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局下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1萬 字
「──早安,猿仔。」
在朦朧的意識中,新田的聲音模模糊糊地傳來。
「說歸說,現在已經傍晚了。」
猿渡動彈不得,似乎被綁住了。他的雙手被手銬銬在身後,人則是坐在椅子上。視野逐漸清晰,新田的身影近在眼前,東尼•劉站在他的身邊。
猿渡轉頭環顧四周。底端的牆邊排放着堆積如山的紙箱。他對這個地方有印象。
──這裏是獸王的倉庫?
地上的屍體已經消失,地板和牆上的污漬也已清理乾淨,八成是請專精此道的清潔業者收拾的。
這不是重點。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猿渡開始回想。
發生什麼事?自己爲什麼在這種地方?猿渡回溯記憶。他和新田一起喫飯,中途起身去上廁所,回到座位以後,喝了口可樂──到這裏爲止,他都還記得。
之後,猿渡便突然被強烈的睡意侵襲,失去意識。
──直到現在。
「你睡得很沉,我是不是搞錯分量啦?」新田笑道。
莫非原因是那杯可樂?
──這小子對咱下藥?
猿渡睜大眼睛,隨即又對新田怒目相視。
「……巨。」他難以剋制怒意,聲音變得比平時更低沉。「這是怎麼回事?快解釋!」
「哎呀,其實是這樣的。」
新田泰然自若,他的表情令猿渡又是一陣焦躁。
「我必須把你交給華九會。」
「……啊?」聽到這句難以置信的話語,猿渡皺起眉頭。「你剛纔說什麼?」
「你?」
「對。」林點頭。「靠你的頭腦預測緋狼下一個要殺的目標。」
「先查查福岡市內有幾個『林憲明』吧。」
「喂,小心我以現行犯逮捕你喔~」重松也跟着叫道。
「呀,喂!你喫霸王餐呀?」見林拔腿就跑,源造立即高聲叫道。
現在的林想得到一個故意刺瞎左眼的理由。「欸,有屍體的照片嗎?」
「原來如此。」榎田也明白了林的意圖。「換句話說,就是要查出下一個被盯上的『林憲明』住在哪裏,搶先攔截?」
猿渡齜牙咧嘴地威嚇。新田一面笑道「好恐怖、好恐怖」,一面離開猿渡的身邊。
「……有了。哇,有二十五個耶。」
「何必兜這麼大一圈?」新田面露苦笑說道:「直接明說要是不從就殺了我,不就行了?」
「被害人的年齡呢?」
──必須去找他。
被刺瞎的左眼蘊含的意義──這是給他的訊息,緋狼在呼喚他。
「這不重要!」
「……嗯,是啊。」
「能不能請你看在這個的份上原諒我呢?」那是不容分說的口吻。「如果你不願意,我只好採取另一種手段。爲了彼此着想,還是趁現在用錢解決吧。」
林知道榎田人在哪裏。那間網咖的第五十六號隔間,包廂座位。林敲了幾次門之後,便粗魯地打開門。
猿渡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這小子居然把咱給賣了!
