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長戰

天底下再也沒有比緝毒探員更不划算的工作了──DEA探員岡薩雷斯時常這麼想。

探員們不眠不休、搏命完成任務，販毒集團的人卻過着揮霍無度的生活，穿金戴銀，蓋豪宅，玩女人，開高級車，喫香喝辣。認真工作的人就像傻瓜一樣。

或許是一時鬼迷心竅，距今九年前，岡薩雷斯開始覺得自己的工作毫無意義。

當時，DEA盯上將古柯鹼銷往美國的維拉克魯茲集團，爲了抓住他們的尾巴，派出年輕探員潛入內部臥底。

維拉克魯茲集團的老大是一個叫拉米羅•桑切斯的男人。

有沒有什麼方法能拉攏拉米羅老大？岡薩雷斯暗自尋思。憑自己的立場，從偵查詳情到搜索計劃，沒有弄不到手的。對方對於這些情報應該也是求之不得，只要拿這個當餌與拉米羅進行交易，以後就可以靠着分一杯羹過活。

岡薩雷斯利用沒有值勤的日子前往墨西哥，先一步來到拉米羅常去的當地酒吧。

拉米羅果然如情報所示，來到了酒吧，身邊還帶着一個保鑣。岡薩雷斯認得那個男人──「維拉克魯茲處刑人」亞歷克斯，拉米羅老大的心腹殺手，在DEA內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拉米羅坐在店內深處的座位上，那裏似乎是他的特等席。亞歷克斯坐在老大的對面，一起喫飯。

岡薩雷斯踩着從容不迫的步伐走向拉米羅。

亞歷克斯察覺他的舉動，起身擋住去路，保護老大。

『別靠近老大。』

亞歷克斯用充滿威嚇的聲音下令，渾身散發駭人的殺氣。

『我有話要跟你說，拉米羅老大。』

岡薩雷斯隔着高頭大馬的亞歷克斯說道。

『我無話可說。』拉米羅一口拒絕。『快滾。』

即使如此，岡薩雷斯不能就此打退堂鼓。

『別這麼說嘛，是對你有益的情報。』

看來還是快點切入正題爲宜。岡薩雷斯繼續說道。

『你手下那個叫路易斯的車手……』岡薩雷斯壓低聲音，輕聲說道：『他是美國派來的奸細。』

「你抓住洛斯艾薩斯的成員，卻遭他們趁隙反擊﹑開槍射殺，結果光榮殉職，犯人則平安逃脫──這就是劇本。」

頭下腳上落海的岡薩雷斯濺起猛烈的水花，他慌張失措地揮動手腳，拚命掙扎，好不容易纔浮出水面，用雙手抓住混凝土地。

亞歷克斯把鐵管扛在肩上，露齒而笑。

自此以來的九年間，岡薩雷斯既是緝毒局的探員，同時是販毒集團的間諜。維拉克魯茲集團瓦解以後，他成爲後繼組織洛斯艾薩斯的協助者，一如以往地報告偵查狀況，獲取高額賄賂做爲回報。其他警察也常幹這種事，他絲毫沒有罪惡感。

岡薩雷斯扣住扳機。

「跟我來。」

「嗯，有。」

岡薩雷斯詢問，裏卡多點了點頭。

「最後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Adios，探員。」

面對兩人，岡薩雷斯啞然無語。他至今仍不明白髮生什麼事，一頭霧水。

『你的目的是什麼？』

「……」

岡薩雷斯瞪大眼睛。

聞言，岡薩雷斯這才發現亞歷克斯的左手腕上套着金屬環，看起來就像戴着手環一樣。

『我想跟你們交個朋友。』岡薩雷斯更加壓低聲音。『我可以提供你想知道的情報，包含警方攔檢的地點和搜索行動的日程。你只要付出相應的回報就行，很簡單吧？』

不妙。九年前，岡薩雷斯和他在墨西哥的酒吧裏見過一面，對方看過自己的臉。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裏卡多皺起眉頭。「你是什麼時候變成販毒集團的奸細？」

