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局上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5196 字
平時這個時段總是邊看棒球轉播邊搖旗吶喊的同居人正在住院,因此馬場偵探事務所內一片寧靜。頻道不再被霸佔,可以盡情收看喜愛的連續劇或綜藝節目。
林在感覺起來比平時寬敞了些的房間裏看新聞。新內閣似乎成立了,今天每個電視臺都在談論這個話題。我不懂政治,好像挺複雜的──就在林漫不經心地如此暗想時,源造聯絡了他,說是「有工作要委託」。林心想順便去喫碗拉麪吧,離開了事務所。
林來到位於中洲那珂川沿岸的攤車之一,鑽過寫着「小源」的紅色布簾,源造帶着笑容迎接了他。
「哦,歡迎光臨。」
攤位依然冷清,除了林以外只有一個客人。林的視線停駐在眼熟的男人身上。
「怎麼,你也來啦?」
林對唯一的客人說道。
大和坐在コ字形櫃檯的邊緣。身爲扒手兼牛郎的男人一面喫拉麪,一面皺起眉頭說:「今天老是遇到你。」
林也點了同樣的拉麪。短短几分鐘時間,拉麪便端出來,細長的麪條沉在味道濃郁的豚骨湯頭裏。林拿起衛生筷,對着擺在眼前的碗公合起雙手。
「我要開動了。」
源造垂下眉毛,開口說道:
「不好意思,要你特地跑一趟。」
「沒關係,正好我也想喫飯。」
林開始喫拉麪,並立刻帶入正題。
「這次的目標是?」
源造是殺手仲介,時常介紹工作給身爲殺手的林。
「這個男人。」
源造將一張照片放在拉麪旁邊。那張照片活像證件照,是從正面拍攝的。仔細一看,似乎是外國人,從五官判斷,大概是亞洲人吧。
「這傢伙是誰?」
「他的名字叫做薩利姆,孟加拉人,年齡二十八歲,是我以前僱用的殺手。」
身爲仲介的源造接下某人的暗殺委託以後,介紹了薩利姆給對方,而薩利姆完成委託,拿到扣除手續費之後的酬勞。然而,後來薩利姆便跳過源造,直接和委託人往來。
『哎呀,好久沒見少爺了,想聽聽少爺的聲音啊。』
身穿西裝的重松一手拿着咖啡,朝他走來。「抱歉,我遲到了。」重松邊道歉邊在榎田的對面坐下來。
林歪頭納悶。他沒聽過這個詞。
「努力賺錢唄。」
「我有事要請你調查。」
『沒事不能打電話嗎?』
聽林調侃,大和嘟起嘴巴。「囉唆。」
『好久沒聯絡了,千尋少爺。』
「通報失蹤的時間是在三個月前到上個禮拜之間,依照失蹤順序,從右邊開始分別是宮脇惠一、中津章、江口順平。」
「要走啦?當牛郎也很忙呀。」
「介紹您一個使用身分證字號的划算節稅法」、「您的信用卡被盜刷了」等等,開頭的說詞各有不同,但重點都一樣,就是拐騙被害人匯款,並僱用車手將錢提領出來。這是典型的電話詐騙。
榎田望着三個年輕人的照片問道:「這三個人是什麼時候失蹤的?」
說來說去,這個男人還是很重情啊──林如此暗想。
「……什麼意思?」
「只是個萬年陪坐的。」大和嗤之以鼻。「窮忙而已。」
馬丁內斯大致瀏覽一遍過後,喃喃說道:「……詐騙啊?」
『居然這麼擔心我這個下人的身體,少爺真是太體貼了。』
松田和夫──政治家,同時是榎田的生父。
『那麼,就說一件事。您看到新聞了嗎?』
中洲蓋茲大樓的某家咖啡廳裏,榎田坐在邊緣的桌位上,打開電腦。他一面用單手敲打鍵盤,一面對通話對象說道:
「一個人大約是二十萬到五十萬之間。」
「是嗎?」
「被騙金額是多少?」
「……私接?」