兩人都是生面孔。林搖了搖頭。「完全沒看過。我不認識他們。」
林詢問理由,重松用沉重的語調說明:
「對,沒錯。新田先生,我也覺得對你十分過意不去,因爲這麼做會毀了你的搖錢樹。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行爲科學分析不是我的專長啊。」
**
「爲什麼突然這麼問?」
多到數不清。我是殺手,跟人結怨是我的宿命──換作平時,林會如此回答,然而,現在他腦海中浮現那個男人的臉龐,以及六年前的記憶。
重松從公事包裏拿出檔案,照片就夾在裏頭。那是殺人現場的照片,一個男人倒在血泊中,鮮血從被刺瞎的左眼滴落,看來宛若在哭泣。
「只要持續比對全福岡的監視器和緋狼的照片,總有一天找得到他。」榎田裝模作樣地嘆一口氣。「不過,就算是我,也得花點時間才辦得到。」
「你……」重松用難以啓齒的口吻切入正題。「有沒有跟人結怨?」
林倒抽一口氣。
「我知道那小子……緋狼的目標是什麼了。」林調勻氣息之後才說:「是我。」
「住址是?」
「嗯,破例給你看看。」
「……別碰咱,混蛋。」猿渡瞪着新田的臉。「咱要宰了你。」
劉把視線轉向新田。
「兇手應該是同一個人,因爲手法相同。你幫我看看,這是被害人的照片。」
「驗屍過後,發現一個令人費解的疑點。」不知道是不是開車來的,重松喝的是不含酒精的啤酒。他喝一口啤酒,繼續說道:「兇手刺穿林憲明的心臟殺死人之後,又刺瞎死者的左眼。」
新田並未點頭。「不用活着交給華九會嗎?」
殺人之後才刺瞎眼睛,代表目的並非拷問。
新田笑着點了點頭,接過箱子。
林回過頭來,揮了揮右手回答:「抱歉!先讓我賒帳!」
「歡迎光臨!」一掀開路邊攤「小源」的布簾,老闆源造便帶着笑容迎接林的到來。「今天只有你一個人呀?真難得,馬場沒跟你一起來?」
林確信了。
「……啊?跟人結怨?」
「果然是他。」
「這不是林嗎?正好,我有事要找你。」
他拿出一個大型硬殼鋁箱,遞給新田。從大小判斷,裏頭應該有幾千萬圓。
「福岡市中央區和早良區。哎呀,完全不一樣。」
「你沒有意見吧?新田先生。」
林不能等太久。在這段期間內,又會有無辜的林憲明被殺。
──共通點。
「被殺的兩個被害人之間應該有某種共通點。」榎田喃喃說道。
「這具屍體──」
少開玩笑了!猿渡咬牙切齒。
眼前的劉舉起槍。
在找到林之前,緋狼是不會停止殺人的。
「有事找我?」林停下筷子轉向重松。「什麼事?」
新田走向被綁住的猿渡,從背後抱住他的肩膀,在他耳邊喃喃說道:「抱歉啦,猿仔。」
「我猜不久後又會有另一個『林憲明』被殺。那小子是想把我引出來。」
片刻過後──
「你看過他們嗎?」
「你知道什麼嗎?」
「那你打算怎麼做?」
「該不會……」
「可是,這和我們說好的不一樣。」
「我相信不用說得這麼明白,你也會懂的。」劉眯起眼睛。「再說,你不也說過?殺手只是賺錢的工具。死一個應該不成大礙吧?」
「──左眼?」
「您說得對,他是工具。這筆錢我就開開心心地收下來。」
林打斷榎田。
「那小子在找我,或許是打算向我報仇。已經有兩個和我同名同姓的男人被殺了。」
怎麼辦?在林傷透腦筋之際──
林對重松的問題充耳不聞,彈跳似地站起來。
一聽重松這麼說,林便心裏有數了。
「怎麼啦?慌慌張張的。」榎田拿下耳機,回過頭來。「啊,對了,你看看這個。這是我的試作品,紅背蜘蛛型通訊器,兩個一組,可以互相聯絡──」