拉米羅訝異地皺起眉頭。『你是什麼來頭？檢調單位的人嗎？』

「岡薩雷斯！」裏卡多驚訝地瞪大眼睛。「你已經來日本啦？」

「這還用問嗎！」岡薩雷斯也破口大罵：「你瘋了嗎？裏卡多！看那傢伙的手臂！他是壞人！」

拉米羅用手指敲了桌面幾次，示意亞歷克斯坐下。他似乎有意聽聽岡薩雷斯的說法。亞歷克斯默默地坐下來，繼續喫飯。真是一條對主人忠心耿耿的狗啊──岡薩雷斯在心中嘲笑。

「剛剛纔知道。這傢伙告訴我的。」

「拜拜，岡薩雷斯。」他面露賊笑，「監獄見。」

「那就幫到這裏爲止。逮捕他。」

「在那邊，全都上銬綁起來了。」

到了交易當天，果然有了動靜。岡薩雷斯的不祥預感成真，洛斯艾薩斯在交易中被襲擊，是裏卡多幹的好事。接獲烏諾的聯絡以後，在福岡市內待命的岡薩雷斯立刻趕往碼頭。

「──站住。」

「你還沒發現嗎？」岡薩雷斯面露賊笑。「我不是來幫你的，是來放洛斯艾薩斯的人逃走。」

「什麼……」

岡薩雷斯確實聽見手銬銬上的聲音，亞歷克斯應該被銬起來了。他是怎麼掙脫的？莫非他反手解開手銬？

洛斯艾薩斯在幾個星期前宣佈將在福岡展開生意。他們早就計劃進軍亞洲，現在似乎選擇福岡這個城市做爲根據地。

──必須在他發現我的身分之前，先堵住他的嘴。

除了裏卡多以外，另一個男人現身。

接着，他筆直望向岡薩雷斯。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岡薩雷斯。」

岡薩雷斯點了點頭。必須快點放走他們。

岡薩雷斯下令，裏卡多依言丟掉身上的手槍。黑塊在混凝土地上滾動。

岡薩雷斯用槍口指着裏卡多的背部。

裏卡多乖乖舉起雙手，慢慢地回過頭。

他們把亞歷克斯留在原地，在步道上行走片刻以後──

「嗯，沒錯。我早就知道烏諾他們要來福岡進行交易，之所以拜託上司派我來福岡接替你的任務，也是爲了護航他們的生意。要是洛斯艾薩斯被捕，我可就傷腦筋了。他們是我寶貴的收入來源。」

