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長賽十二局下
《博多豚骨拉麪團》 · 木崎千秋 · 4624 字
林拿着馬場的手機當誘餌,擾亂重松等人的追蹤。多虧林的幫忙,馬場有足夠的時間與這個男人慢慢對峙。幹得好,我的搭檔──馬場如此暗想。
馬場舉起匕首槍,對準別所的背部,命令他「快走」。雙手被反綁在身後的別所乖乖地聽從命令。
「事後替我跟剛纔的小子說一聲。」別所邊走邊說:「就說我已經照着他的話做了,要他放了我弟弟。」
他在說什麼?馬場歪頭納悶。剛纔的小子是指林嗎?
弟弟──這麼一提,林之前說過他監禁了別所的弟弟,對方好像是迷魂大盜。
「兄弟倆都是犯罪者。」馬場嗤之以鼻,諷刺道:「果真是一脈相連。」
真想看看他們的父母長什麼模樣。想也知道,養大他們的一定不是什麼正經的父母。
「……你有資格說別人嗎?」別所反脣相譏。
確實,馬場沒有資格說別人。身爲殺手同時是犯罪者的自己,同樣是一丘之貉。
「那個人是好爸爸……雖然被殺了。」
馬場命令別所開門,進入屋內。十三年前居住的老家現在空無一物,連想懷舊亦不可得,留下的只有失去家人的失落感。
馬場要別所站在空蕩客廳的正中央,自己則舉起武器,與他正面相對。
「你還記得唄?」
說着,馬場指向某處。那件慘案就是在這個客廳裏發生的。十三年前的光景,他至今仍記得一清二楚。
「那天晚上,我爸爸就站在這個地方,而你用刀子──」
「你到底想怎麼樣?」
別所打斷馬場嘲笑道:
「特地把我帶來這裏幹什麼?要我回憶那件案子,自我反省嗎?還是要我向你謝罪?」
「閉嘴。」
馬場低吼,用槍口指着別所。
門沒上鎖。
關在後車廂裏的男人消失無蹤,只留下大量血跡。
面對初次得知的真相,馬場困惑不已,啞然無語。
「之後,我便在那個男人的手下工作。工作內容很單純,沒有理由與目的,對方只告知目標是誰,我就照着吩咐去殺人。我現在也記不太清楚了,總之大概殺了五、六個人吧。」
──那個小丑在哪裏?
馬場溫柔地摸了摸美紗紀的頭,她一臉開心地眯起眼。
聽到馬場的說教,美紗紀乖乖地點頭。
馬場從匕首槍的扳機上移開手指,窺探別所的神色。別所看起來不像是爲了爭取時間而胡扯。
別所回瞪着他。「你要答應我,會放過我弟弟。」
馬場一直耿耿於懷。爲何遭殃的是自己家?爲何父親會被殺?他想知道理由。
聞言,馬場想起來了。在這裏重逢的時候,別所看見自己,確實曾問過:『我以前見過你嗎?』
馬場默默聆聽男人的話語,只有劇烈的雨聲與別所的說話聲在屋內迴盪。
不,不對──阮又立刻否定。那不是夢,是現實。腦袋的疼痛貨真價實,現在還在抽痛。是被那個小丑男用雜耍棒毆打造成的。
「……嗯。」
面對失意的馬場,別所眯起眼睛說道。
這十三年間與自己的人生,莫非都是毫無意義、毫無價值?
「不過下次別偷偷摸摸的,要跟次郎說喔。他有多麼重視妳,妳應該知道唄?」
「十三年前的真相。」
這是最糟糕的事態。還沒問出情報,就把別所搞丟。任務失敗。
他不明白。當時只是個普通高中生的他,只是一對普通父子的他們,爲什麼會被殺手盯上?