「……林憲明(Hayashi Noriaki)?」
他突然想到其他方法。只要反向思考就行。「雖然不知道緋狼現在的下落,不過或許查得出他之後要去的地方。」
林想起重松出示的照片。被害人長得一點也不像。第一個犧牲者是單眼皮,眼神銳利,第二個犧牲者則是濃眉大眼;前者是瘦子,後者是胖子,找不到任何一貫性,似乎不是憑外貌選擇的。
「如他所願,去找他。」要阻止那個男人,只有這個方法。
林是常見的姓氏,憲明也不是什麼罕見的名字。共計二十五人,必須從這些人之中找出成爲第三號目標的人,光是想像就開始累了。
「林憲明連續殺人案,是唄?」源造用打趣的口吻插嘴說道。
「就是這樣。」
榎田的十根手指再度敲打鍵盤。
「老實說,昨天有兩個叫做『林憲明』的男人被殺了。」
「很遺憾。」劉插嘴說道,拿出槍指着猿渡。「你必須死在這裏。」
「他是死過一次的人,身分證和名字應該都變了,也有可能是偷渡入境。」要找出他的下落想必不容易。
「刀子呀?」源造摸着下巴沉吟,「不曉得是哪種刀子?」
是那小子,緋狼──一定是那個男人乾的好事。
「哦。」榎田點了點頭,似乎也知道這件事。他敲了幾下鍵盤,畫面上顯示的是那件案子的新聞報導。「是這個吧?林憲明連續殺人案。我也注意到這件事,稍微調查了一下。」
他似乎開始入侵電腦了,只見他的手指在鍵盤上猛烈跳動。
家庭結構、血型、出生地、畢業學校……林列舉了想得到的各種可能性,但完全找不到共通點。
在林喫着源造端出的拉麪時,有客人來了,是個身穿西裝的男人,沒打領帶,右手拿着脫下的外套,年紀大約在三十後半到四十歲之間。仔細一看是張熟面孔,是重松。
林憲明──和自己同名同姓,只是讀音不同。該不會……這是巧合嗎?還是──
「這是保險。誰知道這個男人會不會一落到華九會手裏就立刻倒戈,反過來危害我們?」劉面露賊笑。「我們抓住這個殺手,原本是打算把他活着交給華九會,但是在運送途中,男人掙脫,反過來攻擊我們,所以我們迫於無奈殺了他──這就是劇本。」
「……好啦。」榎田雙手交握,把手指折得劈啪作響。「我來偷窺一下吧。」
榎田一面瀏覽新聞報導,一面回答林的問題:「頭一個被害人是七十三歲,第二個是三十歲。」
「可是……」榎田一面忙碌地敲打鍵盤,一面說道:「我稍微查過了,緋狼這個男人根本不存在,也沒有入境紀錄。」
──和那時候很像。
他一看見林,便「哦」了一聲。
「兇器是刀子,兩個男人都是心臟中了一刀。從這種毫不遲疑地直刺要害的手法判斷,可能是職業殺手乾的。」
「……嗯,是啊。」林打了個馬虎眼。看樣子源造還不知道林已經離開馬場身邊。
重松遞給林兩張照片,似乎是證件照。
他用手指扣住扳機。下一瞬間,槍聲響起。
「你在查什麼?」
「比對這兩人的信用卡消費明細,或許能夠查到什麼線索。」
數分鐘後,榎田叫道「有了」。
「我找到這兩人的共通點了。他們在同一家郵購公司購買健康食品。那是一家主打代餐和營養補給品的公司。」他面露賊笑繼續說道:「前一陣子,這家公司的顧客名簿外流了。」
這麼一提,林好像在報紙上看過這則報導。
「受僱做接單工作的派遣員工偷偷把顧客名簿攜出公司,賤賣給業者,名簿就透過業者一口氣擴散到地下組織。之後有一陣子,與黑道有關的電話詐騙及惡質推銷大量暴增,現在偶爾也還會看到這類新聞。」
「換句話說,緋狼也弄到了這份名簿?」