重松在桌上放了幾張照片,照片上的都是年輕男子。
「換作我是客人,我也不會點你的臺。」
「什麼事?」
「他這樣私下接生意,我可傷腦筋了。」
即使用催促的口吻詢問,對方依然東閃西躲,這同樣讓榎田感到不悅。在老家工作的傭人那張達觀的臉龐浮現於眼前,榎田不禁皺起眉頭。
源造皺起眉頭。
舊識突然打來的電話讓榎田沉下臉。他用露骨的不悅語氣喃喃說出對方的名字。
「原來如此,再怎麼調查,最後都是蜥蜴斷尾。」
以電話詐騙爲例,對方有可能不相信,或是假裝受騙卻去報警。一天打幾百通電話,有一、兩個人上當就算好的了。
『您有回來的打算嗎?』
「沒錯。」
*
「他當上法務大臣了?很好啊,叫他好好努力吧。」
「嗯。」重松點了點頭,臉色黯淡下來。「不過,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搞不好這會發展成重大刑案。所以爲了安全起見,我想請你調查看看,如果找到線索就通知我。這是失蹤者的詳細資料。」
「你的重聽越來越嚴重啦,是不是該戴助聽器?」
「他很認真,工作表現也無可挑剔,是個優秀的殺手,只不過有個問題。」
「手法很相似,很有可能是同一個犯罪集團做的。」
『這個提議應該不壞吧?』
「我要掛電話囉。」
用不着問是什麼新聞。
「就是不透過店家,直接和客人見面。」
「這個男人好像在私接。」
「是。」
「源伯。」大和出聲說道。他瞥了手表一眼站起身。「我該去工作了,謝謝招待。」
榎田感到厭煩。這個老頭有夠不正經的。
八木的語調突然變了,看來他終於要進入正題。
「最近有好幾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接連失蹤,但是因爲牽涉犯罪的可能性不高,所以沒有進行搜索。」
懲罰私接的薩利姆,讓委託人支付罰金,就是源造的委託內容。
兜了一大圈,榎田總算明白他在打什麼如意算盤。
說到這兒,源造壓低了聲音。
聞言,源造露出苦笑。
該怎麼做,才能找到主謀?三人抱頭苦惱。
「成功一次最高五十萬啊?那得騙到很多人才有賺頭,應該僱了不少人手吧。」
「牛郎也常有這種情況。」
我會考慮的──榎田如此回答,掛斷電話,因爲客戶現身了。
『知道了,我會轉達少爺的衷心祝福之意。』
「既然你這麼想要我回去,年底的時候我就回鄉探親一下,跟你一起收看《紅白》好了。」
「只要調查戶頭,立刻就能查出犯人是誰了吧?」
「我很忙,待會兒還要跟客戶見面,有事快說。」
「殺手也一樣,想被少抽點成。不知道是哪方提出私接的,真會算呀。」
聽到這番意料之外的話語,榎田「咦?」了一聲,睜大眼睛。
馬丁內斯說道,次郎搖了搖頭。
「原來如此。我們能夠沒有後顧之憂地專心殺人,是託你們仲介的福啊。」林抓起照片,揚了一揚。「──所以,你要我殺了這傢伙,殺雞儆猴?」
重松說明原委。
「銀行戶頭好像也是用人頭去開的,無法追溯到幕後主使者身上。」
位於中洲的酒吧「Babylon」裏,老闆次郎在包廂座位坐了下來,如此提議。小學生美紗紀在桌上攤開資料。
榎田把視線移向電腦畫面。網站首頁上羅列着今天的新聞標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新內閣成立 松田和夫首次入閣」。
看着他的背影,林諷刺道:「他對工作真是充滿熱忱啊。」