到頭來,還是不知道案子的幕後黑手是誰。
徹頭徹尾的保密主義者。如此小心翼翼﹑不留痕跡,想必是個很謹慎的人。
「我只見過他一次。平時都是由對方主動聯絡。他不用電話,也不用郵件,有殺人委託的時候,我家的信箱裏就會出現一個信封,裏頭是目標的相關資料,並指示我讀完信以後立刻燒掉。」
「回公司以後,得寫悔過書啦……」
之後,馬場拖着斷氣的別所,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塞進後車廂,開車離去。將屍體交給佐伯以後,馬場回到立體停車場。東南亞裔男人尚未清醒,馬場替他的手腳鬆綁,並將搶來的車子物歸原主。
「這我就不曉得。」
──然而,裏頭空空如也。
目送露營車離去後,馬場走上大樓的三樓。
一走進裏頭,便傳來電視的聲音。滿壘,換投手,代打──這些字眼交錯傳來,是棒球轉播。
馬場皺起眉頭。「……啥意思?」
那天晚上,別所失手了。正鷹救了險些被殺的馬場。他的闖入大大地打亂別所的計劃。
這個男人說得沒錯。
「今天謝謝妳的幫忙,復仇專家。」
棒球選手在比賽中受了傷卻繼續比賽,等比賽結束後接受檢查才發現骨折了,其實是常有的事。大概是因爲比賽中處於亢奮狀態,對於疼痛較爲遲鈍。現在的馬場正是處於這種狀態。不知是不是因爲腦內的腎上腺素逐漸回覆到正常水準,腹部的傷口又痛起來。自己太胡來了──直到此時,馬場纔開始反省。他咬牙走路,好不容易走到馬場偵探事務所。
「把你知道的全說出來。」馬場握住匕首槍,厲聲命令。
──小丑的目標不是我,是別所。
別所搖了搖頭,似乎不是在說謊。
「反正我也沒有義務幫忙隱瞞,乾脆全部告訴你。你也不認爲那只是一樁單純的強盜案吧?」
「……上當了。」
「美紗紀,這次的事我不會告訴次郎,畢竟我也是共犯。」
「……那個委託人……」馬場心跳加速,掌心冒汗。他擠出聲音問道:「是誰?叫啥名字?」
「不過,我沒料到半途殺出程咬金。」
不過,從車上殘留的血量看來,別所顯然已經死了,現在追查他的下落也來不及。
美紗紀垂下頭來,似乎在反省。
馬場下車後,回過頭對送自己一程的小女孩說道:
阮連忙走下駕駛座,打開後車廂。
這十三年來,馬場一直以爲面對別所可以改變些什麼。他以爲可以擺脫過去,了結這樁慘案。
「怎麼會……」
──難道那是夢?
「……有趣的故事?」
他這才察覺。
「沒錯,這樣纔對。」別所的眼神顯示他已然放棄求生。「反正我橫豎都是死路一條,要是被公司抓到,還有嚴刑拷打等着我。你要殺就快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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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獄後,別所來到這棟公寓。莫非他是爲了殺掉馬場,完成最後的工作,好向委託人索討未付的酬勞?
「麥加老弟,謝謝你。多虧有你們幫忙。」
「──不過,有件事我倒是知道。」
幫手還有一個。馬場也對駕駛座上的青年說道:
這麼一提,他想起來了。
然而,別所只是負責動手的人,下令殺人的男人完全沒有留下線索。到頭來,什麼問題都沒有解決。
「只要妳開口,次郎不會不同意。要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喔。」
快過十點了。讓未成年人工作到這種時間,要是監護人知道,鐵定會宰了他。
究竟爲什麼?
別所回憶過去,用徐緩且平靜的口吻繼續說道。
「我被逮捕,蹲了十三年的牢。在這段期間,委託人並沒有和我接觸。」
阮喃喃說道,咂一下舌頭。
他突然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司機將馬場送到了大樓前。
「當時我想,十三年前我企圖殺你,當然會有印象……不過,實際上並不是這麼回事。」
阮喃喃自語地抱住腦袋。上次出差也不順利,自己在這個城市似乎缺乏工作運。
「我在這間屋子裏看到你的時候,頭一個念頭就是好像在哪裏見過。」
真相──這個字眼讓馬場心頭一震。
「我知道了。」
麥加露出詭異的笑容,從駕駛座上揮手致意。麥加的事也瞞着次郎吧──馬場暗自打定主意。
「你長得很像委託我殺人的男人。十三年前的你還是小孩,我沒聯想在一起,直到現在才發覺你們的五官很相像,所以,我才以爲從前見過你。」