而他依序殺害名簿上記載的福岡市居民「林憲明」。
「這個可能性很高。只要有錢,便能輕易弄到那份顧客名簿,我也有一份。」
榎田把隨身碟插入電腦,打開檔案,檔案中條列着人名與住址。
「這就是那一份顧客名簿,共有一百萬人。搜尋居住於福岡市的『林憲明』……哦,有三個,上面的兩個就是連續殺人案的被害人。看來是賓果了。」
「這麼說來,下一個被盯上的就是剩下的這個人?」
「林憲明,四十一歲,住址是福岡市東區箱崎五丁目──」
**
在寬敞的倉庫中,一道槍聲響徹四周。
硝煙味直竄鼻腔。
這是新田頭一次開槍打人。雖然他平時總是隨身攜帶小型手槍,但只是爲了防身。扣下扳機時的衝擊和反作用力感覺格外強烈,至今手仍然微微發麻。
新田開的這一槍命中劉的右手。劉手上的手槍被震飛,滾到遠處。鮮血從手臂滴落,劉的臉因爲劇痛而醜陋地扭曲。他低聲呻吟,軟倒在地。
猿渡驚訝地瞪大眼睛,愣愣地交互打量新田與劉。
新田立刻奔向猿渡。他一替猿渡解開手銬,臉孔立刻捱了一拳。
「好痛!」新田忍不住哀叫,捂住鼻子。「痛死了,猿仔……你來真的啊。」
「欸,貓。」
「別那麼警戒嘛。」緋狼面露苦笑。「我確實一直對你撒謊,企圖放鬆你的戒心。反過來說,這正好顯示我有多麼肯定你的實力。你很優秀,考試成績也很好,如果不玩陰的,我自認贏不了你。你也知道,當時我們的精神狀態根本不正常。」
房裏有個男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不能讓單純又藏不住心思的猿渡演戲。爲了讓猿渡自然表現出「遭搭檔設計擒捉的可悲殺手」,新田對本人隱瞞一切,但這麼做或許讓他的信用整個掃地了。
男人察覺林的氣息,關掉電視緩緩起身,慢慢地轉過頭來。
「……你恨我嗎?」
「哼!這可難說。」
男人已經死了。
「我是個愛惜工具的人啊。」
你也是──緋狼眯起眼睛。
倘若猿渡是個只爲錢工作的殺手,或許新田會捨棄他,但唯有這個男人,讓新田覺得棄之可惜。新田想看看他能夠變得多強、爬得多高。
「沒辦法,因爲我忘了和你交換聯絡方式。」
眼前的正是緋狼,如假包換。他長大了,五官變得成熟許多,但仍然留有六年前的影子。一頭燃燒般的紅髮依然如昔。
林瞥了玄關方向一眼,不快地皺起眉頭。
他的表情微微地扭曲。
「總有其他辦法吧?用不着拖無辜的人下水──」
猿渡打開裝錢的箱子查看,咂了下舌頭。
聽見意料之外的話語,林瞪大眼睛,隨即皺起眉頭。
「好過分……」
「那你爲什麼要救他!殺手不過是工具而已吧!」
親眼目睹本人,林總算有了真實感。
即使擺出垂頭喪氣的模樣也不管用,無可奈何下,新田只能不情不願地接受這個條件。他不能再繼續觸怒這個男人。
「就爲了把我引來,你居然殺害三個人?」
緋狼打斷林的話語,歪脣說道:
「好久不見,貓梅。」緋狼說。
「不。」
猿渡嗤之以鼻,似乎完全不相信新田。
猿渡依然滿心不悅。他拿起箱子,冷淡地說道:「兩成。」
林抬起視線,窺探緋狼的表情問道。
「接下來怎麼辦?」新田改變話題。這次的工作結束了。委託人死了,他們沒必要繼續待在福岡。「要回小倉嗎?」
林無言以對,沉默下來。
總之,能夠成功反將劉一軍就好。
「過去的事就付諸東流吧。我背叛你,企圖殺死你,而你險些殺掉我,算是扯平了。哎,我瞎了一隻眼,身體上的損傷比較大就是了。」
──我慢了一步嗎?
