腰力。
沐浴在玄界灘的海風中,馬場不停奔跑。
拜正鷹爲師修行的那幾年,他每天都要跑這條路線好幾圈。正鷹說過,跑步不光是爲了鍛鍊體力,也是爲了鍛鍊精神力。馬場很明白這個道理。持續跑步,漸漸地便會感到難以支撐,身體變得沉重,停下腳步的怠惰念頭閃過腦海,軟弱的自己時隱時現。
若能戰勝想偷懶的自己,不顧一切地繼續動腳,身體就會突然輕盈起來,集中力也隨之增加,連波浪聲都聽不見。馬場放空腦袋,持續奔跑,當他回過神來時,時間早已超過兩小時。
現在身子已經暖好,還流了滿身大汗,可以進行下一個項目。馬場前往島上的某座小神社。
供奉百合若的愛鳥──綠丸的小鷹神社,雖然位於港口附近,卻得爬上百階的石階才能抵達。石階狹窄且陡峭,一不小心就可能踩空。
馬場踮着腳尖跑上石階,抵達神社之後再跑下來,下來以後又跑上去,如此來回往返。雖然是單調的訓練,卻相當消耗體力。
來回跑了五趟以後,馬場疲軟無力地跌坐下來,吐了口氣。
「……好累。」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磨練自己。頭一天,因爲久未鍛鍊,連膝蓋都在發抖;進入第三天後,已經適應許多。
馬場想起剛拜師學藝時的情況。當時,他拚死拚活地完成各項訓練。原本以爲自己每天透過棒球社的練習鍛鍊身體,能夠熬過任何修行,正鷹卻輕易地粉碎他的自信。他甚至曾在訓練途中昏倒過好幾次。
多虧當時嚴苛的修行,纔有今天的自己。
他來這座島的目的,不光是爲了鍛鍊身體,同時是爲了重溫初衷,整理心情,鍛鍊精神。
下次殺人絕不能失手。
看來磨練得還不夠──馬場自我反省,又來回上下石階五趟。
完成野外鍛鍊時,已經過了中午。
馬場回到漁港,看見有個男人身穿和服便裝,手持釣竿,一動也不動地坐在防波堤上。
馬場呼喚,正鷹回過頭,舉起手來回應。馬場也爬上防波堤,走向正鷹。
馬場詢問,正鷹啼笑皆非地回答:
馬場用右手抓住正鷹的腳擋下攻擊,露出賊笑表示自己早已預料到──同時,左臉頰竄過一道衝擊。正鷹的拳頭嵌進馬場的臉孔。
「囉唆,少自以爲是。如果我想釣,早就釣到了。」
說什麼豈能使出全力?馬場自嘲。若不使出全力,或許自己會一敗塗地。
馬場咂一下舌頭,重整陣腳。
正鷹帶着馬場來到庭院,遞給他一把長刀。刀鞘是黑色,刀柄上有金色裝飾,是一把日本刀。掌心可以感受到它沉甸甸的重量。
馬場走在防波堤上,來到正鷹身邊。
「……混蛋。」
正鷹對這樣的馬場聳了聳肩。
正鷹下令,馬場大爲苦惱。他從未握過日本刀,就連和竹刀和木刀也素來無緣,不知道該如何擺架式。
正鷹以行雲流水般的優雅動作舉起日本刀──瞬間,他的氛圍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喂~正鷹叔!」
仔細一看,正鷹手上握着一把長刀。那是他長年愛用的白鞘日本刀。
「最近一直下雨。」
他望向聲音的來源,原來是正鷹。正鷹倚着屋內的柱子而立,看着馬場鍛鍊。
天色越來越暗。面對不聽勸告的頑固師父,馬場嘆一口氣,轉過身說:「那我先回去了。」
「你很努力嘛。」正鷹轉向他笑道:「狀況如何?」
「您回來啦。」
現在不是擔心白蘿蔔的時候吧!馬場皺起眉頭。「……真的要打嗎?」
正鷹笑道:「你是白癡啊?」
正鷹得意洋洋地笑道。
「你可別放水啊。」
「身體變結實,揮刀也犀利多了,和三天前大不相同。」
『……這是真刀嗎?』
「那就好。」
正鷹以最小的動作躲過攻擊。他並非正面接招,而是四兩撥千金。即使是馬場使盡渾身之力的一擊,也被他輕輕鬆鬆地卸去。
接着,他露齒而笑。
「正鷹叔,該回去了吧?快下雨了。反正也釣不到魚。」