「我記得你的臉。」亞歷克斯代替裏卡多說下去。「所以我馬上發現你是當時在維拉克魯茲和拉米羅老大見面的人。沒想到你居然是DEA探員。」

拉米羅低聲問道。

「銬上了。」裏卡多回答：「兩頭都是銬在左手上。」

──是亞歷克斯的聲音。

「……原來你和他們勾結？」

他嘔出海水，開口問道：「爲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裏卡多。」

幸好裏卡多打算收手，中止臥底任務。岡薩雷斯毛遂自薦接任派駐探員之後，立即飛往福岡。

岡薩雷斯一眼就認出來了。黝黑的膚色、壯碩的身軀和手臂上的刺青，他絕不可能忘記──這個男人是亞歷克斯。

「這樣啊。」

「我知道。」裏卡多壓抑聲音說道：「……這男人是我的幫手。」

裏卡多叫道。

「喂！你幹嘛開槍啊！」

『哎，可以這麼說。』岡薩雷斯含糊以對。隱藏身分較爲安全。『就當我是個單純的情報販子吧。』

岡薩雷斯立刻從腋下的槍帶中拔出槍，朝亞歷克斯的壯碩身軀扣下扳機。

「九年前。」岡薩雷斯繼續說道：「向拉米羅老大揭穿你是叛徒的人就是我。出賣你，讓我贏得他們的信任。」

「可是，這傢伙是──」

『先確認我的情報是否正確吧，其餘的之後再談。』

裏卡多仍在遲疑，岡薩雷斯叫道：「快點！」

『……美國派來的奸細？什麼意思？』

『詳情你自己問個清楚。這是你的看家本領吧？』

「我真佩服你，在這種關頭還有心情耍嘴皮子。」

「哼！」裏卡多嗤之以鼻。「好無聊的劇情，這種劇本可是得不了阿里爾獎。」

槍聲響起，子彈嵌進亞歷克斯的防彈背心中央。在這麼近的距離被大口徑手槍射中，即使身穿防彈背心也難以安然無恙。亞歷克斯似乎因爲中彈的衝擊而昏厥，軟倒在地。

「嗯，昨天剛到。」岡薩雷斯回答，改變話題。「先別說這個。我聽總部說了，你立下大功啊，奧爾特加探員。犯人在哪裏？」

裏卡多瞪着成了落湯雞的岡薩雷斯，恨恨地說道：「叛徒正適合泡水。」

「怎麼了？你在跟誰說話？」

「……你知道我是叛徒？」

「可是，你是怎麼──」

「好，這樣就行了。」岡薩雷斯點頭。「我們去搬運艾薩斯那幫人吧。」

「雙手舉起來。」

『如果正確，你打算怎麼辦？』

眼下只有一個問題。目前，同事裏卡多•聖也•奧爾特加正在福岡臥底。那個男人正義感很強，對於販毒集團恨之入骨，若是得知洛斯艾薩斯登陸福岡，搞不好會單槍匹馬直搗交易現場。要是洛斯艾薩斯的人被裏卡多逮捕，岡薩雷斯可就傷腦筋了。

「再見場外全壘打。」

來到交易現場的日落公園，岡薩雷斯發現身穿DEA防彈背心的男人身影──是裏卡多。

亞歷克斯說出答案：

「把槍丟掉。」

這是怎麼回事？爲何裏卡多沒有銬住亞歷克斯？難道他看穿自己的目的？

「大概是被某人傳染的吧。」

他是怎麼向裏卡多通風報信？

什麼？岡薩雷斯還來不及反問，背後傳來一道聲音：

亞歷克斯說着意義不明的話語。

「混蛋……」他瞪着岡薩雷斯，用嘶啞的聲音痛苦地喃喃說道：「Gai Si……Gao Mi Zhe……」

裏卡多不情不願地點頭，繞到亞歷克斯的背後。喀嚓！金屬聲傳來。

爲什麼亞歷克斯有辦法毆打他？

──這傢伙該不會是……

「裏卡多。」岡薩雷斯指着大漢，對同事下令：「把他銬起來。」

岡薩雷斯呼喚，男人回過頭來。

「很遺憾，裏卡多，你會死在這裏。」

亞歷克斯倒在地上，扭動身體發出呻吟。他似乎還有意識。

拉米羅對這句話產生了反應。他停止用餐，將視線轉向岡薩雷斯。

「手銬呢！」

裏卡多轉身邁開腳步。

「我用中文說的，以免被你發現。『Gao Mi Zhe（告密者）』就是指你這種專打小報告的人。」

待他把頭探出水面的時候，已經有兩個男人等着他──裏卡多和亞歷克斯低頭俯視着他。

這時候──

說着，裏卡多用拇指指着身旁的男人。

裏卡多默默地停下動作。

岡薩雷斯想起剛纔亞歷克斯的輕喃。原來那段意義不明的話語，是用來向裏卡多揭穿他的底細嗎？

「……王八蛋。」裏卡多怒目相視，恨恨地說道：「我絕不饒你。」

岡薩雷斯回過頭的同時，一陣強烈衝擊襲來。理應被銬上手銬的亞歷克斯，居然拿着鐵管攻擊他。全力揮動的金屬棒打個正着，岡薩雷斯整個人飛得老遠，越過柵欄掉進海里。

亞歷克斯抓住岡薩雷斯的手，把他從海里拉起來，並順勢將他的手臂往後扭，制伏了他，裏卡多趁機替他上銬。

銬住岡薩雷斯之後──

「欸，裏可。」亞歷克斯露出潔白的牙齒，得意洋洋地笑說：「我的中文講座挺有用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