「我是來接你的。」他微微一笑,接着才繼續說:「你要不要和我聯手?」
他輕輕地笑了。
「誰是『工具』哪?」
**
緋狼大耍嘴皮,毫無反省之色。
「其他兩個人熬不過痛苦,都死了。幸好我對拷問免疫,因爲我受過訓練。我裝出害怕的模樣,讓那個虐待狂放鬆戒心,趁機做掉他。」緋狼瞥了林一眼,聳了聳肩。「真是糟糕透頂的人生。都是因爲你一時心軟,害我嚐到地獄的滋味。要是你當時殺死我就好了。」
「不是啦!是誤會、誤會,我只是在演戲而已。別的不說,我怎麼可能背叛你?」
「不接受的話就宰了你。」
「這是什麼數字?活像蹩腳打者的打擊率。」
那個地方──在那座工廠,他們的確是被如此教育的。爲達通過考試的目的,不擇手段。即使對方是好友,林依然痛下殺手。
面對大吼大叫的劉,新田回以爽朗的笑容。
「咦?太少了吧?至少三成嘛。」
林和男人四目相交後,倒抽一口氣。
「……你爲什麼還活着?」
劉粗聲說道,恨恨地瞪着新田。
緋狼站起身,轉身面向林。
「──緋狼……」
「所以我剛纔不是道歉了嗎?」鼻子仍在發麻。新田一面撫摸鼻子一面辯解:「再說,我沒有背叛你啊。這是計劃。」
「有什麼關係?反正局勢逆轉啦。」
「不回去。咱還有事沒完成。」
「一成五分二釐。」變得更少了。
被猿渡斜眼一瞪,新田連忙辯解:
「想知道嗎?」緋狼沒等林回答便開口說道:「我這就告訴你,後來我有什麼遭遇吧。」
林相當意外,他原本以爲緋狼必定十分怨恨他,引他出面就是爲了報仇。
一踏入屋裏,便有道人影竄入視野。一個男人倒在玄關。
「……果然是你一手策劃的。」
緋狼再度在沙發坐下,伸長了腳。
──有人。
「倒也不是心軟。」
說穿了,他們其實是一丘之貉。原來我也是個傻子啊──新田如此自嘲。
林咂了下舌頭。這下子又多一個被害人。
充滿怒意的聲音傳來。回頭一看,猿渡正皺着眉頭。他從上衣裏拿出苦無,割斷劉的喉嚨。「呃啊!」劉發出滑稽的哀號聲,氣絕身亡。
「爲達目的,不擇手段,要奪走多少人命都不成問題;無論對方是什麼人,都可以毫不猶豫地殺掉。這不正是殺手本色嗎?我在那個地方學到的就是這樣。」
林慎重地往深處前進,在不發出聲音的狀態下悄悄打開門。
緋狼走向林。
正如林所料,殺害其他「林憲明」的也是這個男人。
突然,他感覺到人的氣息。客廳方向傳來說話聲,是電視的聲音。
「這麼做有什麼不對?」
猿渡一面活動肩膀,一面說道:
緋狼半開玩笑地笑道,這模樣讓林心疼。林無法直視他,低下了頭。
「咦──」
「那一天,中了你一刀的我其實還活着,不過處理屍體的守衛並沒有發現。包含我在內,考試中輸掉的人全都一起被賣給業者,專門收購屍體的業者。那個業者帶着奄奄一息的我去找密醫。」
緋狼如此大費周章地引自己出面,總不可能只是爲了敘舊。
他露出比平時更爲兇惡的表情。
「大約五千萬。居然爲了這點小錢出賣咱。」
「你終於來啦?」他的聲音比從前低沉許多。「我等了好久。」
「有事沒完成?」
猿渡顯然十分不悅。「你這個王八蛋,居然背叛咱。」
「……這話是什麼意思?」
「不然你的目的是什麼?」
貓梅──昔日的名字,已經很久沒人這樣稱呼林。
沒錯,林明明已經殺了他。
他用手臂環住林的肩膀,湊過臉來,在林的耳邊輕喃:
「我說想和你一起工作是真心話。我覺得我們能夠成爲好搭檔。」
封閉的空間,嚴酷的環境,洗腦式的訓練──確實,那個地方並不正常,待在那裏的他們也都有些瘋狂。
「──咱要宰了那個紅毛小子。」
「你居然心軟了……」
林坐上計程車,循着榎田查到的地址前往「林憲明」家。東區箱崎五丁目,七層樓公寓的二樓,門並沒有上鎖。
「原來如此。」林喃喃自語。「果然是我失手了。」
「傷勢復原後,歷史又重演。我被賣給一個有錢的變態老頭,那個老頭買下包含我在內的三個小孩,帶回家拷問。那是他的嗜好。」
──他真的還活着。
「這次的抽成。咱八成,你兩成。」
胸部中了一刀,一隻眼睛被刺瞎。和先前的被害人死法相同,這個男人八成就是屋主「林憲明」。
「咦?」
林入侵過的屋子不計其數,從來不曾感到抗拒或遲疑,今天卻沒來由地緊張起來。林用微微顫抖的手指輕輕轉動門把。
「……關係可大了。」
「我們一起工作吧。跑遍世界各地,狠狠地大撈一筆。熬過那種地獄的我們只要聯手,一定是天下無敵。」
林不禁暗想,這番話太狡猾了。爲何在此時說這種話?爲何在此時讓他想起當年的夢想?