『欸,我們現在不是在練劍道或拔刀術,而是要跟別人殺個你死我活,不用在意姿勢正不正確、優不優雅,隨你高興就行。』
用你喜歡的方式揮刀──聞言,馬場的身體自然而然動了。他舉刀於身側,雙手使勁握緊,單腳抬起,並在跨步的同時扭腰,以揮棒的要領揮動日本刀。
「這是尊嚴的問題。豈能一直被徒弟看扁!」
他們交手向來沒有開始的信號,因爲沒有一個殺手會先打信號再展開攻擊。馬場時常遭受正鷹出其不意的攻擊。
果然如馬場所料,他的右腳猛然踢向馬場的側腹。
「很久沒交手了,要不要來打一場?」
那一天,是他頭一次握日本刀。
遲疑消失了,馬場也舉起刀來。
馬場有種不祥的預感,「呃!」了一聲皺起眉頭,在心中祈禱對方別說出什麼奇怪的話。
他淋着雨,不斷練習揮刀。
『當然啊。以後殺人的時候就用這個。你是仁和加武士的接班人,必須學會用日本刀。』
他打開冰桶的蓋子,馬場窺探裏頭。
「別踩到那個。」正鷹指着庭院一角的家庭菜園。「我種了白蘿蔔。」
『好,拔刀吧。』
冰桶裏確實裝着好幾條魚──不過仔細一看,都是這附近釣不到的魚。
突然有人對自己說話,馬場猛然回過神來。
「還不錯。」
對手幹勁十足,穿上木屐,從檐廊走下庭院,轉動肩膀和脖子暖身。看他這副模樣,大概是勸不動了。
「──還不錯嘛。」
馬場脫掉汗水淋漓的上衣,繼續修行。接下來是肌力訓練。伏地挺身、腹肌與背肌訓練、深蹲──他淡然照着當年的課表操練。
打開檐廊的紙門,修葺有加的庭院映入眼簾。馬場吊在門框上做了約三十分鐘的引體向上之後,天空開始滴滴答答地下起雨。天氣預報似乎說中了。
──下一瞬間,正鷹立刻動了。
他沒有自信,只能窺探師父的臉色,探詢是否正確。
正鷹十分難纏。過去他們也交手過好幾次,馬場深知他的實力。正鷹從不過度依賴武器,如果只顧着注意日本刀,一定會嚐到苦頭。
聽師父這麼說,馬場傷透腦筋。對手是病人,他豈能使出全力?
馬場再次拉開距離,調整紊亂的呼吸。
「怎麼?已經結束了嗎?體力真差。」正鷹樂不可支的聲音混在雨聲裏傳來。「原來你引以爲傲的肌肉只是裝飾品?」
「謝謝。」
咻!一道破風之聲響起。
──多觀察周圍,放寬視野,不要只侷限於敵人身上。
別中他的挑釁──馬場如此告誡自己,吁了一口氣,讓心靈平靜下來。不能着了對方的道。
「是、是。」
「嗯,大豐收。」
刀刃磨得極爲鋒利,閃閃發光。看見足以輕易砍下人頭的利刃,馬場不禁膽寒,倒抽一口氣。
正鷹脫掉木屐,踩着外廊直接走進屋裏,大概是要去午睡。隱居生活如此輕鬆愜意,真教人羨慕。
馬場戰戰兢兢地拔刀出鞘。
「好痛!」馬場被狠狠打飛,發出哀號。
毫無感覺,就像一刀砍在水面上。
『──好,今天開始用這個練習吧。』
「……還是算了吧。」面對露出賊笑的師父,馬場嘆一口氣說:「癌症末期患者不是我的對手。」
「你瞧。」
馬場一面做引體向上,一面迎接正鷹的歸來。他放開手,落到地板上,擦拭身上的汗水。
正鷹的釣魚技術實在稱不上好,從以前就是如此,常常什麼也沒釣到,只是枯坐一整天。即使如此,釣魚仍是他的興趣。記得從前馬場曾對正鷹說:『什麼都沒釣到,很無聊吧?』當時正鷹一口駁斥:『我釣魚並不是爲了利益。』根據他的說法,靜心面對大海的這段時間纔是重點。
面對非比尋常的壓迫感,馬場有些畏怯。
馬場也詢問盤腿垂釣的正鷹:「正鷹叔呢?有釣到魚嗎?」
他姑且挺直腰桿,握住刀,用刀尖指着對手。
片刻過後,腳步聲傳來,正鷹放棄釣魚回來了。他一踏入庭院便笑道:「你還在鍛鍊啊?」
對手是身經百戰的初代仁和加武士,馬場知道他能看穿自己的攻擊,但還是正面進攻。馬場接連揮動日本刀,不讓對手有機會攻擊。