「我們當仲介的有義務保護殺手。任何業界都有酬勞糾紛,我們會緊盯着委託人,以免發生不必要的麻煩。當然,不遵守店裏的規矩、不付手續費是不能容許的行爲。我可不能讓他繼續揹着我交易。他大概不明白,仲介是爲啥存在的唄。」
「這樣警方確實不方便出動。」
『對了,少爺。』
「本來是想這麼做,不過我和這傢伙也算是老交情,這次就放他一馬唄。」
回答的是大和。一直默默喫麪的男人突然插嘴。
和重松道別以後,榎田自然而然地步向中洲的中心地區。不但工作同時上門,還有事情得考慮。榎田回想起八木的話語,嘆一口氣。老實說,這是他不願正視的問題,現在只想去喝酒,忘了一切。
「是嗎?」
「──總之,先整理狀況。」
「意思是別殺他?」
「瞭解,我會好好教訓他。」
*
次郎說道,美紗紀喃喃地補上一句:「是勉強吞得下去的金額。」
「沒錯,這些人全都被騙了錢。他們委託復仇專家,就是爲了把錢從詐騙集團手裏拿回來。」
源造查不出薩利姆現在的僱主是誰,因爲當初提出委託的是代理人,他和真正的委託人並未見過面。從對方特地派出代理人這一點判斷,應該是個十分謹慎的委託人。
「……原來如此,你是想挖角我去當法務大臣直屬的白帽駭客?」
「……是八木啊?」
榎田嗤之以鼻。
說着,重松遞出一疊資料,榎田接過回答:「瞭解。」看來最近有得忙了。
「我從這幾個月接到的委託裏挑了些值得注意的。」
「我們牛郎是靠抽成賺錢,酒店從營業額裏固定撥出幾%給我們當獎金,所以和客人在店外見面、直接拿錢,賺得比較多……這麼一提,我們店裏也有在私接的牛郎,老闆很生氣。」
『老爺就任大臣,或許會發生比以往更加不利於他的事態。爲了讓老爺的工作能夠順利進展,我想借助少爺的力量。』
此時──
大和低頭致意,付了拉麪錢以後鑽過布簾。隨後,大和趁着擦身而過時扒走外國觀光客的錢包,被林看得一清二楚。大和從錢包裏抽走鈔票,剩下的扔在路邊。
「宮脇惠一失蹤前曾跟朋友說他『找到一份包住宿的工作』;中津彰則是說他『這陣子要住公司參加研習』,離家至今尚未歸來;江口順平也一樣,家人一再試着聯絡他,但是都聯絡不上。說歸說,這三人都很缺錢,也有可能是躲債去了。」
根據源造所言,薩利姆原本是個普通的留學生,約在十年前來到福岡學習農業技術,卻爲了錢而踏進地下世界,不知不覺間竟墮落到向仲介承接暗殺工作的地步。
『不,不是的。』八木的語氣與隨口說笑的榎田正好相反,顯得一本正經。『我的意思是,您要不要回來這邊?』
林回答,將照片收進口袋裏。
三個人看起來都是一副規規矩矩的模樣,不像是會突然搞失蹤的無根浮萍。
「不然用這招如何?」次郎靈機一動,提議:「先假裝被騙說:『我要付錢,可是不知道機器怎麼操作,想要直接付現,不要匯款。』」
「就算這麼做,也只有代理的車手會來吧?」美紗紀歪起頭來。
「沒錯。」次郎點了點頭。「不過,錢會交給幕後主使者吧?我會把發訊器夾在鈔票裏。」
這樣一來,錢就會帶領他們找到幕後主使者。
不過,這個作戰有個漏洞。
「就算這個方法管用,我們要怎麼被騙啊?」
馬丁內斯提出疑問。
「這就是問題啊。」次郎嘆了口氣。
詐騙集團不會剛好打詐騙電話給他們,就算真的接到詐騙電話,也不見得是他們的目標集團打來的。這年頭幹這種事的人多如牛毛。
要找到目標,看來得花上好一番功夫。雖然漫無頭緒,不過那個男人或許有辦法。有困難的時候就找情報販子。
「這種時候只能藉助我們隊上的天才第一棒之力了。」次郎眨了眨眼。
就在這時候,店門開了。