不過,已經太遲了。
「……不要。」
這句話在無意識間脫口而出。
林甩開緋狼的手臂,往後退開。
「爲什麼?」緋狼皺起眉頭。「因爲我曾經背叛過你嗎?」
「不是……不是的。」林搖了搖頭,再次說道:「我不能和你搭檔。」
如果此刻握住緋狼的手,林就再也回不了頭。
「到時候你可以過上遠比現在奢侈的生活耶。」
「不是錢的問題。」
對於這句脫口而出的話語,連林自己都感到驚訝。這不正是榎田那小子所說的嗎?他面露苦笑。不是隻有金錢才能綁住一個人。
「我不能跟你一起走。」林筆直地望着對方,用堅定的口吻說:「我不想離開這座城市,我喜歡這裏。」
「……什麼?」聽了林的回答,緋狼皺起眉頭,嗤之以鼻。「你喜歡這座城市?你在開玩笑吧?少胡說八道,也不想想自己是個殺手。」
「殺手也有喜歡的事物。」
「我們不是學過,別眷戀任何事物嗎?你忘了?」
林沒有忘。
別眷戀任何事物,別懷抱無用的感情,這會變成你們的弱點──教官是這麼說的。
不過,已經太遲了。他全身上下早已沾染無用的感情。
「……最近我終於開始覺得好玩了。」
林知道是子彈打中他。馬場中彈了,修長的身軀緩緩往前傾斜,就這麼倒下來。
『哦,看到了、看到了。』
榎田一如平時,一副樂不可支的模樣。
林不願放棄現在的生活。
「我也掌握了不少情報。我照你的交代,調查林憲明連續殺人案。」拉麪上桌,榎田伸手拿起衛生筷。「這些案子似乎是林老弟的朋友犯下的。」
「怎麼了?」源造探出身子。
犀利的一腳飛過來。林來不及避開這道出其不意的攻擊,被踢個正着。側腹咯吱作響,林狠狠撞上牆壁。
「小林來過?」
「既然你這麼眷戀這座城市,我乾脆把它完全破壞掉吧?在博多車站散播病毒,或是在地下鐵引爆炸彈。」
「小林?」
這想必不是單純的威脅。緋狼是個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男人,這一點林最清楚。
紅髮,左眼上有傷痕。是和猿渡交手的那個男人,華九會僱用的殺手。
榎田啪一聲掰開筷子,夾起面來喫了一大口。他一面咀嚼,一面繼續說道:
「這個男人──」
『貝冢站附近,高速公路的高架橋下。』
「他說要去找緋狼。」
「不想殺我?」緋狼說道,難掩焦躁之情。「殺手不想殺人?搞什麼鬼?你居然墮落成一個窩囊廢。」
「馬場!我在這裏!」
林拖着腳繼續奔跑。必須逃離那個男人。他咬緊牙關,一路狂奔。
「……這座城市,是吧?」
「訓練?」
──片刻過後,林再也跑不動了。
馬場看過他。
就在馬場拿出手機打算聯絡林的時候,有人打了電話來──是林。馬場立刻按下通話鍵。
這麼一提,初次見面的時候,林說過他從九歲就開始接受訓練。
然而,這或許是敵人的陷阱。緋狼、進來和華九會的動向也值得關注。
「恢復從前的你吧。」
情急之下,林拿出匕首槍,對着緋狼扣下扳機。槍聲響起,子彈飛過緋狼的臉旁,打中背後的窗戶,玻璃隨着巨響應聲碎裂。