如果是,可真是個惡夢,搞不好會因此罹患小丑恐懼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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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場喃喃說道,垂下視線。身體變得虛脫無力,一股難以言喻的抑鬱襲向他。
對了,阮想起來了。這輛車上還有另一個人。
談判成立。別所吁了一口氣,娓娓道來:
太滑稽了。虧自己爲了殺掉這個男人不惜成爲殺手。
於是,別所按照委託的指示襲擊馬場家。別所的目的不是搶奪財物,也不只是馬場的父親,而是父子兩人──全家人都是目標。
馬場皺起眉頭。
「……不過,哎,多虧你帶我來這裏,讓我想起往事。謝罪就省了,我來說個有趣的故事吧。」
話說回來,那個小丑男究竟是何方神聖?爲何帶走別所?盡是不明白的事。
「十三年前,我一如往常,接下那個男人的委託。他要我殺掉某家人,而他給的目標住址就是這裏。」
阮一頭霧水。那個小丑男到底想做什麼?他歪頭納悶,詫異不已。
換句話說──別所加強語氣。
剛纔自己受到小丑攻擊,阮原本以爲必死無疑,但是不知何故,對方竟然放他一條生路。
「有個男人接近我說:『如果你肯辭職,替我工作,我就付你現在的三倍薪水。』當然,我立刻就答應,成爲那個男人的專屬殺手。」
爲了弟弟的學費,我需要錢──別所又辯解似地補充一句。
別所頓了一頓,環顧周圍。
「行。」馬場點了點頭。「我答應你。」
林在屋裏,邊喫泡麪邊看電視。他似乎察覺到馬場回來了,臉依然朝着電視畫面問道:「結束了?」
他看了手錶一眼,現在時間快過晚上十點。事發至今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這段時間自己似乎一直處於昏迷狀態。
意識恢復時,不知何故,阮是坐在車子的駕駛座上。黑色轎車──阮對這款車有印象,是他來到福岡以後租借的出租車。
「十三年前,我在Murder Inc.工作,按照公司的吩咐行動,認真地完成殺人任務……不過,我後來找到更有賺頭的工作。」
紅色露營車正在停車場裏等候馬場歸來。馬場一上車,車子便立即出發前往博多站東。行駛片刻以後,熟悉的大樓映入眼簾。
「嗯。」馬場點頭。「結束了。」
「委託我殺你們的,是你的血親。」他嘴角上揚,「果真是一脈相連。」
雖然這麼回答,但其實馬場自己也不太明白。這樣稱得上是結束了嗎?
他殺死別所,但復仇尚未完成,狀況完全沒有改變。爲了殺掉別所而成爲殺手、拚命努力的這十三年,似乎毫無意義也毫無價值,令他怏怏不樂。
「屍體呢?」
馬場答應把屍體交給林,而他也依約帶回來。
「寄放在佐伯醫生那裏,隨你處置。」
「知道了。」
說完,林才轉過頭。他看着馬場,不悅地皺起眉頭。
「──你爲什麼跑回來?」
「咦?」
「快回醫院啦!」
「……呀,我忘了……」
馬場喃喃說道。
他完全忘記林交代自己結束以後要回醫院,放空腦袋,任由麥加開車送自己回到這裏。雙腳自然而然地走向這個地方,就和那時候一樣。
「我也不知道,回過神來的時候就在這裏。」
「什麼跟什麼啊?」林嗤之以鼻。「哎,算了,反正重松大概馬上就會來事務所,到時候請他順道送你去醫院吧。」
林在這裏,代表馬場的手機現在在事務所裏。誤將林當成馬場追蹤的重松趕來這裏,只是時間的問題。不過,現在已經用不着逃走,馬場打算乖乖束手就擒。
「……呀,對了,小林,這個還你。」馬場拿出染血的刀子遞給林。這是林借給他的匕首槍。「謝謝你幫我這麼多忙。」
手機的事也一樣,這次真的受到林莫大的幫助。倘若林沒有趕到,或許自己已經死在別所的手上。
「哦,沒什麼。」
林冷淡地接過刀子,再度將視線轉向電視。
電視裏熱鬧萬分。隊友們紛紛摸頭拍肩,讚揚繞場一週回到休息區的選手。
馬場忍着腹部的疼痛,在林的身旁坐下,眯起眼睛。
他不禁有點想哭。
打出逆轉滿貫全壘打的,正是上場代打──剛宣佈今年退休的那位資深選手。
電視中,打出全壘打的選手拿下帽子行禮,回應啦啦隊的歡呼。印着背號的高大背影似乎正隔着電視訴說:「人生現在纔開始。」
「歡迎回來。」
「……啊,對了,馬場。」
在主播感動萬分的尖叫聲之中,傳來林平靜的聲音。
「……我回來了。」
縱使退休,人生尚未結束。
鷹隊似乎落後。比數是六比三,落後三分。兩出局滿壘,正是得分的大好機會。
下一瞬間,畫面中響起一陣歡呼。
馬場倒抽一口氣。
擔任解說員的退役職棒選手一臉惋惜地說道。
這句話給予他些許的救贖。
實況主播興奮大叫,好像是有人打出全壘打,觀衆也全都站起來,歡欣鼓舞。在攝影機捕捉到的畫面中,甚至有球迷痛哭流涕。
『竟然能把那種球拉回來打得那麼遠,再打幾年應該也不成問題啊。』
十三年,漫長的時光。雖然失去許多,卻也得到許多。自己如果沒有走上這條路,就不會遇上某些人。
所以,還是有意義、有價值的。