正鷹不顧馬場的心情,拔出刀來。保養有加的刀刃從白色刀鞘中現身。
見了馬場這一揮,正鷹揚起嘴角。『還不錯嘛。』
「呿!穿幫啦?」
無論是下雨或下雪,都和鍛鍊沒有關係。馬場打着赤膊來到庭院,舉起愛用的日本刀揮動。
『用你喜歡的方式擺架式,用你喜歡的方式揮刀吧。』
當時他年僅十七。
他留下賭氣緊握釣杆不放的正鷹,回到家裏。
雖然已經退休十幾年,但這個男人不愧是「傳說」。見到絲毫感覺不出空窗期的姿勢,就連馬場也不禁佩服。
從前的記憶突然重現於腦海中。
「您不是說釣魚不是爲了利益嗎?」
『你先擺個架式試試。』
但果不其然,他的預感成真。
師父難得稱讚自己,馬場回以笑容。
「走着瞧,我會釣一條大魚給你看。」
「……是認識的漁夫分送給您的吧?」
「嗯。」正鷹也點了點頭。「心情都跟着鬱悶起來了。」
『……這樣可以嗎?』
原來正鷹在嗎?馬場瞪大眼睛。他完全沒發現正鷹在一旁觀看。或許這個人早已習慣無聲無息地接近對手,即使退休許久還是改不掉這個老毛病。
『是。』
犀利的一刀朝馬場襲來,對手轉眼間便欺到身前。馬場來不及卸去這一刀,只能正面接招。日本刀劇烈地互相撞擊。
「真囂張啊。」
今天的海面雖然平靜,天空卻是烏雲密佈。天氣預報說下午會開始下雨。最近天氣都是陰沉沉的。
正鷹平時總是如此叮嚀馬場。
隨着恢復冷靜,視野也變開闊。馬場不再侷限於正鷹,同時注視他的周圍。
現在雨勢很大,雨水積蓄,地面潮溼,處處泥濘,正鷹左後方正好有片小水窪。今天的地面不易立足。
正鷹的教誨是「利用身邊的一切」。他教導馬場,不要光依靠手上的武器,而是把現場一切都化爲殺人工具,連戰鬥舞臺都要靈活運用。
潮溼的地面即是很好的材料。
馬場面向正鷹,從右側揮落日本刀。正如他的盤算,正鷹往後一縮,卸去他的刀刃,後方正是那片水窪。
馬場持續攻擊,正鷹的一隻腳踩進水窪裏。
他的腳被泥濘絆着了。
「啊?」正鷹的身體大大傾斜。「哇!」
趁正鷹的注意力分散之際,馬場握住日本刀,單腳舉起,用力跨步,使盡全力一揮。
正鷹無暇卸去馬場的強力一擊,倉促之間,只能用日本刀正面格擋──然而,他抵擋不住馬場的攻勢,身體晃了一晃。
他沒能穩住陣腳,往後退數步。瞬間,響起一道咕溜聲。
原來是正鷹一腳踩進菜園裏。
「──啊!」
發現白蘿蔔葉被自己踩在右腳下,正鷹抱住腦袋。
「我費心栽種的蔬菜……」他指着馬場怒吼:「善治!都是你害的!」
「是您自己害的吧!」
馬場高聲反駁。追根究柢,是突然提議交手的正鷹不好。
真是的,馬場嘆一口氣。
正鷹還刀入鞘,咂一下舌頭。「混蛋,居然栽在善治手上。」
馬場這才發現他們倆都已淋成落湯雞。
經歷那麼長一段空窗期,又有癌症末期的不利條件,正鷹還能如此善戰,確實了不起。
聽了師父的話,馬場露出苦笑。
自己的確變強了,也成長許多,不過,不只如此──正鷹變弱了。
對戰結束,馬場也收了刀。
您纔要多小心──這句話被他吞回肚子裏。
「從前明明是個弱不禁風的小子,現在倒是變得很厲害啊。」
「差不多該喫午飯了,我去殺魚。」說着,正鷹走進屋裏。「你換件衣服吧,小心感冒。」
雖然受到讚美,馬場心中卻是五味雜陳。
「您是在說什麼時候的事?」
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來,但病魔確實侵蝕了他的身體。
不過,若是從前的正鷹,應該能輕易擋下馬場的最後一擊。居然因爲那種程度的攻擊而踉蹌,代表他的腰力與腳力衰弱許多。
他嘴上這麼說,聲音卻顯得有些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