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局上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5384 字
「開一瓶香檳!」
氣勢十足的吆喝聲透過麥克風響徹店內。深處的桌位格外熱鬧,原來是最近纔剛登上排行榜的牛郎後輩的金主來捧場。那是個四十出頭的女人,聽說是醫生,每個禮拜都會來店一次,而且會開好幾瓶酒。非但如此,聽說她爲了慶祝那個後輩進榜,還買了一輛全新的S級賓士車送他。有這麼闊氣的主顧,真讓人羨慕不已。
說歸說,大和並不想努力效法。大和在這家店裏工作不是爲了賺大錢,也不是爲了讓女人買車給他,更不是爲了稱霸牛郎界。他知道能靠當牛郎賺錢的人僅有一小部分,再說,當扒手的收入還比當牛郎多,如果他想賺錢,就會專心當扒手。
那他爲何把牛郎當副業?理由很單純,就是爲了靠正當工作換取酬勞。
牛郎具樂部「Adams」在中洲是小有名氣的店。以黑色爲基礎色調的裝潢加上藍白色照明,搭配大理石地板與桌子;牆壁四處都嵌有水族箱,色彩鮮豔的魚兒在裏頭游水。老闆常得意洋洋地誇耀這是融合了奢華感與娛樂性的設計,不過老實說,大和根本不在乎。
就在香檳呼聲大作之際──
「大和,有人指名。」
經理對大和說道。
「咦?」大和大喫一驚。「我嗎?」
大和當牛郎的資歷也算長,當然不是完全沒有客人捧他的場,但是沒跑業務就主動來店的指名客人可說是少之又少。尤其是像今天這樣的平日,大和早已做好當壁花的心理準備。
到底是誰?大和滿心詫異地走向座位一看,只見有個年輕的客人坐着,是個身穿淡粉紅色洋裝、大約二十來歲的女人。
看了對方的臉孔,大和更加驚訝。
「……真、真澄?」
五十嵐真澄──好友的妹妹。
「咦?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面對意料之外的人物,大和一臉錯愕。真澄並不是那種會來牛郎具樂部玩的類型。她和兩個不良哥哥不同,向來循規蹈矩,讀的也是充滿氣質的貴族女校。大和輾轉得知她現在已經成爲大學生,就讀縣內首屈一指的國立大學。
大和在她身邊坐下,小聲質問:「妳來做什麼?」
「我有話要跟前田學長說。因爲聽說學長在這裏工作,我想說來店裏應該就能見到面。」
真澄辯解似地說道。
「有話跟我說?」
「哎呀~」憐音抓了抓腦袋回答:「我跟路邊小混混打了一架。」
那句話令大和難以承受,一直插在心坎上。
「你的臉怎麼了?」
「對。你知道他在哪裏嗎?」
「哇!」吧檯裏的酒保一看到大和,便興奮地叫道:「好久不見!」
說到這兒,大和突然想起來。
褐發男子轉過身。
中洲的具樂部基本上都是在深夜一點前打烊。平常下班以後,大和會直接回家,但今晚有事得做。他鞭笞四處陪坐而疲憊不堪的身軀,踩着尖頭皮靴走在霓虹街上。酒醉的上班族團體、下班的酒店小姐、酒吧的攬客員工、排班的計程車,雖然日期已變,這條街依然熱鬧無比。
阿浩和飛雄真是好友。大和原本以爲阿浩應該知道什麼,但結果不盡人意。
「這種陳年舊事就別提了吧,總長。」
「算我拜託你,別那樣叫我。」
大和不禁妄加揣測,或許憐音正是因爲私接而惹上麻煩,遭人修理。
「嗨,」大和輕輕舉起手來回應:「過得還好嗎?阿浩。」
阿浩補充一句。
「哦?那個飛雄真……」
大和大喫一驚,忍不住詢問。
「阿竹現在在哪裏?」
大和前往的是熟人經營的店。在中洲大街上走了片刻以後,一名眼熟的年輕男子映入眼簾。
「上次見面的時候,他有提到飛雄真。」