現身的是榎田。說曹操,曹操就到。次郎立刻起身,開心地說道:
「哎呀,這不是榎田嗎?」
「嗨。」榎田舉起手來,在吧檯邊緣的位子坐下來。
「可以給我烈酒嗎?」
「哎呀,怎麼啦?發生了什麼事嗎?」
榎田鮮少點烈酒。次郎從吧檯探出身子,榎田聳了聳肩說:「是啊。」
「哎,難免會遇上這樣的日子。慢慢坐,喝個痛快吧。」
每個人都有想喝悶酒的時候,不該妄加過問。
榎田發出毫無誠意的加油聲,將員工證扔回去。齊藤抓住員工證,收進包包裏。
「很好啊,恭喜你。」
「可以是可以,不過我現在有點忙,等我有空的時候會調查。」
「不,沒什麼。」
「晚安!」
「哎呀,真的?」
「前面一句。」
「哎呀,怎麼啦?開心成這樣。」次郎瞪大眼睛。「發生了什麼事嗎?」
「對了、對了,榎田。老實說,我們正在調查詐騙集團,能不能拜託你幫忙?」
「怎、怎麼了?」
他高聲宣佈。
見齊藤眉開眼笑、笑得合不攏嘴的模樣,次郎也不禁莞爾。看來他真的很開心。
「八成又是什麼可疑的公司吧?」
「你剛纔說什麼?」
齊藤得意洋洋地炫耀附有掛繩的員工證。透明的套子裏裝着印有齊藤姓名、公司名稱與大頭照的名牌。
馬丁內斯和美紗紀也聚集到吧檯來,圍着齊藤七嘴八舌地說道:
次郎並未挽留榎田。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不過榎田現在的心情應該是想安安靜靜地喝酒。不該打擾他,也不必勉強他湊熱鬧。
「啊,你該不會以爲我在撒謊吧?真的,我是真的被錄取了。」
次郎拍手祝福。
「恭喜你,太好了。」
「別烏鴉嘴!」齊藤臉色發青,對着美紗紀叫道:「這次是健全的公司!我調查過了!」
「是啊,今天收到了錄取通知。」
齊藤如此興奮,似乎不只是因爲喝了酒。他在吧檯正中央的位子坐下來。
「咦?」
「哦,你終於找到工作啦?太好了。」
「嗯,而且薪水還滿高的。嘿嘿嘿~」
進來的是齊藤。
次郎大略說明了事情的原委後,榎田點了點頭。
「咦?」
說着,他從包包裏拿出某樣東西。
「我說我暫時不能去練球──」
「哎呀呀,大家都在啊!」
他的樣子看起來很反常,興奮得教人懷疑他一路上是不是跳着過來的。臉頰也微微泛紅,說不定已經在其他地方喝過一杯。
「住進公司裏研習……有什麼問題嗎?」
榎田拍拍齊藤的肩膀後,離開酒吧。
在次郎將資料遞給榎田的瞬間,店門又開了。
「對了、對了,我從明天開始要住進公司裏研習,所以暫時不能去練球。」
「哎,加油吧~」
「噹噹~你們看,是員工證!」
榎田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對着齊藤伸出掌心。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再喝一杯就好。」
「謝謝,幫了我大忙。那就麻煩你。」
「真的恭喜你,齊藤。今晚好好慶祝一下吧,我請客。」
次郎說道,齊藤露出了靦腆的笑容。
齊藤喜孜孜地說道,次郎也回以滿面笑容。
「員工證給我看看。」
次郎替一口氣喝乾龍舌蘭一口杯的情報販子添酒並說道:
聽了齊藤的話語,一直安靜喝酒的榎田猛然抬起頭來。
「我找到工作了!」
齊藤將員工證扔給坐在一段距離之外的榎田,控球果然精準。榎田接住了員工證,仔細端詳過後,笑了一聲:「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