「小林被人攻擊。」馬場簡潔地說明原委。「他說他腳扭傷走不動,叫我去接他。我這就跑一趟。」
「……好痛。」
『嗯。』
「啊?你在胡說什麼?」
「老爹,我有件事要拜託你。」
「……啊,馬場大哥,你等很久了嗎?」
林忍着疼痛站起來,走到小屋外,四下張望。
小心爲上,還是預先做好防備吧。
「哦?殺了我?好懷念啊。很好,你就試試看吧。」
「小林呢?」
馬場明白大致的位置了。「你等等,我馬上過去,到了以後我會聯絡你。」
**
緋狼動了。
跳到陽臺後,林便跨越欄杆,跳落至地面。然而,他着地時一個閃失,不慎扭傷腳。「混蛋!」林咂了下舌頭。右腳一陣疼痛,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停下腳步。
玻璃碎片刺入他的腳和手臂。
太好了,他似乎平安無事。馬場鬆一口氣。
他意味深長的微笑給林一種不祥的預感。
林拔足疾奔,穿過緋狼身旁。在助跑過後,他用力一蹬,用雙臂護住頭,鞋底朝着碎裂的窗戶,如滑壘般猛然破窗而出。
「朋友?」
『我現在動不了。』
「總之,我不會和你搭檔。」林用強硬的語氣說:「請你離開,別再次出現在我面前,拜託你。」
『……哦,瞭解。就是那裏?』
「對。」
──再說,沒有我,就無法比賽了。他們鐵定會傷心的。
緋狼毫不容情地襲來,但林無法反擊,也不想反擊。
林當場倒下來。
「!」
「……我來幫你想起從前吧。」
聽到林急迫的聲音,馬場神色一緊。「……發生啥事?」
向馬場求助是在三十分鐘前。在林盤算着他差不多該到了的時候,電話響起。
「哦,馬場,歡迎光臨。」馬場掀開拉麪攤的布簾,一如往常入座。源造用輕快的口吻對他說:「剛纔林來過。」
「可能是要開同學會吧?這就是那個好友,名字叫緋狼。」
『我受傷了,腳踝也扭傷,暫時走不動。我在流血,所以不能搭計程車,也不能搭電車……你來接我吧。』
「哦?這下子可有意思了。」
緋狼沒有回答。他沉默下來,隔了數秒後,揚起嘴角說:
「住手!」林厲聲說道:「不然我就必須在這裏殺了你。」
馬場坐在邊緣的座位上喫了一會兒拉麪後,榎田露臉了。
「我不想殺你。拜託。」林垂下頭來。「拜託,別讓我殺你。」
『……喂?』林的聲音傳來。
馬場向在身旁坐下的榎田說明先前發生的事。他追蹤進來,居然遇上猿渡;李被他僱用的殺手反咬一口,現在臥病在牀;華九會和獸王進行交易,交換殺手──
馬場的動作倏地停止。他皺起眉頭,捂住腹部,白色的POLO衫逐漸染紅。
榎田拿出平板電腦,展示男人的照片。
源造打量兩人,喃喃說道:「怎麼?你們約好的?」
糟糕──馬場皺起眉頭。緋狼背後是華九會,但願林沒有惹上麻煩。
林在高架橋下的一角發現一間被柵欄圍住的鐵皮小屋,正適合用來藏身。柵門和小屋的門都是開着的,林便擅自入內歇息。
說完,馬場掛斷電話。
他在道路的另一頭髮現馬場的身影。馬場把手機放在耳邊,正朝着他走來。
「流血?」馬場瞪大眼睛。「發生啥事?」
「鐵皮屋裏面。」