「怎麼突然來了?」
「先生,要不要打一炮啊?有美女喔!」
一定是因爲剛上班,沒有多餘的心思回覆。大和可以理解真澄擔憂的心情,也覺得回覆一下又花費不了多少時間,不過這種狀況確實有可能發生。
「不過在那之後,我就聯絡不上他……」
「他在一丁目的泡泡浴店當攬客員,店名叫做『人妻具樂部』。」
踏入店裏的瞬間──
「啊,抱歉,那個人現在分不開身。那我去拜託那個偵探的助手──」
「我有事想問你。」大和往吧檯的椅子坐下,進入正題。「你以前和飛雄真很要好吧?」
「是在忙着工作吧?」
「咦?」
「學長或許可以找到他。求求你,幫忙找我哥。」
看來只能死心。
「別擔心、別擔心,我會介紹認識的偵探給妳。」
「──好吧。」
還有沒有其他擅長找人的傢伙?大和暗自尋思,腦中浮現那個香菇頭的得意麪孔。拜託那小子的話,或許一下子就能查出飛雄真的下落,但是搞不好連自己的往事和人際關係等無關的事都會被順藤摸瓜地挖出來。一如此想像,大和便毛骨悚然。他可不願意落到這般田地。
大和只認識不良少年時期的飛雄真,無法想像他認真工作的模樣。
「你還是老樣子,元氣十足啊。」
是我的錯──他喃喃說道。
店裏沒有客人,似乎正要打烊。大和環顧店內,笑着調侃:
「怎麼會……」真澄高聲說道:「是因爲那場車禍的緣故嗎?可是,那不是前田學長的錯──」
「不過,阿竹可能知道。」
「……壯真怎麼了嗎?」
「……憐音?」
大和垂下了眉毛。
──別再和我們家有任何牽扯。
大和打斷真澄的話語,點了點頭。
醫院裏的那句話,於大和的腦海中重新浮現。
大和這纔想起來。這麼一提,聽說這男人在背地裏私自接客,好幾次都被牛郎店的員工看到他在沒排班的日子和客人走在一起,連老闆都聽到風聲。
大和知道飛雄真很疼愛真澄。才貌雙全的真澄是兩個哥哥引以爲傲的妹妹。
大和是這麼想,不過手足情深的妹妹可就不然。
最初的打席似乎是以揮棒落空收場。在大和大失所望之際──
「妳媽要我別再插手管你們家的事。」
大和在吧檯上放了筆小費充當情報費,便離開酒吧。
找人還是交給這方面的行家最妥當。
五十嵐家是三兄妹,二十四歲的長男五十嵐壯真,小他一歲的次男五十嵐飛雄真,以及更小一歲的妹妹五十嵐真澄。
哥哥的事──成了植物人的好友臉龐立即浮上腦海,大和神色一緊。
真澄斷然說道。
……這麼一提,林那小子剛剛纔去攤車接了源伯交代的工作,現在拜託他幫忙找人,他很可能會說「我很忙,改天再說」而拒絕。
……對了,馬場大哥還在住院。
說到這兒,大和又想起來。
壯真變成那副模樣的責任在於他,壯真的母親怨恨他是理所當然。雖然他很想幫真澄的忙,但他覺得自己活像五十嵐家的瘟神,不敢出手相助。壯真的母親說得對,最好別再有任何牽扯。
他呼喚正好走出超商的男人。
「他是個很親切的人,一定會幫妳。」
穿着白襯衫加黑背心的年輕男子向大和搭訕。
見真澄垂頭喪氣,大和爲了鼓勵她,刻意用開朗的語調說道:
憐音究竟會不會回店裏上班,或是打算就此消失,大和不知道也不在乎,不過身爲前輩,大和還是提醒他一句:「分寸要拿捏好。」然而,對方只是把口香糖嚼得茲茲作響,嘻皮笑臉地應道:「是~」真是個不可愛的後輩。
但真澄搖了搖頭。
「啊,大和大哥。」
真澄露出擔憂的表情。
「沒想到我們當中飛鏢射得最爛的你,居然會變成飛鏢酒吧的店長。」
大和麪露苦笑,阿竹──竹山瞪大眼睛。
這樣不能委託他。大和又改口說:
真澄低下頭。
「學長。」
如果是未成年的小孩倒也罷了,但飛雄真已經是個獨立自主(雖然也有稱不上獨立自主之處)的成年人,才幾個禮拜聯絡不上,不必這麼擔心吧?