林拿出手機,開啓電源。有七通未接來電,全是馬場打來的。林察覺自己恨不得馬上回電,不禁苦笑。
他的臉上浮現失望之色。
「爲啥現在才又回頭來找小林?」
頭頂上是一路延伸的高速公路。林倚着高架橋下的大柱子,警戒周圍。四周不見人影,緋狼並未追上來,似乎甩掉他了。
林漸漸理解規則,球技進步了,也學會暗號。他並不討厭自己穿着球衣的模樣。
林舉起手示意。
『我到了。小林,你在哪?』
「那個人是他當時的同學,也是室友。」
「真是的,你跑哪兒去啦?還不快回來。」
**
林睜大眼睛大叫:
下一瞬間──槍聲響起。
馬場察覺林,跑上前來。
──好,接下來該怎麼辦?
緋狼皺起眉頭。
「……結果還是得靠這傢伙幫忙。」
『只是打了一架而已,沒什麼。別說了,快點來接我。』
「真拿你沒辦法。」馬場嘆一口氣。「你現在在哪裏?」
「是林老弟從前的好友爲了引他出面而設下的圈套。你也知道吧?他小時候受過訓練。」
──不,這就夠了。
留下意味深長的留書之後便消失無蹤的同居人似乎平安無事。電話一直打不通,馬場十分擔心,沒想到他其實就在附近。
緋狼瞥了窗戶一眼,嘲笑道:「你在瞄準哪裏?」
他按下通話鍵。
再這樣下去,只能一路捱打。
「──馬、馬場!」
他拖着腳奔向馬場。馬場就倒在數公尺前,趴在地上,血流如注。
在林伸出手來觸碰他的那一瞬間──
「──那個叫馬場的傢伙是你的什麼人?」
另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
林心下一驚,回過頭來。
「你──」
──是緋狼。
緋狼就站在那兒,右手上的槍口冒出嫋嫋硝煙。
林咂了下舌頭。混蛋,原來被跟蹤了?
「抱歉、抱歉,我本來想打腳的,但一不小心打中身體。我不擅長用槍,你也知道吧?」緋狼瞥了林一眼,如此譏嘲。
「緋狼,你這傢伙……」
在林打算拿出武器時,緋狼說了聲「別動」,用槍口指着他。林倏地停下動作,瞪着眼前的男人。
緋狼無視他的視線,問道:「欸,貓,這傢伙是誰?從通話內容判斷,應該是你的朋友或搭檔吧?你頭一個就向他求救,可見很信任他。」
「難道──」
通話內容被聽見了嗎?剛纔,緋狼勾住他肩膀的那一瞬間──當時就被安裝了竊聽器?林猛然醒悟,望向肩膀,只見紅背蜘蛛黏在T恤的袖子上。
林咂了下舌頭。那個臭蘑菇頭──他暗自咒罵。榎田是什麼時候把這種多餘的東西交給緋狼?
幾個黑衣男子從四面八方出現,似乎是緋狼的同夥,他們團團包圍住林,用槍口指着他。
「喂。」緋狼用下巴指了指馬場。「把這傢伙搬走。」
衆人照着緋狼的指示行動,扛起虛脫的馬場,打算帶走他。
「放心吧,我也會帶你一起走。」
下一瞬間,強烈的衝擊竄過。
「緋狼!」
林的頭部被毆,當場倒下來。
在朦朧的意識間,緋狼的笑聲傳入耳中。
「慢着!你們要帶他去哪──」
林叫道,逼近緋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