飛雄真是高中時代的學弟,大和跟他也很熟。因爲是同一個車隊的隊友,又是好友的弟弟,因此大和當時很照顧他。
聽了大和這番話,真澄深深地低下頭致謝。
「不,是我的錯。」
面對意料之外的請託,大和整個人僵住了。
說歸說,他也不能袖手旁觀。真澄打從心底擔心哥哥,搞不好會做出獨自搜索之類的危險行動。他不能讓這樣的情況發生。
「求求你,前田學長。我有種不好的預感,說不定哥哥是惹上什麼麻煩。飛雄哥從以前就……呃,有些讓人放不下心的地方……」
這個叫阿浩的男人──浩一,是大和疼愛的後輩之一。就讀的學校雖然不同,卻是隸屬於同一個飆車族的隊友。每天晚上都在街頭鬼混、玩飛鏢直到天明的那段日子真教人懷念。
「哇!這不是總長嗎?」
「哎呀,我和飛雄真已經好幾年沒見面了。」
「能不能請你幫忙找我哥?」
「會不會是手機不能用?比如壞掉了,或是因爲什麼緣故而解約,所以今年無法聯絡妳。」
據她所言,她曾嘗試透過各種管道聯絡哥哥,但是飛雄真完全沒有回應。撥打電話,只會聽到「位於收訊不良的地點或未開機」的語音,完全打不通;寄送電子郵件,也沒有回信;用通訊軟體傳送訊息,都是呈現未讀狀態。
憐音鼻青臉腫,似乎被人痛毆過一頓。
然而──
經她這麼一說,大和無法反駁。飛雄真確實是頭腦簡單又有點散漫,從以前就常因爲多管閒事而遇上危險。
是嗎?大和垂下肩膀。畢業以後已經過了數年,環境改變,人際關係自然也會改變,無法永遠都和從前一樣。
和憐音道別以後,大和經過中洲派出所前,走進前頭的出租大樓,打開二樓的飛鏢酒吧店門。
他背向大路,朝着運河城方向前進。這一帶到了這個時間向來行人稀少。穿越國體道路後即是色情店林立的地段,走沒多久他便找到要找的人。
「不,是飛雄哥。」
「飛雄哥最近開始認真找工作,上個月他聯絡我,說他找到工作了。」
大和明白真澄爲何找自己幫忙了。他很想回應真澄的期待,但不能點頭答應。
「我會去找飛雄真,也會問問他的朋友。所以真澄,妳不必擔心,交給我就行了。」
「你也一樣。」多年沒用的稱呼被搬出來,大和不禁皺起眉頭。「別那樣叫我。」
「我不能幫忙,抱歉。」
憐音是在同一家店裏工作的牛郎後輩,最近一直曠職,不過這在特種行業是常有的事,大家都沒放在心上。
「我想應該不是。」
「每年到了我的生日,哥哥一定會聯絡我,跟我說生日快樂。我的生日是在上週,可是他今年完全沒有聯絡。」
「對。是哥哥的事,我想找學長商量。」
「五十嵐飛雄真嗎?」
個個都是這副德行,大和忍不住咂了下舌頭。
阿竹也是當年的飆車族隊友,個性輕浮,是隊上的開心果,這種性格至今似乎依然沒變。
「等等、等等,健人大哥跑來這種地方做什麼?來泡澡的嗎?」
他樂不可支地調侃大和。
「不是,我是來找你的。」
「咦?找我?」
「我在找飛雄真,你知道他最近在幹什麼嗎?」
「飛雄真?五十嵐飛雄真嗎?」
「對。」
「不,我不知道。」
阿竹歪起頭。
「他上個月前都還定時向我們的連鎖酒店報到,可是突然就不來了,說什麼『不能老是遊手好閒,該找份工作來做』。」
找工作──真澄也是這麼說的。飛雄真洗心革面,打算認真工作這件事,似乎是事實。
「畢竟壯真大哥出事以後,他老媽一直很辛苦,他大概是不忍心吧。」
一提起壯真的名字,阿竹的表情就罩上一層陰霾。
「是啊。」大和也喃喃回答。
「對不起,幫不上忙。」
「不,謝謝。」
這裏也是揮棒落空。大和只好拜託阿竹若有消息立刻聯絡他。
就在他轉過身的瞬間──
「我記得是在這一帶。」
「唔,大約三個禮拜前吧?」
「對,是真的。」山哲點頭。「我在街上巡邏的時候,穿着西裝的飛雄真正好從我眼前經過。我本來想叫住他,可是他好像在趕時間。」
「對,那邊的酒吧有人鬧事。」山哲指着大樓。「喝醉酒的客人耍賴不付錢。」
「我前一陣子有看到飛雄真。」
「欸,別這樣叫我嘛。」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你在哪裏看到的?地點是?」
「真澄來找我商量,說她聯絡不上飛雄真,所以我現在正找他的朋友打聽消息。」
做出這個決定的,即是當時擔任總隊長的大和。
聽大和這麼說,警官皺起了眉頭。
「沒想到你這個警局常客居然會變成條子。」大和笑道,「在巡邏嗎?」
聞言,大和不禁停下腳步。回頭一看,阿竹露出前所未見的認真表情。
這個男人小名「山哲」,本名是山田哲郎,和阿浩、阿竹一樣,是大和從前的隊友。被警車追趕的時候殿後,當誘餌引開警察的注意,便是這個男人的任務。
「啊,健人大哥!」
「嗨,吊車尾。」
「啊,我嗎?打聽消息。」
大和連珠炮似地問道:
他用指甲畫出一個小圓。那是中洲川端站往昭和路方向步行十分鐘左右的區域。
「雖然也有一些前輩和隊友在抱怨……可是當時如果沒有解散,我大概會一直爲非作歹,一輩子都過得亂七八糟吧。」
這在這條街上是常有的事。每天都有糾紛發生,而派出所員警每天都得爲此奔走。
「對了,健人大哥要不要順便打一炮?」
大和回答。
山哲詢問。
聽了後輩這番令人感激的話,大和雙手合十說道:
他好歹是警察,應該不會看錯。這是足以信賴的證詞。
「我也去向從前的朋友打聽看看吧?如果有消息,我會聯絡健人大哥。」
以福岡市博多區爲中心活動的飆車族──大和聯隊,原本是散佈於市內各地的獨立車隊。西區的「虛空」、東區的「紫電一閃」、中央區的「益荒」、博多區的「九州男」──四個集團互相合並,各自改名爲「大和聯隊」分部。這麼做是爲了對抗其他擴大勢力的飆車族,而博多分部擔負了統合聯隊的重責大任。
「那樣處理『大和聯隊』是正確的。」
「不好意思,拜託你了。」
大和聯隊,真是令人懷念的名字。
這番率直的話語給了大和些許慰藉。大和沒有開口道謝,而是回以笑容。
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得到有力的目擊證詞。
「什麼跟什麼?又不是刑警。」
大和一說完,山哲便「啊!」了一聲。
阿竹叫住他。
「我覺得健人大哥的選擇沒有錯。」
面對後輩的玩笑,大和回了句「下次再說吧」,再次回到大馬路上。
「健人大哥在做什麼?」
「咦?真的假的?」大和瞪大眼睛。
到頭來,完全沒找到關於飛雄真的線索。就在大和暗自尋思該如何是好之際,一羣制服警官映入眼簾。其中一個年輕警察發現大和,一面揮手一面走來。
一點也沒錯。大和知道自己並不擅長這種工作,但是既然接下委託,就不能半途而廢。
這個男人交遊廣闊又消息靈通,或許能夠找到有力的線索。
然而,在某個事件發生後,大和聯隊解散了。
「健人大哥。」
山哲拿出手機,顯示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